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三十九
東漢 班固 著
楊胡朱梅雲傳
楊王孫是漢武帝時期的人。 他學習黃老之術,家業有一千多萬錢,生前盡情享受,沒有什麼願望不能實現。 等到病重將要去世時,他預先告誡兒子說:“我想要裸葬,來回歸我的本真,你一定不要違背我的意願。 我死後,用布囊裝殮屍體,埋入地下七尺深,下葬後,從腳部拉脫布囊,讓身體直接接觸泥土。 “他的兒子想沉默不從,又怕違背父親的遺命; 想聽從,心裡又不忍心,於是前去拜見楊王孫的友人祁侯。
祁侯給楊王孫寫信說:「王孫你遭受重病折磨,我迫於要跟隨皇上前往雍地祭祀,不能親自前來探望。 希望你保養精神,減少思慮,按時服藥,好好照顧自己。 我私下聽說你預先下令裸葬,倘若死者沒有知覺也就罷了,要是有知覺,這就是在地下羞辱屍體,讓你裸著身體去見祖先,我私下認為你不該這樣做。 況且《孝經》說'為死者準備棺槨衣嫋',這也是聖人的遺制,你何必固執地堅守自己的見解呢? 希望王孫你慎重考慮。 ”
楊王孫回復說:「我聽說古代的聖明君王,順著人情不忍心看到親人死去,因此制定了喪葬禮儀,現在的人卻超越了這些禮儀,我因此想要裸葬,以此矯正世俗的風氣。 厚葬對死者實在沒有益處,而世俗之人卻爭相攀比,耗費錢財,讓財物在地下腐爛。 有的墳墓今天下葬明天就被挖掘,這真的和在野外暴露屍骨有什麼區別! 況且死亡是生命最終的變化,是萬物的歸宿。 該歸宿的得以抵達,該變化的得以蛻變,這是萬物各自回歸本真。 回歸本真后冥冥無形、無聲無息,才符合道的本質。 用外在的裝飾來炫耀眾人,用厚葬來隔絕本真,讓該歸宿的不能抵達,該變化的不能蛻變,這是讓萬物各自失去應有的歸宿。 況且我聽說,精神屬於上天,形體屬於大地。 精神離開形體,各自回歸本真,因此稱為'鬼','鬼'的意思就是'歸'。 屍體孤零零地停留在地下,怎麼會有知覺呢? 用絲帛包裹,用棺槨隔絕,肢體被捆綁束縛,口中含著玉石,想要蛻變卻不能,最終鬱結成為乾屍,千年之後,棺槨腐朽,才能回歸泥土,抵達真正的歸宿。 由此說來,何必長久地做天地間的過客! 從前帝堯下葬時,用掏空的木頭做棺,用葛藤捆綁棺木,墓穴深度不挖到泉水,地面以上不洩露腐臭氣味。 因此聖明的君王生前容易奉養,死後容易安葬。 不對無用的事情花費功夫,不對無意義的事情損耗財物。 現在耗費錢財厚葬,阻礙死者回歸本真,死者沒有知覺,生者也得不到益處,這就是最大的迷惑。 唉! 我不會這樣做。 ”
祁侯說:“說得好。 “於是楊王孫得以裸葬。
胡建字子孟,是河東人。 漢武帝天漢年間,他擔任軍正丞,家境貧窮沒有車馬,常常步行,和士兵們一同起居,他慰問舉薦士兵,很得士兵們的歡心。 當時監軍禦史作惡,鑿穿北軍的營牆開闢集市謀利,胡建想要誅殺他,於是與士兵們約定說:“我想要和你們一起誅殺一個人,我說捉拿就捉拿,說斬殺就斬殺。 “等到挑選士兵馬匹的那天,監軍御史與護軍各校尉排列坐在大堂上,胡建率領士兵快步走到大堂下拜見,趁機登上大堂,士兵們也都跟著上前。 胡建指著監軍禦史說:“捉拿他。 “士兵們上前把監軍御史拖下大堂。 胡建說:“斬殺他。 “於是斬殺了監軍禦史。 護軍各校尉都驚愕不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胡建懷裡早已準備好了奏書,於是上奏說:“我聽說軍法規定,建立武功來威懾眾人,誅殺邪惡來禁止奸佞。 