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四十
南朝宋 范燁 著
班梁列傳
班超 兒子班勇 梁慬 何熙
班超字仲升,是扶風平陵人,徐令班彪的小兒子。 他為人有大志,不注重細節。 但內心孝順謹慎,在家常做辛苦的活,不以勞動為恥辱。 有口才,且廣泛閱讀書傳。 永平五年,哥哥班固被召為校書郎,班超與母親跟隨到洛陽。 家境貧困,常為官府抄書來供養母親。 長期勞苦,曾停下工作扔筆歎息說:“大丈夫沒有別的志向謀略,還應當效仿傅介子、張騫在異域立功,來獲取封侯,怎能長久從事筆硯之間呢? “左右的人都笑他。 班超說:「小子怎能知道壯士的志向呢! “後來去見相面的人,相面的人說:”祭酒,只是布衣儒生而已,卻會在萬里之外封侯。 班超問他相貌特徵。 相面的人指著他說:「你燕頷虎頸,像飛禽食肉一樣,這是萬里侯的相貌。 “很久後,顯宗問班固:”你的弟弟在哪裡? “班固回答:”為官府抄書,掙錢供養老母親。 “顯宗於是任命班超為蘭台令史。 後來因事免官。
永平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任命班超為假司馬,率兵另外攻擊伊吾,在蒲類海作戰,斬殺很多敵人而回。 竇固認為他有才能,派他與從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班超到鄯善,鄯善王廣對班超的禮節恭敬完備,後來忽然變得疏遠懈怠。 班超對他的官屬說:「難道沒覺得廣的禮節變淡薄了嗎? 這必定是北虜的使者來了,他猶豫不知歸附誰的緣故。 明智的人能預見未發生的事,何況已經明顯了呢。 “於是召來侍奉的胡人欺騙他說:”匈奴使者來了幾天,現在在哪裡? “侍奉的胡人惶恐,全部招認實情。 班超於是關押侍奉的胡人,召集全部吏士三十六人,與他們一起飲酒,酒喝到酣暢時,趁機激怒他們說:“你們和我都在絕域,想立大功,以求富貴。 現在虜使到才幾天,而王廣的禮敬就廢棄了; 如果讓鄯善拘捕我們送給匈奴,骸骨就會永遠被豺狼吞食。 怎麼辦? “官屬都說:”現在在危亡之地,死生聽從司馬。 “班超說:”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現在的計策,只有趁夜用火攻虜營,使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必定大為震恐,可全部消滅他們。 消滅這些虜人,鄯善就會嚇破膽,功業就成了。 “眾人說:”應當與從事商議。 “班超發怒說:”吉凶決定在今天。 從事是文俗吏,聽到這事必定害怕而使計謀洩露,死了也無名聲,不是壯士! “眾人說:”好。 “初夜,就率領吏士奔向虜營。 恰逢天大風,班超令十人持鼓藏在虜舍後面,約定說:“見火燃燒,都要擊鼓大呼。 “其餘的人都持兵弩在門兩旁埋伏。 班超於是順風縱火,前後鼓噪。 虜眾驚亂,班超親手格殺三人,吏兵斬殺虜使及隨從三十多人,其餘一百多人都被燒死。 第二天才回去告訴郭恂,郭恂大驚,接著臉色變化。 班超知道他的意思,舉手說:“撅雖然沒去,班超怎會獨自擅功呢? “郭恂才高興。 班超於是召鄯善王廣,把虜使的首級給他看,全國震恐。 班超曉諭撫慰,於是鄯善王送兒子作為人質。 回去向竇固奏報,竇固大喜,詳細上報班超的功勞,並請求另選使者出使西域,顯宗讚賞班超的氣節,詔告竇固說:“像班超這樣的吏士,為什麼不派遣而另選呢? 現在以班超為軍司馬,讓他完成先前的功業。 “班超再次接受使命,竇固想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說:”希望帶領原來的三十多人足夠了。 如有不測,人多反而成為拖累。 ”
