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眷二十七
東漢 班固 著
司馬相如傳上
司馬相如字長卿，是蜀郡成都人。 年輕時喜歡讀書，學習擊劍，原名犬子。 司馬相如完成學業後，仰慕藺相如的為人，於是改名為相如。 他憑藉家產捐官擔任郎官，侍奉漢景帝，擔任武騎常侍，這不是他喜歡的官職。 恰逢漢景帝不喜好辭賦，當時梁孝王前來入朝，跟隨他的有齊人鄒陽、淮陰人枚乘、吳人嚴忌夫子等遊說之士，司馬相如見到他們后十分喜愛，於是稱病辭官，到梁國遊歷，得以與諸侯的遊士相處，過了幾年，創作了《子虛賦》。
恰逢梁孝王去世，司馬相如返回成都，家中貧窮沒有用來維持生計的產業。 他向來與臨邛縣令王吉關係友好，王吉說：“長卿你長期在外做官遊歷，不順遂而陷入困境，前來投奔我吧。 “於是司馬相如前往臨邛，住在都亭，臨邛縣令假裝恭敬，每天都去拜見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起初還接見他，後來稱病不見，派隨從謝絕王吉，王吉反而更加謹慎恭敬。
臨邛有很多富人，卓王孫擁有八百名奴僕，程鄭也有幾百名，兩人於是相互商量說：“縣令有貴客，我們準備酒席邀請他。 同時也邀請縣令。 “縣令到來后，卓家的賓客有上百人，到了中午，派人去請司馬長卿，司馬長卿稱病不能前來。 臨邛縣令不敢先品嘗食物，親自去迎接司馬相如，司馬相如不得已勉強前往，滿座的人都被他的風采傾倒。 酒喝到盡興時，臨邛縣令上前獻上琴說：“我私下聽說長卿你喜歡彈琴，希望你彈奏一曲自娛自樂。 “司馬相如推辭道謝，彈奏了一兩支曲子。 當時，卓王孫有個女兒叫文君，剛剛守寡，喜好音樂，所以司馬相如假裝與縣令相互敬重，而用琴聲暗中挑逗她。 司馬相如當時車馬隨從眾多，神態從容文雅，十分英俊。 等到在卓家飲酒彈琴時，文君偷偷從門縫中偷看，心中喜愛他，擔心不能相配。 宴會結束后，司馬相如讓侍從重重賞賜文君的侍女，轉達自己的殷勤之意。 文君連夜逃出家門投奔司馬相如，司馬相如與她驅車返回成都。 家中空無一物，只有四面牆壁。 卓王孫大怒說：「女兒不成器，我不忍心殺她，但一分錢也不會分給她！ 有人勸說卓王孫，卓王孫始終不聽。 文君過了很久感到不快，對司馬長卿說：“不如一起前往臨邛，向兄弟們借貸，還足以維持生計，何必這樣讓自己受苦！ “司馬相如與她一同前往臨邛，賣掉了全部車馬，買下一家酒館，讓文君坐在櫃檯後賣酒。 司馬相如親自穿著犢鼻襠，和雇工們一起勞作，在集市上清洗酒器。 卓王孫為此感到羞恥，閉門不出。 兄弟們和長輩們多次勸說卓王孫：「你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所缺少的不是錢財。 現在文君已經託付給司馬長卿，長卿本來就厭倦遊歷，雖然貧窮，但他的才能值得依靠。 況且他又是縣令的賓客，為什麼要這樣羞辱他呢！ “卓王孫不得已，分給文君一百名奴僕、一百萬錢，以及她出嫁時的衣物被褥和財物。 文君於是與司馬相如返回成都，購買了田地房屋，成為富人。
