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四十六

南朝宋  范燁 著

       周黃徐姜申屠列傳

       周燮 黃憲 徐稺 姜肱 申屠蟠
       
       《易》說:“君子之道,有時出仕有時隱居,有時沉默有時言說。 “孔子說”蘧伯玉在國家有道時就做官,國家無道時就可以把自己的本領收藏起來“。 然而出仕與隱居的緣由,是君子用來保持其真誠的方式。 所以當他們行動時,就不畏艱難,挺身而出為時代效力; 當他們退隱時,就窮困居住,吃著粗糧,隱藏才華以避開亂世。

       太原閔仲叔,世人稱他為節士,即使周黨的高潔,也自認為比不上他。 周黨見他吃豆喝水,送給他生蒜,他接受了卻不吃。 建武年間,應司徒侯霸的徵召。 到後,侯霸不談及政事,只是慰勞一番而已。 閔仲叔遺憾地說:「起初蒙受美好的任命,又喜又怕; 現在見到明公,喜和怕都沒了。 認為閔仲叔不值得詢問嗎,就不該徵召。 徵召了卻不詢問,這是錯失人才。 “於是告辭出來,遞上彈劾自己的文書離去。 又以博士徵召,不到任。 客居安邑。 年老多病家境貧窮,不能買到肉,每天買一片豬肝,有的屠夫不肯賣給他,安邑令聽說后,命令官吏經常供給。 閔仲叔覺得奇怪詢問原因,知道后,歎息說:“閔仲叔怎能因口腹拖累安邑呢? “於是離開,客居沛地。 壽終正寢。
       
       閔仲叔同郡的荀恁,字君大,年輕時也修養清節。 有資產千萬,父親荀越去世,他把財產全部分給九族。 隱居山澤,以實現自己的志向。 王莽末年,匈奴侵犯他的本縣廣武,聽說荀恁的名節,相約不進入荀氏裡巷。 光武徵召,他因病不到。 永平初年,東平王劉蒼為驃騎將軍,打開東閤延攬賢俊,荀恁應召。 後來朝會時,顯宗開玩笑說:“先帝徵召您不到,驃騎將軍徵召您卻來了,為什麼? “回答說:”先帝秉持德行惠及下屬,所以臣可以不來。 驃騎將軍執法約束下屬,所以臣不敢不到。 “一個多月後,免職回家,在家中去世。
       
       桓帝時,安陽人魏桓,字仲英,也多次被徵召。 他的同鄉勸他前往。 魏桓說:「求官進取,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志向。 現在後宮有數千人,能減少嗎? 廄中有萬匹馬,能削減嗎? 左右都是權豪,能去掉嗎? “同鄉都回答說:”不能。 “魏桓於是感慨歎息說:”讓我魏桓活著做官死後回來,對宗族子弟有什麼好處呢! “於是退身不出。
       
       像這幾個人,可以說懂得去留的概要,等待時機而處世。 這樣,難道只是枯槁苟活而已嗎? 大概是審時度勢,認清自己,以成就其道。 我所以列舉他們的風範,分類記載。
       
       周燮字彥祖,是汝南安城人,決曹撷周燕的後代。 周燮生來下巴上翹、額頭凹陷,相貌醜陋嚇人。 他的母親想拋棄他,父親不同意,說:“我聽說賢聖多有奇異的相貌。 振興我宗族的,就是這個孩子。 “於是養育他。
       
       周燮在童年時,就知道廉讓; 十歲上學,能通曉《詩》《論語》; 長大後,專精《禮》《易》。 不讀非聖賢的書,不培養賀問的交遊。 有祖先的草廬建在岡邊,下面有陂田,常辛勤勞作以自給。 不是自己耕種漁獵的,就不吃。 鄉黨宗族很少能見到他。
       
       被舉薦為孝廉、賢良方正,特別徵召,都以病推辭。 延光二年,安帝用玄纁羔幣聘請周燮,以及南陽馮良,二郡各派遣丞摻送禮。 宗族又勸他說:「修德立行,是為了國家。 自先世以來,功勳寵信相繼,您偏偏為什麼在東岡的陂邊隱居呢? “周燮說:”我既不能隱居巢穴,追尋綺季的蹤跡,卻還在父母之國顯眼地居住,這本來就是同流合汙。 修道的人,審時度勢而行動。 行動不合時宜,怎能亨通呢! “於是自己乘車到潁川陽城,派門生送去敬意,便稱病返回。 馮良也帶病到近縣,送禮後返回。 詔書告知二郡,每年送羊酒養病。
       
