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五
東漢 班固 著
荊燕吳傳
荊王劉賈是漢高祖劉邦的堂兄，不清楚他最初起兵時的具體情況。 漢元年，劉邦回師平定三秦，劉賈擔任將軍，平定了塞王司馬欣的封地，隨後跟隨劉邦向東攻打項籍。
漢王在成皋戰敗後，向北渡過黃河，收編了張耳、韓信的軍隊，駐紮在修武，深挖戰壕、高築營壘。 他派劉賈率領兩萬名士兵、幾百名騎兵攻打楚國，劉賈率軍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燒毀了楚國的物資儲備，破壞楚國的生產，使項王的軍隊無法獲得糧草供應。 不久后楚軍反擊，劉賈總是避開楚軍，不肯與其交戰，而是與彭越相互配合、彼此支援。 漢王追擊項籍到固陵，派劉賈向南渡過淮河圍攻壽春。 劉賈返回后，派人暗中招降楚國的大司馬周殷。 周殷反叛楚國，輔佐劉賈攻佔九江，迎接英布的軍隊，幾路大軍在垓下會師，誅殺了項籍。 漢王於是派劉賈率領九江的軍隊，與太尉盧绾一起向西南攻打臨江王共尉，共尉戰敗而死，漢王將臨江國改為南郡。
劉賈立下戰功后，漢高祖劉邦的兒子們還年幼，兄弟又少，且沒有賢能之人，劉邦想要分封同姓子弟為王來安定天下，於是下詔說：“將軍劉賈有功，應選擇劉氏子弟中可以為王的人分封。 “群臣都說：”請立劉賈為荊王，統治淮東地區。 “劉賈稱王六年，淮南王黥布反叛，向東攻打荊國。 劉賈與黥布交戰，未能取勝，逃到富陵，被黥布的軍隊殺害。
燕王劉澤是漢高祖劉邦的遠房堂兄。 漢高祖三年，劉澤擔任郎中。 漢高祖十一年，劉澤以將軍的身份攻打陳豨的將領王黃，因功被封為營陵侯。
高後時期，齊國人田生外出遊歷，缺少錢財，就通過謀劃遊說劉澤。 劉澤非常賞識他，拿出二百斤黃金為田生祝壽。 田生得到黃金后，立即返回齊國。 兩年後，劉澤派人對田生說：“不再與你來往了。 “田生前往長安，沒有去見劉澤，而是租了一座大宅，讓他的兒子去侍奉呂後寵幸的大謁者張卿。 過了幾個月，田生的兒子邀請張卿前來家中做客，田生親自準備宴席。 張卿前往，看到田生家中的帷帳、器物擺設都如同列侯一般，十分驚訝。 酒喝到盡興時，田生屏退旁人，對張卿說：“我觀察了一百多座諸侯的府邸，都是高帝時期的功臣。 如今呂氏家族原本就全力輔佐高帝奪得天下，功勞極大，又有太后親戚的重要身份。 太后年事已高，呂氏子弟勢力薄弱，太后想要立呂產為呂王，統治代地。 但太后又難以開口，擔心大臣們不聽從。 現在你最受太后寵幸，大臣們也敬重你，你為何不暗示大臣們向太后進言，太后一定會很高興。 呂氏子弟得以稱王，你也能得到萬戶侯的爵位。 太后心裡想做這件事，而你作為宮中近臣，不趕緊促成，恐怕會災禍臨頭。 “張卿深表贊同，於是暗示大臣們向太后提及此事。 太後上朝時，趁機詢問大臣們的意見，大臣們請求立呂產為呂王。 太後賞賜張卿一千斤黃金，張卿將其中一半送給田生，田生不肯接受，趁機勸說張卿：“呂產被立為王，大臣們並未完全信服。 如今營陵侯劉澤是劉氏宗室中的長者，擔任大將軍，唯獨他心懷不滿。 你可以向太后進言，劃出十幾個縣封劉澤為王，他得到王位后一定會很高興，呂氏子弟的王位也會更加穩固。 “張卿入宮向太后進言，再加上太后的妹妹呂須的女兒是營陵侯劉澤的妻子，因此太后最終立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 琅邪王劉澤與田生前往封國，催促手下迅速出發，不敢停留。 出了函谷關后，太后果然派人追趕，但劉澤已經出關，追趕的人只好返回。
