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二十八
東漢 班固 著
司馬相如傳下
司馬相如擔任郎官幾年後,恰逢唐蒙奉命開拓夜郎、僰中地區,徵發巴蜀官吏和士兵一千人,郡中又多徵發了一萬多人負責轉運糧草,唐蒙採用戰時法令誅殺了帶頭反抗的人,巴蜀百姓非常驚恐。 漢武帝聽說后,於是派遣司馬相如去責備唐蒙等人,並趁機告知巴蜀百姓,這件事並非漢武帝的本意。 檄文說:
告知巴蜀太守:蠻夷擅自妄為,不加以討伐已經很久了,時常侵犯邊境,使士大夫勞苦。 陛下即位后,安撫天下,使中原安定,然後出兵出征,向北征伐匈奴,單於恐懼,拱手臣服,屈膝求和。 康居等西域各國,通過多重翻譯前來納貢,叩首朝拜。 軍隊轉向東方,閩越相互攻伐; 安撫番禺,南越太子入朝。 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領,常常獻上貢品,不敢懈怠,伸長脖子、踮起腳跟,心懷嚮往,都仰慕仁義,想要成為漢朝的臣妾,只是因為路途遙遠,山川阻隔,不能親自前來。 不順從的已經被誅殺,而行善的人還沒有得到賞賜,所以派遣中郎將前往安撫他們,徵發巴蜀士兵各五百人護送禮物,保護使者以防不測,並沒有戰爭之事和戰鬥的禍患。 現在聽說唐蒙竟然採用戰時制度,驚擾年輕人,使老年人擔憂,郡中又擅自轉運糧草,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 應當應徵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殺,這也不是臣子應有的節操。
邊境郡縣的士兵,聽到烽火燃起,都拿起弓箭,扛起兵器奔跑,汗水接連不斷,唯恐落後,迎著刀刃,冒著箭矢,義無反顧,絕不退縮,人人心懷憤怒,如同報復私人仇恨。 他們難道是樂於去死、厭惡生存,不是漢朝的百姓,與巴蜀百姓歸屬不同的君主嗎? 他們深謀遠慮,急於解救國家的危難,樂於盡臣子的職責。 因此有人得到剖符封侯的賞賜,獲得爵位,位居通侯,居住在京城的上等宅第。 死後留下顯赫的名號給後代,把土地傳給子孫,行事非常忠誠恭敬,在位時非常安逸,名聲流傳無窮,功業顯著而不朽。 因此賢人君子,甘願肝腦塗地,滋潤原野也在所不辭。 現在奉命護送禮物前往南夷的人,竟然自殺或逃跑被誅殺,身死而沒有名聲,被謚為最愚蠢的人,恥辱連累父母,被天下人嘲笑。 人與人的度量相差難道不是很遠嗎! 然而這不僅僅是應徵者的罪過,父兄沒有事先教導,子弟沒有謹慎遵循,缺少廉恥之心,而且風俗不敦厚。 他們遭受刑罰殺戮,不也是應該的嗎!
陛下擔憂使者和官吏像唐蒙那樣行事,哀傷不賢的愚民如此糊塗,所以派遣誠信的使者,告知百姓徵發士兵的事情,趁機列舉自殺逃跑者不忠死亡的罪過,責備三老、孝悌沒有盡到教誨的責任。 現在正是耕種時節,不便過多煩擾百姓,已經親自告知附近各縣,擔心偏遠山谷、山澤中的百姓不能普遍知曉,檄文到達后,迅速下發到各縣道,全面告知陛下的心意,不要疏忽!
