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十四
東漢 班固 著
淮南衡山濟北王傳
淮南厲王劉長，是漢高祖的小兒子，他的母親原本是趙王張敖的美人。 漢高祖八年，漢高祖從東垣縣經過趙國，趙王獻上這位美人，她就是劉長的母親，漢高祖寵幸了她，她便懷了身孕。 趙王不敢讓她住進宮中，於是為她修建了一座外宮安置她。 後來貫高等人謀反的事情被發覺，趙王也被一併逮捕治罪，趙王的母親、兄弟和美人都被捉拿，關押在河內郡。 劉長的母親也被關押，她告訴官吏說：“我曾經得到皇上的寵幸，懷有身孕。 “官吏將此事稟報漢高祖，漢高祖當時正怨恨趙國，沒有來得及處理劉長母親的事情。 劉長母親的弟弟趙兼通過闢陽侯向呂後進言求情，呂后心懷嫉妒，不肯為她說話，闢陽侯也沒有盡力爭取。 劉長的母親生下劉長後，心懷怨恨，當即自殺身亡。 官吏將劉長抱去拜見漢高祖，漢高祖感到後悔，下令讓呂後撫養他，並將他的母親安葬在真定。 真定是劉長母親的家鄉。
漢高祖十一年，淮南王黥布反叛，漢高祖親自率軍擊敗並誅殺了黥布，隨即立兒子劉長為淮南王。 劉長早年失去母親，常常依附呂后，在漢惠帝、呂後時期，因此得以寵幸，沒有遭受禍患，但他心中一直怨恨闢陽侯，只是不敢發作。 等到漢文帝剛即位，劉長自認為是漢文帝最親近的人，變得驕橫跋扈，多次不遵守法令。 漢文帝總是寬恕他。 漢文帝三年，劉長入朝，行為更加蠻橫。 他跟隨漢文帝進入皇家園林打獵，與漢文帝同乘一輛車，常常稱呼漢文帝為“大兄”。 劉長有勇力，能夠舉起大鼎，他於是前去邀請闢陽侯。 闢陽侯出來見他，他當即從衣袖中抽出金椎擊打闢陽侯，還命令隨從將其殺死。 隨後他驅車疾馳到皇宮門前，袒露上身請罪說：“我的母親不應該因趙國的事情被牽連治罪，闢陽侯當時有能力向呂后求情卻不爭取，這是第一條罪。 趙王劉如意母子沒有罪過，呂后卻殺害了他們，闢陽侯不勸阻，這是第二條罪。 呂後封呂氏子弟為王，想要危害劉氏天下，辟陽侯不阻止，這是第三條罪。 我為天下人誅殺奸賊，為母親報仇，現在伏在宮門前請求治罪。 “漢文帝憐悯他是為母親報仇的孝心，沒有治他的罪，赦免了他。
當時，從薄太后到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畏懼劉長，劉長因此回到封國后更加放縱，不遵守漢朝的法令，出入時清道警戒，冒用皇帝的禮儀稱號，自己制定法令，多次上書言辭不恭敬。 漢文帝難以親自嚴厲責備他。 當時漢文帝的舅舅薄昭擔任將軍，地位尊貴，漢文帝命令薄昭寫信勸諫並責備劉長，信中說：
我私下聽說大王剛強正直且勇敢，仁慈寬厚，忠貞守信且果斷，上天賜予大王聖人般的資質，實在優厚，大王不能不慎重對待。 但現在大王的所作所為，與你的天資不相稱。 皇帝剛即位時，想要更換淮南境內的侯邑，大王不肯。 皇帝最終還是更換了，讓大王得到了三個縣的實際利益，待遇非常優厚。 大王因為未曾與皇帝相見，請求入朝拜見，還沒有盡情享受兄弟團聚的歡樂，就殺害列侯來博取名聲。 皇帝沒有讓官吏介入此事，赦免了大王，恩德非常深厚。 按照漢朝法令，二千石級別的官員空缺，就上報漢朝朝廷補任，大王卻驅逐漢朝任命的官吏，請求自己任命丞相和二千石級別的官員。 皇帝違背天下的正法答應了大王，待遇極為優厚。 大王想要放棄封國做平民，去真定守護母親的墳墓。 皇帝沒有允許，讓大王沒有失去諸侯王的尊貴地位，恩情深厚。 大王應該日夜遵守法度，履行納貢的職責，來報答皇帝的深厚恩德，現在卻輕率行事、放縱不羈，在天下人面前遭受非議，這實在不是明智的計策。