劉澤在琅邪稱王兩年後，高后去世。 劉澤說：「皇帝年幼，呂氏家族掌權，劉氏宗室勢單力薄。 “於是率軍與齊王聯合謀劃向西進軍，想要誅殺呂氏家族。 軍隊到達梁地時，聽說漢朝的灌嬰將軍駐紮在滎陽，劉澤率軍返回，防備西邊的邊境，自己則輕裝快馬趕到長安。 代王劉恆也從代地趕到長安。 各位將相與琅邪王共同擁立代王為皇帝，即漢文帝。 漢文帝元年，將劉澤改封為燕王，把琅邪郡重新劃歸齊國。
劉澤在燕國稱王兩年後去世，謚號為敬王。 他的兒子康王劉嘉繼位，九年後去世。 劉嘉的兒子劉定國繼位。 劉定國與父親康王的姬妾通姦，生下一個兒子; 還搶奪弟弟的妻子作為自己的姬妾; 並與自己的三個子女通姦。 劉定國想要誅殺肥如縣令郢人，郢人等人告發了劉定國的罪行。 劉定國派謁者用其他罪名彈劾逮捕郢人，將其擊殺滅口。 到元朔年間，郢人的兄弟再次上書，詳細告發了劉定國的全部罪行。 漢武帝將此事交給公卿大臣審理，大臣們都議論說：“劉定國的行為如同禽獸，擾亂人倫，違背天道，應當處死。 “漢武帝批准了這一判決。 劉定國自殺身亡，他稱王四十兩年，封國被廢除。 漢哀帝時期，為延續斷絕的世系，封敬王劉澤玄孫的孫子、無終縣公士劉歸生為營陵侯，劉歸生在更始年間被亂兵殺害。
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劉邦兄長劉仲的兒子。 漢高祖劉邦立劉仲為代王。 匈奴攻打代國，劉仲無法堅守，拋棄封國獨自逃走，前往雒陽，向劉邦請罪。 劉邦不忍心依法懲處他，將他廢為合陽侯。 劉仲的兒子劉濞被封為沛侯。 黥布反叛時，漢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誅殺他。 當時劉濞二十歲，以騎將的身份跟隨劉邦擊敗了黥布的軍隊。 荊王劉賈被黥布殺害，沒有後代。 劉邦擔心吳、會稽地區的百姓輕捷強悍，沒有強有力的諸侯王來鎮守，而自己的兒子們還年幼，於是在沛地立劉濞為吳王，統治三個郡、五十三個城邑。 劉濞接受印信後，劉邦召見他，為他相面，說：“你相貌有反叛之相。 “劉邦心中後悔，但已經冊封，只好拍著他的後背說：”漢朝建立五十年後，東南地區會發生叛亂，難道會是你嗎？ 天下同姓本是一家，千萬不要反叛！ “劉濞叩頭說：”不敢。 ”
漢惠帝、高後時期，天下剛剛平定，各郡各國諸侯都致力於安撫自己的百姓。 吳國擁有豫章郡的銅山，劉濞於是招納天下逃亡的人，私自鑄造錢幣; 又在東部沿海煮海水制鹽。 因此吳國不向百姓徵收賦稅，國家財力卻十分充足。
漢文帝時期，吳王的太子入京朝見，得以陪伴皇太子飲酒、下棋。 吳王太子的師傅都是楚國人，輕捷強悍，且向來驕橫。 下棋時，吳王太子與皇太子爭奪棋局要道，態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盤砸向吳王太子，將他打死。 朝廷派人將吳王太子的靈柩送回吳國安葬。 吳王劉濞憤怒地說：“天下同姓本是一家，太子死在長安就應該葬在長安，何必送回來安葬！ “又把靈柩送回長安安葬。 吳王從此心懷怨恨，逐漸不再遵守藩臣的禮節，稱病不上朝。 朝廷知道他是因為兒子的緣故，派人查驗，發現他並沒有生病。 吳國的使者前來長安，朝廷總是將他們關押問責。 吳王感到害怕，謀反的謀劃更加迫切。 後來吳王派人到長安參加秋季朝會，漢文帝再次責問吳國使者。 使者說：「能夠看清深淵中的魚，不是好事。 如今吳王起初是假裝生病，後來被察覺，又受到嚴厲責問，更加恐懼不安，擔心被皇上誅殺，實在是走投無路。 希望皇上能重新對待他。 “於是漢文帝赦免了所有吳國使者，讓他們返回，並賞賜吳王手杖，因他年老，允許他不必入朝。 吳王的擔憂得以緩解，謀反的謀劃也逐漸擱置。 但他在封國內憑藉銅、鹽之利，百姓無需繳納賦稅; 士兵輪流服役時，總能得到與市價相當的報酬; 每年按時慰問有才能的人，賞賜鄉里百姓; 其他郡國的官吏想要前來抓捕逃亡之人，吳國總是加以庇護，不交出逃犯。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三十多年，因此吳王能夠得到百姓的擁護。