過了很久，蜀郡人楊得意擔任狗監，侍奉漢武帝。 漢武帝閱讀《子虛賦》後十分讚賞，說：“我偏偏不能與這個人同時代啊！ “楊得意說：”我的同鄉司馬相如自稱創作了這篇賦。 “漢武帝大驚，於是召見詢問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說：“有這件事。 但這是諸侯之間的遊樂之事，不值得一看，請允許我創作一篇天子遊獵的賦。 “漢武帝命令尚書提供筆和木簡，司馬相如以”子虛“為虛構的人物，代表楚國稱讚自己的園林; “烏有先生”意為沒有這樣的事，代表齊國進行詰難; “亡是公”意為沒有這個人，想要闡明天子的道義。 因此假借這三個人展開文辭，來推述天子和諸侯的園林。 賦的結尾歸結到節儉，藉此進行諷諫。 將賦上奏給漢武帝，漢武帝十分高興。 賦的文辭如下：
楚國派子虛出使齊國，齊王出動全部車馬，與使者一同外出打獵。 打獵結束后，子虛去拜訪烏有先生，亡是公也在場。 坐下后，烏有先生問道：「今天打獵快樂嗎？ “子虛說：”快樂。 “”收穫多嗎？” 子虛說：「不多。 “”既然這樣，那麼快樂在哪裡呢？” 子虛回答說：「我快樂的是齊王想要用眾多的車馬向我誇耀，而我用雲夢澤的景象來回應他。 “烏有先生說：”可以讓我聽聽嗎？ ”
子虛說：“可以。 齊王出動一千輛戰車，挑選一萬名騎兵，在海濱打獵，士兵布滿沼澤，羅網遍佈山野。 捕捉兔子，碾壓鹿群，射擊麋鹿，格殺麒麟，在鹽浦追逐禽獸，切割鮮肉，血染車輪。 射中捕獲的獵物很多，齊王驕傲地誇耀自己的功勞，回頭對我說：『楚國也有像這樣富饒快樂的平原廣澤和遊獵之地嗎？ 楚王的打獵與我相比怎麼樣？ '我下車回答說：'我是楚國的鄙陋之人，有幸在宮中擔任宿衛十多年，時常跟隨楚王出遊，在後宮園林中遊覽，看到的景象有限，還沒能全部遊覽一遍。 又怎麼能談論宮外的大澤呢？ '齊王說：'即使這樣，也請你大致說說你所聽到和看到的。 ’
“我回答說：'遵命。 我聽說楚國有七個大澤，我曾經見過其中一個，沒有看到其餘的。 我所見到的，大概只是其中最小的一個，名叫雲夢。 雲夢澤方圓九百里，其中有山。 那山蜿蜒曲折，高聳險峻; 山峰參差不齊，遮擋日月; 山岩交錯雜亂，向上直達青雲; 山坡傾斜平緩，向下連接江河。 那裡的土壤有朱砂、石青、赭石、白堊，雌黃、白石英，錫礦、碧玉、黃金、白銀，各種顏色光彩奪目，像龍鱗一樣燦爛。 那裡的石頭有赤玉、玫瑰玉、琳瑉、昆吾石，瑊玏石、玄厲石，礝石、武夫石。 東邊有蕙草園，長滿杜衡、蘭草、白芷、杜若，穹窮、昌蒲，江離、蘪蕪，諸柘、巴且。 南邊有平原廣澤，地勢高低起伏，廣闊平坦，以大江為邊緣，以巫山為界限。 地勢高而乾燥的地方生長著葴草、析草、苞荔草，薜莎草、青薠草。 地勢低窪潮濕的地方生長著藏萄草、蒹葭草，東蘠草、雕胡米，蓮藕、觴盧，奄閭草、軒於草。 各種植物生長在那裡，多得無法描繪。 西邊有湧泉清池，水流激蕩，向外綻放荷花菱花，內部隱藏著巨石白沙。 水中有靈龜、蛟龍、鱷魚，玳瑁、鳖鼋。 北邊有茂密的森林和高大的樹木，有楩木、樆木、豫章木，桂樹、椒樹、木蘭，黃檗樹、山梨樹、朱楊樹，樝樹、梨樹、梬栗樹，橘樹、柚樹香氣芬芳。 樹上有宛雛鳥、孔雀、鸞鳥，騰遠鳥、射幹鳥。 樹下有白虎、黑豹，蟃蜒獸、䝙豻獸。
