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二十四
東漢 班固 著
李廣蘇建傳
李廣是隴西成紀人。 他的先祖叫李信,秦朝時擔任將領,就是追擊並抓獲燕太子丹的人。 李廣家世代傳授射箭技藝。 漢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舉入侵蕭關,李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參軍抗擊匈奴,因為擅長射箭,斬殺和俘獲的敵人很多,被任命為郎官,擔任騎常侍。 他多次跟隨漢文帝打獵,格鬥殺死猛獸,漢文帝說:“可惜李廣生不逢時,如果讓他處在漢高祖時代,封個萬戶侯又算得了什麼! ”
漢景帝即位后,李廣擔任騎郎將。 吳、楚七國反叛時,李廣擔任驍騎都尉,跟隨太尉周亞夫在昌邑城下作戰,名聲顯露。 因為梁王私自授予李廣將軍印信,所以回京後,朝廷沒有給予賞賜。 李廣擔任上谷太守,多次與匈奴交戰。 典屬國公孫昆邪向漢景帝哭著說:「李廣的才能和氣魄,天下無雙,他自恃才能,多次與匈奴正面交戰,恐怕會失去他。 “漢景帝於是調任李廣擔任上郡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漢景帝派宦官跟隨李廣整訓士兵,抗擊匈奴。 這位宦官率領幾十名騎兵出行,遇到三個匈奴人,與他們交戰。 匈奴人射傷了宦官,幾乎殺死了他所有的騎兵。 宦官逃到李廣那裡,李廣說:“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 “李廣於是率領一百名騎兵前去追擊這三個人。 這三個人沒有騎馬,步行了幾十里。 李廣命令他的騎兵左右散開,形成包圍之勢,自己親自射擊那三個人,殺死兩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 把俘虜捆綁好后,李廣等人上山,望見幾千名匈奴騎兵,匈奴騎兵看到李廣等人,以為是誘敵的騎兵,大為吃驚,上山擺開陣勢。 李廣的一百名騎兵都非常害怕,想要疾馳返回。 李廣說:「我們距離大軍幾十里,現在這樣逃跑,匈奴追擊射殺,我們會立刻全軍覆沒。 現在我們留下來,匈奴一定認為我們是大軍的誘敵部隊,不會攻打我們。 “李廣下令說:”前進! “前進到距離匈奴陣地二裡左右的地方,停下來,下令說:”所有人都下馬解下馬鞍! “騎兵們說:”敵人這麼多,又這麼近,如果情況緊急,怎麼辦? “李廣說:”那些匈奴人以為我們會逃跑,現在我們解下馬鞍表示不逃跑,以此來堅定他們的猜疑。 “有一位騎白馬的匈奴將領出陣監護士兵。 李廣上馬,率領十幾名騎兵賓士過去,射死了那位白馬將領,然後又返回隊伍中,解下馬鞍,讓士兵們放開馬匹,躺下休息。 當時恰逢黃昏,匈奴士兵始終對他們感到奇怪,不敢進攻。 半夜時分,匈奴士兵認為漢朝在附近埋伏了軍隊,想要趁夜襲擊他們,於是率軍撤離。 第二天清晨,李廣才率領騎兵返回大軍營地。 後來李廣又調任隴西、北地、雁門、雲中太守。
漢武帝即位后,身邊的人都稱讚李廣是名將,因此李廣入朝擔任未央衛尉,而程不識當時也擔任長樂衛尉。 程不識過去和李廣都以邊郡太守的身份率軍屯駐邊境。 等到出兵攻打匈奴時,李廣行軍沒有嚴格的編製和行列陣勢,靠近水草豐美的地方駐紮,士兵人人都感到方便,晚上不敲擊刁鬥自衛,軍中幕府簡化文書事務,但也會在遠處設置偵察兵,從未遭遇過危險。 程不識嚴格整頓部隊的編製、行列和營陣,晚上敲擊刁鬥警戒,官吏處理軍中文書直到天明,士兵不能隨意行動。 程不識說:「李將軍治軍極為簡易,然而敵人如果突然襲擊,就無法抵擋; 但他的士兵也安逸快樂,願意為他拼死效力。 我的軍隊雖然事務繁雜,士兵疲憊,但敵人也不能侵犯我。 “當時,漢朝邊郡的李廣、程不識都是名將,然而匈奴害怕李廣,士兵大多願意跟隨李廣,而苦於跟隨程不識。 程不識在漢景帝時期因為多次直言勸諫擔任太中大夫,他為人廉潔,嚴格遵守法律條文。
後來漢朝用馬邑城引誘單於,派大軍埋伏在馬邑附近,李廣擔任驍騎將軍,隸屬於護軍將軍。 單於察覺了漢朝的計謀,率軍離去,漢軍都沒有立下功勞。 四年後,李廣以衛尉的身份擔任將軍,出兵雁門攻打匈奴。 匈奴軍隊人數眾多,打敗了李廣的軍隊,活捉了李廣。 單於一向聽說李廣賢能,下令說:“俘獲李廣一定要活著送來。 “匈奴騎兵抓獲李廣后,李廣當時受了傷,匈奴人把他放在兩匹馬之間,用繩子結成網兜讓他躺著。 走了十幾裡路,李廣假裝死去,斜眼看到旁邊有一個匈奴少年騎著一匹好馬,突然縱身一躍,跳上匈奴少年的馬,順勢抱住少年,鞭打馬匹向南疾馳幾十里,追上了自己的殘餘部隊。 幾百名匈奴騎兵追擊,李廣一邊逃跑一邊拿起少年的弓箭射殺追兵,因此得以逃脫。 於是回到漢朝,漢朝把李廣交給官吏審理。 官吏判決李廣損失士兵眾多,自己又被匈奴活捉,應當斬首,李廣出錢贖罪,被貶為平民。