當時,於窷王廣德剛攻破莎車,於是在南道稱雄,而匈奴派遣使者監護他的國家,班超西去,先到於窴。 廣德的禮節很疏淡。 且其習俗信奉巫師。 巫師說:「神發怒為什麼想歸附漢朝? 漢使有淺黑色的馬,趕快取來祭祀我。 “廣德於是派使者向班超要馬。 班超暗中知道情況,回復同意,而讓巫師自己來取馬。 不久,巫師到,班超立即斬下他的首級送給廣德,趁機責備他。 廣德一向聽說班超在鄯善誇滅虜使,非常惶恐,立即攻殺匈奴使者投降班超。 班超重賞於窴王以下的人,趁機鎮守安撫。
當時,龜茲王建是匈奴所立,倚仗虜威,佔據北道,攻破疏勒,殺死疏勒王,而立龜茲人兜題為疏勒王。 第二年春天,班超從間道到疏勒。 離兜題所居的槃橐城九十里,預先派吏員田慮先去勸降。 告誡田慮說:「兜題本不是疏勒人,國人必定不聽他的命令。 如果不立即投降,就可以拘捕他。 “田慮到後,兜題見田慮勢單力薄,毫無降意。 田慮趁他沒有防備,於是上前劫持捆綁兜題。 兜題的左右沒料到,都驚懼奔走。 田慮馳馬報告班超,班超立即趕赴,召集全部疏勒將吏,說明龜茲無道的情況,於是立原來國王哥哥的兒子忠為王,國人非常高興。 忠及官屬都請求殺死兜題,班超不聽,想顯示威信,釋放並遣送他回去。 疏勒從此與龜茲結怨。
永平十八年,顯宗去世。 焉耆因中原大喪,於是攻沒都護陳睦。 班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多次發兵攻打疏勒。 班超堅守槃橐城,與忠首尾呼應,士吏人少,拒守一年多。 肅宗剛即位,因陳睦剛去世,擔心班超勢單危險不能自保,下詔徵召班超。 班超出發返回,疏勒全國憂愁恐懼。 疏勒都尉黎弇說:“漢使拋棄我們,我們必定再被龜茲消滅。 實在不忍心見漢使離去。 “於是用刀自刎。 班超回到於窷,王侯以下都號哭說:“依賴漢使如同父母,實在不能離去。 “互相抱住班超的馬腳,使他不能前行。 班超擔心於窷最終不讓他東去,又想完成自己的志向,於是又返回疏勒。 疏勒兩城自從班超離去后,又投降龜茲,而與尉頭聯合兵力。 班超捕斬反叛者,擊破尉頭,殺死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下來。
建初三年,班超率領疏勒、康居、於窴、拘彌兵一萬人攻打姑墨石城,攻破城池,斬首七百級。 班超想趁機平定諸國,於是上疏請求增兵。 說:
我見先帝想開通西域,所以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於窴立即歸化。 現在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又願歸附,想共同合力破滅龜茲,平定開通漢道。 如果得到龜茲,那麼西域未服的只剩百分之一。 我私下考慮,身為士卒小吏,實在願像谷吉那樣在絕域效命,像張騫那樣在曠野獻身。 從前魏绛是列國大夫,還能和睦諸戎,何況我奉大漢之威,卻沒有鉛刀一割的用處呢? 前世議論者都說奪取三十六國,號稱斷匈奴右臂。 現在西域諸國,自日落之處,無不歸化,大小國家都歡欣鼓舞,貢奉不斷,只有焉耆、龜茲獨未服從。 我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難。 自從孤守疏勒,至今五年,胡夷的情況,我很瞭解。 問他們城郭大小,都說“依靠漢朝如同依靠上天”。 由此看來,蔥嶺可以開通,蔥嶺開通就可以討伐龜茲。 現在應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國王,以步騎數百護送他,與諸國連兵,幾年之間,龜茲可擒。 以夷狄攻夷狄,是好計策。 我見莎車、疏勒田地肥沃廣闊,草木繁茂適合放牧,不比敦煌、鄯善之間,軍隊可以不耗費中原而糧食自給。 且姑墨、溫宿二王,只是被龜茲所立,既不是本族,互相厭惡困苦,勢必會有投降反叛的。 如果二國來降,那麼龜茲自破。 希望陛下批准我的奏章,參考行事。 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成功,死也無恨。 我班超微不足道,特蒙神靈保佑,私下希望還沒倒下,能親眼見到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向祖廟薦勳,向天下宣佈喜訊。