晁錯擔任太子家令時，受到皇太子的寵幸，多次從容地向皇太子進言，指出吳王的過錯，認為應當削減他的封地。 晁錯還多次上書勸說漢文帝，但漢文帝寬厚，不忍心懲罰吳王，因此吳王日益驕橫。 漢景帝即位后，晁錯擔任御史大夫，勸說漢景帝：“從前高帝剛剛平定天下，兄弟少，兒子們年幼，於是大規模分封同姓子弟為王。 因此庶子悼惠王被封為齊王，統治七十二座城邑; 庶弟元王被封為楚王，統治四十座城邑; 兄長的兒子劉濞被封為吳王，統治五十多座城邑。 分封這三位庶出子弟，幾乎佔據了天下的一半土地。 如今吳王之前因太子之事心懷怨恨，假裝生病不上朝，按照古代的法律應當處死。 漢文帝不忍心懲罰他，還賞賜手杖，恩德極為深厚。 但吳王不僅不改過自新，反而更加驕橫放縱，公然靠山鑄錢、煮海製鹽，招納天下逃亡之人，謀劃叛亂。 現在削減他的封地他會反叛，不削減他的封地他也會反叛。 削減他的封地，他反叛得快，禍患較小; 不削減他的封地，他反叛得慢，禍患更大。 “漢景帝三年冬季，楚王劉戊入京朝見，晁錯趁機上奏，指出楚王劉戊去年為薄太后服喪期間，在服喪的住所內通姦，請求誅殺他。 漢景帝下詔赦免了楚王的死罪，削減了他的東海郡。 此前兩年，趙王有罪，朝廷削減了他的常山郡; 膠西王劉卬因賣爵舞弊，朝廷削減了他的六個縣。
漢朝大臣正在商議削減吳國封地之事，吳王劉濞擔心削減封地沒有盡頭，於是想要發動叛亂。 他考慮到諸侯中沒有值得商議的人，聽說膠西王勇猛，喜好軍事，諸侯都畏懼他，於是派中大夫應高前往遊說膠西王：“吳王不才，日夜憂慮，不敢疏遠您，派我來向您表明我的愚鈍想法。 “膠西王說：”你有什麼要教導我的？ “應高說：”如今皇上任用奸邪之臣，聽信谗言，變更律令，侵奪諸侯的封地，徵收的賦稅越來越多，誅殺懲罰極為嚴厲，而且日益嚴重。 俗話說：『舔完米糠就會舔到米。 '吳國和膠西國都是有名的諸侯，一旦被朝廷察覺，就無法再安安穩穩地行事了。 吳王身患疾病，已經二十多年不能入朝朝見，常常擔心被朝廷懷疑，無法為自己辯解，即使恭敬謹慎，仍然害怕不能被寬恕。 我私下聽說大王因賣爵之事有過錯，我還聽說諸侯被削減封地，罪行並不至於此，這恐怕不只是削減封地那麼簡單。 “膠西王說：”確實有這樣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應高說：”有共同憎惡的人就相互説明，有共同喜好的人就相互收留，有共同情感的人就相互尋求，有共同慾望的人就相互奔赴，有共同利益的人就相互效死。 如今吳王認為與大王有共同的憂慮，願意順應時勢、遵循情理，犧牲自身來為天下除去禍患，您覺得可以嗎？ “膠西王驚訝地說：”我怎麼敢這樣做？ 皇上雖然對諸侯嚴厲，但我本來就應該以死效忠，怎麼能謀反呢？ “應高說：”御史大夫晁錯迷惑天子，侵奪諸侯的封地，阻塞忠賢之人的進言之路，朝廷大臣都心懷怨恨，諸侯都有反叛之意，人心所向已經到了極點。 彗星出現，蝗蟲四起，這是萬世難遇的時機，而憂愁辛勞正是聖人崛起的契機。 吳王對內以誅殺晁錯為名，對外跟隨大王您的步伐，縱橫天下，所到之處無不投降，所指向的地方無不攻克，沒有人敢不服從。 大王如果能有幸答應，吳王就會率領楚王攻佔函谷關，守住滎陽敖倉的糧食，抵禦漢朝的軍隊，整頓好住所，等待大王到來。 大王如果能有幸前來，天下就可以合併，兩位君主分割天下，難道不是很好嗎？ “膠西王說：”好。 “應高返回吳國稟報吳王，吳王仍然擔心膠西王不會兌現承諾，於是親自作為使者前往膠西國，當面與膠西王訂立盟約。