司馬相如返回稟報。 唐蒙已經開拓了夜郎,趁機開通西南夷的道路,徵發巴蜀、廣漢的士兵,參與勞作的有幾萬人。 修路兩年,道路沒有修成,士兵大多死亡,花費數以億計。 蜀地百姓和漢朝當權者大多說這樣做不利。 當時邛、莋的君主聽說南夷與漢朝相通后得到了很多賞賜,大多希望成為漢朝的內臣,請求派遣官吏,待遇與南夷相同。 漢武帝詢問司馬相如,司馬相如說:“邛、莋、冉、駹等地靠近蜀地,道路容易開通,過去曾經設置為郡縣,到漢朝興起后才廢除。 現在如果重新開通,設置郡縣,比治理南夷更有利。 “漢武帝認為他說得對,於是任命司馬相如為中郎將,持節前往出使。 副使者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乘坐四輛驛車,憑藉巴蜀官吏的財物來賄賂西南夷。 到達蜀地后,太守以下的官員都到郊外迎接,縣令親自背著弩箭在前面引路,蜀地百姓認為這是榮耀。 於是卓王孫、臨邛的各位豪傑都通過司馬相如的門下獻上牛酒來結交。 卓王孫長歎一聲,後悔自己讓女兒嫁給司馬長卿太晚,於是把豐厚的財物分給女兒,與兒子得到的相等。 司馬相如出使順利平定了西南夷,邛、莋、冉、駹、斯榆的君主都請求成為漢朝的臣妾,廢除邊關,邊關進一步擴展,向西到達沫水、若水,向南到達牂牁為邊界,開通靈山道,在孫水上架橋,來連通邛、莋。 返回稟報后,漢武帝非常高興。
司馬相如出使時,蜀地的長老大多說開通西南夷沒有用處,大臣們也這樣認為。 司馬相如想要勸諫,但已經著手進行此事,不敢直言,於是著書,假借蜀地父老的言辭,自己進行詰難,來諷谏漢武帝,同時趁機宣揚出使的意圖,讓百姓都知曉天子的心意。 文章說:
漢朝建立七十八年以來,德行興盛,歷經六代君主,威武雄壯,恩德深厚,萬物都受到滋養,恩澤洋溢到四方蠻夷。 於是派遣使者向西征伐,順勢驅逐敵人,教化所及之處,沒有不臣服的。 於是使冉、駹前來朝拜,平定莋、邛,開拓斯榆,收服苞蒲,然後回車向東,將要稟報朝廷,到達蜀都。
二十七位年高德劭的大夫、士紳先生,莊重地前來拜見。 寒暄過後,進言說:「聽說天子對待夷狄,其道義是籠絡約束而不斷絕關係罷了。 現在徵發三郡的士兵,開通夜郎的道路,至今已有三年,卻沒有成功。 士兵勞苦疲倦,百姓生活困難; 現在又接著開通西夷,百姓財力耗盡,恐怕不能完成此事,這也是使者的負擔,我們私下為你擔憂。 況且邛、莋、西僰與中原並存,經歷的年代已經很久了,記都記不清。 仁人不能用恩德招來他們,強者不能用武力吞併他們,想來大概是不可以這樣做的! 現在犧牲百姓的利益來依附夷狄,損害所依靠的力量來侍奉無用之人,我們見識淺陋,不明白這樣做的道理。 ”
使者說:「怎麼能這樣說呢? 如果真像你們所說的那樣,那麼蜀地就不會改變服飾,巴地也不會改變習俗了,我尚且不願聽到這樣的說法。 然而這件事關係重大,本來就不是旁觀者所能看清的。 我出行急迫,不能詳細說明。 請允許我為大夫們大致陳述一下概要:
“世間一定有非凡的人,然後才有非凡的事; 有非凡的事,然後才有非凡的功勞。 非凡的事物,本來就是常人所驚異的。 所以說非凡的開端,百姓會感到恐懼; 等到事情成功,天下就會安定。 ”
“從前,洪水泛濫,四處漫溢,百姓遷徙流離,生活艱難不安。 夏禹為此憂慮,於是堵塞洪水源頭,疏通江河,消散洪水,使洪水向東流入大海,天下從此永遠安寧。 當時的辛勞,難道只是百姓嗎? 夏禹心思煩擾,親身勞作,手腳磨起厚繭,皮膚粗糙得沒有汗毛,所以他的豐功偉績永遠顯著,名聲流傳至今。 ”