書奏上,肅宗知道他能成功,商議想給兵。 平陵人徐干一向與班超志同道合,上疏願奮身輔佐班超,建初五年,於是以徐幹為假司馬,率領減刑的囚徒及義從一千人前往班超處。
此前,莎車以為漢兵不出,於是投降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也反叛。 恰逢徐幹剛到,班超於是與徐幹攻打番辰,大破其軍,斬首一千多級,俘獲很多人口。 班超攻破番辰后,想進攻龜茲。 因烏孫兵強,應藉助其力,於是上言:「烏孫是大國,有十萬兵力,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給他們,到孝宣皇帝時,終於得到其助力。 現在可派遣使者招慰,與他們共同合力。 “肅宗采納。 建初八年,任命班超為將兵長史,授予鼓吹幢麾。 以徐干為軍司馬,另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賜給大小昆彌以下錦帛。
李邑剛到於窴,恰逢龜茲攻打疏勒,恐懼不敢前進,於是上書陳述西域之功不可成,又大肆詆毀班超擁愛妻,抱愛子,在外國安樂,沒有內顧之心。 班超聽說后,歎息說:「我不是曾參卻有三至之谗,恐怕會被當時人懷疑。 “於是休棄妻子。 肅宗知道班超忠誠,於是嚴厲責備李邑說:“即使班超擁愛妻,抱愛子,想歸鄉的士卒一千多人,怎能都與班超同心呢? “令李邑到班超處受節度。 詔告班超:「如果李邑能在外任職,就留下與你共事。 “班超立即派李邑帶領烏孫侍子返回京師。 徐干對班超說:「李邑從前親自詆毀您,想敗壞西域之事,現在為何不依照詔書留下他,另派其他官吏送侍子呢? “班超說:”這話多麼淺陋! 因李邑詆毀我,所以現在派他回去。 自我反省沒有愧疚,何必怕人言! 快意留下他,不是忠臣。 ”
第二年,又派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到班超處,班超於是徵發疏勒、於窷兵攻打莎車。 莎車暗中派使者勾結疏勒王忠,以重利引誘,忠於是反叛歸附莎車,向西保守烏即城。 班超於是改立疏勒府丞成大為疏勒王,徵發全部不反叛的人攻打忠。 過了半年,康居派遣精兵救援忠,班超不能攻下。 當時,月氏剛與康居通婚,互相親近,班超於是派使者多帶錦帛送給月氏王,讓他曉示康居王,康居王於是罷兵,拘捕忠回到本國,烏即城於是投降班超。
三年後,忠說服康居王借兵,返回佔據損中,秘密與龜茲謀劃,派使者向班超詐降。 班超內心知道他的奸計而表面假裝答應。 忠大喜,立即帶輕騎到班超處。 班超秘密部署兵力等待,設置帷帳奏樂,酒過三巡,於是叱令吏士捆綁忠斬首。 趁機擊破其部眾,殺死七百多人,南道從此開通。
第二年,班超徵發於窷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車。 而龜茲王派遣左將軍徵發溫宿、姑墨、尉頭共五萬人救援。 班超召集將校及於窴王商議說:“現在兵少不敵,不如各自散去。 於窷從這裡東去,長史也從這裡西歸,可等待夜鼓聲出發。 “暗中放鬆對俘虜的看管。 龜茲王聽說后大喜,親自率一萬騎兵在西界攔截班超,溫宿王率八千騎兵在東界攔截於窷。 班超知道二虜已出發,秘密召集各部率兵,雞鳴時馳赴莎車營,胡兵大驚亂奔逃,追擊斬首五千多級,繳獲大量馬畜財物。 莎車於是投降,龜茲等因此各自退散,從此班超威震西域。
起初,月氏曾助漢擊車師有功,這年進貢珍寶、符拔、獅子,趁機請求漢公主。 班超拒絕遣還其使者,月氏由此怨恨。 永元二年,月氏派遣副王謝率兵七萬攻打班超。 班超兵少,都很恐懼。 班超曉諭軍士說:“月氏兵雖多,然而從數千里外越過蔥嶺而來,沒有運輸,有什麼可擔憂的? 只需收谷堅守,他們饑餓困窮自會投降,不過幾十天就可決定。 “謝於是前來攻打班超,不能攻下,又劫掠無所得。 班超估計他們的糧食將盡,必定向龜茲求救,於是派兵數百在東界攔截。 謝果然派遣騎兵攜帶金銀珠玉賄賂龜茲。 班超設伏兵襲擊,全部殺死他們,拿他們使者的首級給謝看。 謝大驚,立即派使者請罪,希望能活著回去。 班超放他們回去。 月氏從此大震,每年進貢。