膠西國的大臣們有人聽說了大王的謀劃，勸諫說：“諸侯的土地還不到漢朝的十分之一，發動叛亂會讓太後擔憂，這不是明智的計策。 如今侍奉一位皇帝尚且不易，假如叛亂成功，兩位君主爭奪天下，禍患將會更多。 “膠西王沒有聽從，於是派使者邀約齊、菑川、膠東、濟南等國，各國都答應了。
諸侯們剛剛遭受封地被削減的懲罰，十分震驚恐懼，大多怨恨晁錯。 等到削減吳國會稽、豫章郡的詔書到達，吳王率先起兵反叛，誅殺了漢朝俸祿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吏。 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等國也都反叛，發兵向西進軍。 齊王後悔，背棄盟約，堅守城池。 濟北王的城池損壞尚未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了濟北王，不讓他發兵反叛。 膠西王、膠東王擔任首領，與菑川王、濟南王一起圍攻臨菑。 趙王暗中派使者聯合匈奴，與匈奴軍隊勾結。
七國發動叛亂時，吳王徵調了國內所有的士兵，向國內下令：“我今年六十二歲，親自率軍出征; 我的小兒子十四歲，也作為士兵衝鋒在前。 所有年齡上與我相同、下與我的小兒子相當的人，都要參軍出征！ “共徵調了二十多萬人。 吳王還向南派使者聯絡閩越、東越，閩越、東越也發兵跟隨吳王反叛。
漢景帝前三年正月甲子日，吳王在廣陵起兵反叛。 軍隊向西渡過淮河，與楚軍會合。 吳王派使者給諸侯送去書信，說：“吳王劉濞恭敬地問候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故長沙王的兒子們：有幸向各位請教！ 漢朝有奸賊晁錯，對天下沒有功勞，卻侵奪諸侯的封地，派官吏彈劾關押諸侯，審訊懲治，以侵辱諸侯為能事，不按照諸侯君主的禮儀對待劉氏骨肉，斷絕先帝功臣的後代，提拔任用奸邪之人，欺騙擾亂天下，想要危害國家社稷。 皇上多病，意志消沉，不能明察實情。 我想要發兵誅殺晁錯，特來向各位請教。 我的封國雖然狹小，但土地縱橫三千里; 百姓雖然不多，但可以徵集五十萬精兵。 我一向與南越交往三十多年，南越的國王和各位諸侯都願意派出軍隊跟隨我，又可以得到三十萬兵力。 我雖然不才，願意親自跟隨各位大王。 南越與長沙接壤，可由長沙王的兒子平定長沙以北地區，向西進軍蜀、漢中。 請告知南越王、楚王、淮南三位大王，與我一起向西進軍; 齊國各位大王與趙王平定河間、河內地區，有的進入臨晉關，有的與我在雒陽會師; 燕王、趙王原本與匈奴王有盟約，燕王向北平定代、雲中地區，調動匈奴軍隊進入蕭關，直奔長安，匡正天下，安定高帝的宗廟。 希望各位大王努力。 楚元王的兒子、淮南三位大王有的已經十多年沒有好好洗漱，怨恨深入骨髓，想要有所行動已經很久了，我沒有得到各位大王的心意，不敢擅自行動。 如今各位大王如果能拯救瀕臨滅亡的國家、延續斷絕的世系，扶助弱小、討伐暴君，來安定劉氏天下，這是國家社稷所希望的。 吳國雖然貧窮，但我節衣縮食，積累金錢，修整兵器，囤積糧食，日夜操勞，已經三十多年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希望各位大王努力。 