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三十五

東漢  班固 著

       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

       嚴助是會稽吳縣人,是嚴夫子的兒子,也有人說是同族人家的兒子。 郡中舉薦賢良,參與對策的有一百多人,漢武帝讚賞嚴助的對策,因此唯獨提拔嚴助為中大夫。 後來又得到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蔥奇等人,都在漢武帝身邊任職。 當時,漢朝征伐四方蠻夷,開闢設置邊郡,軍隊多次出征,對內改革制度,朝廷事務繁多,多次舉薦賢良文學之士。 公孫弘從平民起身,幾年內做到丞相,開闢東閣,招攬賢才商議政事,上朝覲見、上奏事務時,趁機陳述國家有利的事宜。 漢武帝讓嚴助等人與大臣辯論,朝廷內外用義理文辭相互回應,大臣多次被駁倒。 其中最受親近寵幸的,是東方朔、枚皋、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常常稱病迴避事務。 東方朔、枚皋的議論沒有根據,漢武帝把他們當作俳優一樣蓄養。 只有嚴助和吾丘壽王被任用,而嚴助是最先被提拔的。
       
       建元三年,閩越起兵圍攻東甌,東甌向漢朝告急。 當時漢武帝還不到二十歲,詢問太尉田蚡。 田蚡認為越人相互攻擊是常有的事,而且他們多次反覆無常,不值得煩勞中原朝廷前去救援,自從秦朝時就拋棄了那裡,不把它劃歸版圖。 於是嚴助詰問田蠔說:“只怕是力量不足以救援,恩德不足以覆蓋,如果確實有力量和恩德,為什麼要拋棄它? 況且秦朝連鹹陽都拋棄了,何止是越地呢! 現在小國因窮困前來告急,天子不救助,他們還能向哪裡申訴,又憑什麼把天下萬國當作子民呢? “漢武帝說:”太尉不值得商議這件事。 我剛即位,不想拿出虎符調發郡國的軍隊。 “於是派遣嚴助持節前往會稽調兵。 會稽太守想要依據法律拒絕,不肯出兵。 嚴助於是斬殺一名司馬,闡明漢武帝的意圖,最終出兵從海路救援東甌。 軍隊還沒到達,閩越就率軍撤退了。

       三年後,閩越再次起兵攻打南越。 南越遵守天子的約定,不敢擅自出兵,而是上書把這件事報告給漢武帝。 漢武帝讚賞南越的道義,大規模調兵遣將,派遣兩名將軍率軍討伐閩越。 淮南王劉安上書勸諫說:
       
       陛下統治天下,布恩施惠,放寬刑罰,減輕賦稅,憐悯鳏夫寡婦,撫恤孤兒孤老,供養年老之人,救濟貧困之人,盛德高尚,恩澤遍及天下,近處的人親近歸附,遠處的人感念恩德,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樂業,自認為終身不會見到戰爭。 現在聽說有關部門要出兵討伐閩越,我私下為陛下感到擔憂。 越地是偏遠之地,那裡的百姓剪髮紋身,不能用中原禮儀之邦的法度來治理。 自從三代興盛以來,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的歷法,不是中原力量不足以征服他們,威勢不足以控制他們,而是認為那是不值得居住的土地,不值得治理的百姓,不值得煩勞中原朝廷。 所以古代在王畿內的是甸服,王畿外的是侯服,侯服之外的是賓服,蠻夷地區是要服,戎狄地區是荒服,距離遠近不同,情勢也不同。 自從漢朝初步平定天下以來七十二年,吳越之間相互攻擊的事情數不勝數,但天子從未出兵進入他們的土地。
       
       我聽說越地沒有城郭邑裡,百姓居住在溪谷之間、竹林之中,熟悉水上搏鬥,擅長駕船,地勢幽深昏暗且多水險,中原人不了解那裡的險阻就進入,即使一百人也抵不過一個越人。 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能設置郡縣; 攻打他們,不能用暴力奪取。 用地圖查看那裡的山川要塞,圖上距離不過幾寸,而實際距離卻有幾百上千里,險阻叢林不能全部繪出。 看起來容易,實際行動卻非常困難。 天下依靠宗廟的神靈,內地非常安寧,頭髮花白的老人沒有見過戰爭,百姓能夠夫妻相守、父子相保,這都是陛下的恩德。 越人名義上是藩臣,卻不向朝廷繳納貢賦,連一個士兵的徭役都不能供給。 他們自己相互攻擊,陛下卻出兵救援,這反而讓中原為蠻夷勞累。 況且越人愚笨輕薄,違背約定、反覆無常,不遵守天子的法度,這不是一天形成的。 一旦不奉詔命就出兵討伐,我擔心以後戰爭就沒有停止的時候了。
       