過了幾年,李廣和前潁陰侯灌嬰的孫子一起隱居在藍田南山中打獵。 曾經在夜裡帶著一名騎兵外出,到田間和別人飲酒。 返回時路過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大聲呵斥阻止李廣,李廣的騎兵說:“這是前任李將軍。 “霸陵尉說:”現任將軍尚且不能夜間通行,何況是前任呢! “把李廣扣留在亭下住宿。 沒過多久,匈奴入侵遼西,殺死太守,打敗韓安國將軍。 韓安國後來調任右北平太守,不久去世。 於是漢武帝召見李廣,任命他為右北平太守。 李廣請求讓霸陵尉和自己一同前往,到了軍中就斬殺了他,然後上書自我陳述謝罪。 漢武帝回復說:「將軍是國家的棟樑。 《司馬法》說:『登上戰車不扶車轼,遇到喪事不穿喪服,整頓軍隊,安撫士兵,來征伐不順服的人,凝聚三軍之心,團結戰士之力,所以憤怒發作就會使千里之內的人震動,威勢彰顯就會使萬物畏懼; 因此名聲在夷狄之地傳揚,威嚴令鄰國畏懼。 '報仇除害,剷除殘暴,這是我對你的期望; 如果只是摘下帽子、光著腳,磕頭請罪,難道是我的本意嗎! 將軍請率領軍隊向東進發,在白檀休整,趁右北平秋季的有利時機進軍。 “李廣在右北平郡任職期間,匈奴人稱他為”漢飛將軍“,躲避他,好幾年沒有入侵右北平的邊境。
李廣外出打獵,看到草叢中的石頭,以為是老虎,拉弓射擊,箭頭射入石頭中,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石頭。 後來再射這塊石頭,最終也不能把箭頭射進去了。 李廣在他任職的各個郡,聽說有老虎,常常親自去射殺。 等到在右北平射老虎時,老虎跳起抓傷了李廣,李廣也射殺了老虎。
石建去世后,漢武帝召見李廣,讓他接替石建擔任郎中令。 元朔六年,李廣再次擔任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出兵定襄。 各位將領大多因為斬殺和俘獲敵人的數量達到規定標準而被封侯,而李廣的軍隊沒有立下功勞。 三年後,李廣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領四千騎兵從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張騫率領一萬騎兵和李廣一同出征,分道進軍。 行軍幾百里后,匈奴左賢王率領四萬騎兵包圍了李廣,李廣的士兵都非常害怕,李廣於是派他的兒子李敢衝擊敵陣。 李敢率領幾十名騎兵徑直穿過匈奴騎兵的陣地,從左右兩邊衝出後返回,向李廣報告說:“匈奴軍隊容易對付。 “士兵們這才安定下來。 李廣布下圓形陣勢,士兵面朝外,匈奴軍隊猛烈進攻,箭如雨下。 漢軍士兵死傷過半,箭也快要用完了。 李廣於是下令士兵拉滿弓但不發射,自己親自用大黃弩射殺匈奴的副將,殺死幾個人,匈奴軍隊的進攻才漸漸鬆懈。 恰逢黃昏,官吏和士兵們都嚇得面無人色,而李廣神情自若,更加鎮定地整頓軍隊。 軍中士兵都佩服他的勇敢。 第二天,再次奮力作戰,而博望侯張騫的軍隊也趕到了,匈奴軍隊於是解圍離去。 漢軍疲憊不堪,不能追擊。 當時李廣的軍隊幾乎全軍覆沒,撤兵返回。 按照漢朝法律,博望侯張騫延誤軍期,應當斬首,出錢贖罪,被貶為平民。 李廣的軍隊自己承擔了損失,沒有得到賞賜。
起初,李廣和堂弟李蔡一起擔任郎官,侍奉漢文帝。 漢景帝時期,李蔡積累功勞,官至二千石。 漢武帝元朔年間,李蔡擔任輕車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右賢王,功勞達到規定標準,被封為樂安侯。 元狩二年,李蔡接替公孫弘擔任丞相。 李蔡的才能在中等以下,名聲遠遠不如李廣,但李廣卻沒有得到爵位和封地,官職也沒有超過九卿。 李廣手下的軍官和士兵有的反而被封侯。 李廣和望氣先生王朔閒談說:「自從漢朝攻打匈奴以來,我沒有一次不參與其中,而那些才能不如中等水準的校尉以下的軍官,憑藉軍功被封侯的有幾十人。 我李廣不比別人差,卻始終沒有一點功勞來獲得封地,這是為什麼呢? 難道是我的面相不應該封侯嗎? “王朔說:”將軍你回想一下,難道曾經有過遺憾的事情嗎? “李廣說:”我擔任隴西太守時,羌人曾經反叛,我引誘投降的八百多人,卻在同一天把他們欺詐殺害了,至今只有這件事讓我感到遺憾。 “王朔說:”災禍沒有比殺害已經投降的人更大的了,這就是將軍你不能封侯的原因。 ”
李廣先後擔任七個郡的太守,前後四十多年,得到賞賜就分給手下的士兵,飲食和士兵一起分享。 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物,始終不談論家產方面的事情。 李廣身材高大,手臂很長,他擅長射箭也是天生的本領,即使是子孫和其他學習射箭的人,也沒有人能比得上他。 李廣沉默寡言,很少說話,和別人在一起時,就在地上畫出軍陣,比試射箭的遠近,輸的人飲酒。 他專門把射箭作為娛樂。 李廣帶兵時,在缺糧斷水的地方,士兵們沒有全部喝到水,他就不靠近水源; 士兵們沒有全部吃到飯,他就不品嘗食物; 他對士兵寬厚和緩,不苛刻,士兵因此都願意為他效力。 李廣射箭時,看到敵人,不到幾十步之內,估計射不中就不發射,一旦發射,敵人就會應弦倒地。 正因為這樣,他多次被敵人圍困,遭受屈辱,射猛獸時也多次被猛獸抓傷。
元狩四年,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大舉攻打匈奴,李廣多次親自請求隨行出征。 漢武帝認為他年老,沒有同意; 過了很久才答應他,任命他為前將軍。
