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二十八

南朝宋  范燁 著

       鄭范陳賈張列傳

       鄭興 兒子鄭眾 范升 陳元 賈逵 張霸 兒子張楷 張楷兒子張陵 張陵弟弟張玄
       
       鄭興字少贛,是河南開封人。 年輕時學習《公羊春秋》。 晚年精通《左氏傳》,於是精心鑽研,通達其要旨,同學都以他為師。 天鳳年間,帶領門人跟從劉歆講論大義,劉歆讚賞鄭興的才華,讓他撰寫條例、章句、傳訞,以及校訂《三統歷》。

       更始帝即位,以司直李松代理丞相事務,先進入長安,李松任命鄭興為長史,讓他回去奉迎遷都。 更始帝的眾將都是山東人,都勸更始帝留在洛陽。 鄭興勸說更始帝說:「陛下從荊楚起兵,權政還未施行,一旦建立國號,而山西的英雄豪傑爭相誅殺王莽,打開關隘到郊外迎接,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天下人都苦於王氏的虐政,而思念高祖的舊德。 現在長久不安撫他們,我擔心百姓離心,盜賊又會興起。 《春秋》記載『齊小白進入齊國』,不稱他為侯,是因為他還沒有朝見祖廟。 現在議論的人想先平定赤眉然後入關,這是不識根本而爭逐末節,恐怕國家的防守會轉移到函谷關,即使躺在洛陽,難道能安枕嗎? “更始帝說:”我西去的決心定了。 “任命鄭興為谏議大夫,派他安撫關西及朔方、涼、益三州,返回后任命為涼州刺史。 恰逢天水有反叛的人,攻殺郡守,鄭興受牽連被免官。
       
       當時赤眉入關,東路不通,鄭興於是西歸隗囂,隗囂虛心禮請,而鄭興以向他屈服為恥,稱病不起。 隗囂自誇掩飾,常認為自己是西伯再世,於是和眾將商議自立為王。 鄭興聽說後勸說隗囂說:“《春秋傳》說:'口中不說忠信的話是奸詐,耳朵不聽五聲的和諧是聾子。 '近來眾將集會,恐怕是不說忠信的話; 大將軍的聽聞,恐怕是偏袒而不審察吧? 從前文王繼承積德的世緒,加上睿聖,三分天下,還服事殷朝。 等到武王即位,八百諸侯不謀而合,都說『紂可以討伐了』,武王因不知天命,還兵等待時機。 高祖征伐多年,還以沛公的名義行軍。 現在您的美德雖然顯明,卻沒有宗周的福運,威略雖然振起,卻沒有高祖的功績,而想做不可做的事情,明顯加速禍患,恐怕不可以吧? 希望將軍明察。 “隗囂最終沒有稱王。 後來隗囂就廣泛設置職位,來抬高自己。 鄭興又阻止隗囂說:“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都是王者的器物,不是人臣所應當設置的。 孔子說:『只有器物和名號,不可以借給別人。 '不可以借給別人的,也不可以從別人那裡借來。 對實際沒有益處,對名聲有損害,不是尊重主上的意思。 “隗囂對此感到不滿而停止。
       
       等到隗囂派遣兒子隗恂入朝侍奉,將要出發,鄭興通過隗恂請求回去安葬父母,隗囂不聽而遷徙鄭興的住所,增加他的俸祿禮儀。 鄭興入見隗囂說:“從前遭遇赤眉之亂,因為將軍是舊僚,所以敢投身到您的明德之下。 有幸蒙受您的大恩,又得以保全性命。 我聽說事親之道,生前按禮侍奉,死後按禮安葬,按禮祭祀,奉行這些,不敢失誤。 現在因為父母沒有安葬,請允許我辭職回鄉,如果通過增加俸祿遷徙住所,讓我中途停留,這是把親人當作誘餌,太無禮了,將軍怎麼能這樣做呢! “隗囂說:”是我不值得留住你嗎? “鄭興說:”將軍佔據七郡之地,擁有羌胡之眾,來擁戴本朝,恩德沒有比這更厚的,威望沒有比這更重的。 居外是專命的使者,入朝必定是鼎足之臣。 我是隨俗的人,不敢深居隱處,通過將軍求進,不怕不能通達,通過將軍求入,不怕不被親近,這是我的計劃不違背將軍的地方。 我為父母請求,不可以停止,希望留下妻子兒女獨自回去安葬,將軍又有什麼可猜疑的呢? “隗囂說:”太好了。 “催促他整理行裝,於是讓他和妻子兒女一起東歸。 當時是建武六年。
       