       近年來,連續幾年收成不好,百姓依靠賣爵、賣子來維持衣食,依靠陛下的恩德救濟,才得以不餓死在溝壑之中。 四年收成不好,五年又發生蝗災,百姓的生活還沒有恢復。 現在出兵行軍幾千里,攜帶衣物糧食,進入越地,抬著轎子翻越山嶺,拖著船隻進入水中,行駛幾百上千里,沿途都是深林叢竹,水道中船隻上下撞擊石頭,林中多有蝮蛇猛獸,夏天炎熱的時候,嘔吐、腹瀉、霍亂等疾病接連發生,還沒有交戰,死傷的人就必定很多了。 從前南海王反叛,陛下的先臣派遣將軍間忌率軍攻打他,南海王率軍投降,被安置在上淦。 後來又反叛,恰逢天氣炎熱多雨,樓船士兵在水上居住、划船,還沒交戰就病死了大半。 父母流淚,孤兒號哭,家庭破碎、產業散盡,前往千里之外迎接屍體,包裹骸骨歸來。 悲哀的氣氛幾年都沒有消散,年長的人至今還記得。 還沒有進入越地,禍患就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我聽說戰爭之後必定會有災年,說的是百姓各自帶著愁苦之氣,破壞陰陽的和諧,觸動天地的精氣,從而產生災氣。 陛下的恩德與天地相配,光明如同日月,恩惠及於禽獸,澤被草木,只要有一個人因饑寒不能終其天年而死,陛下都會內心悲傷。 現在內地沒有戰亂的警報,卻讓陛下的士兵死亡,屍體暴露在中原,鮮血浸染山谷,邊境的百姓因此早早關閉城門、很晚才打開,早晚都處於戒備之中,我私下為陛下感到擔憂。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認為越人人多兵強,能侵擾邊城。 淮南國完整的時候,有很多邊吏,我私下聽說,越地與中原不同。 那裡有高山阻隔,人跡罕至,車道不通,這是天地用來分隔內外的屏障。 越人想要進入中原,必定要順領水而下,領水兩岸的山陡峭險峻,水流湍急能沖走石頭、撞破船隻,不能用大船裝載糧食順流而下。 越人想要作亂,必定要先在餕幹境內種田,積聚糧食,然後才能進山砍伐木材、製造船隻。 邊城的守衛如果謹慎警惕,發現越人進山砍伐木材,就立即逮捕他們,焚燒他們積聚的糧食,即使有百越之眾,又能對邊城怎麼樣呢! 況且越人力量薄弱,不能進行陸戰,又沒有車騎弓弩等武器,然而不能進入他們的土地,是因為他們佔據險要地勢,而中原人不適應那裡的水土。 我聽說越人的士兵不下數十萬,要進入他們的土地,需要五倍的兵力才足夠,負責拉車運糧的人還不算在內。 南方炎熱潮濕,臨近夏天就悶熱難耐,士兵暴露在外面、在水中居住,蝮蛇叮咬,疾病頻繁發生,軍隊還沒交鋒就有十分之二三的人病死,即使攻佔整個越地、俘虜越人,也不足以補償所損失的人力物力。
       
       我聽說道路上的傳言,閩越王的弟弟甲殺死了閩越王,甲也被處死,閩越的百姓還沒有歸屬。 陛下如果想要讓他們歸附內地,把他們安置在中原,派遣重臣前去安撫,施加恩德、給予賞賜來招引他們,他們必定會扶老攜幼來歸順聖德。 如果陛下沒有任用他們的地方,就延續他們斷絕的世系,保存他們滅亡的國家,封立他們的王侯,把越地當作屬國蓄養,他們必定會俯首稱臣,世代繳納貢賦。 陛下用一寸見方的官印、一丈二尺的綬帶,安撫偏遠之地,不勞累一個士兵,不損壞一件武器,就能威德並行。 現在出兵進入他們的土地,他們必定會震驚恐懼,認為有關部門想要屠殺消滅他們,必定會像野雞、兔子一樣逃入山林險阻之地。 率軍撤退,他們就會再次聚集; 留下軍隊駐守,年復一年,士兵就會疲憊不堪,糧食匱乏斷絕,男子不能耕種種樹,女子不能紡紗織布,青壯年從軍,老弱之人運送糧草,居住的人沒有食物,出行的人沒有糧食。 百姓苦於戰事,逃亡的人必定很多,隨之誅殺,殺也殺不完,盜賊必定會興起。
       
       我聽年長的人說,秦朝時曾經派遣尉屠睢攻打越地,又派遣監祿開鑿靈渠打通道路。 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能攻克。 留下軍隊駐守空曠之地,時間長久,士兵勞累疲倦,越人出兵攻打。 秦軍大敗,於是徵發罪犯防守邊境來防備越人。 當時,內外騷動,百姓疲憊困苦,出行的人不能返回,前往的人不能回來,都無法生存,相互逃亡,聚集成為盜賊,於是山東的戰亂開始興起。 這就是老子所說的「軍隊所到之處,荊棘叢生」。。 戰爭是兇險的事情,一方有急難,四方都會受到影響。 我擔心變故的發生、奸邪的興起,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周易》說:“高宗討伐鬼方,三年才攻克。 “鬼方是小小的蠻夷,高宗是殷朝興盛時期的天子。 以興盛的天子討伐小小的蠻夷,還需要三年才能攻克,說明用兵不能不慎重。
       