大將軍衛青出塞后,抓獲匈奴俘虜,得知單於的居住地,於是親自率領精銳部隊追擊單於,而命令李廣與右將軍的軍隊合併,從東路進軍。 東路稍微迂回遙遠,大軍行軍途中,水草稀少,這種形勢下軍隊不能集中行進。 李廣推辭說:「我作為前將軍,現在大將軍卻調我從東路進軍,況且我從年輕時就與匈奴作戰,今天才得到一次與單於正面交戰的機會,我願意擔任前鋒,先與單於決一死戰。 “大將軍衛青暗中接受了漢武帝的指示,認為李廣運氣不好,不讓他與單於正面交戰,擔心不能實現俘獲單於的目標。 當時,公孫敖剛剛失去侯爵,擔任中將軍,大將軍衛青也想讓公孫敖與自己一起與單於交戰,所以調走了李廣。 李廣知道其中的緣故,堅決推辭。 大將軍衛青沒有聽從,命令長史寫好文書,封好后送給李廣的幕府,說:“迅速前往右將軍的部隊,按照文書中的命令執行。 “李廣沒有向大將軍衛青告辭就起身出發,心中憤怒地前往軍營,率領軍隊與右將軍趙食其合併,從東路進軍。 因為沒有嚮導,迷失了道路,延誤了與大將軍衛青會師的日期。 大將軍衛青與單於交戰,單於逃跑,沒有抓獲單於就返回了。 向南越過沙漠,才遇到李廣和趙食其兩位將軍。 李廣見過大將軍衛青后,返回自己的軍營。 大將軍衛青派長史帶著乾糧和酒送給李廣,順便詢問李廣、趙食其迷失道路的情況,說:“衛青打算上書向天子報告軍隊失利的詳細情況。 “李廣沒有回答。 大將軍衛青的長史急切地催促李廣的幕府人員前去受審對質。 李廣說:「各位校尉沒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 我現在親自去受審對質。 ”
李廣回到幕府後,對他的手下說:“我從年輕時就與匈奴交戰,大小戰役有七十多次,現在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有機會與單於的軍隊交戰,而大將軍卻調我的部隊走迂回遙遠的道路,又迷失了方向,這難道不是天意嗎! 況且我已經六十多歲了,終究不能再面對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了! “於是拔刀自刎。 百姓們聽說后,無論是認識還是不認識李廣的,無論年老還是年輕的,都為他流淚。 而右將軍趙食其單獨被交給官吏審理,應當斬首,出錢贖罪,被貶為平民。
李廣有三個兒子,分別叫李當戶、李椒、李敢,都擔任郎官。 漢武帝與韓嫣嬉戲,韓嫣年輕時不恭敬,李當戶出手擊打韓嫣,韓嫣逃跑,漢武帝認為李當戶很有才能。 李當戶很早就去世了,漢武帝於是任命李椒為代郡太守,兩人都在李廣之前去世。 李廣在軍中去世時,李敢正跟隨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征。 李廣去世的第二年,李蔡因為擔任丞相時,侵佔了漢景帝陽陵的墓地,按規定應當得到二十畝地,李蔡卻盜取了三頃,賣掉后獲得四十多萬錢,又盜取了神道週邊的一畝地用來安葬家人,應當被關進監獄,李蔡自殺身亡。 李敢以校尉的身份跟隨驃騎將軍霍去病攻打匈奴左賢王,奮力作戰,奪取了左賢王的軍旗和戰鼓,斬殺了很多敵人,被賜予關內侯的爵位,享有二百戶的食邑,接替李廣擔任郎中令。 不久,李敢怨恨大將軍衛青導致他父親死亡,於是打傷了大將軍衛青,大將軍衛青隱瞞了這件事。 沒過多久,李敢跟隨漢武帝前往雍縣,到甘泉宮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怨恨李敢打傷衛青,射死了李敢。 霍去病當時正受漢武帝寵愛,漢武帝為他隱瞞,說“李敢被鹿撞死了”。 過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
李敢的女兒是太子的侍妾,受到寵愛。 李敢的兒子李禹也受到太子的寵幸,但李禹貪圖利益,也很勇敢。 曾經與侍中、權貴一起飲酒,欺凌他們,沒有人敢回應。 後來有人向漢武帝告狀,漢武帝召見李禹,讓他去刺殺老虎,把他投到獸圈下面,還沒到地面,漢武帝就下詔把他拉了上來。 李禹從半空中用劍砍斷繩索,想要刺殺老虎。 漢武帝認為他很勇敢,於是下令救了他。 李當戶有一個遺腹子叫李陵,率領軍隊攻打匈奴,戰敗後投降匈奴。 後來有人告發李禹圖謀逃跑,想要跟隨李陵,李禹被交給官吏審理,最終被處死。
李陵字少卿,年輕時擔任侍中建章監。 他擅長騎馬射箭,愛護士兵,謙虛禮讓,尊重賢士,名聲很好。 漢武帝認為他有李廣的風範,派他率領八百名騎兵,深入匈奴境內二千多里,經過居延海,視察地形,沒有遇到匈奴軍隊,返回朝廷。 被任命為騎都尉,率領五千名勇敢的士兵,在酒泉、張掖一帶教習射箭,防備匈奴。 幾年後,漢朝派遣貳師將軍李廣利討伐大宛,派李陵率領五校的士兵跟隨其後。 行軍到邊塞時,恰逢貳師將軍李廣利返回。 漢武帝寫信給李陵,李陵留下官吏和士兵,親自率領五百名輕騎兵從敦煌出發,到達鹽水,迎接貳師將軍李廣利返回,然後又留在張掖屯駐。