       侍御史杜林先前和鄭興同住在隴右,於是推薦他說:“我見河南鄭興,堅守道義,篤愛《詩》《書》,好古博物,遇疑不惑,有公孫僑、觀射父的品德,適合在宮中侍奉,掌管機密。 從前張仲在周,輔佐宣王,詩人喜悅。 希望陛下留意審察,以助萬分之一。 “於是徵召為太中大夫。
       
       第二年三月最後一天,發生日食。 鄭興趁機上疏說:
       
       《春秋》認為天違背時節是災,地違背物性是妖,人違背道德是亂,亂就會產生妖災。 往年以來,災咎接連出現,想來是執事有很多缺失。 按《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發生日食'。 傳說:『太陽過了分點而未到夏至,日月星有災,於是百官穿素服,君主不舉樂,迴避一段時間,奏樂擊鼓,祝官用幣祭祀,史官用辭祈禱。 '現在是孟夏,純乾當令,陰氣未起,這次災異尤其嚴重。 國家沒有善政,就會在日月上顯現災異,災變的到來,不可不謹慎,關鍵在於順應人心,選擇合適的人任職。 堯知道鯂不可用卻任用他,是委屈自己的明智,順應人心。 齊桓公返回政壇而以管仲為相,晉文公回到國家而任用郤縠,是不偏愛自己的親信,選擇合適的人任職。 現在公卿大夫多舉薦漁陽太守郭伋可以擔任大司空,卻不及時確定,道路上有流言,都說“朝廷想任用功臣”,功臣被任用就會人位錯亂。 希望陛下上以唐、虞為師,下借鑒齊、晉,來成就屈己從眾的品德,來促成群臣讓善的功績。
       
       日月交會,按規律應在朔日,而近年日食,多在月底。 提前會合,都是月亮運行太快。 太陽象徵君主,月亮象徵臣子,君主急躁臣子就會緊迫,所以運行得快。 今年正月下了厚霜,從那以來,多是寒冷的日子,這也是急躁的懲罰。 天子是賢聖的君主,如同慈父對孝子。 再三告誡,想讓他返回正道,所以災變不斷出現,這是國家的福分。 現在陛下高明而群臣惶恐急促,應當留意柔和的政治,關注《洪范》的法則,廣泛採納謀劃,接納群臣的計策。
       
       奏書上呈,多被採納。
       
       光武帝曾問鄭興郊祀的事,說:“我想用讖來決定,怎麼樣? “鄭興回答說:”我不研究讖。 “光武帝發怒說:”你不研究讖,是反對它嗎? “鄭興惶恐說:”我對讖書有所未學,而沒有反對。 “光武帝的怒氣才消解。 鄭興多次談論政事,依據經義堅守正道,文章溫雅,然而因為不擅長讖緯所以不能擔任高官。
       
       建武九年,派鄭興在津鄉監督征南、積弩營,恰逢征南將軍岑彭被刺客殺害,鄭興統領他的軍營,於是和大司馬吳漢一起攻打公孫述。 公孫述死後,詔令鄭興留下屯守成都。 不久,侍御史舉報鄭興奉命出使時私買奴婢,受牽連降職為蓮勺令。 當時是喪亂之後,郡縣殘破荒蕪,鄭興正想修築城郭,修明禮教來教化百姓,恰逢因事被免官。
       
       鄭興喜好古學,尤其精通《左氏》《周官》,擅長歷數,從杜林、桓譚、衛巨集等人,無不斟酌採用他的學說。 世人談論《左氏》的多以鄭興為祖,而賈逵自傳承父親的學業,所以有鄭、賈之學。 鄭興離開蓮勺後,就不再做官,在闎鄉教授學生,三公接連徵召不肯應命,在家中去世。 兒子鄭眾。
       
       鄭眾字仲師。 十二歲時,跟從父親學習《左氏春秋》,專心治學,通曉《三統歷》,作《春秋難記條例》,同時通曉《易》《詩》,在世上有名聲。 建武年間,皇太子及山陽王劉荊,通過虎賁中郎將梁松用繽帛聘請鄭眾,想讓他講解經義,允許他持籍出入殿中。 鄭眾對梁松說:「太子是儲君,沒有外交的道理,漢朝有舊的防範,蕃王不應私通賓客。 “於是推辭不接受。 梁松又暗示鄭眾“這是長者的意思,不可違背”。 鄭眾說:「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 “太子及劉荊聽說后認為他奇特,也不勉強。 等到梁氏事敗,賓客多受牽連,只有鄭眾沒有被言辭牽連。
       