“況且賢明的君主即位,難道只是瑣碎拘謹、拘泥於文字、被習俗束縛,遵循舊說、迎合當世來求得歡心嗎! 一定會提出高遠的議論,開創基業,留下統緒,作為萬世的典範。 所以會廣泛包容,努力思考與天地並列的功業。 況且《詩經》不是說嗎:『普天之下,沒有不是王的土地; 四海之內,沒有不是王的臣民。 '因此天地之間,八方之外,恩澤蔓延,一切有生命的事物如果沒有受到恩澤的滋養,賢明的君主會感到羞恥。 現在疆域之內,穿戴禮帽衣帶的人,都獲得了美好的福祉,沒有遺漏。 而夷狄等習俗不同的國家,遙遠隔絕的部落,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令教化沒有施加,教化的影響還很微弱,對內則在邊境侵犯禮儀,對外則惡行橫生,殺害君主,君臣位置顛倒,尊卑秩序混亂,父兄無辜被殺,幼童孤兒淪為奴隸,被捆綁哭泣。 他們內心嚮往中原,抱怨說:『聽說中原有最仁愛的君主,恩德深厚,恩惠普及,萬物都能各得其所,現在為什麼唯獨遺漏了我們! '踮起腳跟嚮往,如同乾旱時盼望下雨,殘暴的人也會為此流淚,更何況是聖明的君主,又怎麼能停止呢? 所以向北出兵討伐強大的匈奴,向南派遣使者責備強勁的南越。 四方都仰慕德行,南夷、西夷的君主像魚鱗一樣聚集,嚮往中原的教化,希望得到漢朝的封號的人數以億計。 因此關閉沫水、若水的邊關,以牂牁為邊界,開通靈山道,在孫水架橋,開創道德之路,留下仁義的統緒,將要廣泛施加恩德,安撫遠方,使疏遠的人不被隔絕,昏暗的地方得到光明,在這裡停止戰爭,在那裡停止討伐。 遠近成為一體,中外安寧幸福,不也是安康的嗎? 拯救百姓於危難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衰敗,繼承周朝斷絕的功業,這是天子的緊急事務。 百姓雖然勞苦,但又怎麼能停止呢?
“況且帝王本來就沒有不始於憂慮辛勞,而終於安逸快樂的。 然而接受天命的祥瑞就在於此。 將要舉行泰山封禪大典,祭祀梁父山,乘坐著掛有鈴鐺的車子,宣揚禮樂,德行上可比五帝,功績上超越三王。 觀看的人沒有看到主旨,聽聞的人沒有聽到要義,就像鳳凰已經飛翔在遼闊的天空,而捕鳥的人還在注視著沼澤,真是悲哀啊! ”
於是各位大夫茫然忘記了自己前來的目的,失去了想要進言的內容,長歎著一起稱讚說:“漢朝的德行實在美好,這正是我們所願意聽到的。 百姓雖然勞苦,我們請求以身作則。 “他們悵然若失,徘徊著告辭離去。
後來有人上書告發司馬相如出使時接受財物,司馬相如被罷官。 過了一年多,又被召為郎官。
司馬相如口吃但善於著書。 經常患有消渴病。 與卓氏結婚後,富有錢財。 所以他做官時,從不肯參與公卿國家的大事,常常稱病閒居,不羡慕官爵。 曾經跟隨漢武帝到長楊宮打獵。 當時漢武帝正喜歡親自擊殺熊、豬,追逐野獸,司馬相如趁機上疏勸諫。 疏文說:
我聽說事物有同類但能力不同的情況,所以力氣大的稱讚烏獲,敏捷的稱讚慶忌,勇敢的稱讚孟賁、夏育。 我愚笨,私下認為人確實有這樣的情況,野獸也應該是這樣。 現在陛下喜歡登臨險阻之地,射殺猛獸,突然遇到兇猛異常的野獸,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冒犯陛下的車駕,車子來不及調轉,人來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烏獲、逢蒙的技藝也無法施展,枯木朽株都能成為障礙。 這就像胡越的軍隊從車輪下突然出現,羌夷的軍隊緊跟在車後,難道不危險嗎! 即使萬分安全沒有禍患,也本來不是天子所應該靠近的。