第二年,龜茲、姑墨、溫宿都投降,於是任命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 拜白霸為龜茲王,派遣司馬姚光護送他。 班超與姚光共同脅迫龜茲廢除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讓姚光帶領尤利多返回京師。 班超居住在龜茲它乾城,徐干屯駐疏勒。 西域只有焉耆、危須、尉犁因從前攻沒都護,懷有二心,其餘都平定。
永元六年秋,班超於是徵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共七萬人,及吏士商人一千四百人討伐焉耆。 兵到尉犁界,派遣使者曉諭焉耆、尉犁、危須說:“都護前來,想鎮撫三國。 如果想改過向善,應派大人來迎接,當賞賜王侯以下,事情完畢即返回。 現在賜王彩五百匹。 “焉耆王廣派遣左將北螢支奉牛酒迎接班超。 班超責問北鞬支說:“你雖是匈奴侍子,而今掌握國權。 都護親自前來,王不及時迎接,都是你的罪過。 “有人說班超可就此殺他。 班超說:「不是你能明白的。 此人權重於王,現在未入其國而殺他,會使他們自生疑心,設備守險,怎能到其城下呢! “於是賞賜後遣送他回去。 廣於是與大人到尉犁迎接班超,奉獻珍物。
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於是斷絕橋樑,不想讓漢軍入境。 班超改從其他道路渡河。 七月最後一天,到焉耆,離城二十里,在大澤中紮營。 廣出乎意料,非常恐懼,於是想驅趕全部人口共同入山保守。 焉耆左侯元孟先前曾在京師做人質,秘密派使者把情況告訴班超,班超立即斬殺使者,以示不信用。 於是約定日期大會諸國王,趁機揚聲會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繼到班超處。 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殺,都逃到海上,而危須王也不到。 坐定后,班超發怒責問廣說:「危須王為何不到? 腹久等為何逃亡? “於是叱令吏士拘捕廣、汎等在陳睦故城斬首,傳首京師。 趁機縱兵抄掠,斬首五千多級,俘獲人口一萬五千人,馬畜牛羊三十多萬頭,改立元孟為焉耆王。 班超留在焉耆半年,安撫他們。 於是西域五十多國都納質歸附。
第二年,下詔說:“從前匈奴獨擅西域,寇盜河西,永平末年,城門晝閉。 先帝深切憐悯邊民遭受寇害,於是命令將帥攻打右地,破白山,臨蒲類,取車師,城郭諸國震懾回應,於是開通西域,設置都護。 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獨謀悖逆,倚仗其險隘,攻沒都護,連累吏士。 先帝重視百姓的生命,忌憚兵役興起,所以派軍司馬班超安撫於窴以西。 班超於是越過蔥嶺,到達縣度,出入二十二年,各國無不賓從。 改立國王,安撫人民。 不動用中原,不煩擾士兵,獲得遠夷的和睦,統一不同習俗的人心,而施行天誅,消除宿恥,以報將士之仇。 《司馬法》說:『賞不逾月,想讓人速見為善之利。 '封班超為定遠侯,食邑千戶。 ”
班超自認為久在絕域,年老思念故土。 永元十二年,上疏說:“我聽說太公封齊,五世葬在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 周齊都在中土千里之間,何況在遠處絕域,小臣能沒有依風首丘之思嗎? 蠻夷的習俗,畏懼壯年欺侮老者。 我班超犬馬之齒將盡,常恐年老體衰,突然倒下,孤魂被拋棄。 從前蘇武留在匈奴中尚且十九年,現在我有幸能奉節帶金銀護西域,如果在屯部壽終,實在沒有遺憾,然而恐怕後世或許說臣子死在西域。 我不敢奢望到酒泉郡,只希望能活著進入玉門關。 我老病衰困,冒死瞎說,謹遣兒子班勇隨獻物入塞。 趁我還活著,讓班勇親眼見到中土。 “而班超的妹妹同郡曹壽的妻子班昭也上書請求召回班超說:
妾的同胞哥哥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有幸以微功特蒙重賞,爵列通侯,位二千石。 天恩特殊,實在不是小臣所當蒙受。 班超當初出使,立志捐軀,希望立微功,以效命。 恰逢陳睦之變,道路隔絕,班超孤身輾轉絕域,曉諭諸國,藉助其兵力,每次攻戰,總是先登,身受創傷,不避死亡。 賴蒙陛下神靈,得以在沙漠延命,至今累積三十年。 骨肉生離,不再相識。 所跟隨的同時人士眾,都已去世。 班超年齡最大,現在將近七十。 衰老患病,頭髮全白,兩手麻木,耳目不聰,拄杖才能行走。 雖想竭盡餘力,以報天恩,迫於年老,犬馬之齒已盡。 蠻夷的性情,悖逆欺老,而班超早晚將死,久不見替代,恐怕會開啟奸宄之源,產生逆亂之心。 而卿大夫都懷敷衍之心,不肯遠慮。 如有突發事件,班超力不從心,就會對上損害國家累世之功,對下拋棄忠臣竭力之用,實在令人痛惜。 所以班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翹首盼望,至今三年,未蒙省察。
妾聽說古時十五歲當兵,六十歲還鄉,也有休息不任職的。 因陛下以至孝治理天下,得萬國歡心,不遺棄小國之臣,何況班超位居侯伯,所以敢冒死為班超請求,乞求班超餘年。 如能生還,再見朝廷,使國家永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促之憂,班超能長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 《詩》說:「百姓也勞苦,可稍安康,加惠中原,安撫四方。 “班超有信與妾永別,恐怕不再相見。 妾實在傷痛班超壯年在沙漠盡忠孝,疲老就棄死於曠野,實在可哀憐。 如不蒙救護,班超後來有意外,希望班超家能蒙趙母、衛姬先請的寬恕。 妾愚笨不知大義,觸犯忌諱。
書奏上,肅宗被她的話感動,於是徵召班超返回。
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 永元十四年八月到洛陽,被任命為射聲校尉。 班超素來有胸脅病,到洛陽后,病情加重。 肅宗派中黃門問病,賜醫藥。 這年九月去世,年七十一。 朝廷憐悯,使者吊祭,贈送的喪葬物品很豐厚。 兒子班雄繼承爵位。
起初,班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為都護。 與班超交接。 任尚對班超說:「君侯在外國三十多年,我有幸接替您,任重慮淺,希望您能教誨。 “班超說:”年老失智,任君多次擔當大任,豈是班超能比得上的! 實在不得已,願進愚言。 塞外吏士,本不是孝子順孫,都因罪過遷徙補充邊屯。 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以安撫容易敗亂。 現在君性情嚴急,水清無大魚,為政過細不能使下和睦。 應寬鬆簡易,寬恕小過,把握大綱而已。 “班超離去後,任尚私下對親信說:”我以為班君會有奇策,現在所說的很平常。 “任尚到任幾年,西域反叛動亂,因罪被征,正如班超所告誡的。
班超有三個兒子。 長子班雄,多次遷任屯騎校尉。 恰逢叛羌侵犯三輔,詔命班雄率領五營兵屯駐長安,就地任命為京兆尹。 班雄去世,兒子班始繼承,娶清河孝王的女兒陰城公主。 公主是順帝的姑姑,貴驕,與寵臣在帳中,而召班始進入,讓他伏在床下。 班始積怒,永建五年,於是拔刀殺公主。 順帝大怒,腰斬班始,同母兄弟都被處死。 班超的小兒子班勇。