現在監軍禦史公然鑿穿軍營牆壁謀求商業利益,私下做買賣與士兵交易,沒有剛毅的胸懷和勇猛的氣節,不能為士大夫做出表率,尤其違背情理、不公正。 如果按照文吏的議論,不會受到重罰。 《黃帝李法》說:'營壘已經劃定,擅自鑿洞穿牆不從正路出入,這就是,應當處死。 '我謹慎地按照軍法規定:'軍正不隸屬於將軍,將軍有罪要上報朝廷,二千石以下的官員可依法處置。 '我作為軍正丞,對執法有疑問,但處理事務不能推諉給上級,我已謹慎地將監軍御史斬殺,冒死上報。 “漢武帝下旨說:”《司馬法》說'國家的禮儀不能用於軍隊,軍隊的禮儀不能用於國家',何必聽信文吏的議論? 三王有的在軍中誓師,想要讓百姓預先做好思想準備; 有的在軍門外誓師,想要讓百姓預先領會意圖等待戰事; 有的在即將交戰時誓師,來激發百姓的鬥志。 '胡建又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胡建因此聲名顯揚。
後來胡建擔任渭城縣令,治理政績非常有名。 當時漢昭帝年幼,皇后的父親上官安將軍與漢昭帝姐姐蓋長公主的情夫丁外人關係友好。 丁外人驕橫放縱,怨恨前任京兆尹樊福,派刺客射殺了他。 刺客躲藏在蓋長公主的府中,官吏不敢抓捕。 渭城縣令胡建率領官吏士兵包圍公主府抓捕刺客。 蓋長公主聽說后,與丁外人、上官安將軍率領很多家奴門客前往,奔跑射箭追擊官吏,官吏四散逃跑。 蓋長公主派僕射彈劾渭城縣令的巡捕打傷了公主的家奴。 胡建回復說沒有其他罪過。 蓋長公主大怒,派人上書告發胡建侵犯侮辱長公主,用箭射擊公主的住宅大門。 明知官吏故意打傷家奴,卻故意隱瞞不報,不徹底追查。 大將軍霍光壓下了這份奏書。 後來霍光生病,上官氏代替他處理政務,下令官吏抓捕胡建,胡建自殺身亡。 官吏百姓都為他喊冤,至今渭城還建有他的祠堂。
朱雲字遊,是魯國人,後來遷徙到平陵。 他年輕時做過遊俠,依靠門客報仇。 身高八尺多,容貌非常魁梧,以勇猛有力聞名。 四十歲時,他改變節操,跟隨博士白子友學習《易經》,又跟隨前將軍蕭望之學習《論語》,都能傳承他們的學業。 他喜歡卓異不凡的節操,當時的人因此推崇他。
漢元帝時期,琅邪人貢禹擔任禦史大夫,華陰縣的守丞嘉上奏密封奏書,說“治理天下的關鍵在於得到賢才,御史大夫是宰相的副手,地位在九卿之上,不能不慎重選拔。 平陵人朱雲,文武兼備,忠誠正直有智謀,可以讓他以六百石的俸祿試任御史大夫,來充分發揮他的才能。 “漢元帝於是把這件事下達給公卿大臣商議。 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說:「大臣是國家的棟樑,是百姓敬仰的物件,是聖明君王謹慎選擇的人。 古話說,地位低下的人覬覦高位,卑賤的人圖謀權貴大臣的職位,就會導致國家動蕩、百姓不安。 現在嘉從一個守丞的職位,圖謀大臣的位置,想要讓一個平民百姓越級超越九卿的傳統位次,這不是重視國家、尊崇社稷的做法。 從前堯任用舜,周文王任用姜太公,尚且要經過試用後才授予爵位,更何況朱雲呢? 朱雲向來喜好勇武,多次犯法亡命,學習《易經》雖然有一定的師法傳承,但他的品行道義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現在禦史大夫貢禹品行純潔、廉潔正直,通曉經術,有伯夷、史魚的風範,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而嘉卻胡亂稱讚朱雲,想要讓他擔任禦史大夫,虛妄地舉薦,懷疑他有奸邪之心,這種風氣不能助長,應當交給有關部門核查,來明辨善惡。 “嘉最終因此獲罪。