天漢二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三萬騎兵從酒泉出發,在天山攻打右賢王。 漢武帝召見李陵,想讓他為貳師將軍李廣利押運糧草。 李陵在武台被召見,叩頭請求說:“我所率領的屯駐在邊境的士兵,都是荊楚地區的勇士、奇才和劍客,他們力能打虎,射箭百發百中,希望能讓我自己率領一隊人馬,到蘭干山以南地區,來分散單於的兵力,不讓他專門追擊贰師將軍的軍隊。 “漢武帝說:”你是不願意隸屬於別人嗎! 我派出的軍隊很多,沒有多餘的騎兵交給你。 “李陵回答說:”不需要騎兵,我願意以少勝多,率領五千名步兵直搗單於的王庭。 “漢武帝認為他很勇敢,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下詔命令強弩都尉路博德在中途接應李陵的軍隊。 路博德過去是伏波將軍,也羞於做李陵的後援,上奏說:“現在正是秋季,匈奴的馬匹肥壯,不適合交戰,我希望留下李陵,等到春天,與他一起率領酒泉、張掖的騎兵各五千人,一起攻打東西浚稽山的匈奴軍隊,一定能擒獲單於。 “奏書呈上後,漢武帝大怒,懷疑李陵後悔不想出兵,而教唆路博德上書,於是下诏給路博德說:”我想給李陵騎兵,他卻說'想要以少勝多'。 現在匈奴入侵西河,你率領軍隊前往西河,截斷鉤營的道路。 “下詔給李陵說:”在九月份出兵,從庶虜鄣出發,到達東浚稽山以南的龍勒水邊,徘徊觀察匈奴軍隊的動向,如果沒有發現匈奴軍隊,就沿著浞野侯趙破奴原來的路線,抵達受降城休整士兵,通過驛站把情況上報。 你與路博德說了些什麼? 詳細寫在奏書中上報。 “李陵於是率領五千名步兵從居延出發,向北行軍三十天,到達浚稽山紮營,繪製了所經過的山川地形圖,派手下的騎兵陳步樂返回朝廷上報情況。 陳步樂被漢武帝召見,講述了李陵率領士兵拼死效力的情況,漢武帝非常高興,任命陳步樂為郎官。
李陵到達浚稽山後,與單於的軍隊相遇,大約三萬匈奴騎兵包圍了李陵的軍隊。 李陵的軍隊駐紮在兩山之間,用大車圍成營壘。 李陵率領士兵走出營壘,擺開陣勢,前排的士兵手持戟和盾牌,後排的士兵手持弓箭,下令說:“聽到鼓聲就出擊,聽到金聲就收兵。 “匈奴軍隊看到漢軍人數很少,徑直逼近營壘。 李陵率軍奮力迎戰,一千張強弩同時發射,匈奴士兵應弦倒地。 匈奴軍隊退回山上,漢軍追擊,殺死了幾千人。 單於大驚,召集左右賢王的軍隊八萬多騎兵攻打李陵。 李陵一邊作戰一邊撤退,向南行軍幾天,抵達山谷中。 連續作戰,士兵們中箭受傷,受傷三次的人被放在車上,受傷兩次的人駕車,受傷一次的人手持武器繼續作戰。 李陵說:「我軍士氣逐漸低落,鼓聲也振作不起來,這是為什麼? 軍中難道有女人嗎? “起初軍隊出發時,關東地區盜賊的妻子和兒女被遷徙到邊境,跟隨軍隊充當士兵的妻子,很多人被隱藏在車中。 李陵搜查后,把她們全部用劍斬殺。 第二天再次作戰,斬殺匈奴軍隊三千多人。 率領軍隊向東南方向撤退,沿著原來龍城的道路行進,四五天后,抵達大澤中的蘆葦叢裡,匈奴軍隊從上風方向放火,李陵也命令軍中放火,來阻斷火勢自救。 向南行軍到山下,單於在南山上,派他的兒子率領騎兵攻打李陵。 李陵的軍隊在樹林中徒步作戰,又殺死了幾千名匈奴士兵,趁機發射連弩射擊單於,單於下山逃跑。 當天抓獲的匈奴俘虜說:“單於說:'這是漢朝的精銳部隊,攻打不下,他們日夜引誘我向南靠近邊塞,難道有埋伏的軍隊嗎? '各位當戶、君長都說:'單於親自率領幾萬騎兵攻打漢朝幾千人,還不能消滅他們,以後就無法再指揮邊臣,會讓漢朝更加輕視匈奴。 '繼續在山谷中奮力作戰,還有四五十里就到平地了,如果還不能攻破漢軍,就返回。 ”
當時李陵的軍隊處境更加危急,匈奴騎兵人數眾多,一天交戰幾十次,又殺傷匈奴軍隊二千多人。 匈奴軍隊作戰不利,想要撤退,恰逢李陵軍中的軍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到匈奴投降,詳細說:“李陵的軍隊沒有後援,箭也快要用完了,只有將軍手下和成安侯韓延年部下各八百人作為前鋒,用黃色和白色的旗幟為標誌,應當派精銳騎兵射殺他們,就能攻破漢軍。 “成安侯韓延年是潁川人,他的父親韓千秋過去是濟南相,奮力攻打南越時戰死,漢武帝封他的兒子韓延年為侯,韓延年以校尉的身份跟隨李陵出征。 單於得到管敢后非常高興,派騎兵一起攻打漢軍,大聲呼喊說:“李陵、韓延年快快投降! “於是截斷漢軍的退路,猛烈攻打李陵。 李陵的軍隊被困在山谷中,匈奴軍隊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 漢軍向南撤退,還沒到鞮汗山,一天之內五十萬支箭就全部用完了,於是丟棄戰車逃跑。 士兵還有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車輻作為武器,軍吏手持短刀,退入峽谷中。 單於截斷了漢軍的後路,順著山勢滾下石塊,士兵們大多被砸死,無法前進。 黃昏以後,李陵穿著便衣獨自走出營壘,阻止手下人說:“不要跟隨我,我要獨自去捉拿單於! “過了很久,李陵返回,歎息說:”軍隊戰敗,我要死了! “軍吏中有人說:”將軍威震匈奴,只是天命不順,以後可以尋找機會返回漢朝,就像浞野侯趙破奴被匈奴抓獲后又逃跑回來,天子仍然以賓客之禮對待他,更何況是將軍你呢! “李陵說:”你別說了! 我如果不死,就不是壯士。 “於是下令斬斷所有的旌旗,把珍寶埋在地下,李陵歎息說:”如果再能有幾十支箭,就足以脫身了。 現在沒有武器再戰,天亮后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大家各自四散逃跑,或許還有人能逃脫回去向天子報告情況。 “命令士兵每人攜帶二升乾糧、一塊冰,約定到遮虜鄣會合。 半夜時分,敲擊戰鼓召集士兵,鼓卻沒有響。 李陵與韓延年一起上馬,十幾名壯士跟隨其後。 幾千名匈奴騎兵追擊,韓延年戰死。 李陵說:「我沒有臉面回去向陛下複命了! “於是投降匈奴。 漢軍士兵分散逃跑,逃脫到邊塞的有四百多人。
