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二十六

南朝宋  范燁 著

       梁統列傳

       梁統 兒子梁松 兒子梁竦 曾孫梁商 玄孫梁冀
       
       梁統字仲寧,是安定烏氏人,晉大夫梁益耳,就是他的先祖。 梁統的高祖梁子都,從河東遷居北地,子都的兒子梁橋,以千萬資產遷居茂陵,到哀帝、平帝末年,回到安定。

        梁統性情剛毅而喜好法律。 起初在州郡做官。 更始二年,被徵召補任中郎將,派他安撫涼州,任命為酒泉太守。 恰逢更始帝失敗,赤眉進入長安,梁統和竇融及諸郡守起兵保衛邊境,商議共同擁立統帥。 起初按位次,都推舉梁統,梁統堅決推辭說:“從前陳嬰不接受王位,是因為有老母。 現在我內有尊親,又德薄能淺,實在不能擔當。 “於是共同推舉竇融為河西大將軍,改任梁統為武威太守。 為政嚴厲,威嚴傳到鄰郡。
       
       建武五年,梁統等人各自派遣使者跟隨竇融的長史劉鈞到朝廷進貢,希望能到皇帝所在地,詔令加梁統為宣德將軍。 建武八年夏天,光武帝親自徵討隗囂,梁統和竇融等領兵會合皇帝。 等到隗囂失敗,封梁統為成義侯,同母兄梁巡、堂弟梁騰都為關內侯,任命梁騰為酒泉典農都尉,全部遣回河西。 建武十二年,梁統和竇融等都到京師,以列侯身份奉朝請,改封高山侯,任命為太中大夫,任命四個兒子為郎。
       
       梁統在朝廷,多次陳述有利的建議。 認為法令太輕,下面的姦邪不能禁止。 應當加重刑罰,遵循舊典,於是上疏說:
       
       我見元、哀二帝把一百二十三件死刑案減輕,親手殺人的減死一等,從此以後,作為常例,所以人們輕易犯法,官吏容易殺人。
       
       我聽說立君之道,以仁義為主,仁者愛人,義者治理政事,愛人以除暴為要務,治理政事以去亂為核心。 刑罰在於適中,不能取輕,所以五帝有流放、誅殺、放逐、殺戮的刑罰,三王有死刑、刻肌的法令。 所以孔子說“仁者必有勇”,又說“理財正辭,禁止百姓為非作歹叫做義”。 高帝受命誅暴,平定天下,約令定律,實在得當。 文帝寬厚柔和,遭遇太平世道,只廢除肉刑、連坐之法,其他都遵循舊制,沒有改變舊章。 武帝時中原興盛,財力有餘,征伐遠方,軍役多次興起,豪強犯法,奸吏弄法,所以加重首匿的罪名,制定知從的法律,來破朋黨,懲罰隱匿。 宣帝聰明正直,統禦海內,臣下奉法,沒有失誤,遵循先典,天下稱治。 到哀帝、平帝繼位,而即位時間短,處理的案件還少,丞相王嘉輕易穿鑿附會,廢除先帝舊約成律,幾年之間,有一百多件,有的不合情理,有的不滿足民心。 謹表奏其中尤其有害的附在左邊。
       
       希望陛下包蘊天地之德,臨時撥亂反正,功勞超過文武,德行等同高皇,實在不應遵循末世衰微的軌跡。 回神明察,考量得失,詔令有關部門,詳擇善法,制定不變的典章,施行無窮的法令,天下幸運。
       
       事情下交三公、廷尉,議論的人認為嚴刑峻法,不是明王的急務,施行已久,不是一朝可以改變的。 梁統現在的建議,不應批准。
       
       梁統又上言說:「有關部門認為我現在所說的,不可施行。 考察我所奏的,不是說嚴刑。 我認為高帝以後,到孝宣帝,他們所施行的,多合經傳,應當比照現在的事情,驗證往古,遵循前典,事情不難改變,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希望能被召見,如對尚書近臣,口陳要點。 “光武帝令尚書詢問情況,梁統回答說:
       
       聽說聖帝明王,制定刑罰,所以即使堯舜盛世,還誅殺四凶。 經說:「天討有罪,五種刑罰用於五種罪行。 “又說:”制定百姓的刑罰要適中。 “孔子說:”刑罰不適中,人就會手足無措。 中,說的是不輕不重。 《春秋》的誅殺,不避親戚,是為了防患救亂,保全百姓,難道沒有仁愛之恩,是看重斷絕殘賊之路。
       