       我聽說天子的軍隊只有征伐而沒有真正的交戰,意思是沒有人敢抵抗。 如果讓越人冒著生命危險、僥倖來迎戰陛下的軍隊,即使是地位低下的士兵有一個人沒有防備而陣亡,即使得到越王的頭顱,我仍然私下為大漢感到羞恥。 陛下以四海為疆界,以九州為家,以八藪為園林,以江漢為池塘,天下百姓都是臣妾。 人口足夠供奉百官的需求,租稅收入足夠供給天子的用度。 陛下專注心神、秉持聖道,背靠黼黻屏風,依靠玉幾,面向南方聽政決斷,號令天下,四海之內沒有不回應的。 陛下施加恩德來庇護百姓,讓百姓安居樂業,恩澤就能惠及萬世,傳給子孫,無窮無盡。 天下的安定如同泰山被四根繩子固定,夷狄之地哪裡值得成為一時的牽掛,而煩勞軍隊呢! 《詩經》說“王道廣闊無邊,徐方之國前來歸附”,說的是王道非常巨集大,遠方的人都來歸附。 我聽說,農夫勞作而君子得以休養,愚者進言而智者加以選擇。 我劉安有幸能為陛下守衛藩國,以自身作為屏障,這是臣子的職責。 邊境有警報,愛惜自身而不詳盡陳述自己的愚見,不是忠臣。 我私下擔心將領官吏會把十萬大軍的重任當作一個使者就能完成的任務!
       
       當時,漢朝的軍隊已經出發,還沒有翻越山嶺,恰逢閩越王的弟弟馀善殺死閩越王投降。 漢朝軍隊撤退。 漢武帝讚賞淮南王的心意,嘉獎將士的功勞,於是命令嚴助向南越闡明漢武帝的意圖。 南越王叩頭說:“天子竟然出兵討伐閩越,我死也無法報答! “立即派遣太子跟隨嚴助入朝侍奉漢武帝。
       
       嚴助返回后,又向淮南王闡明漢武帝的心意說:“皇帝問候淮南王:你派遣中大夫玉上書言事,我已經聽說了。 我繼承先帝的美德,早起晚睡,聖明不能照亮天下,又加上沒有德行,因此連年發生災荒,危害百姓。 我以微薄之身,位居王侯之上,國內有饑寒的百姓,南方蠻夷相互侵擾,讓邊境騷動不安,我非常恐懼。 現在你深思熟慮,闡明太平之理來輔佐我的過失,稱讚三代的盛世,天地之間,人跡所及之處都盡數臣服,我感到非常慚愧,讚賞你的心意,沒有窮盡,派遣中大夫嚴助闡明我的心意,告知你越地的事情。 ”
       
       嚴助闡明心意說:“現在你因為漢朝調兵臨近越地的事情上書,陛下因此派遣我來告知你這件事。 你居住遙遠,事情緊迫,不能與你共同商議。 朝廷有缺失的政事,讓你擔憂,陛下非常遺憾。 戰爭本來是兇險的事情,明主在出兵時非常慎重,然而自從五帝、三王以來,禁止暴亂、平定叛亂,沒有不用軍隊的,這是從未聽說過的。 漢朝是天下的宗主,掌握生殺大權,來掌控海內的命運,危難的人希望得到安寧,混亂的人希望得到治理。 現在閩越王兇狠殘暴、沒有仁德,殺死自己的骨肉至親,分離自己的親戚,做了很多不義之事,又多次出兵侵擾百越,兼並鄰國,憑藉暴力逞強,暗中謀劃奇策,進入尋陽焚燒樓船,想要奪取會稽之地,追隨勾踐的足跡。 現在,邊境又報告說閩越王率領兩國攻打南越。 陛下為了萬民的安危和長遠考慮,派人告知閩越王說:『天下安寧,各自世代安撫百姓,禁止相互兼併。 '有關部門懷疑閩越王有虎狼之心,貪圖佔據百越的利益,或許會違背順逆之道,不奉行明詔,那麼會稽、豫章必定會有長久的禍患。 況且天子只誅伐有罪之人而不隨意徵討,哪裡會勞累百姓、辛苦士兵呢? 因此派遣兩名將軍駐守在邊境,震懾威武,宣揚聲勢,軍隊還沒有會合,上天開導閩越王的內心,閩越王喪命,立即派遣使者撤回軍隊,不耽誤農時。 南越王非常感激陛下的恩惠,蒙受聖德,願意改變心意、改變行為,親自跟隨使者入朝謝恩。 因為身患疾病,不能承受朝服,因此派遣太子嬰齊入朝侍奉; 病情痊癒后,願意到北闕之下,眺望朝廷,來報答陛下的盛德。 閩越王在八月在冶南起兵,士兵疲憊,三王的部眾相互攻打他,藉助他軟弱的弟弟餕善完成了誅殺,至今閩越國內空虛,派遣使者獻上符節,請求立誰為閩越王,不敢自行擁立,等待天子的明詔。 這一舉動,沒有挫敗一支軍隊的鋒芒,沒有犧牲一個士兵的生命,而閩越王伏罪,南越王蒙受恩澤,威震殘暴的君王,保存危亡的國家,這都是陛下深謀遠慮的結果。 事情的成效已經顯現,因此派遣我來告知你的心意。 ”
       