況且清理道路後出行,在道路中間賓士,還時常會發生車馬傾覆的變故。 更何況涉足茂密的草叢,馳騁在丘陵荒野,前面有捕獵野獸的快樂,內心卻沒有防備變故的意識,造成災禍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嗎! 輕視天子的尊貴地位而不認為安全,喜歡在有萬分之一危險的道路上出行來尋求娛樂,我私下認為陛下不應該這樣做。
明智的人能在事情未發生前就預見,聰明的人能在危險出現前就躲避,災禍本來就多隱藏在隱蔽細微之處,發生在人們疏忽的時候。 所以俗語說:“家有千金,不坐在屋簷下。 “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小事,卻可以比喻大事。 希望陛下留意審察。
漢武帝認為他說得對。 返回時經過宜春宮,司馬相如獻上賦來哀悼秦二世的過失。 賦文說:
登上傾斜的長坡啊,進入高大巍峨的宮殿。 臨近曲江的沙洲啊,眺望參差不齊的南山。 深山高聳空曠啊,山谷開闊深邃。 水流迅疾遠去啊,注入廣闊平坦的原野。 觀賞茂密的樹林啊,流覽繁盛的竹林。 向東賓士過土山啊,向北蹚過石灘溪流。 放緩車速從容前行啊,沿途憑吊秦二世。 立身不謹慎啊,亡國失勢; 聽信谗言不醒悟啊,宗廟滅絕。 唉! 品行不端啊,墳墓荒蕪而無人修整,魂魄無處歸依而得不到祭祀。
司馬相如被任命為孝文園令。 漢武帝既讚賞《子虛賦》的內容,司馬相如看到漢武帝喜好神仙,於是說:“上林苑的景色還不足以稱得上美好,還有更華麗的景象。 我曾經創作《大人賦》,還沒有完成,請允許我寫成後上奏。 “司馬相如認為那些隱居在山澤中的修仙之人,形貌非常清瘦,這不符合帝王神仙的意境,於是就獻上《大人賦》。 賦文說:
世間有位非凡的大人,居住在中原大地。 他的居所綿延萬里,卻仍不足以讓他稍作停留。 悲痛世間的狹隘局促,他毅然輕身飛舉,踏上遙遠征途。 乘坐著紅色旗幡下的白虹,承載著雲氣向高空浮遊。 豎起格澤星化作的修長竿子,頂端綴著閃耀光輝的彩色旄旗。 垂掛著旬始星當作飄帶,拖著彗星作為旗尾的垂飾。 手指輕盈屈伸,身姿婉轉靈動,又從容自得地招搖前行。 手持攙搶星當作旌旗,牽引著彎曲的彩虹作為綢帶。 紅光深遠而幽暗,狂風奔湧,雲氣飄浮。 駕馭著應龍牽引的大象車駕,行進得蜿蜒舒展; 赤螭、青虯作為旁馬,身姿屈曲宛轉。 時而低頭時而昂首,體態驕縱奔放; 時而曲折前行,腳步急促連環。 神態莊重威武,卻又停步徘徊; 放縱不羈,昂首挺胸露出高峻之態。 步履輕緩,姿態柔美婉轉; 又像龍蛇屈伸、猛獸警覺般倚立。 時而糾結盤曲、狂叫奮發,踏著大步前行; 時而昏沉迷亂、踴躍奔騰,縱情狂奔。 風聲颯颯,氣息急促,如閃電般疾速而過; 忽然間濃霧消散,雲氣豁然開朗。
斜穿東方的少陽之地,登上西方的太陰之地啊,與真人相互尋求。 曲折穿過幽深之處向右轉彎啊,橫渡飛泉向正東行進。 召集所有神仙並挑選啊,在搖光星部署眾神。 讓五帝在前面引路啊,讓大壹神返回,跟隨陵陽神。 左邊是玄冥神,右邊是黔雷神啊,前面是長離神,後面是矞皇神。 讓征伯僑、羨門高服役啊,詔令岐伯掌管方藥。 祝融警戒清道啊,清除不祥之氣後前行。 聚集我的車馬一萬輛啊,編織雲蓋,樹立華麗的旗幟。 讓句芒神率領前行啊,我想要前往南方嬉戲。
歷經崇山拜見唐堯啊,路過九疑山拜見虞舜。 眾神紛紛交錯啊,雜亂擁擠地一同賓士。 喧囂紛亂啊,聲勢浩大,紛紜雜亂。 聚集羅列啊,繁盛豔麗,色彩斑斕。 徑直進入雷聲轟鳴的雷室啊,穿過崎嶇險峻的鬼谷。 遍覽八方,觀看四海啊,越過九江,跨過五河。 穿越炎火之山,漂浮弱水啊,渡過浮渚,涉足流沙。 在蔥嶺休息,在水中嬉戲啊,讓靈媧彈琴,馮夷起舞。 有時天色昏暗將要混濁啊,召來屏翳,誅殺風伯,懲罰雨師。 向西眺望遙遠迷茫的崑崙啊,徑直奔向三危山。 推開天門進入帝宮啊,載著玉女一同返回。 登上閬風山遠遠停留啊,高飛的鳥兒一同棲息。 在陰山徘徊翱翔啊,我今天終於見到了西王母。 她白髮蒼蒼,頭戴玉飾,居住在洞穴中啊,幸好有三足烏為她使者。 如果一定要像這樣長生不死啊,即使歷經萬世也不足以讓人高興。