班勇字宜僚,年輕時有父親的風範。 永初元年,西域反叛,任命班勇為軍司馬。 與哥哥班雄一起出敦煌,迎接都護及西域甲兵返回。 於是撤銷都護。 後來西域十多年沒有漢吏。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派遣長史索班率領一千多人屯駐伊吾,車師前王及鄯善王都來向索班投降。 幾個月後,北單於與車師後部一起攻沒索班,進擊趕走前王,佔領北道。 鄯善王危急,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請求出兵五千人攻擊匈奴,報索班之仇,趁機收復西域。 鄧太後召班勇到朝堂商議。 此前,公卿多認為應關閉玉門關,於是放棄西域。 班勇上議說:
從前孝武皇帝擔心匈奴強盛,兼併百蠻,以逼近障塞。 於是開通西域,離間他們的黨羽,議論者認為奪取匈奴的府藏,斷其右臂。 遭遇王莽篡權,徵求無度,胡夷怨恨,於是背叛。 光武中興,無暇外事,所以匈奴依仗強盛,驅使諸國。 到永平年間,再次攻打敦煌,河西諸郡,城門晝閉。 孝明皇帝深思廟策,於是命令虎臣,出征西域,所以匈奴遠遁,邊境得以安寧。 到永元年間,諸國無不內屬。 恰逢近來羌亂,西域又斷絕,北虜於是遣責諸國,索要拖欠的租稅,提高價值,嚴格規定期限。 鄯善、車師都心懷憤怨,想歸附漢朝,卻無路可走。 從前時常有反叛的,都是因管理失當,反而被他們侵害的緣故。 現在曹宗只以先前的失敗為恥,想向匈奴報仇,而不探求出兵的舊例,不考慮當時的適宜做法。 在荒外求功,萬無一成,如果兵連禍結,後悔莫及。 何況現在府藏不充實,軍隊沒有後援,這是向遠夷示弱,在海內暴露短處,我認為不可允許。 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現在應恢復,再設置護西域副校尉,居住在敦煌,如同永元舊例。 又應派遣西域長史率領五百人屯駐樓蘭,西邊擋住焉耆、龜茲的通道,南邊增強鄯善、於窴的信心,北邊抵禦匈奴,東邊靠近敦煌。 這樣實在有利。
尚書問班勇說:「現在設立副校尉,有什麼好處? 又設置長史屯駐樓蘭,利害如何? “班勇回答說:”從前永平末年,開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將居敦煌,後置副校尉於車師,既為胡虜節度,又禁止漢人不得有所侵擾。 所以外夷歸心,匈奴畏威。 現在鄯善王尤還,是漢人的外孫,如果匈奴得志,尤還必定必死。 這些人雖然如同鳥獸,也知道避害。 如果出屯樓蘭,足以招附他們的心,我認為有利。 “長樂衛尉镡顯、廷尉綦母參、司隸校尉崔据詺難說:”朝廷先前放棄西域,是因它對中原無益而費用難以供給。 現在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叛,班將能保證北虜不成為邊害嗎? “班勇回答說:”現在中原設置州牧,是為了禁止郡縣奸猾盜賊。 如果州牧能保證盜賊不起,我也願以腰斬保證匈奴不成為邊害。 現在通西域則虜勢必弱,虜勢弱則為患輕微。 與歸還他們的府藏,接續他們的斷臂相比哪個好呢! 現在設置校尉以捍衛安撫西域,設長史以招懷諸國,如果放棄不立,那麼西域絕望。 絕望之後,就會屈從北虜,緣邊之郡將受困害,恐怕河西城門又會有晝閉的警戒了。 現在不弘揚朝廷的恩德,而拘泥於屯戍的費用,如果北虜勢力強盛,難道是安邊久長之策嗎! ”
太尉屬毛軤詰難說:“現在如果設置校尉,那麼西域會不斷派使者來,求索無度,給他們則費用難以供給,不給則會失去他們的心。 一旦被匈奴逼迫,又會求救,那勞役就大了。 “班勇回答說:”現在假設西域歸匈奴,而讓他們感激大漢恩德,不進行抄盜才好。 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憑藉西域租入的富饒,兵馬的眾多,來擾動緣邊,是為仇敵增加財富,增強殘暴夷人的勢力。 設置校尉,宣威布德,以維繫諸國內向之心,以疑懼匈奴覬覦之情,而沒有財費耗國的憂慮。 且西域之人沒有其他求索,他們來的人,不過是要些食物而已。 現在如果拒絕,勢必歸北屬虜,夷虜合力侵犯並、涼,那麼中原的費用不止千億。 設置校尉實在有利。 ”