“於是楚王派專諸之類的勇士，徒手與這些野獸搏鬥。 楚王駕馭著馴服的駮馬駕車，乘坐雕刻著美玉的車子，揮舞著用魚須裝飾的曲柄旗，飄動著鑲嵌明月珠的旗幟，高舉著干將鑄造的雄戟，左邊拿著烏號雕弓，右邊帶著夏服勁箭; 陽子擔任陪乘，孅阿駕馭馬車; 馬車緩慢行駛，尚未盡情賓士，就已經衝過了狡猾的野獸，踩踏蛩蛩獸，碾壓距虛獸，超越野馬，踐踏騀駼獸; 乘著千里馬，射殺遊動的騏驥獸，速度迅疾，如迅雷閃電，弓箭不虛發，射中目標必定穿透眼眶，洞穿胸膛，直達腋下，斷絕心臟脈絡，捕獲的野獸像下雨一樣落下，覆蓋了草地，遮蔽了大地。 於是楚王停車徘徊，從容漫遊，遊覽茂密的森林，觀看壯士們的暴怒，以及猛獸的恐懼，攔截那些疲憊屈服的野獸，盡情觀賞各種事物的變化形態。
“於是鄭國的美女、美好的姬妾，穿著細布、細繾製成的衣服，拖著麻布、白絹製成的裙擺，夾雜著纖細的羅紗，垂掛著輕薄如霧的绉紗，衣服上的褶皺如同溪谷，層層疊疊; 衣裙飄動，裙擺飛揚，衣飾整齊俐落，飄帶和衣擺下垂; 身姿輕盈柔美，行走時衣裙發出窸窣聲響，下拂蘭草蕙草，上拂羽飾車蓋; 身上點綴著翡翠羽毛製成的華麗裝飾，纏繞著玉飾的韁繩; 神態朦朧，仿彿神仙一般。
“於是眾人一同在蕙草園打獵，漫步前行，登上金堤，捕捉翡翠鳥，射殺鵕鸃鳥，發射細小的短箭，施加纖細的絲線，射殺白鵠，牽連駕鵝，兩隻鸧鳥落下，玄鶴被射中。 打獵疲倦后，在清池中游玩，乘坐繪有花紋的船，揚起旌旗，划動船槳，張開翠色帷帳，豎起羽飾車蓋。 捕捉玳瑁，垂釣紫貝，敲擊金鼓，吹奏籟簫，船夫唱歌，歌聲嘹亮，水中的魚蟲受驚，波濤翻騰，湧泉湧起，水流彙聚，巨石相互撞擊，發出琅琅的聲響，如同雷霆之聲，在幾百里外都能聽到。
“'當打獵將要結束時，敲擊靈鼓，點燃烽火，馬車依次行進，騎兵歸入佇列，隊伍連綿不斷，緩緩前行。 於是楚王登上陽雲之台，心境淡泊無為，保持寧靜自持，備好調和了芍藥的美酒然後飲用。 不像大王你整天馳騁打獵，竟然不下馬車，在車輪旁切割鮮肉燒烤，把這當作娛樂。 我私下觀察，齊國大概比不上楚國。 '於是齊王沒有話來回應我。 ”
烏有先生說：「這話說得太過分了！ 你不遠千里來到齊國，齊王出動國內全部的士兵，備好眾多的車馬，與你一同外出打獵，是想要齊心協力捕獲獵物，來讓你感到快樂，怎麼能說是誇耀呢！ 詢問楚國是否有這樣的地方，是希望聽聽大國的風采和功績，以及先生你的高論。 現在你不稱讚楚王的深厚德行，卻極力推崇雲夢澤來炫耀，大肆談論荒淫的遊樂，彰顯奢侈靡費，我私下認為你這樣做是不可取的。 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這本來就不是楚國的美德。 有這樣的事而宣揚，是彰顯君主的惡行; 沒有這樣的事而編造，是損害你的信譽。 