李陵戰敗的地方距離邊塞一百多里,邊塞的官吏把情況上報朝廷。 漢武帝聽說李陵投降匈奴后,非常憤怒,責問陳步樂,陳步樂自殺。 大臣們都歸罪於李陵,漢武帝詢問太史令司馬遷,司馬遷極力為李陵辯解:「李陵侍奉父母孝順,對待士兵誠信,常常奮不顧身地奔赴國家的危難。 他平時積累的品德,有國士的風範。 現在他出兵作戰不幸失利,那些只知保全自己和妻子兒女的大臣就趁機詆毀他的短處,實在令人痛心! 況且李陵率領的步兵不足五千人,深入匈奴腹地,抵擋幾萬匈奴軍隊,匈奴軍隊救死扶傷都來不及,調動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百姓一起圍攻他。 李陵轉戰千里,箭盡路絕,士兵們赤手空拳,冒著敵人的利刃,向北拚死抵抗敵人,能夠讓士兵們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將也不過如此。 他雖然身陷戰敗,但他所擊敗的匈奴軍隊的數量也足以向天下人顯示他的戰功。 他沒有戰死,應該是想尋找合適的機會來報答漢朝。 ”
起初,漢武帝派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大軍出征,只是讓李陵作為輔助部隊,等到李陵與單於的軍隊正面相遇,而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功勞很少。 漢武帝認為司馬遷是故意欺騙,想要詆毀贰師將軍李廣利,為李陵遊說,於是把司馬遷處以宮刑。
過了很久,漢武帝後悔沒有救援李陵,說:“李陵出兵出塞時,我才下詔命令強弩都尉路博德接應他。 因為事先下了詔書,導致老將路博德產生奸詐之心,不肯接應。 “於是派遣使者慰問賞賜李陵手下逃脫回來的士兵。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後,漢武帝派遣因杅將軍公孫敖率領軍隊深入匈奴境內迎接李陵。 公孫敖的軍隊沒有立下功勞就返回了,說:“抓獲的匈奴俘虜說,李陵教導單於用兵來防備漢軍,所以我沒有找到李陵。 “漢武帝聽說后,於是誅滅了李陵的家族,李陵的母親、弟弟、妻子、兒女都被處死。 隴西的士大夫都為李氏家族感到羞恥。 後來,漢朝派遣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對使者說:“我為漢朝率領五千名步兵橫行匈奴,因為沒有後援而戰敗,我有什麼對不起漢朝的地方,竟然誅滅我的家族? “使者說:”漢朝聽說李少卿教導匈奴用兵。 “李陵說:”那是李緒,不是我。 “李緒原本是漢朝塞外的都尉,駐守在奚侯城,匈奴攻打他,李緒投降,單於把李緒當作賓客對待,常常讓李緒的座位在李陵之上。 李陵痛恨自己的家族因為李緒而被誅滅,派人刺殺了李緒。 單於的母親大閶氏想要殺死李陵,單於把他隱藏在北方,等到大閶氏去世后才讓他回來。
單於認為李陵很勇敢,把女兒嫁給了他,封他為右校王,衛律為丁靈王,兩人都很尊貴,掌握大權。 衛律的父親原本是長水的胡人。 衛律在漢朝長大,與協律都尉李延年關係很好,李延年推薦衛律出使匈奴。 衛律出使返回漢朝時,恰逢李延年家族被收捕,衛律害怕被一同誅殺,逃到匈奴投降。 匈奴人很喜歡他,常常讓他跟在單於身邊。 李陵居住在匈奴境外,有大事時才入朝商議。
漢昭帝即位后,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佐朝政,他們一向與李陵關係很好,派遣李陵的老朋友隴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招李陵回國。 任立政等人到達匈奴后,單於設宴款待漢朝使者,李陵、衛律都在旁邊陪坐。 任立政等人見到李陵后,沒有機會私下交談,就用眼神示意李陵,並且多次撫摸自己的刀環,握住自己的腳,暗中暗示李陵,可以返回漢朝。 後來李陵、衛律拿著牛肉和酒來慰勞漢朝使者,一起暢飲,兩人都穿著匈奴的衣服,梳著椎形髮髻。 任立政大聲說:「漢朝已經大赦天下,中原地區安樂太平,天子還很年輕,霍子孟、上官少叔執掌朝政。 “想用這些話來委婉地打動李陵。 李陵沉默不語,仔細看著自己的頭髮,回答說:“我已經穿上匈奴的衣服了! “過了一會兒,衛律起身更衣,任立政說:”唉,少卿你受苦了! 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問好。 “李陵說:”霍光和上官桀都還好嗎? “任立政說:”請少卿回到故鄉,不用擔心富貴。 “李陵稱呼任立政的字說:”少公,返回漢朝容易,但我害怕再次受到侮辱,該怎麼辦呢! “話還沒說完,衛律回來了,聽到了他們後面的談話,說:”李少卿是賢能的人,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國家。 范蠡遍遊天下,由余離開戎族來到秦國,現在為什麼要說得這麼親近呢! “於是作罷離去。 任立政隨後對李陵說:「你還有返回漢朝的心意嗎? “李陵說:”大丈夫不能再次受到侮辱。 ”
李陵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多年,元平元年病死。