       永平初年,被徵召到司空府,以明經擔任給事中,兩次升遷為越騎司馬,又留任給事中。 當時北匈奴派遣使者請求和親。 永平八年,顯宗派鄭眾持節出使匈奴。 鄭眾到北庭,匈奴想讓他下拜,鄭眾不屈服。 單於大怒,包圍看守他,不給水火,想脅迫他屈服。 鄭眾拔刀自誓,單於害怕而停止,於是另外派遣使者隨鄭眾返回京師。 朝廷商議又想派遣使者回報,鄭眾上疏勸諫說:“我聽說北單於想要招致漢朝使者,是想離間南單於的部眾,堅定三十六國的決心。 又會宣揚漢朝和親,向鄰敵誇耀,讓西域想歸附的人猶豫不定,懷念故土的人對中國絕望。 漢朝使者到後,就傲慢自信。 如果再派遣使者,匈奴必定自認為得計,那些勸諫的群臣就不敢再說話。 這樣,南庭會動搖,烏桓會有離心。 南單於久居漢地,深知形勢,一旦分離,很快會成為邊害。 現在幸虧有度遼的部眾在北邊揚威,即使不報答,匈奴也不敢為患。 “顯宗不聽,又派遣鄭眾。 鄭眾於是上言:「我前次奉命出使不為匈奴下拜,單於怨恨,所以派兵包圍我。 現在又奉命出使,必定會被欺淩。 我實在不忍心持大漢的符節對氈裘之族獨自下拜。 如果讓匈奴能使我屈服,將會損害大漢的強大。 “顯宗不聽,鄭眾不得已,出發後,在路上接連上書堅決爭辯。 詔令嚴厲責備鄭眾,追回關押在廷尉,恰逢赦免回家。
       
       後來顯宗見到匈奴來的人,詢問鄭眾與單於爭執禮儀的情況,都說匈奴中傳說鄭眾意氣壯勇,即使蘇武也不過如此。 於是又召鄭眾為軍司馬,派他和虎賁中郎將馬廖攻打車師。 到敦煌,任命為中郎將,讓他監護西域。 恰逢匈奴脅迫車師,包圍戊己校尉,鄭眾發兵救援。 遷任武威太守,謹慎整頓邊防,匈奴不敢侵犯。 遷任左馮翊,政績有名聲。
       
       建初六年,代替鄧彪擔任大司農。 當時肅宗商議恢復鹽鐵官,鄭眾勸諫認為不可以。 詔令多次嚴厲責備,甚至被彈劾,鄭眾堅持不改變。 肅宗不聽,鄭眾在位以清正著稱。 後來受詔作《春秋刪》十九篇。 建初八年,在官任上去世。
       
       兒子鄭安世,也傳承家業,擔任長樂、未央廄令。 延光中,安帝廢太子為濟陰王,鄭安世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歷等共同正議勸諫。 等到順帝即位,鄭安世已經去世,追賜錢帛,任命兒子鄭亮為郎。 鄭眾的曾孫鄭公業,自己有傳。
       
       范升字辯卿,是代郡人。 年少孤苦,依靠外家居住。 九歲通曉《論語》《孝經》,長大后,學習《梁丘易》《老子》,教授後生。
       
       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徵召范升為議曹史。 當時王莽多次徵發兵役,賦稅繁重,范升於是上奏記給王邑說:“我聽說兒子因別人不非議他的父母為孝,臣子因下面不非議他的君上為忠。 現在眾人都稱聖上神聖,都說您英明。 英明的人沒有看不見的,神聖的人沒有聽不到的。 現在天下的事情,像日月一樣光明,像雷霆一樣震動,而朝廷說沒看見,您說沒聽到,那麼百姓向哪裡呼天呢? 您認為對卻不說,過失小; 知道不對卻聽從命令,過失大。 這兩種情況對您來說都無法免除,難怪天下怨恨您。 朝廷把遠方不服當作最大的憂慮,我把近處不悅當作重要的擔憂。 現在行動與時代違背,事情與道義相反,沿著翻車的軌跡賓士,在探湯敗事之後前行,後出的更奇怪,晚發的更可怕。 現在是春年初,卻徵發遠方的徭役,百姓連藜藿都吃不飽,田地荒蕪不耕種,谷價飛漲,一斛達到數千,官吏百姓陷入湯火之中,不再是國家的人。 這樣,胡、貊會守住關隘,青、徐的寇賊就像在帷帳之中了。 我有一句話,可以解救天下的倒懸,免除百姓的危急,不能寫在傳中,希望能被引見,極力陳述我的想法。 “王邑雖然認為他說得對,卻最終沒有採用。 范升稱病請求辭職,王邑不聽,讓他乘傳車出使上黨。 范升於是和漢兵相會,趁機留下不回。
       