能夠斬殺或捕獲漢朝大將的，賞賜黃金五千斤，封萬戶侯; 斬殺或捕獲列將的，賞賜黃金三千斤，封五千戶侯; 斬殺或捕獲裨將的，賞賜黃金二千斤，封二千戶侯; 斬殺或捕獲二千石官吏的，賞賜黃金一千斤，封千戶侯：以上受封者都為列侯。 率領軍隊或城邑投降的，士兵一萬人、城邑一萬戶，待遇與捕獲大將相同; 士兵五千人、城邑五千戶，待遇與捕獲列將相同; 士兵三千人、城邑三千戶，待遇與捕獲裨將相同; 士兵一千人、城邑一千戶，待遇與捕獲二千石官吏相同; 小官吏都按照等級接受爵位和賞金。 其他封賞都比漢朝軍法規定的加倍。 原有爵位和封邑的，再增加封賞，不沿用舊封。 希望各位大王明確地告知士大夫們，我絕不欺騙他們。 我的金錢在天下各處都有儲備，不一定非要從吳國調取，各位大王日夜使用也用不完。 有應當賞賜的人請告知我，我會親自前去送達。 恭敬地將這些告知各位。 ”
七國反叛的書信傳到長安，漢景帝於是派太尉條侯周亞夫率領三十六位將軍前去攻打吳、楚聯軍; 派曲周侯酈寄攻打趙國，將軍欒布攻打齊國，大將軍竇嬰駐紮在滎陽，監督齊國、趙國的軍隊。
起初，吳、楚反叛的書信傳到長安，軍隊尚未出發，竇嬰向漢景帝推薦了前任吳國丞相爰盎。 漢景帝召見爰盎，詢問他應對吳、楚叛亂的計策。 爰盎回答說：“吳、楚兩國相互傳遞書信，說'奸賊晁錯擅自懲罰諸侯，侵奪他們的封地'，因此反叛，名義上是'向西共同誅殺晁錯，恢復原有封地後就撤軍'。 如今唯一的計策是斬殺晁錯，派使者赦免七國的罪行，恢復他們的原有封地，這樣軍隊可以不流血就全部撤回。 “漢景帝采納了爰盎的建議，於是斬殺了晁錯。 詳細情況記載在《爰盎傳》中。 漢景帝任命爰盎為太常，負責宗廟祭祀事務，派他出使吳國; 任命吳王的侄子德侯劉通為宗正，負責輔佐劉氏親屬。 使者到達吳國時，吳、楚聯軍已經攻打梁國的營壘了。 宗正劉通因為親屬關係，先入宮拜見吳王，勸說吳王跪拜接受詔書。 吳王聽說爰盎來了，也知道他想要遊說自己，笑著回答說：“我已經成為東帝，還需要跪拜誰？ “不肯接見爰盎，將他留在軍中，想要劫持他擔任將領。 爰盎不肯屈服，吳王派人包圍看守他，準備殺掉他。 爰盎趁夜逃走，前往梁國，隨後返回長安稟報情況。
條侯周亞夫乘坐六輛驛車，前往滎陽會師。 到達雒陽後，見到了劇孟，高興地說：“七國反叛，我乘坐驛車到達這裡，沒想到雒陽還能保全。 我還擔心諸侯已經得到了劇孟，如今劇孟沒有異動，我佔據滎陽，滎陽以東地區就沒有值得擔憂的了。 “到達淮陽後，周亞夫向父親绛侯周勃的門客鄧都尉詢問計策，鄧都尉說：”吳王的軍隊十分精銳，難以與他們正面交鋒; 楚王的軍隊輕捷，但不能持久作戰。 如今為將軍謀劃，不如率軍向東北進軍，在昌邑堅守營壘，將梁國交給吳國攻打，吳國一定會出動全部精銳攻打梁國。 將軍深挖戰壕、高築營壘，派輕裝部隊截斷淮泗口，堵塞吳國的運糧通道。 讓吳國和梁國相互消耗，等到吳國糧草耗盡，將軍再率領精銳部隊攻打疲憊的吳軍，一定能擊敗吳國。 “條侯說：”好。 “採納了鄧都尉的計策，於是在昌邑以南堅守營壘，派輕裝部隊截斷了吳國的運糧通道。
吳王剛開始起兵時，吳國大臣田祿伯擔任大將軍。 田祿伯說：「軍隊聚集在一起向西進軍，沒有其他奇策，難以立下戰功。 我希望率領五萬人，另外沿著長江、淮河向上游進軍，收服淮南、長沙地區，進入武關，與大王會師，這也是一條奇計。 “吳王的太子勸谏說：”大王以反叛為名，這支軍隊不能委託給別人，否則別人也會反叛大王，怎麼辦？ 況且擅自分兵行動，會產生很多變故和隱患，只會白白損失兵力。 “吳王於是沒有答應田祿伯的請求。