彰顯君主的惡行，傷害自己的信譽，這兩者沒有一樣是可取的，而先生你卻這樣做，必定會被齊國輕視，也會給楚國帶來禍患。 況且齊國東邊瀕臨大海，南邊有琅邪山，在成山觀賞景色，在之罘山打獵，在勃海泛舟，在孟諸澤遊覽，東邊與肅慎為鄰，右邊以湯谷為界。 秋天在青丘打獵，在海外徘徊，容納像雲夢澤這樣的地方有八九個，它們在胸中連細小的芥蒂都算不上。 至於那些奇異珍貴的事物，不同地方的特殊品類，珍奇怪異的鳥獸，各種各樣，聚集其中，多得記不完，大禹不能叫出它們的名字，后稷不能計算它們的數量。 然而齊國處於諸侯之位，不敢談論遊樂的快樂和園林的廣大; 先生你又是賓客，因此齊王沒有回應你的話，怎麼能說是沒有話來回應呢！ ”
亡是公聽後笑著說：「楚國固然有過錯，而齊國也不能算正確。 讓諸侯繳納貢品，不是為了獲取財物，而是為了讓他們履行述職的職責; 劃分疆界，不是為了防守抵禦，而是為了禁止放縱奢侈。 現在齊國作為東方的藩屬，卻對外私下與肅慎交往，捨棄國家跨越邊界，越過大海去打獵，這在道義上本來就是不可行的。 況且你們兩位的議論，不致力於闡明君臣的道義，端正諸侯的禮儀，只是爭相談論遊樂的快樂和園林的廣大，想要以奢侈相互勝過，以荒淫相互超越，這不能用來宣揚名聲榮譽，反而足以貶低君主、損害自己。
“況且齊、楚兩國的事情又值得一提嗎！ 你們沒有見過更巨集大壯麗的景象，難道沒有聽說過天子的上林苑嗎？ 上林苑東邊抵達蒼梧，西邊到達西極，丹水從它南邊流過，紫淵從它北邊穿過。 灞水、滻水始終在苑中流淌，涇水、渭水穿流而入，酆水、鎬水、潦水、潏水，曲折蜿蜒，在苑內周旋。 八條大河浩浩蕩蕩，分流而去，形態各異，向東西南北四方奔流往來，從椒丘的山口流出，經過州淤的水邊，穿過桂林之中，越過廣闊的原野，水流湍急，順著丘陵流下，奔向狹窄的山口，撞擊巨大的石頭，激蕩起堆堆沙礫，水流暴怒沸騰，洶湧澎湃，水流迅疾，相互衝擊，橫流逆轉，翻騰飛濺，水勢浩大，蜿蜒曲折，水流相互纏繞，越過波浪奔向低濕之地，潺潺流過沙灘， 衝擊岩石，奔騰激蕩，臨近礁石，注入溝壑，水流下落，深沉轟鳴，砰砰作響，水流湧流，像鼎水沸騰，波濤賓士，水花飛濺，水流迅疾，悠遠綿長。 水流平靜無聲，最終匯入大湖。 於是蛟龍、赤螭，䱭䲛、漸離，鰅鰫、鰬魠，禺禺、魼鳎，擺動魚鳍，搖動尾巴，振動魚鱗，舒展魚鰭，潛藏在深岩之中。 魚鱉歡快地遊動，各種生物眾多。 明月珠、夜光珠，在江邊閃耀，蜀石、黃磂石，水晶石堆積如山，光彩燦爛，色彩繽紛，聚集在水中。 鴻雁、鷀鷞、天鵝、鸞鳥，鴽鵝、屬玉鳥，交精鳥、旋目鳥，煩鶩鳥、庸渠鳥，箴疵鳥、酒盧鳥，成群地漂浮在水面上。 鳥兒自由浮遊，隨風飄蕩，隨波搖蕩，靠近水洲，啄食水草，咀嚼菱藕。