       建武二年,光武帝徵召范升到懷宮,任命為議郎,遷任博士,上疏辭讓說:“我與博士梁恭、山陽太守呂羌一起修習《梁丘易》。 二臣都已年老,經學深明,而我不及時退讓,與梁恭並立,深知呂羌的學問,又不能通達,慚愧有負二老,無顏於世。 誦讀而不實行,知道而不說話,不能開口為人師,希望推讓博士之位來避讓梁恭、呂羌。 “光武帝不允許,然而因此看重他,多次詔令引見,每當有大的議論,就被諮詢。
       
       當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想為《費氏易》《左氏春秋》設立博士,詔令下交議論。 建武四年正月,朝見公卿、大夫、博士,在雲台相見。 光武帝說:「范博士可以上前評議。 “范升上前回答說:”《左氏》不祖述孔子,而出自左丘明,師徒相傳,又沒有傳人,而且不是先帝所留存的,沒有理由設立博士。 “於是與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難,到中午才結束。 范升退下後上奏說:
       
       我聽說君主不考察古事,無法承天命; 臣子不述舊,無法奉君命。 陛下憐悯學術衰微缺失,勞心於經藝,想廣泛見聞,所以異端競相進用。 近來有關部門請求設置《京氏易》博士,群臣執事,不能據正反對。 《京氏》設立后,《費氏》怨恨,《左氏春秋》又以此類比,也希望設立。 《京》《費》實行后,接著是《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騶》《夾》。 如果現在《左氏》《費氏》能設置博士,《高氏》《騶》《夾》,《五經》中的奇異之說,都會請求設立,各有堅持,乖戾紛爭。 聽從就會失道,不聽從就會失人,恐怕陛下必定會有厭倦的聽聞。 孔子說:「博學而能簡約,就不會違背道了。 “學習而不簡約,必定違背道。 顏淵說:“用文來豐富我,用禮來約束我。 “孔子可以說是懂得教化,顏淵可以說是善於學習。 《老子》說:“學道日益減少。 “減少就是簡約。 又說:“絕學無憂。 “絕棄末學。 現在《費》《左》二學,沒有本師,而多有反異,先帝前世,對此有懷疑,所以《京氏》雖然設立,很快又被廢除。 可疑的道不可遵循,可疑的事不可實行。 《詩》《書》的創作,由來已久。 孔子尚且周流觀覽,至於遵命,從衛國返回魯國,才訂正《雅》《頌》。 現在陛下草創天下,紀綱未定,雖然設立學官,沒有弟子,《詩》《書》不講,禮樂不修,奏請設立《左》《費》,不是政務急務,孔子說:“攻治異端,這是禍害。 “傳說:”聽到可疑的就傳疑,聽到可信的就傳信,堯舜之道就存在。 “希望陛下懷疑先帝所懷疑的,相信先帝所相信的,以顯示返歸根本,表明不專斷。 天下事情不同,因為不源於一本。 《易》說:“天下的運動,歸於正一。 “又說:”端正根本,萬事理順。 “《五經》的根本從孔子開始,謹奏《左氏》的過失共十四事。
       
       當時詰難的人認為太史公多引用《左氏》,范升又上奏太史公違背《五經》,違背孔子的言論,以及《左氏春秋》不可錄用的三十一事。 詔令下交博士。
       
       後來范升被休棄的妻子告發,被關押,後來放出,回到鄉里。 永平中,擔任聊城令,因事被免官,在家中去世。
       
       陳元字長孫,是蒼梧廣信人。 父親陳欽,學習《左氏春秋》,侍奉黎陽賈護,與劉歆同時而另成一家。 王莽跟從陳欽學習《左氏》學,任命陳欽為猒難將軍。 陳元年輕時傳承父業,為《左氏春秋》作訓訞,精心鑽研,甚至不與鄉里交往。 因父親的關係被任命為郎。
       