       於是淮南王謝罪說:「即使是商湯討伐夏桀,周文王討伐崇國,也實在不過如此。 我劉安妄自用愚見說狂言,陛下不忍心誆殺我,派遣使者前來告知我所沒有聽說過的事情,實在是承受不起這樣的厚恩! “嚴助因此與淮南王結交後返回。 漢武帝非常高興。
       
       嚴助在宴會上侍奉漢武帝時從容自在,漢武帝詢問嚴助在家鄉時的情況,嚴助回答說:“家境貧窮,被作為朋友女婿的富人侮辱。 “漢武帝詢問他想要什麼,嚴助回答希望擔任會稽太守。 於是漢武帝任命他為會稽太守。 幾年後,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漢武帝賜給他書信說:「制詔會稽太守:你厭倦了承明殿的居所,勞累於侍從的事務,懷念故土,出任郡吏。 會稽東邊靠海,南邊臨近各越族部落,北邊靠著大江。 近來,很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你要獻上符合《春秋》義理的對策,不要用蘇秦的縱橫之術。 “嚴助感到恐懼,上書謝罪說:”《春秋》記載天王出居鄭國,不能侍奉母親,因此與他斷絕關係。 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兒子侍奉父母,我嚴助應當被處死。 陛下不忍心誅殺我,希望允許我獻上三年的考績報告。 “漢武帝下詔批准,嚴助因此留在宮中擔任侍中。 有奇特的事情,就讓他撰寫文章,還創作了幾十篇賦頌。
       
       後來淮南王入朝,用豐厚的財物賄賂嚴助,私下商議事情。 等到淮南王謀反,事情與嚴助牽連,漢武帝減輕他的罪責,想要不誅殺他。 廷尉張湯爭辯說,嚴助出入宮廷禁地,是心腹之臣,卻對外與諸侯如此私下交往,不誅殺他,以後就無法治理。 嚴助最終被處死並暴屍街頭。
       
       朱買臣字翁子,是吳縣人。 家境貧窮,喜好讀書,不治理產業,常常砍柴,賣掉來維持衣食,挑著一捆柴,邊走邊誦讀書籍。 他的妻子也背著柴跟在後面,多次阻止朱買臣不要在路上誦讀。 朱買臣更加大聲地誦讀,妻子為此感到羞恥,請求離去。 朱買臣笑著說:「我五十歲時會富貴,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了。 你受苦很久了,等我富貴後報答你的功勞。 “妻子憤怒地說:”像你這樣的人,最終會餓死在溝壑之中,怎麼能富貴呢? “朱買臣不能留住她,就聽任她離去。 之後,朱買臣獨自在路上誦讀,在墳墓之間砍柴。 他的前妻和她的丈夫一起上墳,看到朱買臣饑寒交迫,喊他吃飯喝水。
       
       幾年後,朱買臣跟隨上計吏擔任士卒,推著重載的車子前往長安,到宮闕上書,書信很久沒有得到回復。 在公車府等待詔令,糧食用盡,上計吏的士卒輪流施捨給他食物。 恰逢同鄉嚴助顯貴受寵,舉薦朱買臣,漢武帝召見他,朱買臣講解《春秋》,談論《楚辭》,漢武帝非常高興,任命朱買臣為中大夫,與嚴助一起擔任侍中。 當時正在修築朔方郡,公孫弘勸諫,認為會使中原疲憊。 漢武帝讓朱買臣詰難駁倒公孫弘,相關情況記載在《公孫弘傳》中。 後來朱買臣因事被免職,過了很久,被召回等待詔令。
       
       當時,東越多次反覆無常,朱買臣趁機說:“從前東越王居住在泉山據守,一個人守衛險要之地,一千人也不能攻上去。 現在聽說東越王又向南遷徙,距離泉山五百里,居住在大澤之中。 現在出兵從海路出發,直指泉山,陳列船隻、部署軍隊,席捲向南進軍,可以消滅東越。 “漢武帝任命朱買臣為會稽太守。 漢武帝對朱買臣說:「富貴不返回故鄉,就像穿著錦繡衣服在夜間行走,現在你怎麼樣? 朱買臣叩頭謝恩。 漢武帝下詔讓朱買臣到郡中后,修造樓船,準備糧食、水戰器具,等待詔書到達,與軍隊一同進軍。
       