當時,少府五鹿充宗受到寵愛,擅長《梁丘易》。 自從漢宣帝時期就擅長《梁丘氏》的學說,漢元帝也喜歡這一學說,想要考證它與其他學說的異同,讓五鹿充宗與各位《易經》學者辯論。 五鹿充宗憑藉尊貴的身份和善辯的口才,各位儒生沒有能與他抗衡的,都稱病不敢赴會。 有人舉薦朱雲,漢元帝召他入宮,朱雲整理好衣袖登上大堂,昂首挺胸提出詰問,聲音震動左右。 辯論詰難開始後,朱雲接連駁斥五鹿充宗,因此各位儒生編了一句歌謠說:“五鹿充宗像山嶽一樣高傲,朱雲折斷了他的角。 朱雲因此被任命為博士。
朱雲升任杜陵縣令,因故意放縱亡命之徒獲罪,恰逢大赦,被舉薦為方正,擔任槐里縣令。 當時中書令石顯掌權,與五鹿充宗結為黨羽,百官都畏懼他們。 只有禦史中丞陳鹹年輕氣盛、堅守節操,不依附石顯等人,與朱雲結交。 朱雲多次上疏,說丞相韋玄成貪圖官位、無所作為,而陳鹹也多次詆毀石顯。 過了很久,有關部門核查朱雲,懷疑他唆使官吏殺人。 群臣朝見時,漢元帝詢問丞相朱雲的治理情況。 丞相韋玄成說朱雲暴虐無道。 當時陳鹹就在旁邊,聽到後,把這件事告訴了朱雲。 朱雲上書為自己申訴,陳鹹為他擬定奏書草稿,請求交給禦史中丞審理。 事情交給丞相處理,丞相部署官吏核查,認定朱雲犯有殺人罪。 朱雲逃入長安,又與陳鹹商議對策。 丞相詳細揭發了這件事,上奏說:“陳鹹是宮中宿衛執法的大臣,有幸能夠進見皇上,卻洩露聽到的話,私下告訴朱雲,為他擬定奏書草稿,想要讓他自行向下級官府申訴,後來知道朱雲是亡命罪人,還與他交往,導致朱雲不能被抓獲。 “漢元帝於是把陳鹹、朱雲關進監獄,減死罪一等,處以城旦之刑。 陳鹹、朱雲從此被終身禁止做官,整個漢元帝時期都沒有再被任用。
到漢成帝時期,前丞相安昌侯張禹因為是皇帝的老師,被特進,非常受尊重。 朱雲上書請求進見,公卿大臣都在面前。 朱雲說:「現在朝廷大臣上不能輔佐君主,下不能造福百姓,都是佔據官位卻不做事,這就是孔子所說的『鄙陋之人不能與他共事君主』,『如果擔心失去官位,就會無所不為』。 我希望陛下賞賜我尚方斬馬劍,斬殺一個奸佞大臣來警示其他人。 “漢成帝問:”是誰? “朱雲回答說:”安昌侯張禹。 “漢成帝大怒,說:”你一個小臣位居下位卻詆毀上級,在朝廷上侮辱我的老師,罪該萬死,不能赦免。 “御史拉朱雲下殿,朱雲緊緊抓住殿上的欄杆,欄杆被折斷。 朱雲大喊說:「我能夠到地下與關龍逢、比干交往,已經滿足了! 只是不知道聖明的漢朝會怎麼樣! “御史最終把朱雲拉走。 這時左將軍辛慶忌摘下官帽,解下印綬,在殿下磕頭說:“朱雲這個人一向以狂放正直聞名於世。 如果他的話是對的,就不能誅殺他; 如果他的話是錯的,也應當寬容他。 我冒昧地以死相爭。 “辛慶忌磕頭流血。 漢成帝的怒氣逐漸平息,這件事才得以作罷。 後來要修理欄杆時,漢成帝說:“不要更換! 就原樣修補一下,用它來表彰正直的大臣。 ”