大王擁有千里之地作為居所，以萬民為臣民，這都是高皇帝的深厚恩德。 高皇帝冒著風霜雨露，奔波於風雨之中，迎著箭雨石礫，野外作戰，攻打城池，身體遭受創傷，才為子孫創下萬世基業，經歷的艱難困苦太多了。 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艱辛，日夜警惕，修身正行，飼養祭祀用的牲畜，準備豐盛潔淨的祭品，供奉宗廟祭祀，來不忘先帝的功德，反而想要放棄封國做平民，這太過分了。 況且貪圖謙讓國土的名聲，輕易廢棄先帝的基業，不能稱之為孝順。 父親創下的基業，卻不能守護，不能稱之為賢能。 不請求去守護高皇帝的長陵，卻請求去真定守護母親的墳墓，重視母親而輕視父親，不符合道義。 多次違背天子的命令，不順從。 用節制行為來抬高自己、輕視兄長，沒有禮儀。 寵幸的大臣有罪，罪重的立即處死，罪輕的處以肉刑，不仁慈。 看重平民手中一劍的力量，輕視王侯的爵位，不明智。 不喜歡學習聖賢大道，憑感情肆意行事，不吉利。 這八個方面，都是走向危亡的道路，而大王卻親身踐行，放棄諸侯王的地位，逞類似專諸、孟賁那樣的勇力，常常出入於危亡之路，據我所見，高皇帝的神靈一定不會在大王手中享受宗廟祭祀，這是很明顯的。
從前，周公誅殺管叔，流放蔡叔，來安定周朝; 齊桓公殺死弟弟公子糾，來使國家安定; 秦始皇殺死兩個弟弟，遷徙母親，來安定秦朝; 頃王劉仲丟失代國，高皇帝剝奪了他的封國，來便利國家大事; 濟北王劉興居起兵反叛，皇帝誅殺了他，來安定漢朝。 所以周朝、齊國在古代這樣做，秦朝、漢朝在今天這樣做，大王不考察古今安定國家、便利事務的道理，卻想用親屬之情期望得到至高無上的寬容，是不可能的。 逃亡到諸侯那裡、外出做官侍奉他人以及收留藏匿逃亡者的人，都有相應的法律論處。 那些在大王封國內的人，由主管官吏承擔罪責。 現在諸侯的子弟擔任官吏的，由御史主管; 擔任軍吏的，由中尉主管; 賓客出入宮殿大門的，由衛尉、大行主管; 那些從蠻夷之地前來歸附以及沒有戶籍自行申報的人，由內史、縣令主管。 丞相想要把罪責推給下級官吏，擺脫自己的禍患，是不可能的。 大王如果不改過自新，漢朝就會把大王關押在王宮之中，追究丞相以下官員的罪責，到那時該怎麼辦呢？ 毀掉父親的大業，退居成為被平民憐悯的人，寵幸的大臣都被依法處死，被天下人嘲笑，玷污先帝的德行，這實在是大王不應該做的。
大王應該趕緊改變行為舉止，上書謝罪，說：“我不幸早年失去先帝，年幼孤苦，呂氏專權時期，常常擔心被殺。 陛下即位后，我依仗陛下的恩德變得驕橫自滿，行為多有不軌。 回想自己的罪過，感到恐懼，伏在地上等待處死，不敢起身。 皇帝聽到後一定會很高興。 大王與兄弟在朝廷上歡欣和睦，大臣們都能得到皇帝的恩寵而延長壽命; 君臣上下相處融洽，天下就能長久安定。 希望大王仔細考慮並迅速行動。 如果猶豫不決，災禍就會像射出的箭一樣，無法挽回。
劉長收到書信后不高興。 漢文帝六年，劉長命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謀劃，用四十輛輦車在谷口反叛，並派人出使閩越、匈奴請求援助。 事情被發覺，朝廷派人調查處置，於是派人徵召淮南王劉長。