於是聽從班勇的建議,恢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設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 雖然又羈縻西域,卻也未能出屯。 後來匈奴果然多次與車師一起入寇抄掠,河西深受其害。
延光二年夏,又以班勇為西域長史,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第二年正月,班勇到樓蘭,因鄯善歸附,特加三綬。 而龜茲王白英還在猶豫未降,班勇以恩信開導,白英於是率領姑墨、溫宿自縛到班勇處投降。 班勇趁機徵發他們的步騎一萬多人到車師前王庭,在伊和谷擊退匈奴伊蠡王,收得前部五千多人,於是前部再次開通。 返回,在柳中屯田。
延光四年秋,班勇徵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兵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攻打後部王軍就,大破其軍。 斬首俘獲八千多人,馬畜五萬多頭。 捕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到索班犧牲的地方斬首,以報其恥,傳首京師。 永建元年,改立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 班勇又派別校誅斬東且彌王,也改立其種族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全部平定。
這年冬天,班勇徵發諸國兵攻打匈奴呼衍王,呼衍王逃走,其部眾二萬多人都投降。 捕得單於的堂兄,班勇讓加特奴親手斬殺,以結車師與匈奴的怨隙。 北單於親自率領一萬多騎兵進入後部,到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馬曹俊馳往救援。 單於退去,曹俊追擊斬殺其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就遷居到枯梧河上。 此後車師不再有虜跡,城郭都安定。 只有焉耆王元孟未降。
永建二年,班勇上書請求攻打元孟,於是派遣敦煌太守張朗率領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合班勇。 趁機徵發諸國兵四萬多人,分騎為兩路攻擊。 班勇從南道,張朗從北道,約定日期一起到焉耆。 而張朗先前有罪,想邀功贖罪,於是提前到爵離關,派司馬率兵前進作戰,斬首俘獲二千多人。 元孟害怕被殺,派人乞降,張朗直接進入焉耆受降而回。 元孟終究不肯面縛,只派兒子到京師進貢。 張朗於是得以免誅。 班勇因遲到,被徵下獄,免官。 後來在家中去世。
梁慬字伯威,是北地弋居人。 父親梁諷,曾任州宰。 永元元年,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任命梁諷為軍司馬,令他先攜帶金帛出使北單於,宣揚國威德,歸附的有一萬多人。 後來因不合竇憲心意,被髡刑送到武威,武威太守秉承旨意殺了他。 竇氏滅亡后,和帝知道他被竇憲誣陷,徵召梁慬,任命為郎中。