蘇建是杜陵人。 以校尉的身份跟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被封為平陵侯。 以將軍的身份修築朔方城。 後來以衛尉的身份擔任遊擊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從朔方出兵。 一年後,以右將軍的身份再次跟隨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兵,因為翕侯趙信投降匈奴,軍隊失利,應當斬首,出錢贖罪,被貶為平民。 後來擔任代郡太守,在任上去世。 蘇建有三個兒子:蘇嘉擔任奉車都尉,蘇賢擔任騎都尉,二兒子蘇武最為知名。
蘇武字子卿,年輕時因為父親蘇建的功勞,與兄弟一起擔任郎官,逐漸升任櫚中廄監。 當時漢朝連續攻打匈奴,雙方多次派遣使者相互窺探觀察,匈奴扣留了漢朝使者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幾批人。 匈奴使者前來,漢朝也扣留他們作為對等的交換。 天漢元年,且鞮侯單於剛剛即位,害怕漢朝襲擊他,於是說:“漢朝天子是我的長輩。 “把漢朝使者路充國等人全部放回。 漢武帝讚賞他的道義,於是派遣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手持符節護送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返回匈奴,順便贈送單於豐厚的禮物,來報答他的善意。 蘇武與副中郎將張勝以及臨時充任官吏的常惠等招募了一百多名士兵和偵察兵,一同前往。 到達匈奴後,把禮物送給單於。 單於變得更加驕橫,不符合漢朝的期望。
單於正要派遣使者送蘇武等人返回漢朝,恰逢緞王與長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境內謀反。 緞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兒子,與昆邪王一起投降漢朝,後來跟隨浞野侯趙破奴在匈奴戰敗被俘。 以及衛律率領的投降匈奴的人,暗中一起謀劃劫持單於的母親閶氏返回漢朝。 恰逢蘇武等人到達匈奴,虞常在漢朝時一向與副中郎將張勝相識,私下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天子非常怨恨衛律,我能為漢朝埋伏弓弩射殺他。 我的母親和弟弟在漢朝,希望能得到漢朝的賞賜。 “張勝答應了他,把財物送給虞常。 一個多月後,單於外出打獵,只有閶氏和單於的子弟留在王庭。 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要發動叛亂,其中一個人在夜裡逃跑,告發了這件事。 單於的子弟出兵與他們交戰。 緲王等人都戰死了,虞常被活捉。
單於派衛律審理這件事。 張勝聽說后,擔心之前與虞常的談話被揭發,把情況告訴了蘇武。 蘇武說:「事情已經這樣了,這一定會牽連到我。 受到侮辱後才去死,更加對不起國家。 “想要自殺,張勝、常惠一起阻止了他。 虞常果然供出了張勝。 單於大怒,召集貴族們商議,想要殺死漢朝使者。 左伊秩訾說:“如果他們是謀殺單於,又該用什麼更重的刑罰呢? 應該讓他們全部投降。 “單於派衛律召見蘇武接受審訊,蘇武對常惠等人說:”喪失氣節,玷污使命,即使活著,還有什麼臉面返回漢朝! “拔出佩刀自殺。 衛律大驚,親自抱住蘇武,派人騎馬召來醫生。 醫生在地上挖了一個坑,點燃微火,把蘇武放在坑上,拍打他的背部讓淤血流出。 蘇武已經斷氣,過了半天才甦醒過來。 常惠等人哭著把蘇武抬回營地。 單於讚賞蘇武的氣節,每天派人前來探望慰問蘇武,而把張勝關押起來。
蘇武的傷勢逐漸好轉,單於派人勸說蘇武投降。 恰逢審理虞常的案件,單於想趁機讓蘇武投降。 用劍斬殺虞常後,衛律說:“漢朝使者張勝謀殺單於的親信大臣,應當處死,單於招募投降的人,赦免其罪過。 “舉起劍想要刺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 衛律對蘇武說:「副使有罪,你作為正使也應當連坐治罪。 “蘇武說:”我本來就沒有參與謀劃,又不是他們的親屬,為什麼要連坐治罪? “衛律再次舉起劍,做出要刺殺蘇武的樣子,蘇武一動不動。 衛律說:「蘇君,我過去背叛漢朝投降匈奴,有幸得到單於的大恩,被賜予王號,擁有幾萬部眾,馬匹牲畜滿山遍野,富貴到了這種地步。 蘇君今天投降,明天也會像我一樣。 白白地讓身體滋潤野草,誰還會知道你呢! “蘇武沒有回應。 衛律說:「你通過我的關係投降,我與你結為兄弟,現在不聽我的計策,以後即使想再見到我,還能辦到嗎? “蘇武罵衛律說:”你作為漢朝的臣子,不顧及恩德道義,背叛君主和親人,在蠻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虜,我為什麼要見你? 況且單於信任你,讓你決定別人的生死,你不能公正無私地處理事情,反而想要挑撥漢朝和匈奴兩國君主的關係,坐觀兩國災禍的發生。 南越殺死漢朝使者,被漢朝平定后改為九郡; 大宛王殺死漢朝使者,他的頭顱被懸掛在漢朝宮廷的北門; 朝鮮殺死漢朝使者,立刻就被誅滅。 只有匈奴還沒有受到懲罰。 你明知我不會投降,想要讓兩國交戰,匈奴的災禍將會從我開始。 ”