吳國年輕的將領桓將軍勸說吳王：「吳國有很多步兵，步兵適合在險要地形作戰; 漢朝有很多戰車和騎兵，戰車和騎兵適合在平坦地形作戰。 希望大王所經過的城池如果攻不下，就直接放棄，迅速向西進軍，佔據雒陽的兵器庫，食用敖倉的糧食，憑藉山河的險要地勢號令諸侯，即使沒有進入關中，天下也基本平定了。 如果大王進軍遲緩，滯留攻城，漢朝的戰車和騎兵趕到，沖入梁、楚兩國的郊外，大事就會失敗。 “吳王詢問吳國的老將，老將說：”這個年輕人勇猛衝鋒還可以，哪裡懂得深謀遠慮！ “於是吳王沒有採納桓將軍的計策。
吳王獨自率領全部軍隊，尚未渡過淮河，他的各位賓客都得以擔任將軍、校尉、行間侯、司馬等官職，唯獨周丘沒有被任用。 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吳國，以釀酒為業，品行不端，吳王看不起他，不任用他。 周丘於是前往拜見吳王，勸說吳王：「我因為沒有才能，不能在軍中效力。 我不敢請求擔任將領，只希望大王能賜予我一枚漢朝的符節，我一定會有所報答。 “吳王於是賜予他符節。 周丘得到符節后，連夜騎馬進入下邳。 當時下邳人已經聽說吳國反叛，都堅守城池。 周丘到達驛站后，召來縣令，讓隨從以罪名斬殺了縣令。 隨後召集自己的兄弟以及交好的豪傑官吏，告訴他們：“吳國反叛的軍隊即將到達，不出一頓飯的時間就會屠城下邳。 現在率先投降，家室一定能保全，有才能的人還能被封侯。 “眾人出去後相互轉告，下邳人全部投降。 周丘一夜之間聚集了三萬人，派人向吳王稟報，隨後率領軍隊向北攻佔城邑。 等到進軍到城陽時，軍隊已經有十多萬人，擊敗了城陽中尉的軍隊。 周丘聽說吳王戰敗逃走，估計自己無法與吳王共同成就功業，於是率軍返回下邳。 還沒有到達下邳，就因背上毒瘡發作而死。
二月，吳王的軍隊被擊敗，四散逃亡。 漢景帝下詔給將軍們：“聽說行善的人會得到上天的福佑，作惡的人會得到上天的懲罰。 高皇帝親自建立功業，分封諸侯，幽王、悼惠王沒有後代，孝文皇帝憐悯他們，施加恩惠，封幽王的兒子劉遂、悼惠王的兒子劉卬等人為王，讓他們供奉先王的宗廟，成為漢朝的藩屬國，恩德與天地相配，光明與日月並存。 而吳王劉濞背棄恩德、違背道義，招納天下逃亡的罪犯，擾亂天下的貨幣制度，稱病不上朝二十多年。 有關部門多次請求治劉濞的罪，孝文皇帝寬厚仁慈，希望他能改邪歸正。 如今劉濞竟然與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結盟反叛，大逆不道，起兵危害國家社稷，殺害大臣和漢朝使者，菑迫百姓，屠殺無辜之人，燒毀百姓房屋，挖掘墳墓，極為殘暴。 而劉卬等人更是罪上加罪，燒毀宗廟，搶奪天子的器物，我對此深感痛心。 我穿著素服，避開正殿，將軍們要勉勵士大夫們攻打反叛之賊。 攻打反叛之賊，深入敵陣、多殺敵人為功勞，斬殺或捕獲俸祿在三百石以上的反叛官吏都要處死，不得赦免。 膽敢議論詔書或不遵守詔書的人，都要處以腰斬之刑。 ”
起初，吳王渡過淮河后，與楚王劉戊向西擊敗了棘壁的守軍，乘勝進軍，氣勢銳不可當。 梁孝王感到害怕，派將軍率軍迎擊，結果梁國的兩支軍隊都被擊敗，士兵紛紛潰逃。 梁孝王多次派使者向條侯周亞夫求救，周亞夫沒有答應。 梁孝王又派使者向漢景帝告狀，漢景帝派使者命令周亞夫救援梁國，周亞夫仍然根據實際情況，沒有出兵救援。 梁孝王派韓安國以及在楚國事變中犧牲的丞相的弟弟張羽擔任將軍，才勉強擊敗了吳國的部分軍隊。 吳軍想要向西進軍，因梁國堅守城池，不敢西進，於是轉而攻打條侯的軍隊，在下文邑相遇。 吳軍想要交戰，條侯堅守營壘，不肯出戰。 