       從高祖興起,到孝宣帝,君明臣忠,謀劃深遠,還遵循舊章,不輕易改革,海內稱治,斷獄越來越少。 到初元、建平,所減刑罰一百多條,而盜賊逐漸增多,每年以萬數。 近來三輔縱橫,群輩並起,甚至焚燒茂陵,火光照到未央宮。 後來隴西、北地、西河的賊寇,越州度郡,萬里勾結,攻取庫兵,劫掠官吏百姓,詔書討捕,多年不能抓獲。 當時因天下無難,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勢,還到這種地步,都是刑罰不適中,愚人容易犯法導致的。
       
       由此看來,刑輕的做法,反而產生大患; 恩惠施加給奸軌,卻傷害良善。 所以我希望陛下採納賢臣孔光、師丹等的建議。
       
       建議呈上,被擱置不回復。
       
       後來梁統出京擔任九江太守,定封為陵鄉侯。 梁統在郡中也有政績,官吏百姓敬畏愛戴他。 在任上去世。 兒子梁松繼承爵位。
       
       梁松字伯孫,年輕時擔任郎,娶光武帝的女兒舞陰長公主,兩次升遷為虎賁中郎將。 梁松博通經書,熟悉舊例,和諸儒修明堂、闢雍、郊祀、封禪禮儀,常常參與論議,寵幸無人能比。 光武帝去世,受遺詔輔政。 永平元年,遷任太僕。
       
       梁松多次用私書請托郡縣,永平二年,被發覺免官,於是心懷怨恨。 永平四年冬天,就張貼飛書誹謗,下獄死,封國被廢除。
       
       兒子梁扈,後來因是恭懷皇后的從兄,永元中,被提拔為黃門侍郎,歷任卿、校尉。 溫恭謙讓,也研習《詩》《書》。 永初年間,擔任長樂少府,梁松的弟弟梁竦。
       
       梁竦字叔敬,年輕時學習《孟氏易》,二十歲能教授學生。 後來因哥哥梁松的事獲罪,和弟弟梁恭一起遷徙到九真。 到南方后,經過江、湖,渡過沅、湘,感傷伍子胥、屈原無罪沉身,於是作《悼騷賦》,系在玄石上沉入水中。
       
       顯宗後來詔令允許回到本郡。 梁竦閉門自養,以經籍為樂,著書數篇,名叫《七序》。 班固見后稱讚說:「孔子著《春秋》而亂臣賊子害怕,梁竦作《七序》而竊位素餐者慚愧。 “生性喜好施捨,不從事產業。 大嫂舞陰公主贍養諸梁,親疏有序,特別敬重梁竦,即使是衣食器物,也必定加以優待。 梁竦全部分給親族,自己沒有留下。
       
       梁竦生長在京師,不喜歡本土,身負才華,鬱郁不得志。 曾登高遠望,歎息說:“大丈夫活在世上,生當封侯,死當廟食。 如果不能,閒居可以養志,《詩》《書》足以自娛,州郡之職,只是勞人而已。 “後來徵召任命接連到來,都不就任。 有三男三女,肅宗娶他的兩個女兒,都為貴人。 小貴人生和帝,竇皇后收養為自己的兒子,而梁竦家私下慶祝。 後來諸竇聽說,擔心梁氏得志,最終會害自己,建初八年,於是誣陷殺死二貴人,而陷害梁竦等犯惡逆之罪。 詔令讓漢陽太守鄭據拷問梁竦的罪,梁竦死在獄中,家屬又遷徙到九真。 言辭牽連到舞陰公主,獲罪遷徙到新城,使者監護。 宮省事機密,沒有人知道和帝是梁氏所生。
       
       永元九年,竇太后去世,梁松的兒子梁扈派遣堂兄梁䄠上奏記給三府,認為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自生育聖體,不蒙尊號,請求申議。 太尉張酺召梁䄠詢問事理,恰逢被召見,於是說明梁䄠上奏記的情況。 和帝感動悲痛很久,說:“你的意思是什麼? “張酺回答說:”《春秋》之義,母以子貴。 漢興以來,母氏沒有不被尊崇的,我認為應當上尊號,追慰聖靈,錄用諸舅,以明親親。 “和帝悲泣說:”除了你誰能為我考慮! “恰逢貴人的姐姐南陽樊調的妻子梁嫕上書自訴說:
       