衛律知道蘇武最終不能被脅迫投降,把情況報告給單於。 單於更加想要讓蘇武投降,於是把蘇武囚禁在大地窖中,斷絕他的飲食。 天下雪,蘇武躺在地窖中,啃咬積雪,和氈毛一起吞咽下去,幾天沒有死去。 匈奴人認為他是神仙,於是把蘇武遷徙到北海邊沒有人煙的地方,讓他放牧公羊,說等到公羊生下小羊才能返回漢朝。 把他的下屬官吏常惠等人分開,安置在其他地方。
蘇武到達北海后,匈奴沒有供給糧食,蘇武只能挖掘野鼠所儲藏的野生果實來充饑。 他手持漢朝的符節放羊,無論是睡覺還是起身都拿著符節,符節上的犛牛尾毛都脫落光了。 過了五六年,單於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邊打獵。 蘇武會編織漁網、製作箭繳,矯正弓弩,於靬王很喜歡他,供給蘇武衣服和食物。 過了三年多,於靬王生病,賞賜給蘇武馬匹、牲畜、盛酒酪的瓦器和穹廬。 於靬王去世后,他的部下也遷移離開了。 這年冬天,丁令部落偷走了蘇武的牛羊,蘇武再次陷入窮困潦倒的境地。
起初,蘇武與李陵都擔任侍中,蘇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不敢去見蘇武。 過了很久,單於派李陵到北海邊,為蘇武擺酒設宴,演奏音樂,趁機對蘇武說:“單於聽說我與你一向關係很好,所以派我來勸說你,他真心實意地想要對待你。 你終究不能返回漢朝,白白地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受苦,你的信義又能向誰顯示呢? 以前你的大哥蘇嘉擔任奉車都尉,跟隨漢武帝到雍縣棫陽宮,扶著皇帝的車輦下台階時,撞到柱子上,折斷了車轅,被彈劾犯了大不敬之罪,用劍自殺,漢武帝賞賜了二百萬錢用來安葬。 你的弟弟蘇賢跟隨漢武帝到河東郡祭祀後土神,一名宦官騎兵與黃門駙馬爭奪船隻,把黃門駙馬推到河中淹死,宦官騎兵逃跑,漢武帝下詔讓蘇賢追捕宦官騎兵,沒有抓到,蘇賢害怕而服毒自殺。 我來的時候,你的母親已經去世,我送葬到陽陵。 你的妻子年紀還輕,聽說已經改嫁了。 只有你的兩個妹妹、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現在又過了十幾年,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短暫易逝,你為什麼要長久地這樣折磨自己呢! 我剛投降匈奴時,精神恍惚,像瘋了一樣,自己痛恨對不起漢朝,再加上老母親被關押在保宮,你不想投降的心情,怎麼會超過我呢? 況且陛下年紀大了,法令沒有定規,大臣中沒有罪過卻被誆滅家族的有幾十家,安危不可預料,你還為誰堅守氣節呢? 希望你聽從我的計策,不要再說別的了。 “蘇武說:”我蘇武父子沒有什麼功德,都是依靠陛下的栽培,才得以位列將軍,被封為通侯,兄弟三人都成為皇帝的親近之臣,常常希望能為朝廷肝腦塗地。 現在能夠殺身報國,即使遭受斧頭砍殺、湯鍋烹煮的刑罰,我也心甘情願。 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兒子侍奉父親一樣。 兒子為父親而死,沒有什麼遺憾的。 希望你不要再多說了。 “李陵與蘇武飲酒幾天後,再次說:”子卿,你就聽我一次話吧。 “蘇武說:”我自認為已經死了很久了! 如果單於一定要讓我投降,就請結束今天的歡樂,讓我死在你面前! “李陵見蘇武非常真誠,長歎說:”唉,真是義士啊! 我李陵與衛律的罪過,上通於天。 “於是流下眼淚,沾濕了衣襟,與蘇武告別離去。
李陵不願意親自賞賜蘇武,讓他的妻子賞賜給蘇武幾十頭牛羊。 後來李陵再次到北海邊,告訴蘇武說:“匈奴邊境的哨所抓獲了雲中郡的俘虜,說太守以下的官吏和百姓都穿著白色的衣服,說漢武帝駕崩了。 “蘇武聽說后,面向南方大聲號哭,吐血,每天早晚都哭吊漢武帝。
幾個月後,漢昭帝即位,幾年後,匈奴與漢朝和親。 漢朝尋求蘇武等人,匈奴謊稱蘇武已經死了。 後來漢朝使者再次到達匈奴,常惠請求看守他的人一起去見漢朝使者,在夜裡見到漢朝使者,詳細陳述了自己在匈奴的經歷。 常惠教使者對單於說,天子在上林苑中打獵,射中一隻大雁,大雁的腳上系著一塊絲帛書信,上面說蘇武等人在荒澤中活著。 使者非常高興,按照常惠教的話來責備單於。 單於看著身邊的人,感到很吃驚,向漢朝使者道歉說:“蘇武等人確實還活著。 “於是李陵擺酒祝賀蘇武說:”現在你返回漢朝,在匈奴揚名,在漢朝立功顯名,即使是古代史書上記載的、丹青所描繪的英雄豪傑,也沒有誰能超過你! 我李陵雖然無能怯懦,但如果漢朝暫且赦免我的罪過,保全我的老母親,讓我能夠在蒙受大辱之後實現積累已久的志向,或許可以像曹沫在柯地結盟那樣立功贖罪,這是我一直以來沒有忘記的事情。 漢朝誅滅了我的家族,這是世上最大的恥辱,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一切都結束了! 只是讓你知道我的心意罷了。 我們是異國他鄉的人,這次分別就是永別了! “李陵起身跳舞,歌唱道:”遠行萬里啊,穿越沙漠,為君王帶兵啊,奮戰匈奴。 道路斷絕啊,兵器損壞,士兵戰死啊,名聲敗壞。 老母親已經死去,即使想要報答恩情,又能回到哪裡呢! “李陵流下幾行眼淚,與蘇武告別。 單於召集蘇武的下屬官吏,除了之前已經投降和去世的,跟隨蘇武返回漢朝的一共有九人。