劉長抵達長安後，丞相張蒼、代理禦史大夫事務的典客馮敬，會同宗正、廷尉一起上奏說：“劉長廢棄先帝的法令，不聽從天子的詔令，生活起居沒有節制，使用黃屋車蓋，模仿天子的規格，擅自制定法令，不採用漢朝的法律。 他所任命的官吏中，任命自己的郎中春為丞相，收留聚集漢朝諸侯的子弟以及有罪逃亡的人，把他們藏匿起來，為他們修建房屋，賜予財物、爵位俸祿和田宅，有的爵位甚至封到關內侯，享受二千石級官員應得的待遇。 大夫但、無爵位的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的太子柴奇謀反，想要危害宗廟社稷，謀劃派使者讓閩越和匈奴出兵。 事情被發覺後，長安尉奇等人前往逮捕開章，劉長把開章藏匿起來不交出，與原中尉蘽忌謀劃，殺死開章來滅口，為他準備了棺槨衣物，埋葬在肥陵，欺騙官吏說'不知道開章在哪裡'。 又假意堆起土堆，在上面樹立標記說『開章已死，埋葬在此處』。 此外，劉長還親手殺死一名無罪的人; 命令官吏判處並殺死六名無罪的人; 為了讓一名逃亡犯免除死罪，謊稱逮捕了該犯並將其處死; 擅自給人定罪，沒有經過告發和彈劾就將十四人判處城旦以上的刑罰; 赦免十八名犯有死罪的人，五十八名城旦舂以下刑罰的人; 賜予九十四人關內侯以下的爵位。 前些天劉長生病，陛下心中擔憂，派使者賞賜棗脯，劉長不肯接見並拜見使者。 居住在廬江邊界的南海百姓反叛，淮南的官吏士兵前去攻打。 陛下派使者送去五十匹絲帛，賞賜給勞苦的官吏士兵。 劉長不想接受賞賜，欺騙說『沒有勞苦的人』。 南海王織上書向皇帝獻上璧玉絲帛，蕳忌擅自燒毀了他的書信，不向陛下稟報。 官吏請求徵召蘽忌治罪，劉長不肯派遣，欺騙說'蘽忌生病'。 劉長所犯的不軌之事，應當判處死刑，我們請求依法論處。 ”
漢文帝下旨說：「我不忍心對淮南王施加刑罰，把這件事交給列侯、二千石級別的官吏商議。 列侯、二千石級別的官吏夏侯嬰等四十三人商議後，都說：“應當依法論處。 “漢文帝下旨說：”赦免淮南王的死罪，廢除他的王爵。 “有關部門上奏說：”請求將他安置在蜀郡嚴道縣的邛郵，派他的兒子和母親跟隨居住，縣裡為他們修建房屋，每天供應三次食物，提供柴薪、蔬菜、鹽、炊具、餐具和床席被褥。 “漢文帝下旨說：”給劉長供應食物，每天賜予五斤肉、二鬥酒。 讓他過去寵幸的十位美人、材人跟隨居住。 “於是將所有參與謀反的人全部誅殺。 然後打發劉長啟程，用輜車裝載他，命令沿途各縣依次傳送。
爰盎勸谏說：“皇上一向嬌慣淮南王，沒有為他設置嚴厲的丞相和太傅，所以才導致今天這種局面。 況且淮南王為人剛烈，現在突然遭受這樣的打擊，我擔心他會在途中遭受風霜雨露生病而死，陛下會落下殺弟的名聲，這該怎麼辦！ “漢文帝說：”我只是讓他受苦罷了，很快就會讓他回來。 “淮南王對侍從說：”誰說你老子勇敢？ 我因為驕橫聽不到自己的過錯，所以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於是絕食而死。 沿途傳送的各縣官吏不敢打開輜車的封條。 到達雍縣后，雍縣縣令打開封條，發現淮南王已死，立即上報朝廷。 漢文帝悲痛大哭，對爰盎說：“我沒有聽從你的話，最終導致淮南王死去。 “爰盎說：”淮南王的結局是無法避免的，希望陛下放寬心。 “漢文帝說：”該怎麼辦呢？ “爰盎說：”只有斬殺丞相、御史來向天下人謝罪才行。 “漢文帝立即命令丞相、御史逮捕沿途各縣傳送淮南王時不打開封條、不供應飲食的侍從，將他們全部處死示眾，然後按照列侯的禮儀將淮南王安葬在雍縣，設置三十戶人家守護墳墓。
漢文帝八年，漢文帝憐悯淮南王，想到他有四個兒子，年齡都在七八歲，於是封兒子劉安為阜陵侯，劉勃為安陽侯，劉賜為陽周侯，劉良為東城侯。
漢文帝十二年，民間有人創作歌謠歌唱淮南王：「一尺布，還能縫; 一鬥粟，還能舂。 兄弟二人，卻不能相容！ “漢文帝聽到後說：”從前堯、舜放逐自己的骨肉親人，周公誅殺管叔、蔡叔，天下人都稱他們為聖人，因為他們不因為私情損害公義。 天下人難道認為我是貪圖淮南王的土地嗎！ “於是遷徙城陽王劉喜去治理淮南王原來的封地，並追尊淮南王的謚號為厲王，設置陵園，禮儀與諸侯相同。