調轉車頭返回啊,穿越不周山的道路,在幽深之處聚會飲食。 呼吸清濁之氣啊,品嘗朝霞,咀嚼靈芝的精華啊,服食瓊花。 昂首高飛啊,迅猛向上。 穿過閃電的倒影啊,越過豐隆興雲降雨之處。 馳騁在修仙之道上啊,遠遠離去,脫離雲霧。 擺脫世間的狹隘啊,放緩車速走出北方的邊界。 把隨從騎兵留在玄闕啊,超越先驅部隊到達寒門。 向下望去幽深無底啊,向上望去遼闊無天。 視覺模糊看不見啊,聽覺恍惚聽不見。 乘著虛空向上遠去啊,超越無物,獨自存在。
司馬相如獻上《大人賦》后,漢武帝非常高興,飄飄然有淩駕雲氣、遨遊天地之間的感覺。
司馬相如因病免職后,居住在茂陵。 漢武帝說:「司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往他家把他的書全部取來,否則以後就晚了。 “派遣所忠前往,而司馬相如已經去世,家中沒有留下遺書。 詢問他的妻子,回答說:「長卿從來沒有留下書。 時常著書,寫完后又被別人取走了。 長卿臨死前,寫了一卷書,說如果有使者來取書,就獻上。 “他遺留的書上談論的是封禪之事,所忠把它上奏給漢武帝,漢武帝感到很奇異。 書的內容說:
追溯上古的開端,從上天降生百姓開始。 歷經眾多君主,直到秦朝。 近處的君主繼承前人的足跡,遠處的君主聽聞前人的聲名。 紛繁興盛,被埋沒而不被稱道的,數不勝數。 繼承《昭夏》的樂章,尊崇名號謚號,大致可以稱道的有七十二位君主。 沒有哪位君主行善而不昌盛,作惡而能生存的?
軒轅黃帝之前,年代久遠,詳情已無從聽聞。 五帝、三王以及《六經》記載的傳說,還是可以看到一些概況的。 《尚書》說:「君主英明! 大臣賢良! “據此說來,君主沒有比堯更興盛的,大臣沒有比后稷更賢能的。 後稷在唐堯時期創立功業,公劉在西戎地區興起,周文王改革制度,使周朝達到鼎盛,大業完成後,逐漸衰敗,千年之後再無聲名,難道不是善始善終嗎! 然而沒有其他特殊的原因,只是在前面謹慎地選擇道路,在後面謹慎地留下教誨罷了。 所以他們的軌跡平坦易行,容易遵循; 恩德深厚廣博,容易豐沛; 法令明確,容易效法; 留下的統緒順理成章,容易繼承。 因此功業在幼年時就已經興盛,超過了堯、舜兩位君主。 推究它的開端,考察它的終結,沒有特殊卓越、絕跡後世、可在今天考證的事蹟。 然而仍然登上梁父山、泰山,建立顯赫的名號,施加尊貴的名稱。 大漢的恩德,像泉水噴涌,深邃廣博,遍佈四方,如雲布霧散,上達九天,下至八方極遠之地。 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受到恩澤的滋養,祥和之氣遍佈,威武之氣迅速傳播,近到中原,遠到邊疆,首惡之人被消滅,昏暗之地變得光明,昆蟲都感到喜悅,紛紛回頭面向中原。 然後苑囿中有珍貴的騶虞獸群,邊境上有稀有的麋鹿怪獸,把一莖六穗的嘉禾引入廚房,用雙角共抵的野獸作為祭品,在岐山獲得周朝遺留的放生之龜,在沼澤中招來駕著龍的翠黃神獸。 鬼神與神仙相會,在空閒的館舍中做客。 奇異的事物變化多端,無窮無盡。 多麼值得欽佩啊,祥瑞降臨到這種地步,仍然認為不夠,不敢談論封禪之事。 周朝時曾有魚跳到船中,用它來祭祀上天。 像這樣微薄的祥瑞,卻用來登上泰山封禪,不也慚愧嗎! 前進與謙讓的道理,差別多麼大啊?