       建武初年,陳元與桓譚、杜林、鄭興都被學者所尊崇。 當時商議想立《左氏傳》博士,范升上奏認為《左氏》淺末,不應設立。 陳元聽說后,到朝廷上疏說:
       
       陛下撥亂反正,文武並用,深切憐悯經藝謬誤雜亂,真偽錯亂,每次臨朝,總是延請群臣講論聖道。 知道左丘明非常賢能,親自受教於孔子,而《公羊》《穀梁》是後世傳聞,所以詔令立《左氏》,廣泛諮詢可否,表明不專斷,充分聽取群臣意見。 現在議論的人沉溺於所學,固守舊聞,堅持虛假的傳聞傳授之辭,來否定親見實事的道理。 《左氏》學問孤立少有同道,於是被異家所掩蓋。 最美的音樂不迎合眾人的聽聞,所以伯牙斷絕琴弦; 最珍貴的寶物不迎合眾人的喜好,所以卞和泣血。 仲尼有聖德,卻不被當世容納,何況竹簡帛書的余文,被雷同者排斥,本來就是應該的。 不是陛下極為英明,誰能察覺呢!
       
       我私下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設立,以及太史公違背的共四十五事。 考察范升等人所說的,前後矛盾,都是截取小文字,用輕慢的言辭,以年數的微小差別,拾取為大錯,遺漏細微之處,指為大錯。 挑剔瑕疵尋找事端,掩蓋它的巨集大美好,這就是所說的“小辯破壞言辭,小言破壞道義”。 范升等人又說:「先帝不把《左氏》作為經書,所以不設置博士,後代君主應當沿襲。 “我認為如果先帝所做而後代君主必須做,那麼盤庚不應遷都到殷,周公不應營建洛邑,陛下不應在山東建都。 從前,孝武皇帝喜好《公羊》,衛太子喜好《穀梁》,詔令太子學習《公羊》,不得學習《穀梁》,孝宣皇帝在民間時,聽說衛太子喜好《穀梁》,於是獨自學習。 等到即位,在石渠論辯而《穀梁氏》興起,至今與《公羊》並存。 這是先帝后帝各有設立,不一定相互沿襲。 孔子說,純樸,節儉,我遵從眾人; 至於在堂下拜見,就違背眾人。 明智的人見解獨特,不被朱紫混淆,聽覺敏銳的人,不被清濁迷惑,所以離朱不會被奇巧眩目的東西轉移目光,師曠不會被新聲改變聽力。 現在戰亂稍停,軍事略止,留意聖藝,眷顧儒雅,採用孔子在堂下拜見的大義,最終遵從聖明獨到的旨意,分清黑白,建立《左氏》學,解釋先聖的積結,淘汰學者的困惑,使基業流傳萬世,後進不再狐疑,那麼天下幸運。
       
       我陳元愚鄙,曾傳授師言。 如果能以平民身份被召見,俯伏在庭下,誦讀孔氏的正道,申理左丘明的舊冤; 如果言辭不合經書,事情不考察古事,退而接受重誅,即使死了,也如同活著。
       
       奏書上呈,下交議論,范升又與陳元相互辯難,共十多次。 光武帝最終設立《左氏》學,太常選拔博士四人,陳元為第一。 光武帝因陳元剛爭論過,就任用其次的司隸從事李封,於是諸儒因《左氏》的設立,議論喧嘩,自公卿以下,多次在朝廷爭論。 恰逢李封病死,《左氏》學又被廢除。
       
       陳元以才高著名,被司空李通府徵召。 當時大司農江馮上言,應當讓司隸校尉督察三公。 事情下交三府。 陳元上疏說:
       
       我聽說以大臣為師的是帝,以大臣為賓的是霸。 所以武王乙太公為師,齊桓公以夷吾為仲父。 孔子說:「百官各自管理事務聽從塚宰。 “近代高帝優待相國,太宗給予宰輔權力。 到亡新王莽,遭遇漢朝中衰,專操國柄,竊取天下,何況自比,不信任群臣。 奪取公輔的權力,損害宰相的威嚴,以刺舉為明,以揭發為直。 甚至陪僕告發君長,子弟背叛父兄,法網嚴密刑法嚴酷,大臣無所措手足。 然而不能禁止董忠的陰謀,自身被世人殺戮。 所以君主的禍患在於自驕,不在於驕臣; 過失在於自任,不在於任人。 因此文王有太陽西斜仍不休息的辛勞,周公有吐哺握發的恭敬,沒聽說他們推崇刺舉,致力於督察。 現在四方還在擾亂,天下沒有統一,百姓觀望,都在關注。 陛下應當修習文武的聖典,沿襲祖宗的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實在不應讓有關部門監察公輔的名聲。
       