漢文帝十六年，漢文帝憐悯淮南厲王因廢棄法令、行為不軌，自己導致失國早死，於是遷徙淮南王劉喜重新回到原來的城陽為王，而立淮南厲王的三個兒子分別治理淮南王原來的封地，將其分為三部分：阜陵侯劉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劉勃為衡山王，陽周侯劉賜為廬江王，東城侯劉良在此之前已經去世，沒有後代。
漢景帝三年，吳、楚七國反叛，吳國的使者到達淮南，淮南王想要發兵回應。 他的丞相說：「大王如果一定要回應吳國，我願意擔任將領。 “淮南王於是將軍隊託付給他。 丞相掌握兵權後，卻堅守城池，不聽從淮南王的命令，反而效忠漢朝。 漢朝也派曲城侯率軍救援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 吳國的使者到達廬江，廬江王沒有回應，反而多次派使者與越國往來; 使者到達衡山，衡山王堅守城池，沒有二心。 漢景帝四年，吳、楚叛軍被擊敗後，衡山王入朝，漢景帝認為他忠貞守信，於是慰勞他說：“南方地勢低洼潮濕。 “將他遷徙到濟北為王，以示褒獎。 等到他去世，賜予謚號為貞王。 廬江王因為與越國接壤，多次派使者與越國結交，被遷徙為衡山王，治理長江以北的地區。
淮南王劉安喜愛讀書，擅長彈琴，不喜歡打獵、騎馬、馳騁，也想要通過施行陰德來安撫百姓，流傳美名。 他招攬了幾千名賓客和身懷方術的人，編寫了《內書》二十一篇，《外書》數量很多，還有《中篇》八卷，論述神仙之道和煉丹之術，總共二十多萬字。 當時漢武帝正喜好文學和經術，因為劉安是自己的叔父，博學善辯，擅長寫文章，對他非常尊重。 每次給劉安回信或賞賜物品，常常先召來司馬相如等人審閱草稿后才發送。 起初，劉安入朝，獻上自己編寫的《內篇》，這本書剛問世，漢武帝非常喜愛，把它珍藏起來。 漢武帝讓他為《離騷》作註，他早上接受詔令，中午就呈上了註釋。 他還獻上《頌德》和《長安都國頌》。 每次宴飲召見，劉安都談論政事的得失以及方術、辭賦、頌歌，直到黃昏才結束。
劉安起初入朝時，與太尉武安侯田蚡關係很好，武安侯在霸上迎接他，對他說：“現在皇上沒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親孫子，施行仁義，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 如果皇上一旦去世，除了大王，還有誰能被立為皇帝呢！ “淮南王非常高興，送給武安侯豐厚的珍寶財物。 他的群臣和賓客中，很多是江淮一帶輕薄浮躁之人，他們因為淮南厲王被遷徙而死，都怨恨朝廷，從而激勵劉安反叛。 建元六年，彗星出現，淮南王心中感到奇怪。 有人勸說他：「從前吳王起兵時，彗星出現，長幾尺，尚且導致流血千里。 現在彗星橫貫天空，天下將會發生大規模的戰亂。 “淮南王認為皇上沒有太子，天下一旦發生變故，諸侯就會爭相爭奪皇位，於是更加積極地製造攻城作戰的器械，積累金錢賄賂各郡國。 遊說之士編造妖言阿諛奉承淮南王，淮南王很高興，賞賜給他們很多財物。
淮南王有個女兒叫劉陵，口才很好。 淮南王寵愛劉陵，給了她很多金錢，讓她在長安暗中打探消息，結交皇上身邊的人。 元朔二年，漢武帝賞賜淮南王幾案和手杖，允許他不必入朝朝見。 後來淮南王寵幸王后荼，生下兒子劉遷，立為太子，娶了皇太后外孫修成君的女兒為太子妃。 淮南王謀劃反叛，擔心太子妃知道後洩露消息，於是與太子商議，讓太子假裝不喜歡太子妃，三個月不同床共枕。 淮南王還假裝發怒責備太子，把他關起來，讓他與太子妃同住一個房間，但太子始終不親近太子妃。 太子妃請求離去，淮南王於是上書謝罪，送她回了娘家。 後來王后荼、太子劉遷以及女兒劉陵獨攬封國大權，搶奪百姓的田宅，隨意拘禁他人。