朱雲從此以後不再做官,常年居住在鄠縣的田間,有時乘坐牛車帶著學生們外出,所經過的地方人們都恭敬地對待他。 薛宣擔任丞相時,朱雲前去拜見他。 薛宣以賓主之禮相待,趁機挽留朱雲住宿,從容地對朱雲說:“你在田野間無事可做,暫且留在我的東閣,可以觀察四方的奇人異士。 “朱雲說:”你小子是想讓我做你的下屬官吏嗎? “薛宣不敢再說話。
朱雲教授學生時,會挑選學生,然後才收為弟子。 九江人嚴望以及嚴望哥哥的兒子嚴元,字仲,能夠傳承朱雲的學問,都擔任了博士。 嚴望官至泰山太守。
朱雲七十多歲時,在家中去世。 生病時不請醫生、不吃藥。 他留下遺言,用身上穿的衣服入殮,棺材剛好能容納身體,外槨剛好能容納棺材,修一座一丈五尺高的墳墓,安葬在平陵城東郊。
梅福字子真,是九江壽春人。 年輕時在長安求學,通曉《尚書》《穀梁春秋》,擔任郡文學,補任南昌尉。 後來辭官返回壽春,多次通過縣道上書談論緊急事務,請求借用驛站的車馬,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逐條回答緊急政務,每次都被駁回。
當時,漢成帝信任重用大將軍王鳳,王鳳在朝廷中專權獨斷,而京兆尹王章一向忠誠正直,譏諷指責王鳳,被王鳳誅殺。 王氏家族日益興盛,災異多次出現,群臣沒有誰敢直言進諫。 梅福再次上書說:
我聽說箕子在殷朝假裝瘋狂,卻為周朝獻上《洪范》; 叔孫通逃離秦朝歸順漢朝,制定禮儀制度。 叔孫通先前並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遠家族、背叛親人,而是因為無法進言。 從前漢高祖採納善言唯恐不及,聽從勸諫如同轉動圓輪一樣順暢,聽人進言不苛求他的才能,舉薦功勞不追究他的過去。 陳平從亡命之徒中被起用,成為主要謀士; 韓信從軍隊中被提拔,擔任上將軍。 因此天下的士人雲集歸順漢朝,爭相進獻奇計異策,有智慧的人竭盡謀略,愚笨的人傾盡思慮,勇敢的人極盡氣節,怯懦的人勉勵自己為國效死。 集中天下的智慧,彙聚天下的威勢,因此攻取秦朝如同舉起鴻毛一樣輕鬆,奪取楚國如同拾取遺失的東西一樣容易,這就是漢高祖在天下沒有對手的原因。 漢文帝從代谷興起,沒有周公、召公那樣的軍隊,沒有伊尹、呂尚那樣的輔佐,只是遵循漢高祖的法令,加上恭謹節儉。 當時,天下幾乎太平。 由此說來,遵循漢高祖的法令就會天下大治,不遵循就會天下大亂。 為什麼? 秦朝不行王道,剷除孔子的痕跡,毀滅周公的制度,破壞井田制,廢除五等爵位,禮崩樂壞,王道不通,因此想要推行王道的人不能取得成效。 漢武帝喜歡忠誠的勸諫,欣賞正直的言論,授予爵位不等待廉潔秀才的舉薦,賞賜不要求顯著的功勞,因此天下的平民各自激勵心志、竭盡精力前往朝廷自我推薦的人數不勝數。 漢朝得到賢才,在這個時期最為興盛。 如果漢武帝聽從採用這些人的計策,太平盛世可以實現。 然而漢武帝卻讓士兵屍骨堆積、暴露荒野,只為在匈奴、南越面前快意恩仇,因此淮南王劉安趁機起兵謀反。 他的計謀沒有成功、陰謀洩露的原因,是眾多賢才聚集在朝廷,他的大臣勢力受到壓制,不敢附和他。 現在平民百姓窺探國家的空隙,趁機起兵的,就是蜀郡的叛亂。 以及山陽亡命之徒蘇令等人,踐踏名都大郡,尋求黨羽,搜羅追隨者,沒有逃亡藏匿的意思。 這都是因為輕視大臣,沒有畏懼顧忌,國家的權力被削弱,因此平民想要與皇上抗衡。