       起初,朱買臣被免職,等待詔令時,常常寄居在會稽郡設在長安的邸舍中,依靠邸舍的人供給飲食。 被任命為太守后,朱買臣穿著原來的衣服,懷揣太守印綬,步行返回邸舍。 恰逢上計的時候,會稽郡的官吏正在一起飲酒,不看朱買臣。 朱買臣進入屋內,邸舍的人與他一起吃飯,快要吃飽時,朱買臣稍微露出印綬,邸舍的人感到奇怪,上前拉出印綬,看到印章,是會稽太守的官印。 邸舍的人非常吃驚,出去告訴上計的摻吏。 摻吏們都喝醉了,大聲說:“荒誕不經! “邸舍的人說:”過來看看。 “那些過去一向輕視朱買臣的舊相識進入屋內查看,返回後奔跑著大喊:”是真的! “在座的人都很驚駭,報告給守丞,相互推擠著排列在中庭拜見朱買臣。 朱買臣慢慢走出房門。 不久,長安的厩吏乘坐四匹馬拉的車子前來迎接,朱買臣於是乘坐驛車離去。 會稽郡聽說太守將要到來,發動百姓清理道路,縣吏一起前來迎接,車輛有一百多輛。 進入吳縣境內,看到他的前妻和她的丈夫在清理道路。 朱買臣停下車,命令後面的車子載上他們夫妻,到達太守府,把他們安置在園中,供給飲食。 過了一個月,他的前妻自縊而死,朱買臣給她的丈夫錢,讓他安葬。 朱買臣召見所有老朋友和曾經對他有恩的人,都加以報答。
       
       過了一年多,朱買臣接受詔令率軍,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人一起擊敗東越,立下功勞。 被徵召入朝擔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幾年後,朱買臣因觸犯法律被免職,又擔任丞相長史。 張湯擔任御史大夫。 起初,朱買臣與嚴助一起擔任侍中,顯貴掌權,張湯還只是小吏,在朱買臣等人面前奔走。 後來張湯以廷尉的身份審理淮南王謀反案,排擠陷害嚴助,朱買臣怨恨張湯。 等到朱買臣擔任長史,張湯多次代理丞相事務,知道朱買臣過去顯貴,故意欺淩侮辱他。 朱買臣見到張湯,張湯坐在床上不禮貌相待。 朱買臣深深怨恨,常常想要置張湯於死地。 後來朱買臣告發張湯的隱私之事,張湯自殺,漢武帝也誅殺了朱買臣。 朱買臣的兒子朱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風。
       
       吾丘壽王字子贛,是趙國人。 年輕時,因擅長格五遊戲被徵召等待詔令。 漢武帝下詔讓他跟隨中大夫董仲舒學習《春秋》,他才能高超、通達明理。 升任侍中中郎,因事被免職。 上書謝罪,希望在黃門養馬,漢武帝不批准。 後來希望守衛邊塞抵禦寇難,又不批准。 過了很久,上疏希望攻打匈奴,漢武帝下詔詢問情況,吾丘壽王的回答很好,再次被召回擔任郎官。
       
       吾丘壽王逐漸升遷,恰逢東郡盜賊興起,被任命為東郡都尉。 漢武帝認為吾丘壽王擔任都尉,就不再設置太守。 當時,軍隊多次出征,年成不好,盜賊很多。 漢武帝賜給吾丘壽王璽書說:“你在我面前時,智謀才略彙聚,我認為天下少有,海內無雙。 等到你負責十幾個城池的守衛,承擔四千石的重任,卻把事務都荒廢了,盜賊橫行,非常不符合你過去的表現,為什麼呢? “吾丘壽王謝罪,趁機說明情況。
       
       後來吾丘壽王被徵召入朝擔任光祿大夫侍中。 丞相公孫弘上奏說:「百姓不能攜帶弓弩。 十個盜賊持有強弩,一百個官吏都不敢上前,盜賊不能立即伏罪,逃脫的人很多,對盜賊有利而對官府有害,這就是盜賊增多的原因。 禁止百姓攜帶弓弩,盜賊就只能手持短兵器,短兵相接時人多的一方獲勝。 用眾多官吏抓捕少數盜賊,形勢上必定能抓獲。 盜賊有害無利,就不會犯法,這是刑罰擱置不用的方法。 我認為禁止百姓攜帶弓弩有利。 “漢武帝把這件事下發商議。 吾丘壽王回答說:
       
       我聽說古代製造五種兵器,不是用來相互傷害,而是用來禁止暴亂、討伐姦邪。 安居時用來制服猛獸、防備意外,有戰事時用來設置守衛、布設軍陣。 等到周室衰微,上面沒有賢明的君王,諸侯憑藉武力執政,強國侵犯弱國,人多欺淩人少,海內疲憊困苦,巧詐之事層出不窮。 因此有智慧的人被愚笨的人陷害,勇敢的人被怯懦的人威脅,人們只把獲勝當作要務,不顧義理。 因此機變數械的裝飾,用來相互殘害的工具數不勝數。 於是秦朝兼並天下,廢棄王道,確立私議,焚燒《詩經》《尚書》而尊崇法令,拋棄仁恩而任用刑罰,拆毀名城,誅殺豪傑,銷毀兵器,折斷刀刃。 後來,百姓用農具、木棍相互毆打,犯法的人越來越多,盜賊層出不窮,以至於罪犯堵塞道路,群盜滿山,最終因此混亂滅亡。 因此聖明的君王致力於教化而減少禁令防備,知道禁令防備不足以依靠。
       