於是大司馬進言說:“陛下仁愛養育萬物,仗義征伐不順從的人,中原各國樂於進貢,四方蠻夷前來獻禮,德行等同於遠古的君主,功業沒有第二人,豐功偉績廣泛傳播,祥瑞變化繁多,應和的祥瑞接連到來,不僅僅是初次出現。 想來泰山、梁父山設置壇場盼望陛下光臨,想要得到尊貴的名號來彰顯榮耀,上帝降下恩惠,儲存福祉,將要慶賀功業成就,陛下卻謙讓而不舉行封禪大典。 辜負了天、地、人之神的歡心,缺少了王道的禮儀,群臣感到慚愧。 有人說上天本質幽暗,顯現珍貴的祥瑞本來就不應該推辭; 如果推辭,就會使泰山沒有記載,梁父山沒有希望了。 古代的君主也都各自在當時榮耀,成全當世而屈服於後代,遊說的人還能在後世稱讚什麼,而說有七十二位君主呢? 修養德行來獲得祥瑞,奉行祥瑞來舉行封禪大典,不算越禮。 所以聖明的君主不廢棄,而是祭祀地神,拜見天神,在中岳刻石記功,來彰顯至尊的地位,舒展盛大的德行,發揚榮耀的名號,接受豐厚的福祉,來滋潤百姓。 這件事多麼盛大啊,是天下的壯觀景象,是帝王的最終功業,不可貶低。 希望陛下完成它。 然後藉助士大夫的謀略,使他們能藉助日月的餘光,來施展才能,處理事務。 同時端正並闡明封禪的意義,修飾文辭,創作像《春秋》一樣的典籍。 將沿襲古代的六經成為七經,流傳無窮,使萬世能夠激勵清流,發揚微波,傳播美名,彰顯實績。 前代聖人之所以能永遠保住崇高的名聲而常常被稱讚,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應當命令掌管舊制的官吏全部上奏封禪的禮儀,供陛下閱覽。 ”
於是漢武帝神情豁然改變,說:“好啊,我試試看! “於是轉變思路,匯總公卿的議論,詢問封禪的事情,歌頌大澤的廣博,宣揚祥瑞的繁多。 於是創作頌歌說:
上天覆蓋萬物,雲氣緩緩流動。 甘露及時降下,大地可以遊覽。 滋潤的露水滲透,什麼生物不生長! 吉祥的穀物一莖六穗,我們收割儲存多少?
不僅僅是降雨,又加以潤澤; 不僅僅是偏愛我們,廣泛遍布保護; 萬物和樂,心懷仰慕。 名山顯位,盼望君主到來。 君主啊君主,為何遲遲不來!
溫順的野獸,在君主的苑囿中快樂生活; 白色的身體,黑色的花紋,姿態可愛; 溫和恭敬,有君子的儀態。 曾經聽說它的名聲,現在看到它到來。 它的到來沒有固定的路徑,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徵兆。 舜因它而興盛,虞氏因此興起。
光潔的麒麟,在靈畤遊玩。 孟冬十月,君主前往郊外祭祀。 君主的車駕賓士,上帝享用祭品,賜福保佑。 三代之前,大概從未有過。
蜿蜒的黃龍,因君主的德行而升起; 色彩玄奧明亮,光輝燦爛。 在正陽之時顯現,喚醒百姓。 典籍中記載,說它是承受天命的象徵。
祥瑞有明顯的徵兆,不必反覆告誡。 依照類別寄託寓意,告知封禪之事。
翻閱典籍來看,天人之間已經相互感應,上下相互呼應。 聖明君主的行事,謹慎恭敬。 所以說興盛時必須考慮衰敗,安逸時必須想到危險。 因此商湯、周武王雖然極其尊貴,仍然不失恭敬,舜在舉行大典時,還回頭檢查自己的過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司馬相如去世五年後,漢武帝開始祭祀后土。 八年後,舉行中岳祭祀,在泰山封禪,到達梁父山,在肅然山舉行禪禮。
司馬相如其他的著作,如《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等篇章,沒有收錄,只收錄了那些特別著名、與公卿國家事務相關的作品。
讚曰:司馬遷說:“《春秋》從明顯的事情推見隱蔽的道理,《易經》從隱蔽的道理顯現明顯的事情,《大雅》談論王公大人,而恩德惠及百姓,《小雅》譏諷個人的得失,其影響卻及於君主。 所說的內容雖然不同,但符合道德的主旨是一致的。 “司馬相如的賦雖然多有虛辭濫說,但要點歸結到節儉,這與《詩經》的諷谏有什麼不同呢?” 揚雄認為華麗的賦,鼓勵奢侈的內容遠多於諷諫的內容,就像演奏鄭衛之音,曲終才演奏雅樂,不是很可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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