       馮良字君郎。 出身孤微,年輕時做縣吏。 三十歲,任尉從佐。 奉檄文迎接督郵,在路上感慨,以做僕役為恥,於是砸車殺馬,撕破衣冠,逃到犍為,跟從杜撫學習。 妻子兒女尋找他,斷絕了蹤跡。 後來看到草中有敗車死馬,衣裳腐朽,認為被虎狼盜賊所害,發喪服喪。 過了十多年,才回到鄉里。 志行高潔嚴整,不合禮的事不做,對待妻子兒女如同君臣,鄉黨把他當作表率。 周燮、馮良都七十多歲去世。
       
       黃憲字叔度,是汝南慎陽人。 世代貧賤,父親是牛醫。
       
       潁川荀淑到慎陽,在逆旅遇到黃憲,當時黃憲十四歲,荀淑驚訝他與眾不同,作揖和他交談,過了一天也不離開。 對黃憲說:“您是我的師表。 “接著到袁閬住處,沒來得及問候,就迎上去說:”您鄉里有顏子,可認識嗎? “袁閬說:”是見到我叔度了吧? “這時,同郡戴良才高傲慢,而見到黃憲總是端正儀容,回家後,茫然若有所失。 他的母親問:「你又從牛醫的兒子那裡來嗎? “回答說:”我不見叔度,不覺得自己不如他; 見到他後,就覺得他忽前忽后,實在難以揣測。 “同郡陳蕃、周舉常互相說:”如果幾天不見黃生,就會有鄙吝的念頭在心中萌生。 “到陳蕃做三公,臨朝感歎說:”叔度如果在,我不敢先佩印绶。 “太守王龔在郡中,禮遇進用賢達,招來了很多人,最終不能使黃憲屈服。 郭林宗年輕時遊歷汝南,先拜訪袁閬,沒留宿就退出來,進而去跟從黃憲,過了幾天才返回。 有人問郭林宗,郭林宗說:“奉高的才器,好比小水窪,雖清卻容易舀取。 叔度像千钏陂塘一樣廣闊,澄清它不清,攪亂它不濁,不可估量。 ”
       
       黃憲起初被舉薦為孝廉,又被公府徵召,友人勸他做官,黃憲也不拒絕,暫時到京師後返回,最終沒就任。 四十八歲去世,天下稱他為“征君”。
       
       論曰:黃憲的言論旨趣,沒有流傳下來,然而士君子見到他的,無不佩服他的深遠,去掉瑕疵吝嗇。 難道是以道充性全,沒有具體的德能卻被稱讚嗎? 我的曾祖穆侯認為黃憲柔順處世,深遠似道,淺深達不到他的程度,清濁無法議論他的境界。 如果能列入孔子門下,大概差不多吧! 所以曾著論說這些。
       
       徐稺字孺子,是豫章南昌人。 家貧,常自己耕種,不是自己勞動的成果就不吃。 恭敬節儉,講究仁義謙讓,所居住的地方的人都佩服他的品德。 多次被公府徵召,不就任。
       
       當時陳蕃為太守,以禮請他暫代功曹,徐稺無法推辭,拜見后就退下。 陳蕃在郡中不接待賓客,只有徐稺來特設一榻,離開后就懸掛起來。 後來被舉薦為有道,在家被任命為太原太守,都不就任。
       
       延熹二年,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等上疏舉薦徐稺等說:“臣聽說善人是天地的綱紀,是政事的根本。 《詩》說:『思念眾多賢士,生在這個王國。 '天生俊傑,為陛下出現,當輔佐明時,幫助大業。 臣見處士豫章徐稺、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曇,德行純備,聞名於世。 如果提拔他們到三公之位,輔助上天工作,必能輔助宣揚盛美,增光日月。 “桓帝於是用安車玄纁,備禮徵召,都不到。 桓帝於是問陳蕃說:“徐稺、袁閎、韋著誰優誰劣? “陳蕃回答說:”袁閎出身公族,逐漸懂得道理。 韋著生長在三輔禮義之俗,所謂不扶自直,不雕自飾。 至於徐稺,來自江南卑薄之地,卻特立傑出,應當為首選。 ”
       