       我的妹妹貴人,從前進入後宮,蒙受先帝厚恩,被寵幸。 皇天授命,生下聖明的君主。 卻被竇憲兄弟誣陷,使我的父親梁竦冤死牢獄,骸骨不得安葬。 老母孤弟,遠徙萬里。 唯獨我逃脫,隱藏在草野,常常害怕喪命,沒有機會自達。 現在遇到陛下神聖之運,親自統理萬機,萬物各得其所。 竇憲兄弟奸惡,已被誅殺,海內清明,各得其所。 我得以喘息,拭目觀看,才敢冒死陳述。 我聽說太宗即位,薄氏蒙榮; 宣帝繼位,史族復興。 我家雖有薄、史那樣的親戚,卻獨無外戚的餘恩,實在感傷。 我的父親已冤死,不能復生,母親已七十多歲,弟弟梁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 希望能收葬梁竦的朽骨,使母親、弟弟能回到本郡,那麼恩德超過天地,生死都有幸賴。
       
       和帝看了奏章感動醒悟,於是下交中常侍、掖庭令驗問,梁嬪的言辭證明清楚,於是得以引見,詳細陳述情況。 於是留梁嫕在宮中,幾個月才出宮,賞賜衣被錢帛第宅奴婢,一個月之間,資產累計千萬。 梁嬝素有品行,和帝更加喜愛她,加號梁夫人; 提拔樊調為羽林左監。 樊調,是光祿大夫樊巨集哥哥的曾孫。
       
       於是追尊恭懷皇后。 這年冬天,詔令三公、大鴻胪說:“孝沒有比尊尊親親更大的,意義是一樣的。 《詩》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我不敢興事,看前世,太宗、中宗,實在有舊典,追命外祖,以篤親親。 追封謚皇太后的父親梁竦為褒親愍侯,比照靈文、順成、恩成侯。 魂若有靈,嘉賞這寵榮,好爵顯服,以慰母心。 “派遣中謁者和梁嫕及梁扈,備禮向西迎接梁竦的靈柩,到京師改葬,賜東園畫館、玉匣、衣嫊,在恭懷皇后陵旁建墓。 和帝親臨送葬,百官都會集。
       
       徵召梁竦的妻子、兒子回來,封兒子梁棠為樂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為單父侯,食邑各五千戶,職位都為特進,賞賜第宅、奴婢、車馬、兵弩、什物以巨萬計,寵遇在當世很顯赫。 諸梁內外按親疏都補任郎、謁者。
       
       梁棠官至大鴻胪,梁雍為少府。 梁棠去世,兒子梁安國繼承,延光中擔任侍中,有罪免官,諸梁擔任郎吏的都受牽連免官。
       
       梁商字伯夏,是梁雍的兒子。 年輕時以外戚身份被任命為郎中,遷任黃門侍郎。 永建元年,繼承父親的封爵乘氏侯。 永建三年,順帝選拔梁商的女兒及妹妹進入掖庭,遷任侍中、屯騎校尉。 陽嘉元年,女兒被立為皇后,妹妹為貴人,加梁商位特進,增加國土,賜安車駟馬,這年被任命為執金吾。 陽嘉二年,封兒子梁冀為襄邑侯,梁商辭讓不接受。 陽嘉三年,任命梁商為大將軍,他堅決稱病不起。 陽嘉四年,派太常桓焉奉策到府第任命,梁商才到朝廷受命。 第二年,夫人陰氏去世,追號開封君,贈印綬。
       
       梁商自認為外戚身份居高位,常常保持謙柔,虛心進賢,徵召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摻屬。 李固、周舉為從事中郎,於是京師安定,稱他為良輔,順帝很信任他。 每當有饑荒,就載租谷到城門,賑濟給饑餓的人,不宣揚自己的恩惠。 約束門族,未曾因權勢觸犯法律。 而性情謹慎軟弱沒有威嚴決斷,對宦官很溺愛。 因小黃門曹節等在朝中用事,於是派兒子梁冀、梁不疑和他們交友,然而宦官忌妒梁商的寵任,反而想陷害他。 永和四年,中常侍張逵、蘧政,內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冗從僕射杜永共同謀劃,一起誣陷梁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說他們想徵召諸王子,圖謀廢立,請求收捕梁商等人治罪。 順帝說:「大將軍父子是我親近的人,曹騰、孟賁是我喜愛的人,必定沒有這樣的事,只是你們嫉妒他們而已。 “張逵等人知道進言不被採用,害怕被追究,於是假傳詔令在宮中收縛曹騰、孟賁。
       