吳軍糧草斷絕，士兵饑餓，多次挑戰，於是在夜裡突襲條侯的營壘，在東南方向製造聲勢。 條侯下令防備西北方向，吳軍果然從西北方向發起進攻，沒能攻入營壘，吳軍大敗，士兵大多因饑餓而死或叛逃。 於是吳王率領手下一千名精銳士兵趁夜逃走，渡過淮河逃往丹徒，依靠東越。 東越有一萬多名士兵，吳王派人收集逃散的士兵。 漢朝派人用利益誘惑東越，東越於是欺騙吳王，吳王出城慰勞軍隊時，東越人用矛刺殺了吳王，割下他的頭顱，用驛車迅速送往長安稟報。 吳王的太子劉駒逃到閩越。 吳王棄軍逃亡后，吳軍潰散，士兵們逐漸向太尉條侯和梁國的軍隊投降。 楚王劉戊的軍隊戰敗，劉戊自殺身亡。
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圍攻齊國臨菑三個月，沒能攻克。 漢朝的軍隊趕到后，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各自率軍返回封國。 膠西王光著腳，坐在草席上，只喝清水，向太后請罪。 膠西王的太子劉德說：「漢朝的軍隊已經疲憊，我觀察他們可以發動襲擊，希望收集大王剩餘的軍隊攻打他們，如果不能取勝再逃入大海，還不算晚。 “膠西王說：”我的士兵已經潰散，不能再使用了。 “沒有聽從太子的建議。 漢朝將領弓高侯韓頹當給膠西王送去書信，說：“奉皇帝詔書誅殺不義之人，投降的人赦免罪責，恢復原有地位; 不投降的人將被消滅。 大王要何去何從？ 我等待你的答覆，再採取行動。 “膠西王袒露上身，到漢軍營壘前叩頭，拜見韓頹當說：”我劉卬不遵守法令，驚擾百姓，讓將軍遠道而來，攻打我這個偏遠小國，我請求接受烹殺的懲罰。 “弓高侯手持金鼓接見他，說：”大王辛苦於戰事，我想聽一聽大王起兵反叛的情況。 “膠西王叩頭，用膝蓋前行，回答說：”如今晁錯是天子的寵臣，變更高皇帝的法令，侵奪諸侯的封地。 我等人認為他的行為不義，擔心他會擾亂天下，因此七國起兵，想要誅殺晁錯。 現在聽說晁錯已經被誅殺，我等人已經下令撤軍返回封國。 “韓頹當說：”大王如果認為晁錯做得不對，為什麼不向天子稟報？ 沒有天子的詔書和虎符，就擅自起兵攻打正義的國家。 由此可見，你們的意圖不僅僅是誅殺晁錯！ “於是拿出詔書，向膠西王宣讀，說：”大王自己考慮吧。 “膠西王說：”像我這樣的人，死有餘辜。 “於是自殺身亡。 膠西王的太后、太子也都死去。 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都被處死。 酈寄將軍攻打趙國，十個月後攻克趙國，趙王劉遂自殺身亡。 濟北王因為被劫持，沒有參與反叛，得以不被誅殺。
起初，吳王率先反叛，率領楚軍，聯合齊、趙等國。 叛亂從正月開始，到三月就全部被平定。
讚曰：荊王能夠稱王，是因為漢朝剛剛平定天下，局勢尚未穩定，因此即使是關係疏遠的親屬，也憑藉功勞被封為王，鎮守江、淮之間的地區。 劉澤憑藉田生的謀劃，通過權術打動呂氏家族，最終得以面朝南稱王，傳承了三代。 這樣因謀略而引發的變故，難道不危險嗎！ 吳王獨占銅、鹽之利，能夠減輕賦稅來籠絡百姓，叛亂的苗頭，從他的兒子被殺就開始了。 古代諸侯的封地不超過百里，山海之地不分封給諸侯，大概就是為了防備這樣的叛亂。 晁錯為國家長遠考慮，災禍卻反而降臨到自己身上。 “不要成為權謀的發起者，否則將會遭受災禍”，這句話難道不正是說的晁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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