       徐稺曾被太尉黃瓊徵召,不就任。 到黃瓊去世歸葬,徐稺背著糧食徒步到江夏奔喪,設雞酒薄祭,哭完就離開,不告姓名。 當時參加葬禮的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數十人,聽說后,懷疑是徐稺,就選能言善辯的學生茅容輕騎追趕。 在路上追上,茅容為他設飯,一起談論農事。 臨別時,徐稺對茅容說:“替我謝謝郭林宗,大樹將要傾倒,不是一根繩子能維繫的,為什麼忙忙碌碌不得安寧呢? “到郭林宗母親去世,徐稺前往吊唁,在廬前放一束生芻后離開。 眾人奇怪,不知原因。 郭林宗說:「這一定是南州高士徐孺子。 《詩》不是說『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嗎? 我沒有德行承受啊。 ”
       
       靈帝初年,想用蒲輪車聘請徐稺,恰逢他去世,時年七十二歲。
       
       兒子徐胤字季登,篤行孝悌,也隱居不仕。 太守華歆以禮請他相見,他堅決稱病不到。 漢末寇賊橫行,都敬重徐胤的禮行,互相約定,不侵犯他的里巷。 建安中去世。
       
       李曇字云,年少孤苦,繼母嚴酷,李曇侍奉她更加謹慎,被鄉里稱讚效法。 奉養親人施行道義,終身不仕。
       
       姜肱字伯淮,是彭城廣戚人。 家世為名族。 姜肱與二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行聞名。 他們的友愛出於天性,常一起起居。 到各自娶妻後,兄弟互相依戀,不能分開居住,因要傳宗接代,才輪流去妻室那裡。
       
       姜肱博通《五經》,兼通星緯,遠方來求學的士人有三千多人。 諸公爭相徵召,都不就任。 二弟名聲相繼,也不應徵聘,當時人仰慕他們。
       
       姜肱曾與姜季江拜見郡守,夜裡在路上遇到強盜,想殺他們。 姜肱兄弟互相爭著去死,強盜於是放了兩人,只掠奪衣物財物而已。 到郡中后,郡守見姜肱沒有衣服,奇怪問原因,姜肱用別的話掩飾,始終不說強盜的事。 強盜聽說后感動後悔,後來到學舍,請求見徵君。 姜肱與他們相見,都叩頭謝罪,並歸還所搶的東西。 姜肱不接受,用酒食慰勞後打發他們走。
       
       後來與徐稺一起被徵召,不到。 桓帝於是下詔書給彭城令派畫工畫他的形貌。 姜肱躺在幽暗處,用被子蒙住臉,說患頭暈病,不想見風。 畫工最終沒能見到他。
       
       中常侍曹節等專掌朝政,剛誅殺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想借寵信賢德之人,以平息眾望,於是稟報徵召姜肱為太守。 姜肱接到詔書,私下告訴朋友說:“我因虛名得實利,於是有了身價。 聖明在上,尚且應堅持自己的本志,何況現在政在宦官,為什麼要做官呢! “於是隱身逃命,遠遊海濱。 又用玄纁聘請,不就任。 隨即拜為太中大夫,詔書送到家門口。 姜肱讓家人回答說「久病就醫」。。 於是穿破舊衣服悄悄出行,躲藏在青州界中,靠占卜為生。 徵召的命令停止後,家人也不知他在哪裡,過了幾年才回來。 七十七歲,熹平二年在家中去世。 弟子陳留劉操追慕姜肱的品德,共同刻石歌頌他。
       
       申屠蟠字子龍,是陳留外黃人。 九歲喪父,哀傷超過禮節。 服喪期滿,十多年不進酒肉。 每逢忌日,就三天不吃飯。
       
       同郡緲氏女玉為父報仇,殺死夫家的人,官吏抓住玉告訴外黃令梁配,梁配想判玉死刑。 申屠蟠當時十五歲,作為諸生,進諫說:“玉的節義,足以感化無恥的子孫,激勵能忍辱的子弟。 生不逢時,尚且應當在墓旁表彰,何況在清明的視聽之下,卻不加哀憐! “梁配認為他說得對,於是審議得減死判罪。 鄉人稱讚他。
       