       光武帝聽從,宣佈他的建議。
       
       李通罷官,陳元後來又被司徒歐陽歙府徵召,多次陳述當世便利之事、郊廟之禮,光武帝不能採用。 因病離去,年老,在家中去世。 兒子陳堅卿,有文才。
       
       賈逵字景伯,是扶風平陵人。 九世祖賈誼,文帝時擔任梁王太傅。 曾祖父賈光,擔任常山太守,宣帝時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從洛陽遷徙到這裡。 父親賈徽,跟從劉歆學習《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又從塗恽學習《古文尚書》,從謝曼卿學習《毛詩》,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
       
       賈逵全部傳承父業,二十歲能背誦《左氏傳》及《五經》本文,以《大夏侯尚書》教授,雖然研究古學,還兼通五家《穀梁》的學說。 從兒童時起,常在太學,不通人間事。 身高八尺二寸,諸儒為此說:“問事不休的是賈長頭。 “性情和樂,多智思,灑脫有大節。 尤其通曉《左氏傳》《國語》,為它們作《解訞》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獻上。 顯宗重視他的書,抄寫收藏在秘館。
       
       當時有神雀聚集在宮殿官府,冠羽有五彩顏色,顯宗覺得奇異,詢問臨邑侯劉復,劉復不能回答,推薦賈逵博物多識,顯宗於是召見賈逵,詢問他。 回答說:“從前武王完成父親的事業,鸑鷟出現在岐山,宣帝威服戎狄,神雀多次聚集,這是胡人投降的徵兆。 “顯宗命令蘭台供給筆札,讓他作《神雀頌》,任命為郎,與班固一起校訂秘書,在左右應對。
       
       肅宗即位,留意儒術,特別喜好《古文尚書》《左氏傳》。 建初元年,詔令賈逵入宮在北宮白虎觀、南宮雲台講學。 肅宗喜歡賈逵的學說,讓他指出《左氏傳》大義比二傳優越的地方。 賈逵於是逐條上奏說:
       
       我謹慎地選出《左氏》中三十七件特別顯著的事,這些都是君臣的正義,父子的紀綱。 其餘與《公羊》相同的有十之七八,有的文字簡略稍有不同,不損害大體。 至於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類,《左氏》的義理在君父方面更為深刻,《公羊》多聽任權變,它們的差別,本來就很大,而冤抑已久,沒有人肯分辨清楚。
       
       我在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讖相合,先帝不嫌棄淺陋,採納我的意見,抄寫我的傳訞,藏在秘書。 建平中,侍中劉歆想設立《左氏》,不先公開論述大義,而輕率地驚動太常,依仗自己的義理長,詆毀挫敗諸儒,諸儒內心不服,一起排斥他。 孝哀皇帝重視違背眾心,所以讓劉歆出京擔任河內太守。 從此攻擊《左氏》,成為大仇。 到光武皇帝,有獨到的明智,興立《左氏》《穀梁》,恰逢二家先師不懂圖讖,所以讓它們中途廢止。 大凡保存先王之道的,關鍵在於安上理民。 現在《左氏》尊崇君父,卑視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極其明白懇切,極其正直和順。 況且三代的事物不同,損益隨時代變化,所以先帝廣泛觀察不同的學派,各有採用。 《易》有施、孟,又立梁丘,《尚書》有歐陽,又有大小夏侯,現在三傳的差異也是這樣。 另外《五經》家都沒有用來證明圖讖表明劉氏是堯的後代的,而《左氏》獨有明文。 《五經》家都說顓頊代替黃帝,而堯不能為火德。 《左氏》認為少昊代替黃帝,就是圖讖所說的帝宣。 如果堯不能為火德,那麼漢就不能為赤德。 它所闡明的,補益實在很多。
       