太子劉遷學習擊劍，自認為沒有人能比得上他，聽說郎中雷被擊劍技藝高超，便召來與他比試。 雷被一再推辭謙讓，不小心擊中了太子。 太子大怒，雷被非常害怕。 當時有想要參軍的人都要前往長安，雷被於是願意參軍攻打匈奴。 太子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說雷被的壞話，淮南王派郎中令將雷被斥責免職，想要以此禁止其他人效仿。 元朔五年，雷被逃到長安，上書為自己辯解。 事情被交給廷尉和河南郡審理。 河南郡審理此案，要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謀劃不想交出太子，於是想要發兵反叛。 計劃還沒有確定，猶豫了十多天。 恰逢漢武帝下詔允許在淮南就地審訊太子。 淮南國的丞相對壽春縣丞留住太子、不按時押送感到憤怒，彈劾他犯有不敬之罪。 淮南王請求丞相寬恕，丞相不聽。 淮南王派人上書告發丞相，事情被交給廷尉審理。 審訊的線索牽連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暗中打探消息。 漢朝的公卿大臣請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感到害怕，想要發兵反叛。 太子劉遷謀劃說：「漢朝的使者如果前來逮捕大王，就派人穿上衛士的衣服，手持兵器站在大王身邊，一旦有異常情況，就立即刺殺使者，我也派人刺殺淮南中尉，然後再發兵反叛，還不算晚。 “當時漢武帝沒有批准公卿大臣的請求，而是派漢中尉巨集前往淮南就地審訊核實淮南王。 淮南王看到漢中尉態度溫和，只是詢問斥責雷被的事情，自己估量沒有什麼大罪，就沒有發動反叛。 漢中尉返回長安，將情況稟報漢武帝。 公卿大臣審理后說：「淮南王劉安阻撓想要參軍攻打匈奴的雷被等人，違抗明詔，應當判處死刑。 “漢武帝下詔不批准。 公卿大臣又請求廢除他的王爵，漢武帝也不批准。 請求削減他五個縣的封地，漢武帝批准削減兩個縣。 派漢中尉巨集赦免淮南王的罪過，以削減封地作為懲罰。 漢中尉進入淮南境內，宣佈赦免淮南王。 淮南王起初聽說公卿大臣請求誅殺他，不知道只是削減封地，聽說漢朝使者前來，害怕被逮捕，於是與太子按照之前的計劃謀劃反叛。 漢中尉到達后，立即向淮南王道賀，淮南王因此沒有發動反叛。 後來他自我感傷說：「我施行仁義卻被削減封地，我感到非常羞恥。 “於是反叛的謀劃更加加緊進行。 各位從長安來的使者，編造謊言，說皇上沒有兒子，淮南王就很高興; 說漢朝朝廷治理得好，皇上有了兒子，淮南王就很憤怒，認為是謊言，不相信。
淮南王日夜與左吳等人查看地圖，部署軍隊進攻的路線。 淮南王說：「皇上沒有太子，一旦皇上去世，大臣們一定會徵召膠東王，或者常山王，諸侯們會爭相爭奪皇位，我怎麼能不做準備呢！ 況且我是高皇帝的孫子，親自施行仁義，陛下對我很好，我還能忍受; 但陛下去世后，我難道能向北面侍奉那些年輕人嗎！ ”
淮南王有個庶子叫劉不害，年齡最大，但淮南王不喜歡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當作兒子和兄長看待。 劉不害的兒子劉建，才能出眾且有氣概，常常怨恨太子不把他的父親放在眼裡。 當時，諸侯都可以分封子弟為侯，淮南王有兩個兒子，一個被立為太子，而劉建的父親卻不能被封侯。 劉建暗中結交賓客，想要陷害太子，讓他的父親取代太子的位置。 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關押並鞭打劉建。 