“於是高大的山峰高聳矗立，巍峨雄偉，茂密的森林和高大的樹木，險峻的岩石參差不齊。 九嵕山、巀嶭山，南山高大巍峨，岩石險峻，傾斜陡峭，山谷幽深，溝壑縱橫，山谷空曠遼闊，丘陵獨立，山勢崎嶇，丘陵起伏，地勢高低綿延，坡度平緩。 水流泛濫，散佈在平坦的陸地，水邊的平地綿延千里，沒有不被修築整治的。 覆蓋著綠蕙草，鋪滿江離草，夾雜著蘼蕪草，間種著留夷草。 遍佈結縷草，叢生著戾莎草，揭車草、衡蘭草，稿本草、射乾草，茈姜、蘘荷，葴草、持若草、蓀草，鮮支草、黃茈薑、葴草、持若草、葴草、鮮支草、黃蓀草、鮮支草、黃葴草、鮮支草、黃茈姜、蘘荷，葴草、持若草、葴草、持若草、葴草、持若草、蓀草，鮮支草、黃茈薑、蘘荷，葴草、持若草、芧草、蔣草、芧草、青薠草，遍布廣闊的沼澤，蔓延到廣闊的平原，連綿不斷，隨風倒伏，散發著芬芳的香氣，香氣濃郁，各種香氣擴散，瀰漫開來，香氣清幽。
“於是全面遊覽，景色紛繁茂盛，茫茫一片，看不真切，看不到開端，望不到邊際。 太陽從東邊的沼澤升起，落入西邊的山坡。 上林苑的南邊，即使在隆冬季節也草木生長，水流湧動，波浪翻騰; 那裡的野獸有庸獸、旄牛、貘獸、犛牛，沈牛、麝鹿、麋鹿，赤首獸、圜題獸，窮奇獸、大象、犀牛。 上林苑的北邊，即使在盛夏季節也結冰開裂，大地凍裂，人們可以踏冰過河; 那裡的野獸有麒麟、角端獸，騕駼獸、駱駝，蛩蛩獸、驒騱獸，駃騠獸、驢、騾。
“於是有眾多的離宮別館，遍佈山野，橫跨山谷，高大的走廊四面相連，多重樓台和曲折的樓閣，華麗的屋椽和玉飾的瓦當，供帝王車駕行駛的道路連綿不斷，長廊環繞，路途遙遠，需要中途住宿。 削平山峰修築殿堂，層層疊疊的樓臺，幽深的洞房。 向下眺望深遠渺茫，看不到底，向上攀登可以觸摸到屋簷，彷彿能摸到天空，流星從宮門旁劃過，彎曲的彩虹拖在欄杆和長廊之上。 青龍蜿蜒在東廂房，象車在西廂房緩慢行駛，神仙在空閒的館舍中宴飲，偓佺之類的仙人在南簷下休息，甘泉從清凈的房間中湧出，河流穿過中庭。 巨大的石頭鋪墊在山崖邊，岩石傾斜，巍峨險峻，陡峭高聳，玉石眾多，珊瑚叢生，瑉玉遍佈，紋理華美，紅色的玉斑斑駁駁，夾雜在其中，晁採玉、琬琰玉，和氏璧也從中出產。
“於是盧橘在夏天成熟，黃柑、柳丁、楱子，枇杷、山楂、柿子，亭奈、厚朴，梬棗、楊梅，櫻桃、葡萄，隱夫、薁棣，答遝、荔枝，遍佈後宮，排列在北園，蔓延到丘陵，下到平原，翠綠的葉子舒展，紫色的莖干挺拔，綻放紅色的花朵，垂下紅色的花萼，光彩鮮豔，照耀著廣闊的原野。 沙棠樹、櫟樹、檮樹，華樹、楓樹、枰樹、櫟樹，留落樹、胥邪樹，仁頻樹、並閭樹，欃檀樹、木蘭樹，豫章樹、女貞樹，高達千仞，樹幹 粗壯，需要幾人合抱，枝條挺拔舒展，果實和葉子茂盛，樹木叢生相依，枝條彎曲交錯，枝幹雜亂伸展，枝條下垂，枝葉繁茂，花瓣飄落，枝條繁茂交錯，柔美地隨風搖曳，發出的聲響如同金石之聲、管簫之音。 樹木參差不齊，環繞著後宮，層層疊疊，覆蓋山野，沿著山谷，順著山坡向下延伸到低濕之地，看不到開端，望不到盡頭。
“於是黑色的猿猴、白色的雌猿，蜼猴、玃猴、飛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棲息在樹林之中。 它們高聲長嘯，悲哀鳴叫，相互跳躍往來，在樹枝間靈活攀援，在樹梢上停留，越過斷梁，跳過奇異的樹叢，抓住下垂的枝條，在稀疏的樹枝間擺動，分散零落，遠遠遷徙。
“像這樣的地方有幾百上千處，帝王遊樂往來，在宮中住宿，在館舍休息，廚房不用遷移，後宮妃嬪不用搬動，文武百官一應俱全。