       現在陛下彰顯聖德,建立太平盛世,選拔俊才,興辦學校,三公九卿有的來自窮巷,出身平民,被分封土地,天下每天都在變化,遠方的人仰慕鄉風,然而仍然有盜賊,這是郡國二千石官吏的罪過,不是百姓攜帶弓弩的過錯。 《禮記》說男子出生,用桑木做的弓、蓬草做的箭來舉行儀式,明確表示有戰事之事。 孔子說:「我執掌什麼呢,執掌射箭之事吧? “大射之禮,從天子到庶人都舉行,這是三代的制度。 《詩經》說“大的箭靶已經豎起,弓矢已經張開,射箭的人已經聚集,獻上你的射箭功勞”,說的是重視射中目標。 我聽說聖明的君王通過合射來闡明教化,沒有聽說過禁止弓矢。 況且禁止攜帶弓弩,是為了防止盜賊用它來攻奪。 攻奪的罪行是死刑,然而仍然不能制止,是因為大奸大惡之人本來就不迴避重誅。 我擔心邪惡之人攜帶弓弩而官吏不能制止,善良的百姓為了自我防備卻觸犯法律禁令,這是助長盜賊的威勢而剝奪百姓的自救手段。 我私下認為這對禁止奸邪沒有益處,反而廢棄了先王的典章制度,使學者不能學習踐行禮儀,非常不利。
       
       奏書呈上后,漢武帝用吾丘壽王的話詰難丞相公孫弘。 公孫弘屈服認錯。
       
       等到汾陰發現寶鼎,漢武帝讚賞它,把它進獻給宗廟,收藏在甘泉宮。 群臣都上前祝壽道賀說:“陛下得到了周鼎。 “只有吾丘壽王說不是周鼎。 漢武帝聽說后,召見他詢問說:「現在我得到了周鼎,群臣都認為是,只有你認為不是,為什麼? 有說法就可以,沒有說法就處死。 “吾丘壽王回答說:”我怎麼敢沒有說法! 我聽說周朝的德行從後稷開始,在公劉時期發展,在大王時期壯大,在文王、武王時期成就,在周公時期彰顯,德澤向上昭明,天下如同漏泉,沒有不通達的。 上天報應,鼎為周朝出現,因此名叫周鼎。 現在漢朝從高祖繼承周朝的天下,也彰顯德行、推行善政,布恩施惠,天下和諧統一。 到了陛下,擴大祖先的基業,功德更加興盛,上天的祥瑞一同到來,珍奇的吉祥之物全部出現。 從前秦始皇親自到彭城尋找周鼎卻沒有得到,上天賜福給有德之人,寶鼎自然出現,這是上天賜予漢朝的,是漢鼎,不是周鼎。 “漢武帝說:”好。 “群臣都高呼萬歲。 當天,賞賜吾丘壽王黃金十斤。 後來吾丘壽王因事被誅殺。
       
       主父偃是齊國臨菑人。 學習縱橫術,晚年才學習《易經》《春秋》、諸子百家的學說。 在齊國的儒生之間遊學,儒生們相互排擠排斥,不能在齊國容身。 家境貧窮,借貸沒有得到,向北遊學燕、趙、中山,都不能得到厚待,處境非常困窘。 認為諸侯沒有值得遊學的,元光元年,向西進入函谷關拜見衛將軍。 衛將軍多次向漢武帝舉薦,漢武帝沒有理會。 資用匱乏,停留了很久,諸侯的賓客大多厭惡他,於是向宮闕上書。 早晨上奏,傍晚就被召見入宮。 他所說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關於律令的,一件是勸諧討伐匈奴,說: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厭惡懇切的勸諫來廣泛觀察,忠臣不迴避重誅來直言進諫,因此事情沒有失策而功勞流傳萬世。 現在我不敢隱瞞忠誠、迴避死亡,來獻上我的愚計,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過並稍加考察。
       
       《司馬法》說:「國家即使強大,好戰必定滅亡; 天下即使太平,忘記戰爭必定危險。 “天下太平後,天子舉行大愷之禮,春天狩獵、秋天狩獵,諸侯春天整頓軍隊、秋天訓練軍隊,是為了不忘記戰爭。 況且憤怒是違背德行的,戰爭是兇險的事情,爭鬥是細微末節的事情。 古代的君主一旦發怒必定會伏屍流血,因此聖明的君王慎重行事。 一味追求戰勝,窮兵黷武,沒有不後悔的。
       