士人是國家的重要依靠; 得到士人,國家的力量就強大,失去士人,國家的力量就薄弱。 《詩經》說:「眾多賢士,讓文王得以安寧。 “朝廷的議論,不是平民百姓應當參與的。 我實在擔心自己會死於荒野,屍骨與士兵混雜在一起,因此多次上書請求進見,卻總是被駁回。 我聽說齊桓公時期,有人以會九九乘法表求見,齊桓公沒有拒絕,想要以此招來更有才能的人。 現在我所說的事情不僅僅是九九乘法表,陛下已經三次拒絕我了,這就是天下士人不再前來的原因。 從前秦武王喜歡勇武之人,任鄙主動上門自我推薦; 秦穆公推行霸業,繇餘前來歸順。 現在想要招來天下的士人,百姓有上書求見的,就讓他們前往尚書那裡陳述自己的言論,言論值得採納的,授予升鬥俸祿,賞賜一束絲帛。 如果這樣,天下的士人就會抒發憤懣,獻上忠言,好的謀略每天都能傳到皇上耳中,天下的條理、國家的內外情況,就會清晰可見。 四海廣闊,士民眾多,能夠進言的人非常多。 然而其中傑出的人才能夠針砭時弊、陳述政務,言論形成文章,用先聖的道理驗證沒有謬誤,施行於當世符合時務的,也沒有幾人。 因此爵位俸祿和絲帛,是天下的基石,是漢高祖用來激勵世人、磨礪鈍才的工具。 孔子說:「工匠想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必須先磨利工具。 “到秦朝就不是這樣,張開誹謗的羅網,把它作為漢朝清除異己的工具,倒持太阿寶劍,把劍柄交給了楚國。 因此如果真能不丟失權柄,天下即使有不順從的人,也沒有人敢觸犯鋒芒,這就是漢武帝能夠開拓疆土、建立功業,成為漢朝世宗的原因。 現在不遵循霸業之道,卻想要用三代的選舉方法來選拔當世的士人,就像查看伯樂的相馬圖,在集市上尋找千里馬一樣,是不可能得到的,這已經很明顯了。 因此漢高祖忽略陳平的過錯而採納他的謀略,晉文公召見周天子,齊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只要對當時有利,不顧及順逆,這就是所謂的霸業之道。 單一顏色形成的物體稱為純色,黑白混雜的稱為雜色。 想要用太平盛世的法令來治理秦朝遺留的弊病,就像用鄉飲酒的禮儀來治理軍中集市一樣荒謬。
現在陛下既不採納天下人的言論,又加以誆殺。 喜鵲遭受傷害,鳳凰就會遠離; 愚笨的人被誅殺,有智慧的人就會深藏退隱。 近來愚民上書,大多觸犯無關緊要的法律,有的被交給廷尉審理,死亡的人很多。 自從陽朔年間以來,天下人都以言論為忌諱,朝廷中尤其嚴重,群臣都迎合皇上的旨意,沒有誰敢堅持正確的意見。 怎麼證明是這樣呢? 取出百姓上書中陛下認為好的,試著交給廷尉審理,廷尉一定會說“這不是該說的話,犯了大不敬之罪”。 以此推測,情況就是如此。 因此京兆尹王章資質忠誠正直,敢於當面直言、在朝廷上爭辯,漢元帝提拔他,用來激勵那些敷衍了事的大臣,矯正朝廷的不正之風。 等到陛下即位,卻誆殺了他的妻子兒女。 況且懲罰惡人應當只限於他本人,王章沒有謀反的罪過,卻連累全家。 這挫傷了正直之士的節操,讓進諫的大臣閉口不言,群臣都知道這是錯誤的,卻不敢爭辯,天下人都以言論為戒,這是國家最大的禍患。 希望陛下遵循漢高祖的軌跡,杜絕秦朝滅亡的道路,多次聆聽《十月》之歌,留意《亡逸》的告誡,廢除無關緊要的法律,下達不忌諱言論的詔書,廣泛聽取各方意見,謀劃事情時諮詢地位低微的人,讓深藏的人不隱瞞,遙遠的人不被隔絕,這就是所謂的“開闢四方之門,明察四方之事”。 