       家貧,受雇做漆工。 郭林宗見到他認為奇異。 同郡蔡邕非常看重申屠蟠,到被州徵召,就辭讓說:“申屠蟠稟性玄妙,性敏心通,喪親盡禮,幾乎毀滅自身。 高尚的品行美好的道義,是人所少有的。 安貧樂隱,體味大道堅守本真,不為環境好壞改變態度,不為窮困顯達改變氣節。 與我相比,論年齡比我大,論品德比我賢。 ”
       
       後來郡召為主簿,不就任。 於是隱居精學,博通《五經》,兼通圖緯。 起初與濟陰王子居同在太學,王子居臨終,把自身託付給申屠蟠,申屠蟠於是親自推輦車,送喪回故鄉。 在河鞏之間遇到司隸從事,從事認為他有義,為他封傳護送,申屠蟠不肯接受,把傳扔在地上離去。 事情辦完返回太學。
       
       太尉黃瓊徵召,不就任。 到黃瓊去世,歸葬江夏,四方名豪聚集在帳下的有六七千人,互相談論,沒有能比得上申屠蟠的。 只有南郡一個儒生與他應答,告別時,拉著申屠蟠的手說:“您不是被聘就是被征,這樣我們會在京城相見。 “申屠蟠勃然變色說:”起初我以為您是可以交談的人,沒想到是拘泥於名利的人! “於是甩手離去,不再與他說話。 又被舉薦為有道,不就任。
       
       此前京師遊士汝南範滂等指責朝政,自公卿以下都屈節下之。 太學生爭相仰慕他們的風範,認為文學將興,處士重新被任用。 唯獨申屠蟠歎息說:“從前戰國時代,處士橫議,列國之王,甚至為之持帚先驅,最終有坑儒燒書之禍,說的就是現在。 “於是在梁碭之間絕跡,依樹為屋,自比傭人。 過了兩年,范滂等果然遭受黨錮之禍,有的死有的刑的數百人,申屠蟠明確地免於嫌疑。 後來申屠蟠的友人陳郡馮雍因事入獄,豫州牧黃琬想殺他。 有人勸申屠蟠救馮雍,申屠蟠不肯去,說:“黃子琰是為了我嗎,未必合罪。 如果不聽我的話,即使去了又有什麼用! “黃琬聽說后,就免了馮雍的罪。
       
       大將軍何進接連徵召不到,何進一定要招他來,派申屠蟠同郡黃忠寫信勸說道:“從前幕府剛開,至於先生,特加殊禮,優待而不直呼其名,親自寫信,設幾杖之坐。 過了兩年,而先生志向更高,所崇尚的更堅定。 我私下認為先生高節有餘,對時勢的把握則不足。 現在潁川荀爽帶病在路上,北海鄭玄北面接受任命。 他們難道樂意被束縛嗎,是知道時勢不可安逸。 從前的人隱居,遭逢其時就放聲滅跡,巢居吃野菜。 不得志,就裸身大笑,披髮狂歌。 現在先生住在平地,在人間活動,吟誦典籍,穿著衣裳,事情與古人不同,卻想遠追他們的蹤跡,不是很難嗎! 孔子可以學習,何必非要學伯夷、叔齊隱居首陽。 “申屠蟠不回答。
       
       中平五年,又與荀爽、鄭玄及潁川韓融、陳紀等十四人一起被徵召為博士,不到。 第二年,董卓廢立君主,申屠蟠及荀爽、韓融、陳紀等又一起被公車徵召,只有申屠蟠不到。 眾人都勸他,申屠蟠笑而不答。 沒過多久,荀爽等被董卓脅迫,西去長安,京師混亂。 到大駕西遷,公卿多遭遇兵禍饑荒,家室流散,韓融等僅自身逃脫。 只有申屠蟠處在亂世末年,始終保持高尚的志向。 七十四歲,在家中去世。
       
       讚曰:珍寶令人愛慕,堅貞的期許卻難以應對。 道義如果違背時運,理法也會一同被廢棄。 與其在遠方隱居,不如蒙受污穢? 淒涼的賢德之人,在山陵角落窮困退隱。 隱藏起光明的資質,甘願處於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