劉建完全瞭解太子想要謀殺漢中尉的計劃，於是派與他關係好的壽春人嚴正上書天子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現在淮南王的孫子劉建才能出眾，淮南王后荼、荼的兒子劉遷常常嫉妒陷害劉建。 劉建的父親劉不害沒有罪過，卻被擅自多次關押，想要殺害他。 現在劉建還在世，可以徵召他詢問，他完全瞭解淮南王的秘密事情。 “漢武帝收到上書後，將此事交給廷尉和河南郡審理。 這一年是元朔六年。 原闢陽侯的孫子審卿與丞相公孫弘關係很好，他怨恨淮南厲王殺死了他的祖父，於是暗中搜集淮南王的罪證，向公孫弘告發，陷害淮南王。 公孫弘於是懷疑淮南王有反叛的計劃，深入追查這個案件。 河南郡審理劉建，供詞牽連到太子和同黨。
起初，淮南王多次向伍被詢問起兵反叛的謀劃，伍被常常勸諫他，以吳、楚七國反叛失敗為例告誡他。 淮南王引用陳勝、吳廣的例子反駁，伍被又說形勢不同，一定會失敗滅亡。 等到劉建被審理，淮南王擔心封國的秘密事情洩露，想要發動反叛，再次詢問伍被，伍被為他講述了發動反叛的權謀和應變之策。 詳細情況記載在《伍被傳》中。 於是淮南王急於發動反叛，下令讓官奴進入宮中，製作皇帝的印璽，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將軍、中二千石級官員、都官令、丞的印璽，還有鄰近郡國太守、都尉的印璽，以及漢朝使者的符節和法冠。 想要按照伍被的計策，派人假裝得罪朝廷而向西逃去，侍奉大將軍和丞相; 一旦發兵反叛，就立即刺殺大將軍衛青，再勸說丞相公孫弘投降，這就像揭開蒙在物體上的布一樣容易。 想要發動封國的軍隊，又擔心丞相和二千石級官員不聽從，淮南王於是與伍被謀劃，假裝宮中失火，丞相和二千石級官員前來救火，趁機殺死他們。 又想要讓人穿上追捕盜賊的官吏的衣服，手持緊急軍情的文書從南方趕來，大喊“南越軍隊入侵了”，想要趁機發兵反叛。 於是派人前往廬江、會稽郡，讓他們假裝追捕盜賊，反叛的計劃還沒有確定。
廷尉將劉建的供詞牽連到太子劉遷的事情稟報漢武帝，漢武帝派廷尉監與淮南中尉前往逮捕太子。 兩人到達淮南后，淮南王聽說后，與太子謀劃召見丞相和二千石級官員，想要殺死他們後發兵反叛。 召見丞相，丞相來了; 內史以外出為藉口沒有前來。 中尉說：“我接受詔令出使，不能拜見大王。 “淮南王考慮到只殺死丞相，而內史、中尉不來，沒有什麼用處，就放走了丞相。 反叛的計劃仍然猶豫不決。 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的罪是謀殺漢中尉，參與謀殺的人已經死了，認為沒有人能作證了，於是對淮南王說：“大臣中可以任用的都已經被牽連關押，現在沒有足夠的人與我們一起發動反叛。 大王在不合適的時機發兵，恐怕不會成功，我願意接受逮捕。 “淮南王也越來越想要停止反叛，就答應了太子。 太子自殺，但沒有死。 伍被親自前往官吏那裡，詳細告發了與淮南王謀反的事情。 官吏於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圍了淮南王宮，將淮南王封國內所有的賓客全部逮捕，搜查並獲取了反叛的器具，上報朝廷。 漢武帝將此事交給公卿大臣審理，案件牽連到與淮南王謀反的列侯、二千石級官員、豪傑數千人，都根據罪行的輕重被處死。