梁慬有勇氣,常慷慨好功名。 起初任車騎將軍鄧鴻司馬,兩次升遷,延平元年被任命為西域副校尉。 梁慬行到河西,恰逢西域諸國反叛,在疏勒攻打都護任尚。 任尚上書求救,詔命梁慬率領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兵馳赴,梁慬未到而任尚已解圍。 恰逢徵召任尚返回,以騎都尉段禧為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 段禧、趙博駐守它乾城。 它乾城小,梁慬認為不可固守,於是勸說龜茲王白霸,想入城共同保衛,白霸同意。 吏人堅決勸諫,白霸不聽,梁慬入城后,派將急迎段禧、趙博,合軍八九千人。 龜茲吏人一起反叛他們的國王,而與溫宿、姑墨幾萬兵反叛,共同圍城。 梁慬等出戰,大破他們。 連兵數月,胡眾敗走,乘勝追擊,共斬首一萬多級,俘獲數千人,駱駝畜產數萬頭,龜茲才平定。 而道路還被阻隔。 檄書不通。 一年多後,朝廷擔憂。 公卿議論者認為西域遙遠,多次有背叛,吏士屯田,費用無限。 永初元年,於是撤銷都護,派遣騎都尉王弘征發關中兵迎接梁慬、段禧、趙博及伊吾盧、柳中屯田吏士。
永初二年春,回到敦煌。 恰逢眾羌反叛,朝廷大發兵西擊,於是詔命梁慬留下作為諸軍援。 梁慬到張掖日勒。 羌諸種一萬多人攻打亭侯,殺略吏人。 梁慬進兵攻擊,大破他們,乘勝追到昭武,虜眾逃散,能逃脫的只有十分之二三。 到姑臧,羌大豪三百多人到梁慬處投降,梁慬都慰問曉諭遣回故地,河西四郡又安定。
梁慬受詔應當屯駐金城,聽說羌轉而侵犯三輔,逼近園陵,立即率兵赴擊,轉戰武功美陽關。 梁慬臨陣受傷,不顧,接連擊破趕走他們。 全部奪回被掠的人口,獲得大量馬畜財物,羌於是奔散。 朝廷嘉獎他,多次璽書慰勞勉勵,委託他西方事務,令他為諸軍節度。
永初三年冬,南單於與烏桓大人都反叛。 以大司農何熙代理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為副,率領羽林五校營士,及徵發緣邊十郡兵二萬多人,又遼東太守耿夔率領鮮卑部眾共同攻擊,詔命梁慬代理度遼將軍事。 龐雄與耿夔共同攻擊匈奴奧鞬日逐王,擊破他們。 單於於是親自率軍在美稷包圍中郎將耿種,連戰數月,攻打越來越急,耿種傳檄求救。 第二年正月,梁慬率領八千多人馳往救援,到屬國故城,與匈奴左將軍、烏桓大人作戰,擊破斬殺其首領,殺死三千多人,俘虜他們的妻子兒女,獲得大量財物。 單於又親自率領七八千騎兵迎攻,包圍梁慬。 梁慬披甲奔擊,所向披靡,虜眾於是退回虎澤。 三月,何熙軍到五原曼柏,突然發病,不能前進,派遣龐雄與梁慬及耿種步騎一萬六千人攻打虎澤。 連營逐漸前進,單於惶恐,派遣左奧鞬日逐王到梁慬處乞降,梁慬於是大陳兵受降。 單於脫帽赤腳,面縛叩首,獻上人質。 恰逢何熙在軍中去世,立即任命梁慬為度遼將軍。 龐雄返回擔任大鴻胪。 龐雄,是巴郡人,有勇略,稱為名將。
第二年,安定、北地、上郡都被羌寇侵擾,谷貴人流,不能自立。 詔命梁慬征發邊兵迎接三郡太守,讓他們率領吏人遷到扶風界。 梁慬立即派遣南單於哥哥的兒子優孤塗奴率兵迎接。 返回后,梁慬因塗奴接其家屬有功勞,就授給他羌侯印綬,因專擅獲罪,被徵下獄,抵罪。 第二年,校書郎馬融上書為梁慬與護羌校尉龐參訟冤,有詔赦免刑罰。 事情記載在《龐參傳》中。
恰逢叛羌侵犯三輔,關中盜賊興起,任命梁慬為謁者,率兵攻擊。 到湖縣,因病去世。
何熙字孟孫,是陳國人。 年輕時有大志。 永元中,任謁者。 身高八尺五寸,有威嚴的儀容,在殿中讚拜,聲音震動左右。 和帝認為他奇異,提拔為御史中丞,歷任司隸校尉、大司農。 到軍中臨死時,遺言薄葬。 三個兒子:何臨、何瑾、何阜。 何臨、何瑾都有從政才能。 何阜俊才早逝。 何臨的兒子何衡,任尚書,以正直著稱,因訟李膺等下獄,免官,廢於家。
論曰:時政平定則文德施用,而武略之士無處施展其能力,所以漢世有發憤張膽、爭著獻身夷狄,以求功名的人,很多。 祭肜、耿秉開啟對付匈奴的權略,班超、梁慬施展西域的謀略,最終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向祖廟薦功,功勳銘刻後世,也是一時的志士。
讚曰:定遠侯慷慨,專功西域。 漫步蔥嶺、雪山,接近龍沙。 梁慬也激昂,班勇能擔當。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