況且無關緊要的法律,是針對輕微誹謗的。 “過去的已經無法挽回,未來的還來得及補救。” 現在君主的命令被違背,君主的威勢被剝奪,外戚的權力日益興盛,陛下看不見它的形體,希望能觀察它的影子。 建始年間以來,日食、地震發生的次數,按比例計算,是《春秋》時期的三倍,水災的次數更是無法相比。 陰氣興盛、陽氣微弱,金屬鐵器都能飛起來,這是什麼徵兆啊! 漢朝興起以來,社稷有三次危險。 呂氏、霍氏、上官氏都是母后的家族,親近親屬的道理,以保全他們為上策,應當為他們配備賢能的老師和師傅,教導他們忠孝之道。 現在卻尊崇寵愛他們的職位,授予他們大權,讓他們驕橫叛逆,最終導致被誅滅,這是失去親近親屬之道中最大的過錯。 即使像霍光那樣賢能,也不能為子孫考慮,因此權臣更替時代就會有危險。 《尚書》說:“不要像火一樣,起初微弱,最終燎原。 “權勢淩駕於君主之上,權力超過君主,然後才加以防範,已經來不及了。
漢成帝最終沒有採納梅福的建議。 漢成帝長期沒有繼承人,梅福認為應當建立三統制度,封孔子的後代作為殷朝的後裔,再次上書說:
我聽說“不在那個職位上,就不謀劃那個職位的政事”。 政事是職位相關的職責,地位低下卻談論高位的政事,是有罪的。 超越職責觸犯罪名,說出危及當世的言論,即使被處死,也是我所願意的。 堅守職責而不進言,終身保全自身,死後屍體還沒腐爛名字就已經消失,即使有齊景公那樣的地位,擁有上千輛馬車的財富,我也不貪圖。 因此希望能登上文石台階,踏上紅色的通道,坐在窗戶前的君位上,傾盡平生的愚見。 即使對當時沒有益處,能為後世留下一些東西,這就是我睡覺不安穩、吃飯忘記味道的原因。 希望陛下深入思考我的話。
我聽說保全他人是用來成就自己的,堵塞他人是用來隔絕自己的。 善惡的報應,各自順應相應的事情。 從前秦朝消滅東周、西周,平定六國,隱士不顯露,逸民不被舉薦,斷絕三統,毀滅天道,因此自身危險、兒子被殺,子孫斷絕後代,這就是所謂的堵塞他人來隔絕自己。 因此周武王攻克殷朝後,還沒有下車,就保全五帝的後代,把殷朝的後代封在宋國,把夏朝的後代封在杞國,明確建立三統制度,表明不獨佔天下。 因此姬姓諸侯佔據天下的一半,被遷移的宗廟神主,能從門戶中進出,這就是所謂的保全他人來成就自己。 現在成湯沒有後代祭祀,殷朝的後代斷絕,陛下的繼承人長期微弱,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春秋》經記載:「宋國殺死它的大夫。 “《穀梁傳》說:”不稱大夫的名姓,是因為他在祖宗的位置上,尊崇他。 “這說明孔子是殷朝的後代,即使不是正統,封他的子孫作為殷朝的後代,從禮儀上來說也是適宜的。 為什麼? 諸侯可以改變宗子,聖賢的庶子可以取代嫡子。 古話說「賢人的子孫應當擁有土地」,更何況是聖人,又是殷朝的後代呢! 從前周成王用諸侯的禮儀安葬周公,皇天動怒,用雷風顯示災異。 現在孔子的廟宇不出闕里,孔氏子孫不免成為平民,讓聖人享受平民的祭祀,這不是皇天的意願。 現在陛下如果真能依據孔子的固有功勞,封他的子孫,國家必定會獲得福運,而且陛下的名聲也會與天同在、無窮無盡。 為什麼? 追念聖人的固有功勞,封他的子孫,沒有現成的法則,後代的聖人一定會把這作為準則。 想要獲得不朽的名聲,難道不應該努力嗎!