       陛下有天然的明智,建立大聖的根本,改元正曆,留下萬世法則,因此麟鳳百數,嘉瑞眾多。 還朝夕謹慎勤奮,留意《六藝》,研究精微,無不審核。 如果再留意被廢棄的學問,來擴大聖見,或許沒有遺漏。
       
       奏書上呈,肅宗嘉獎,賜布五百匹,衣服一套,讓賈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中高才的二十人,教他們《左氏》,給予簡紙經傳各一通。
       
       賈逵的母親常生病,肅宗想加以賞賜,因校書的慣例多,特意給二十萬錢,讓潁陽侯馬防交給賈逵。 對馬防說:“賈逵的母親生病,這個兒子在外沒有人事往來,多次貧困就會像孤竹之子在首陽山那樣了。 ”
       
       賈逵多次對肅宗說《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诂訓相應,詔令他撰寫《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 賈逵彙集為三卷,肅宗認為很好。 又讓他撰寫《齊》《魯》《韓詩》與《毛氏》的異同。 並作《周官解故》。 遷任賈逵為衛士令。 建初八年,詔令諸儒各選高才生,學習《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從此四經在世上流行。 都任命賈逵所選的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郎,朝夕在黃門署學習,學者都欣欣羨慕。
       
       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任命賈逵為左中郎將。 永元八年,又擔任侍中,領騎都尉。 在內在宮中侍奉,兼領秘書近署,很受信用。
       
       賈逵推薦東萊司馬均、陳國汝郁,和帝立即徵召,都受到優待。 司馬均字少賓,安貧好學,隱居教授,不回應徵召。 在州里以誠信行事,鄉人有爭執,就讓他們向少賓禱告,理虧的最終不敢說話。 官至侍中,因老病請求退休,和帝賜給他大夫祿,回到鄉里。 汝鬱字叔異,性情仁孝,等到父母去世,就隱居山澤。 後來多次升遷為魯相,以德教化,百姓稱讚,流民歸附的有八九千戶。
       
       賈逵所著經傳義註及論難一百多萬言,又作詩、頌、詔、書、連珠、酒令共九篇,學者尊崇他,後世稱為通儒。 然而不注重小節,當世因此多有譏諷,所以沒到大官。 永元十三年去世,時年七十二。 朝廷憐悯,任命他的兩個兒子為太子舍人。
       
       論曰:鄭、賈之學,流行數百年,於是成為諸儒的宗師,也是徒有其因而已。 桓譚因不擅長讖緯流亡,鄭興因言辭謙遜僅免禍,賈逵能附會文辭,最顯貴。 世主以此評論學問,可悲啊!
       
       張霸字伯饒,是蜀郡成都人。 幾歲時就知道孝讓,即使出入飲食,自然合乎禮儀,鄉人稱為“張曾子”。 七歲通曉《春秋》,又想學習其他經書,父母說:“你小不能學”,張霸說“我多學就行了”,所以字“饒”。
       
       後來跟從長水校尉樊儵學習《嚴氏公羊春秋》,於是博覽《五經》。 諸生孫林、劉固、段著等仰慕他,各自在他旁邊買宅,來就學。
       
       被舉薦為孝廉光祿主事,逐漸升遷,永元中擔任會稽太守,上表任用郡人處士顧奉、公孫松等。 顧奉後來擔任潁川太守,公孫松擔任司隸校尉,都有名聲。 其餘有學業品行的,都被提拔任用。 郡中爭相磨礪志節,學習經書的以千數,道路上只聽到誦讀聲。
       
       起初,張霸因樊儵刪減的《嚴氏春秋》還有很多繁辭,於是減定為二十萬言,改名為《張氏學》。
       
       張霸剛到越地,賊寇未平,郡界不安,於是發文書懸賞,明確信用獎賞,賊寇於是束手歸附,不煩勞士卒之力。 童謠說:「棄我戟,捐我矛,盜賊盡,吏皆休。 “任職三年,對撅史說:”太守出身孤生,到位郡守。 太陽到中午就會偏移,月亮滿圓就會虧缺。 老子說:『知足不辱。 '“於是上書稱病。
       
       後來被徵召,四次升遷為侍中。 當時皇后的哥哥虎賁中郎將鄧騭,當朝貴盛,聽說張霸的名行,想和他結交,張霸猶豫不回應,眾人笑他不識時務。 後來應當為五更,恰逢疾病去世,年七十。 遺囑對諸子說:「從前延州出使齊國,兒子死在嬴、博,就在路邊挖坑,於是安葬。 現在蜀道遙遠,不宜歸葬,可以在這裡安葬,足以藏屍骨而已。 務必遵循速朽,符合我的本心。 人生一世,只應當敬畏別人,如果不善於對待自己,只是接受罷了。 “諸子遵命,葬在河南梁縣,於是在此安家。 將作大匠翟酺等與諸儒門人追錄他的品行,謚號憲文。 中子張楷。
       