“於是從秋天到冬天，天子舉行校獵。 乘坐雕刻著花紋的象車，由六匹玉飾的駿馬駕車，拖著霓虹般的旗幟，揮舞著雲霧般的旗幟，前面是蒙著虎皮的車子，後面是導遊的車子; 孫叔擔任車夫，衛公擔任陪乘，隨從橫行，從四校之中出發。 敲響嚴格的滷簿之鼓，放縱打獵的人，以江河為圍欄，以泰山為望樓，車馬如雷霆般響起，震動天地，隨從人員分散追逐獵物，隊伍連綿不斷，沿著丘陵，順著沼澤，如同雲布雨降。 活捉貔豹，搏擊豺狼，徒手捕捉熊罴，腳踢野羊。 頭戴鶽鳥羽毛裝飾的帽子，穿著白虎皮製成的褲子，披著帶有斑紋的衣服，騎著野馬，登上三嵕山的高處，下到崎嶇的山坡，沿著險峻之地前行，越過溝壑，蹚過河流。 追逐蜚廉獸，戲弄解廌獸，格鬥蝦蛤獸，刺殺猛氏獸，拖住要袅獸，射殺封豕獸。 箭不胡亂傷害獵物，只射斷脖子、穿透腦袋; 弓不虛發，獵物應聲倒地。
“於是天子的車駕放緩速度徘徊，從容漫遊，觀察部下的進退，觀看將帥的變化姿態。 然後逐漸加快速度，迅速遠去，追逐輕捷的飛鳥，踩踏狡猾的野獸，踐踏白鹿，捕捉狡猾的兔子。 速度超過赤電，留下光影，追逐奇異的野獸，超出宇宙的範圍，拉開蕃弱弓，裝滿白羽箭，射殺遊梟鳥，擊中蜚遽獸。 選擇肥美的獵物然後發射，先瞄準目標再發射，箭弦斷裂，箭頭射入獵物身體，獵物倒地死去。
“然後揚起旌節向上飛升，駕馭著狂風，越過迅猛的暴風，乘著虛空，與神仙相伴，逼近玄鶴，擾亂昆雞，追逐孔鸾鳥，逼近鵕齍鳥，指向翳鳥，射擊鳳凰，捕捉鹓雛鳥，掩捕焦明鳥。
“道路走到盡頭，驅車返回。 在原野上從容漫遊，降落在北邊的天空之下，徑直前行，返回京城，途經石關、封巒、䧴鵲、露寒等宮觀，下到堂梨宮，在宜春宮休息，向西疾馳到宣曲宮，在牛首池泛舟，登上龍台，遊覽細柳營，觀看士大夫們的辛勤捕獵，統計打獵的收穫。 徒步和乘車的人所碾壓的，騎兵所踐踏的，人們所踩踏的，以及那些極度疲憊、驚恐伏地、沒有被兵器傷害而死去的獵物，雜亂眾多，填滿坑谷，覆蓋平原和沼澤。
“於是打獵遊樂疲倦後，在高遠的臺上設置酒席，在廣闊的空間演奏音樂，敲擊千石重的大鍾，樹立萬石重的鐘架，豎起翠羽裝飾的旗幟，架起靈鼍皮製成的大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聽葛天氏的歌曲，上千人演唱，上萬人應和，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蕩漾。 巴俞舞、宋蔡舞，淮南的《干遮》舞，文成的顛歌，各種歌舞依次上演，金鼓交替響起，聲響鏗鏘洪亮，震撼人心。 荊吳鄭衛等地的音樂，《韶》《濩》《武》《象》等古樂，淫靡放縱的音樂，鄢、郢地區的歌舞，《激楚》《結風》等樂曲，俳優和侏儒的表演，狄鞮地區的歌舞藝人，用來娛樂耳目、愉悅心意的事物，華麗奢靡的表演呈現在眼前，美麗柔媚的女子侍立在身後。