       順帝聽說后震怒,命令宦官李歙急忙呼喊釋放曹騰、孟賁,收捕張逵等人,全部處死。 供詞牽連到在位大臣,梁商擔心有很多人被冤枉,於是上疏說:“《春秋》的義理,功勞歸於元帥,罪過只追究首惡,所以賞賜不過分,刑罰不濫用,五帝、三王因此共同實現安定。 我聽說拷問中常侍張逵等人,供詞多有牽連。 大獄一旦興起,無辜的人就會很多,死囚長久關押,小事變成大事,不是順應和氣,平定政治成就教化的做法。 應當早日了結,來停止逮捕的煩擾。 “順帝於是採納,只治罪牽連到的人。
       
       永和六年秋天,梁商病重,告誡兒子梁冀等人說:“我沒有德行,享受很多福分。 生不能輔益朝廷,死必定耗費國庫,衣嫋飯含玉匣珠貝之類,對朽骨有什麼益處。 百官勞擾,道路紛華,只是增加塵垢,雖然說是禮制,也可權宜行事。 現在邊境不安,盜賊未息,難道應該再給國家增加損耗! 氣絕之後,載到塚舍,立即殯斂。 用平時的衣服斂葬,都用舊衣,不要再裁制新的。 殯後開塚,塚開就葬。 祭祀的食物如同我活著時一樣,不用三牲。 孝子善於繼承父志,不應違背我的話。 “等到去世,順帝親臨喪事,諸子想聽從他的教誨,朝廷不允許,賜給東園朱壽器、銀鏤、黃腸、玉匣、什物二十八種,錢二百萬,布三千匹。 皇后賜錢五百萬,布萬匹。 等到安葬,贈輕車介士,賜謚號忠侯。 中宮親自送葬,順帝親臨宣陽亭,遙望車騎。
       
       兒子梁冀繼承爵位。
       
       梁冀字伯卓。 為人聳肩豺目,目光兇狠,說話含糊不清,僅能書寫計算。 年輕時是貴戚,放縱遊蕩。 生性嗜酒,能拉硬弓、彈棋、格五、六博、蹴鞠、猜錢等遊戲,又喜好架鷹走狗,騎馬鬥雞。 起初擔任黃門侍郎,轉任侍中、虎賁中郎將,越騎、步兵校尉,執金吾。
       
       永和元年,被任命為河南尹。 梁冀在職殘暴放縱,多不守法,父親梁商所親近的門客洛陽令呂放,常和梁商說梁冀的短處,梁商因此責備梁冀,梁冀立即派人在路上刺殺呂放。 又擔心梁商知道,就把嫌疑推給呂放的怨仇,請求任命呂放的弟弟呂禹為洛陽令,讓他逮捕仇家,把其宗親、賓客一百多人全部消滅。
       
       梁商去世還沒安葬,順帝就任命梁冀為大將軍,弟弟侍中梁不疑為河南尹。
       
       等到順帝去世,沖帝剛在繈襚之中,太后臨朝,詔令梁冀和太傅趙峻、太尉李固參錄尚書事。 梁冀雖然推辭不肯擔當,卻更加奢侈殘暴。
       
       沖帝又去世,梁冀立質帝。 質帝年幼卻聰慧,知道梁冀驕橫,曾經朝見群臣,看著梁冀說:“這是跋扈將軍。 “梁冀聽說后,非常厭惡他,於是讓左右進獻加了毒的煮餅,質帝當天就去世了。
       
       又立桓帝,而冤枉殺害李固及前太尉杜喬,海內嗟歎恐懼,事情在《李固傳》中記載。 建和元年,增加梁冀封邑一萬三千戶,增大將軍府舉薦高第茂才的權力,官屬是三公的一倍。 又封梁不疑為潁陽侯,梁不疑的弟弟梁蒙為西平侯,梁冀的兒子梁胤為襄邑侯,各一萬戶。 和平元年,又增加梁冀封邑一萬戶,加上從前繼承的共三萬戶。
       