       張楷字公超,通曉《嚴氏春秋》《古文尚書》,門徒常百人。 賓客仰慕他,從父輩的舊儒,都來登門。 車馬填街,隨從無處停留,黃門及貴戚之家,都在巷邊建房,來獲取過客往來的利益。 張楷痛恨這樣,就遷徙躲避。 家貧無業,常乘驢車到縣裡賣葯,足夠食物,就返回鄉里。 司隸舉薦茂才,任命為長陵令,不到任。 隱居弘農山中,學者跟隨,所居之處成為集市,後來華陰山南於是有公超市。 五府接連徵召,舉薦賢良方正,不就任。
       
       漢安元年,順帝特下詔告訴河南尹說:“前長陵令張楷品行仰慕原憲,操守類似夷、齊,輕視富貴喜愛貧賤,隱居荒野,志向堅定,超越世俗。 前次接連徵召,徘徊不到,是主管者習慣於常規,優待賢人不足,使他難以進用嗎? 郡里按時以禮發送。 “張楷又稱病不到。
       
       張楷喜好道術,能作五裡霧。 當時關西人裴優也能作三裡霧,自認為不如張楷,來學習,張楷躲避不見。 桓帝即位,裴優於是行霧作亂,事情發覺被拷問,供出跟隨張楷學習,張楷受牽連被關押在廷尉詔獄,過了兩年,常常諷誦經籍,作《尚書注》。 後來因事情沒有證據,被赦免回家。 建和三年,下詔用安車備禮聘請他,以病重推辭不行。 七十歲,在家中去世。 兒子張陵。
       
       張陵字處沖,官至尚書。 元嘉中,年初朝賀,大將軍梁冀帶劍進入宮廷,張陵呵斥讓他出去,命令羽林、虎賁奪下梁冀的劍。 梁冀跪下謝罪,張陵不回應,立即劾奏梁冀,請求廷尉論罪,詔令以一年的俸祿贖罪,而百官肅然。
       
       起初,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擔任河南尹,舉薦張陵為孝廉。 梁不疑怨恨張陵奏劾梁冀,於是對他說:“從前舉薦你,恰好是自我懲罰。 “張陵回答說:”明府不認為我不肖,錯誤地提拔,現在伸張公法,來報私恩。 “梁不疑有慚愧之色。 張陵的弟弟張玄。
       
       張玄字處虛,深沉有才略,因時局混亂不做官。 司空張溫多次以禮徵召,不能招致。 中平二年,張溫以車騎將軍的身份出征涼州賊邊章等,將要出發,張玄從田廬中穿著粗布衣服系著繩索,攔阻勸說張溫說:“天下寇賊興起,難道不是因為黃門常侍無道嗎? 聽說中貴人公卿以下將在平樂觀舉行祖道,明公總領天下威重,掌握六師的要權,如果在席間酒酣時,鳴金鼓,整行陣,召軍正逮捕有罪的人誅殺,領兵返回屯守都亭,依次剪除宦官,解救天下的倒懸,報海內的怨毒,然後起用隱逸忠正之士,那麼邊章之徒就會在股掌之中了。 “張溫聽後大驚,不能回答,很久對張玄說:”處虛,不是不喜歡你的話,只是我不能實行,怎麼辦! “張玄於是歎息說:”事情實行就是福,不實行就是賊。 現在與公永別了。 “立即仰頭要飲藥。 張溫上前握住他的手說:“你忠於我,我不能採用,是我的罪過,你何必這樣! 況且出口入耳的話,誰會知道! “張玄於是離開,隱居魯陽山中。 等到董卓執政,聽說他,徵召為撅,舉薦為侍禦史,不就任。 董卓用兵威脅,不得已勉強起身,到輪氏,在路上病死。
       
       讚曰:中世儒門,賈逵、鄭興是著名學者。 眾人奔走一介,在氈帳爭禮。 范升、陳元堅守經義,義偏情較,張霸貴在知足,推辭與外戚交往。 公超擅長道術,所居之處成為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