梅福地位孤遠,又譏諷指責王氏家族,因此他的建議最終沒有被採納。
起初,漢武帝時期,開始封周朝的後代姬嘉為周子南君,到漢元帝時期,尊奉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位次在諸侯王之下。 朝廷派各位大夫、博士尋找殷朝的後代,殷朝的後代分散為十幾個姓氏,各郡國常常能找到其中的大家族,但推求他們的子孫,已經無法記載。 當時,匡衡商議認為“帝王保全二王的後代,是為了尊崇他們的先王,貫通三統制度。 那些犯了被誅滅宗族罪過的,後代就斷絕了,應當另外封其他親屬作為始封君,向上繼承帝王的始祖。 根據《春秋》的義理,諸侯不能保全自己的社稷就會被斷絕後代。 現在宋國已經不能保全自己的統緒而亡國了,就應當另外立殷朝的後代作為始封君,向上繼承成湯的統緒,而不是繼承宋國斷絕的侯位,只需要明確找到殷朝的後代即可。 現在的舊宋國,推求它的嫡子後代,年代久遠已經找不到; 即使找到嫡子後代,嫡子的祖先已經斷絕後代,不應當立為殷朝的後代。 《禮記》中孔子說:『我是殷朝的人。 '這是先師共同傳承的說法,應當以孔子的後代作為成湯的後代。 “漢元帝認為他的話不符合經典,於是被擱置。 到漢成帝時期,梅福再次進言說應當封孔子的後代來供奉成湯的祭祀。 綏和元年,朝廷確立二王的後代,推究古文記載,用《左氏春秋》《穀梁春秋》《世本》《禮記》相互印證,於是下詔封孔子的後代為殷紹嘉公。 相關情況記載在《成帝紀》中。 當時,梅福在家居住,常常以讀書養性為事。
到元始年間,王莽專權,梅福突然拋棄妻子兒女,離開九江,至今傳說他成了神仙。 後來,有人在會稽見到梅福,他已經改變姓名,擔任吳國集市的門卒。
雲敞字幼孺,是平陵人。 他拜同縣的吳章為師,吳章研究《尚書》擔任博士。 漢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即位,年紀幼小,王莽執掌朝政,自稱安漢公。 因為漢平帝是漢成帝的後代,不能顧及自己的親生親屬,漢平帝的母親及外戚衛氏都留在中山,不能前往京城。 王莽的長子王宇反對王莽隔絕衛氏,擔心漢平帝長大後怨恨王莽。 王宇與吳章謀劃,夜裡用鮮血塗抹王莽的家門,假裝是鬼神的告誡,希望以此讓王莽感到恐懼。 吳章想要趁機勸諫王莽改正過錯。 事情敗露后,王莽殺死王宇,誅滅衛氏家族,參與謀劃的人,被處死的有一百多人。 吳章被判處腰斬,在東市門碎屍示眾。 起初,吳章是當世著名的儒者,教授的學生非常多,有一千多人,王莽認為他們是惡人的黨羽,都應當被終身禁止做官。 弟子們都改名換姓,拜其他人為師。 雲敞當時擔任大司徒摻,自己彈劾自己是吳章的弟子,收斂吳章的屍體回家,用棺材裝殮安葬,京城的人都稱讚他的義舉。 車騎將軍王舜推崇他的志節氣操,把他比作欒布,上奏舉薦他擔任搗吏,後來又舉薦他為中郎諫大夫。 王莽篡位后,王舜擔任太師,再次舉薦雲敞可以擔任輔佐官職。 雲敞因病免職。 唐林進言說雲敞可以掌管郡務,被提拔為魯郡大尹。 更始帝時期,朝廷用安車徵召雲敞擔任禦史大夫,他再次因病免職,在家中去世。
讚曰:從前孔子說如果找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就會思念狂放和狷介的人。 觀察楊王孫的志向,比秦始皇賢明多了。 世人稱朱雲的名聲超過實際,因此孔子說:“大概有不知道卻憑空創作的人,我沒有這樣的情況。 “胡建面對敵人敢於決斷,威名顯揚在外。 斬殺姦邪,軍隊沒有潰散。 梅福的言辭符合《大雅》的精神,雖然沒有老成之人的深沉,卻還有古代的法度可以遵循; 殷朝的借鑒不遠,是夏代君主所聽聞的。 梅福最終順從自己的喜好,在集市門卒的位置上保全本性。 雲敞的道義,在安葬吳章這件事上彰顯,踐行仁德全靠自己,兩次進入大府任職,正如古人所說“清正就洗濯冠缨”,與正道相距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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