       從前秦始皇憑藉戰勝的威勢,蠶食天下,兼並戰國各國,海內統一,功勞與三代相當。 但他一味追求勝利不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勸諫說:“不可以。 匈奴沒有城郭居住,沒有積聚的物資可守,遷徙如同鳥飛,難以制服。 輕兵深入,糧食必定斷絕; 運糧行軍,負擔太重而不能成事。 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足以獲利; 得到他們的百姓,不能調遣守衛。 即使戰勝也必定會放棄,這不是百姓父母官的做法,使中原疲憊,卻甘心與匈奴為敵,不是完善的計策。 “秦始皇不聽,於是派遣蒙恬率軍攻打匈奴,開拓千里土地,以黃河為邊境。 那裡的土地本來就是鹽鹼地,不生長五穀,然後徵發天下的成年男子守衛北河。 軍隊在外駐守十多年,死亡的人不計其數,最終不能越過黃河向北推進。 這難道是人口不足、武器裝備不完備嗎? 是形勢不允許。 又讓天下百姓快速運送糧草,從黃、腄、琅邪等靠海的郡出發,轉運到北河,大致三十鍾糧食才能運到一石。 男子努力耕種不足以供應糧草,女子紡紗織布不足以供應帷幕。 百姓疲憊困苦,孤寡老弱不能相互供養,道路上餓死的人接連不斷,天下開始反叛。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開拓邊境土地,聽說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們。 禦史成勸諫說:“不可以。 匈奴像鳥獸一樣聚集又像鳥獸一樣分散,追擊他們如同捕捉影子,現在以陛下的盛德攻打匈奴,我私下為陛下感到危險。 “高皇帝不聽,於是到達代谷,果然發生平城之圍。 高皇帝後悔,於是派遣劉敬前往締結和親盟約,之後天下沒有戰爭之事。
       
       因此兵法說:「出兵十萬,每天耗費千金。 “秦朝常常聚集幾十萬人的軍隊,即使有軍隊覆沒、將領被殺,俘虜單於,也只足以結下深仇大恨,不足以補償天下的耗費。 匈奴以偷盜侵擾為業,這是他們的天性。 上自虞、夏、殷、周,本來就不加以督責,把他們當作禽獸蓄養,不把他們當作人看待。 不向上觀察虞、夏、殷、周的傳統,反而向下遵循近代的過失,這是我非常擔憂的,也是百姓所疾苦的。 況且戰爭長久就會發生變故,事情困苦就會改變思慮。 讓邊境的百姓疲憊困苦、憂愁煩惱,將領官吏相互猜疑而與外部勾結,因此尉佗、章邯得以實現他們的私心,而秦朝的政令不能推行,權力被兩人分割,這就是得失的效驗。 因此《周書》說:「安危在於發佈政令,存亡在於任用人才。 希望陛下仔細考慮並加以考察。
       
       當時,徐樂、嚴安也都上書談論當世事務。 奏書呈上後,漢武帝召見三人,說:“你們都在哪裡? 為什麼這麼晚才相見! “於是任命主父偃、徐樂、嚴安都為郎中。 主父偃多次上疏言事,升任謁者、中郎、中大夫。 一年內四次升遷。
       
       主父偃勸說漢武帝說:“古代諸侯的土地不超過百里,強弱的形勢容易控制。 現在諸侯有的連接幾十座城池,土地千里。 形勢緩和時就驕奢; 形勢緊急時就憑藉強大的勢力聯合起來對抗京師。 現在用法律割削他們的土地,就會萌生反叛的念頭,前些年晁錯就是這樣。 現在諸侯的子弟有的有十幾個,而只有嫡長子繼承王位,其餘的雖然是骨肉至親,卻沒有一尺土地的封邑,仁孝之道不能宣揚。 希望陛下讓諸侯能夠推恩分封子弟,用土地封侯。 他們每個人都高興得到自己想要的,陛下施加恩德,實際上分割了他們的封國。 諸侯必定會逐漸削弱。 “於是漢武帝聽從了他的計策。 主父偃又勸說漢武帝說:“茂陵剛建立,天下的豪傑兼並之家,擾亂百姓,可以把他們遷徙到茂陵,對內充實京師,對外消除奸猾之人,這就是所謂的不誅殺而消除禍害。 “漢武帝又聽從了他的計策。
       
       尊立衛皇后以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隱私之事,主父偃都有功勞。 大臣都畏懼他的口舌,賄賂贈送的財物累計達千金。 有人勸說主父偃說:“你太驕橫了! “主父偃說:”我從年輕時遊學四十多年,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當作兒子,兄弟不收留我,賓客拋棄我,我處境困窘很久了。 大丈夫活著不能列五鼎而食,死了就要受五鼎烹煮之刑! 我年紀大了,因此要倒行逆施。 ”
       
       主父偃極力說朔方土地肥沃,外面有黃河阻隔,蒙恬在那裡築城來驅逐匈奴,對內節省轉運戍邊的糧草,擴大中原的疆域,是消滅匈奴的根本。 漢武帝閱覽他的說法,下發公卿商議,都說是不利的。 公孫弘說:「秦朝時曾經徵發三十萬人修築北河,最終不能完成,後來放棄了。 “朱買臣詰難駁倒公孫弘,於是設置朔方郡,這本來是主父偃的計策。
       