       弘農人宰宣向來奸佞,想討好梁冀,於是上言大將軍有周公的功勞,現在既然封了諸子,那麼他的妻子應當為邑君。 詔令於是封梁冀的妻子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的租稅,每年收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照長公主。 孫壽貌美而善於作妖態,描愁眉,作啼妝,梳墮馬髻,走折腰步,露齲齒笑,用來迷惑人。 梁冀也改變車馬服飾的制度,製作平上軿車,低矮的頭巾,狹窄的帽子,折上巾,擁身扇,狐尾單衣。 孫壽生性嫉妒,能控制梁冀,梁冀非常寵愛又害怕她。
       
       起初,父親梁商獻美人友通期給順帝,友通期有小過錯,順帝把她還給梁商,梁商不敢留而把她出嫁,梁冀立即派門客把她盜回。 恰逢梁商去世,梁冀服喪期間,在城西私下和她同居。 孫壽趁梁冀外出,帶很多家奴,搶走友通期回家,剪去她的頭髮,刮破她的臉,鞭打她,想上書告發這事。 梁冀非常害怕,向孫壽的母親叩頭請求,孫壽也不得已而停止。 梁冀仍又和友通期私通,生下兒子伯玉,藏起來不敢露面。 孫壽不久知道,派兒子梁胤誅殺友氏,梁冀擔心孫壽傷害伯玉,常常把他藏在夾壁中。 梁冀喜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能出入孫壽的住所。 孫壽見秦宮,就屏退侍從,假托說事,趁機和他私通。 秦宮內外受寵,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都要拜見辭別他。
       
       梁冀聽從孫壽的話,多排斥剝奪諸梁在位的人,表面上謙讓,實際上推崇孫氏宗親。 假冒姓名擔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長吏的有十多人,都貪婪凶殘荒淫,各自派遣私客登記屬縣富人,給他們加其他罪名,關入監獄拷打,讓他們出錢贖罪,資產少的甚至被處死或流放。 扶風人士孫奮富有而吝嗇,梁冀於是送他四匹馬,向他借錢五千萬,士孫奮只給三千萬,梁冀大怒,就告訴郡縣,誣告士孫奮的母親是他看守財物的婢女,說她盜竊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叛逃,於是收捕拷問士孫奮兄弟,死在獄中,全部沒收資產一億七千多萬。
       
       各地的調發,每年的貢獻,都先把上等的送給梁冀,皇帝才得其次。 官吏百姓帶著財物求官請罪的,在路上接連不斷。 梁冀又派門客出塞,和外國交往,廣泛尋求異物。 在路上,徵發歌舞女子和侍從,派人又仗勢橫行,姦污霸佔婦女,毆打吏卒,所到之處百姓怨恨。
       
       梁冀大規模建造府第,而孫壽也在對面建宅,極盡土木之能,互相誇耀競爭。 堂寢都有陰陽密室,房屋相連門戶相通。 柱壁雕刻,加以銅漆,窗牖都有綺疏青瑣,畫上雲氣仙靈。 台閣相通,互相眺望; 飛梁石蹬,橫跨水道。 金玉珠璣,異方珍怪,堆滿倉庫。 從遠方引來汗血名馬。 又廣開園囿,取土築山,十里九坂,模仿二崤,深林絕澗,如同自然,奇禽馴獸,在其中飛翔奔走。 梁冀和孫壽共乘輦車,張羽蓋,飾以金銀,在府第內遊玩,多帶倡伎,鳴鐘吹管,酣歌一路。 有時連日連夜,盡情娛樂。 客人到門不能通報,都要向守門人請託謝罪,守門人積累千金。 又拓展很多林苑,禁令如同王家,西至弘農,東到滎陽,南達魯陽,北抵河、淇,包含山藪,遠帶荒丘,周圍封域,將近千里。 又在河南城西建兔苑,綿延數十里,徵發屬縣的士卒徒役,修繕樓觀,幾年才成。 向所在之處發佈檄文,調發活兔,在毛上刻標記,有人觸犯,罪至死刑。 曾經有西域商胡,不知道禁忌,誤殺一兔,互相告發,獲罪處死的有十多人。 梁冀的兩個弟弟曾經私下派人到上黨打獵,梁冀聽說后逮捕他們的賓客,一下子殺死三十多人,沒有一個生還。 梁冀又在城西建別第,來收納奸邪亡命之徒。 有時掠取良民,都作為奴婢,多達數千人,稱為“自賣人”。
       