衡山王劉賜，是淮南王的弟弟，按照法律應當被牽連逮捕。 有關部門請求逮捕衡山王，漢武帝說：「諸侯各自以自己的封國為根本，不應當相互牽連治罪。 把這件事交給諸侯王和列侯商議。 “趙王劉彭祖、列侯曹讓等四十三人都說：”淮南王劉安大逆無道，謀反的事實清楚，應當判處死刑。 “膠西王劉端商議說：”劉安廢棄法令，行為邪惡，心懷欺詐，擾亂天下，蠱惑百姓，背叛宗廟，編造妖言。 《春秋》說『臣子不能擁有兵權，擁有兵權就要被誅殺』。 劉安的罪行比擁有兵權更嚴重，謀反的形勢已經確定。 據我所見，他的書籍、印璽、地圖以及其他叛逆無道的證據都確鑿無疑，應當依法處死。 判處封國內二百石級以上以及相當於二百石級的官員，宗室中受寵幸的大臣不在法律赦免範圍內的，因為不能勸諫淮南王，都應當被免職，削奪爵位成為平民，不得再做官。 那些不是官吏的人，用二斤八兩黃金贖死罪，來彰顯劉安的罪行，讓天下人清楚地知道做臣子的道理，不敢再有邪惡叛逆的想法。 “丞相公孫弘、廷尉張湯等人將商議結果稟報漢武帝，漢武帝派宗正持符節前往審理淮南王。 宗正還沒有到達，劉安就自殺了。 王后、太子以及所有參與謀反的人都被逮捕誅殺。 淮南國被廢除，改為九江郡。
衡山王劉賜，王後乘舒生下三個孩子，長子劉爽為太子，次女劉無采，幼子劉孝。 姬妾徐來生下四個孩子，美人厥姬生下兩個孩子。 淮南王和衡山王之間相互指責，禮節上有隔閡，關係不和睦。 衡山王聽說淮南王製作反叛的器具，也暗中結交賓客來應對他，擔心被淮南王吞併。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謁者衛慶身懷方術，想要上書侍奉天子，衡山王大怒，故意彈劾衛慶犯有死罪，強行拷打讓他認罪。 內史認為衛慶沒有罪，駁回了這個案件。 衡山王派人上書告發內史，內史被審理，結果判定衡山王理虧。 衡山王還多次侵佔他人的田地，毀壞他人的墳墓來開闢田地。 有關部門請求逮捕衡山王治罪，漢武帝沒有批准，而是為衡山國任命了二百石級以上的官員。 衡山王因此心懷怨恨，與奚慈、張廣昌謀劃，尋求懂得兵法和觀測星象雲氣的人，日夜慫恿衡山王謀反。
後來王後乘舒去世，衡山王立徐來為王後，厥姬也受到寵幸。 兩人相互嫉妒。 厥姬於是在太子面前說徐來的壞話，說：“徐來派婢女用巫蛊之術殺死了太子的母親。 “太子心中怨恨徐來。 徐來的哥哥來到衡山國，太子與他飲酒，用刀刺傷了他。 王後因此怨恨太子，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說太子的壞話。 太子的妹妹劉無採出嫁后，被丈夫拋棄返回娘家，與賓客通姦。 太子多次責備她，劉無采大怒，不再與太子來往。 王后聽說后，就善待劉無采和劉孝。 劉孝年幼失去母親，依附王后，王後用計籠絡他，與他一起詆毀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關押鞭打太子。 元朔四年中，有人傷害了王後的繼母，衡山王懷疑是太子派人傷害的，鞭打了太子。 後來衡山王生病，太子當時稱病不去侍奉。 劉孝、劉無采在衡山王面前說太子的壞話：「太子實際上沒有生病，是故意稱病，臉上還帶著喜色。 “衡山王於是大怒，想要廢掉太子，立弟弟劉孝為太子。 王後知道衡山王決心廢掉太子，又想要一併廢掉劉孝。 王後有個擅長跳舞的侍從，受到衡山王的寵幸，王後想要讓她與劉孝通姦來玷污他，想要一併廢掉兩個兒子，立自己的兒子劉廣為太子。 太子知道后，想到王后多次不斷地說自己的壞話，想要與王后通姦來堵住她的嘴。 王後宴請太子，太子上前敬酒祝壽，趁機按住王后的大腿，請求與她同床共枕。 王後大怒，將此事稟報衡山王。 衡山王於是召見太子，想要捆綁鞭打他。 太子知道衡山王常常想要廢掉自己而立劉孝為太子，於是對衡山王說：“劉孝與大王的侍妾通姦，劉無采與奴僕通姦，大王請好好吃飯，我請求上書稟報皇上。 “說完就背著衡山王離去。 衡山王派人阻止他，卻沒能攔住，於是親自追趕太子。 太子說了一些狂妄惡毒的話，衡山王將他戴上刑具關押在宮中。