蘇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回到京城長安。 漢昭帝下詔命令蘇武供奉一份祭品,拜謁漢武帝的陵園和宗廟,任命蘇武為典屬國,俸祿為中二千石,賞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住宅一處。 常惠、徐聖、趙終根都被任命為中郎,各賞賜絲帛二百匹。 其餘六個人因為年老,回家養老,每人賞賜錢十萬,終身免除徭役。 常惠後來官至右將軍,被封為列侯,有自己的傳記。 蘇武留在匈奴一共十九年,出發時正是壯年,等到返回漢朝時,鬍鬚和頭髮都已經全白了。
蘇武返回漢朝的第二年,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與桑弘羊以及燕王劉旦、蓋長公主謀反。 蘇武的兒子蘇元與上官安同謀,被處死。
起初,上官桀、上官安與大將軍霍光爭奪權力,多次向燕王劉旦上書,揭露霍光的過失,讓燕王劉旦上書告發霍光。 又說蘇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返回漢朝後才擔任典屬國,而大將軍霍光的長史沒有功勞,卻擔任搜粟都尉,霍光獨攬大權,肆意妄為。 等到燕王劉旦等人謀反被誇殺,朝廷徹底追查他們的黨羽,蘇武一向與上官桀、桑弘羊有舊交,多次被燕王劉旦上書稱讚,他的兒子又參與了謀反,廷尉上奏請求逮捕蘇武。 霍光壓下了廷尉的奏書,免去了蘇武的官職。
幾年後,漢昭帝去世,蘇武以原二千石官員的身份參與商議擁立漢宣帝的事情,被賜予關內侯的爵位,享有三百戶的食邑。 過了很久,衛將軍張安世推薦蘇武熟悉朝章典故,奉命出使不辱使命,漢昭帝生前也把蘇武的事情當作遺言。 漢宣帝立即召見蘇武,讓他在宦者署待命,多次進見漢宣帝,再次擔任右曹典屬國。 因為蘇武是有節操的老臣,漢宣帝命令他每月初一、十五上朝,號稱祭酒,非常優待寵愛他。
蘇武得到的賞賜,全部都分給了兄弟和老朋友,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物。 皇后的父親平恩侯許廣漢、漢宣帝的舅舅平昌侯王無故、樂昌侯王武、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敬重蘇武。 蘇武年老,兒子蘇元之前因為參與謀反被處死,漢宣帝憐悯他,詢問身邊的人:“蘇武在匈奴待了很久,難道沒有兒子嗎? “蘇武通過平恩侯許廣漢向漢宣帝自我陳述說:”之前從匈奴出發時,我的匈奴妻子恰好生下一個兒子,名叫蘇通國,有消息傳來,希望能通過使者送去金銀財物贖回他。 “漢宣帝答應了。 後來蘇通國跟隨使者來到漢朝,漢宣帝任命他為郎官。 又任命蘇武弟弟的兒子為右曹。 蘇武八十多歲時,在神爵二年去世。
甘露三年,單於開始入朝拜見漢宣帝。 漢宣帝思念輔佐自己的大臣的美德,於是下令在麒麟閣繪製這些大臣的畫像,模仿他們的形貌,標註他們的官爵和姓名。 只有霍光不標註名字,寫著“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接下來是“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然後是“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再接下來是“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然後是“丞相高平侯魏相”,再然後是“丞相博陽侯丙吉”,接下來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然後是“宗正陽城侯劉德”,再然後是“少府梁丘賀”,接下來是“太子太傅蕭望之”,最後是” 典屬國蘇武“。 這些人都有功德,在當世聞名,因此加以表彰宣揚,明確他們是漢朝中興的輔佐大臣,與古代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提並論。 一共有十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傳記。 從丞相黃霸、廷尉於定國、大司農朱邑、京兆尹張敞、右扶風尹翁歸以及儒者夏侯勝等人,都得以善終,在漢宣帝時期聞名,但沒有被列入名臣畫像之中,由此可以看出入選麒麟閣的標準是很高的。
讚曰:李將軍李廣為人誠懇謹慎,就像質樸的鄉下人,不善於言辭,等到他去世的那天,天下無論認識還是不認識他的人都為他流淚,這是因為他內心的忠誠取信於士大夫。 諺語說:「桃樹和李樹不會說話,但它們下面自然會形成小路。 “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小事,卻可以用來比喻大事。 然而三代的將領,道家所忌諱的,從李廣到李陵,最終導致家族滅亡,真是令人悲哀啊! 孔子說“有志之士和仁人,寧願犧牲生命來成就仁德,也不會為了求生而損害仁德”,“被派往四方出使,不辜負君主的使命”,蘇武就是這樣的人。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