       元嘉元年,桓帝因梁冀有擁立之功,想給他特殊的禮遇,於是大會公卿,共同商議禮儀。 於是有關部門上奏梁冀入朝不必小步快走,穿鞋上殿,拜見時不稱名,禮儀比照蕭何; 把定陶、成陽的餘戶增封四縣,比照鄧禹; 賞賜金錢、奴婢、采帛、車馬、衣服、甲第,比照霍光; 以彰顯元勳。 每次朝會,和三公分開坐。 每十天入朝一次,平尚書事。 向天下宣佈,作為萬世之法。 梁冀還認為所奏的禮儀太輕,不高興。 專擅威權,凶橫日益加劇,事情無論大小,沒有不諮詢他決定的。 宮衛近侍,都是他親自安插的。 宮中的起居,細微之事必定知道。 百官升遷召見,都要先到梁冀門前送上名帖謝恩,然後才敢到尚書省。 下邳人吳樹擔任宛令,上任時向梁冀辭行,梁冀的賓客分佈在縣界,托吳樹關照。 吳樹回答說:「小人是奸惡之徒,家家都該誅殺。 明將軍憑藉外戚的重要地位,居上將之位,應當推崇賢善,來彌補朝廷的缺失。 宛是大郡,是人才聚集之地,自從陪坐以來,沒聽說稱讚一個長者,而多托非其人,實在不敢聽從! “梁冀沉默不高興。 吳樹到縣中,於是誅殺梁冀賓客中為害百姓的數十人,因此梁冀深深怨恨他。 吳樹後來擔任荊州刺史,臨走時向梁冀辭行,梁冀為他設酒,趁機下毒,吳樹出來后,死在車上。 又遼東太守侯猛,剛任命時不拜見梁冀,梁冀借其他事,把他腰斬。
       
       當時郎中汝南袁著,十九歲,見梁冀凶橫放縱,不勝憤怒,於是到朝廷上書說:
       
       我聽說仲尼感歎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感傷自己卑賤,不能招致。 現在陛下居能招致的位置,又有能招致的資質,而和氣未應,賢愚失序,是因為權臣專權,上下隔絕的緣故。 四時運行,功成則退,高爵厚寵,很少不招致災禍。 現在大將軍位極功成,可作為最大的警戒,應當遵循懸車的禮儀,高枕養神。 傳曰:『果實繁多,會壓斷樹枝傷害樹幹。 '如果不抑制權勢,將無法保全自身。 左右聽說我的話,將側目切齒,我只因年幼被提拔,所以敢忘記忌諱。 從前舜、禹互相告誡不要像丹朱,周公告誡成王不要像殷王紂,希望免除誹謗之罪,來打開天下人的言路。
       
       奏書上呈,梁冀聽說后秘密派人追捕袁著。 袁著於是改名換姓,後來托病假死,用蒲草紮成人形,買棺材殯葬。 梁冀查問知道是詐死,暗中找到他,鞭打致死,隱瞞此事。 學生桂陽劉常,是當世名儒,一向和袁著交好,梁冀召他補任令史來羞辱他。 當時太原郝絜、胡武,都敢說正直的話,和袁著友善。 此前,郝絜等連名上奏記給三府,推薦海內高士,而不拜見梁冀,梁冀追怒他們,又懷疑是袁著的同黨,命令中部官發檄文逮捕此前上奏記的人並殺死,於是誅殺胡武全家,死六十多人。 郝絜起初逃亡,知道不能倖免,於是用車載著棺材到梁冀門前上奏書。 書呈上后,服毒而死,家人才得以保全。 等到梁冀被誅,詔令以禮祭祀袁著等人。 梁冀的各種殘忍忌恨,都是這類事。
       