       元朔年間,主父偃說齊王有的行為,漢武帝任命主父偃為齊相。 到達齊國后,主父偃召集所有兄弟賓客,散發五百金給他們,責備說:“起初我貧窮時,兄弟不給我衣食,賓客不讓我進門。 現在我擔任齊相,你們有的千里迢迢來迎接我。 我與你們斷絕關係,不要再進入我的家門! “於是派人用齊王與姐姐通奸的事情觸動齊王。 齊王認為最終不能逃脫,擔心像燕王那樣被處死,於是自殺。
       
       主父偃起初是平民時,曾經遊學燕、趙,等到他顯貴后,揭發了燕國的事情。 趙王擔心他成為國家的禍患,想要上書告發他的隱私之事,因為主父偃在宮中任職,不敢告發。 等到主父偃擔任齊相,出了函谷關,趙王立即派人上書,告發主父偃接受諸侯的金錢,因此諸侯的子弟大多得以封侯。 等到齊王自殺的消息傳來,漢武帝大怒,認為主父偃脅迫齊王讓他自殺,於是徵召主父偃交給官吏審理。 主父偃承認接受了諸侯的金錢,實際上沒有脅迫齊王讓他自殺。 漢武帝想要不誅殺他,公孫弘爭辯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封國被廢除成為郡,歸入漢朝,主父偃是首要作惡之人,不誅殺主父偃不能告謝天下。 “於是誅殺了主父偃全族。
       
       主父偃顯貴受寵時,賓客數以千計,等到全族被誅殺,沒有一個人來看望,只有孔車收葬了他。 漢武帝聽說后,認為孔車是長者。
       
       徐樂是燕郡無終縣人。 上書說:
       
       我聽說天下的禍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都是如此。
       
       什麼是土崩? 秦朝末年就是這樣。 陳涉沒有諸侯的尊貴地位、疆土之地,不是王公大人名門望族的後代,沒有鄉里的讚譽,沒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樣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那樣的財富。 然而他從窮巷起兵,揮舞著棘木做的矛柄,袒露著臂膀大聲呼喊,天下人紛紛回應,這是什麼原因呢? 是因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體恤,百姓怨恨而君主不知道,風俗已經混亂而政令不加以修整,這三點是陳涉用來起兵的資本。 這就叫做土崩。 因此說天下的禍患在於土崩。 什麼是瓦解? 吳、楚、齊、趙等國的軍隊就是這樣。 七國圖謀發動大逆不道之事,名號都稱是萬乘之君,擁有幾十萬軍隊,威勢足以在境內嚴明法度,財富足以勉勵士民,然而不能向西奪取一尺土地,而自身被擒獲於中原,這是什麼原因呢? 不是他們的權力比匹夫還輕,軍隊比陳涉還弱。 當時,先帝的恩德還沒有衰敗,安土樂俗的百姓很多,因此諸侯沒有境外的援助。 這就叫做瓦解。 因此說天下的禍患不在於瓦解。
       
       由此看來,天下如果確實有土崩的形勢,即使是身處窮巷的平民也可能首先發難危害海內,陳涉就是這樣,更何況三晉的君主或許還存在呢? 天下即使沒有治理好,只要確實沒有土崩的形勢,即使有強國勁兵,也不能很快就被擒獲,吳、楚就是這樣,更何況群臣、百姓,能發動叛亂呢? 這兩種情況是安危的關鍵,是賢明的君主所留意並深入考察的。
       
       近年來,關東地區五穀多次收成不好,年成沒有恢復,百姓大多窮困,再加上邊境的事務,按照道理推算,百姓應該有不安於現狀的了。 不安於現狀就容易動亂,容易動亂就是土崩的形勢。 因此賢明的君主只觀察萬物變化的根源,明曉安危的關鍵,在朝廷上加以修整,消除尚未形成的禍患。 關鍵在於使天下沒有土崩的形勢罷了。 因此即使有強國勁兵,陛下追逐野獸、射飛鳥,在遊樂場所盡情遊玩,恣意馳騁享樂,仍然可以像原來一樣。 金石絲竹的聲音不絕於耳,帷帳之中俳優侏儒的笑聲不斷,而天下沒有長久的憂患。 名聲何必一定要像周文王、周武王,風俗何必一定要像周成王、周康王! 雖然如此,我私下認為陛下有天然的資質、寬仁的稟賦,如果確實以天下為要務,那麼禹、湯的名聲不難匹敵,而成、康時期的風俗未必不能復興。 這兩種情況確立后,然後才能處於尊貴安寧的地位,在當世宣揚廣泛的聲譽,親近天下百姓而使四夷臣服,遺留的恩德使幾代人興隆,面向南方背靠屏風,衣袖一拱而接見王公,這是陛下所能夠做到的。 我聽說圖謀王業不能成功,最壞的結果也足以安定天下。 天下安定,那麼陛下想要什麼不能得到,想要什麼威勢不能成就,徵討什麼不能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