“至於青琴、虙妃之類的美女，容貌絕世，超凡脫俗，豔麗文雅，妝容精緻，身姿輕盈柔美，體態嬌弱，穿著用單絲製成的華麗衣裙，腰身纖細，步履輕盈，穿著與眾不同的服飾，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香氣，牙齒潔白明亮，笑容燦爛動人，眉毛纖細彎曲，眼神含蓄嫵媚，情意暗傳，令人心動。
“於是酒喝到盡興，音樂演奏到高潮，天子茫然若失，仿彿有所遺失，說：'唉，這太奢侈了！ 我利用處理政事的閒暇時間，虛度時日，順應天道進行打獵，時常在這裡休息，擔心後世會效仿這種奢靡之風，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這不是用來傳承基業、開創統緒的做法。 '於是停止飲酒，結束打獵，命令有關官員說：'可以開墾的土地，全部開闢為農田，用來供養百姓，推倒牆壁，填平壕溝，讓山野沼澤地區的百姓能夠前來。 充實池塘湖泊，不禁止百姓捕撈，空置宮館，不佔為己有。 打開糧倉救濟貧窮的百姓，彌補不足，撫恤鰥夫寡婦，收養孤兒孤老。 發佈仁德的號令，減輕刑罰，改革制度，更換服色，改變正朔，與天下人一同開始新的生活。 ’”
“於是選擇吉利的日子進行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的車駕，豎起華麗的旗幟，敲響玉飾的車鈴，在六藝的園林中遊覽，在仁義的道路上馳騁，觀賞《春秋》的林苑，演奏《貍首》樂曲，兼奏《騶虞》樂曲，射殺象徵仁義的玄鶴，揮舞幹戚進行舞蹈，佩戴雲紋的禮帽，包容各種賢才，為《伐檀》詩中所諷刺的現象感到悲哀，為賢才的聚集而快樂，在《禮》的園林中修養儀容，在《書》的園圃中翱翔，闡述《易》的道理，放走奇異的野獸，登上明堂，坐在清廟，讓群臣盡情進言，陳述政事的得失，四海之內，沒有不獲得益處的。 在這個時候，天下人都很高興，歸順聽從，隨流而化，紛紛興起道義，刑罰被擱置不用，德行比三皇還高尚，功績比五帝還卓越。 像這樣，打獵才是值得高興的。 ”
“如果整天馳騁打獵，勞神費力，消耗車馬的功用，耗盡士兵的精力，浪費府庫的財物，卻沒有施加深厚的恩德，只追求個人的快樂，不顧及百姓，忘記國家的政事，貪圖野雞兔子之類的獵物，那麼仁義之人是不會這樣做的。 由此看來，齊、楚兩國的事情，難道不悲哀嗎！ 國土面積不超過千里，而園林卻佔據九百里，這樣草木不能被開墾種植，百姓沒有糧食可吃。 以諸侯的狹小之地，卻追求天子般的奢靡遊樂，我擔心百姓會遭受禍患。 ”
於是子虛和烏有先生臉色變得嚴肅，悵然若失，遲疑地離開座位，說：“我們見識淺陋，不知道忌諱，今天受到教誨，恭敬地接受你的教導。 ”
賦上奏后，漢武帝任命司馬相如為郎官。 亡是公所說的上林苑的廣闊，山谷、水流、泉水、萬物，以及子虛所說的雲夢澤的眾多景物，大多奢侈靡費，超過實際情況，而且不符合義理的規範，所以選取其中的要點，歸結到正道上來進行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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