       梁不疑喜好經書,善待士人,梁冀暗中嫉妒他,通過中常侍告訴桓帝,轉任他為光祿勳,又暗示眾人共同推薦自己的兒子梁胤為河南尹。 梁胤又名胡狗,當時十六歲,容貌很醜陋,不配戴冠帶,路上見到的人,沒有不嘲笑的。 梁不疑因兄弟有隔閡而自感羞恥,於是讓位回家,和弟弟梁蒙閉門自守。 梁冀不想讓他們和賓客交往,暗中派人換衣服到門口,記錄往來的人。 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剛任職,拜訪梁不疑,梁冀暗示州郡用其他事陷害他們,都被剃髮鞭打遷徙到朔方。 馬融自殺未遂,田明死在路上。
       
       永興二年,封梁不疑的兒子梁馬為潁陰侯,梁胤的兒子梁桃為城父侯。 梁冀一門前后七人封侯,三個皇后,六個貴人,兩個大將軍,夫人、女兒食邑稱君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 在位二十多年,極盡顯赫,威行內外,百官畏懼,不敢違抗命令,天子恭敬而不能親自處理政事。
       
       桓帝對此不滿。 延熹元年,太史令陳授通過小黃門徐璜,陳述災異日食的變化,過失在大將軍,梁冀聽說后,暗示洛陽令收捕拷問陳授,陳授死在獄中。 桓帝因此發怒。
       
       起初,掖庭人鄧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兒鄧猛,鄧香去世,宣改嫁給梁紀。 梁紀,是梁冀妻子孫壽的舅舅。 孫壽引薦鄧猛進入掖庭,被寵幸,為貴人,梁冀於是想認鄧猛為女兒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於是改鄧猛的姓為梁。 當時鄧猛的姐夫邴尊為議郎,梁冀擔心邴尊阻止宣的心意,於是在偃城結交刺客,刺殺邴尊,又想殺宣。 宣家在延熹里,和中常侍袁赦相鄰,梁冀派刺客登上袁赦的屋頂,想進入宣家。 袁赦發覺,鳴鼓召集眾人告訴宣。 宣馳馬入宮告訴桓帝,桓帝大怒,於是和中常侍單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謀劃誅殺梁冀。 事情在《宦者傳》中記載。
       
       梁冀心中懷疑單超等人,於是派中黃門張恽入宮住宿,以防變故。 具瑗命令官吏收捕張恽,因他擅自從外入宮,想圖謀不軌。 桓帝因此到前殿,召諸尚書入宮,揭發此事,派尚書令尹勛持節勒令丞郎以下都帶兵守省閣,收集諸符節送到省中。 派黃門令具瑗率領左右廄騶、虎賁、羽林、都候斂戟士,合計一千多人,和司隸校尉張彪共同包圍梁冀的府第。 派光祿勳袁盱持節收回梁冀的大將軍印綬,改封比景都鄉侯。 梁冀和妻子孫壽當天都自殺。 全部收捕兒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騎校尉梁讓,及親從衛尉梁淑、越騎校尉梁忠、長水校尉梁戟等,諸梁及孫氏中外宗親送到詔獄,無論老少都處死示眾。 梁不疑、梁蒙已先去世。 其他牽連到的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舊吏賓客被免黜的三百多人,朝廷為空,只有尹勛、袁盱及廷尉邯鄲義在。 當時事情突然從宮中發起,使者往來賓士,公卿失去常態,官府市裡鼎沸,幾天后才安定,百姓無不稱慶。
       
       沒收梁冀的財貨,官府變賣,合計三十多萬萬,用來充實王府,因此減免天下稅租的一半。 散放他的苑囿,讓窮人就業。 記錄誅殺梁冀有功的人,封尚書令尹勳以下數十人。
       
       論曰:順帝之世,梁商被稱為賢輔,難道是因為他身處高位,而能以恭謹自終嗎? 宰相掌握中樞,感應天人,合乎道就容易興政,違背要務就難以治理。 梁商掌握回天之勢,正值凋弱之期,而匡正朝廷體恤禍患,沒聽說有上述功績,憔悴的怨言,被人傳唱。 雖然送糧的人盈門,怎能解救饑寒的困境; 遺言薄葬,不能解除屍位素餐的指責。 何況偏袒奸臣,傳寵凶子,以致破家傷國,難道是徒然的嗎!
       
       讚曰:在河西輔佐漢朝,梁統也有定算。 褒親侯心懷幽憤,登高長歎。 梁商可惜軟弱。 梁冀終於貪婪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