劉孝越來越受到衡山王的寵幸。 衡山王驚異於劉孝的才能，於是讓他佩戴自己的王印，號稱將軍，讓他居住在岳父家，給了他很多金錢; 讓他招攬賓客。 前來的賓客，暗中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有反叛的計劃，都加以慫恿鼓勵。 衡山王於是派劉孝的賓客江都人枚赫、陳喜製造戰車和鍛造箭矢，雕刻天子的印璽，以及將軍、丞相、軍吏的印璽。 衡山王日夜尋求像周丘那樣的壯士，多次引用吳、楚七國反叛時的計劃和約束。 衡山王不敢效仿淮南王謀求奪取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吞併他的封國，認為淮南王向西發兵后，自己可以發兵平定江淮地區並佔據它，他所期望的就是這樣。
元朔五年秋季，衡山王應當入朝，元朔六年，他路過淮南國。 淮南王以兄弟的身份與他交談，消除了之前的隔閡，約定共同製作反叛的器具。 衡山王於是上書稱病，漢武帝賞賜他不必入朝。 衡山王於是派人上書請求廢掉太子劉爽，立劉孝為太子。 劉爽聽說後，立即派與他關係好的白嬴前往長安上書，告發衡山王與兒子謀劃反叛，說劉孝製造戰車和箭矢，與衡山王的侍妾通姦。 白嬴到達長安后，還沒有來得及上書，就被官吏逮捕，因為與淮南王謀反的事情有關被關押。 衡山王聽說後，擔心他洩露封國的秘密事情，立即上書告發太子，指控他犯有大逆不道之罪。 事情被交給沛郡審理。
元狩元年冬季，有關部門追捕與淮南王謀反的人，在劉孝家中抓獲了陳喜。 官吏彈劾劉孝帶頭藏匿陳喜。 劉孝認為陳喜常常與衡山王謀劃反叛，擔心他揭發此事，聽說法律規定主動自首可以免除罪責，又懷疑是太子派白嬴上書告發的，於是主動自首，告發了與他一起謀反的枚赫、陳喜等人。 廷尉審理後，證據確鑿，請求逮捕衡山王治罪。 漢武帝說：「不要逮捕。 “派中尉司馬安、大行令李息前往就地詢問衡山王，衡山王將全部實情都招供了。 官吏們包圍了衡山王宮並守衛起來。 中尉、大行令返回長安，將情況稟報漢武帝。 公卿大臣請求派宗正、大行令與沛郡一起審理衡山王。 衡山王聽說後，立即自殺了。 劉孝因為主動自首謀反之事，被免除了死罪，但因與衡山王的侍妾通姦獲罪; 王后徐來因為用巫蠱之術殺害前王後乘舒獲罪; 太子劉爽因為告發父親犯有不孝之罪，都被判處死刑。 所有參與衡山王謀反的人都被誅殺。 衡山國被廢除，改為郡。
濟北貞王劉勃，在漢景帝四年被遷徙到濟北為王。 遷徙兩年後，之前曾擔任衡山王，總共在位十四年去世。 兒子式王劉胡繼承王位，在位五十四年去世。 兒子劉寬繼承王位。 在位十二年後，劉寬因與父親式王的王後光、姬妾孝兒通姦，違背人倫，又在祭祀時祈禱詛咒皇上，有關部門請求誅殺他。 漢武帝派大鴻胪利召見劉寬，劉寬用刀自殺身亡。 濟北國被廢除，改為北安縣，隸屬於泰山郡。
讚曰：《詩經》說「打擊戎狄，懲罰荊舒」，這句話確實是對的！ 淮南王、衡山王身為骨肉至親，擁有千里疆土，位列諸侯，卻不致力於遵守藩臣的職責，輔佐天子，反而心懷邪惡叛逆的計劃，謀劃反叛，結果父子兩代都喪失封國，自身也不得善終。 這不僅僅是諸侯王的過錯，也是因為當地風俗淺薄，臣子們受到影響而導致的。 荊楚之地的人剽悍輕躁，喜好作亂，這是自古以來就有記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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