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一
東漢 班固 著
陳勝項籍傳
陳勝，字涉，是陽城人。 吳廣，字叔，是陽夏人。 陳勝年輕時，曾和別人一起被雇傭耕地。 一次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悵了很久，說：“如果將來富貴了，可不要忘記彼此啊！ “一起耕作的同伴笑著回應：”你一個受雇耕地的人，哪來的富貴呢？ “陳勝長歎一聲說：”唉，燕子和麻雀怎麼能理解天鵝的志向呢！ ”
秦二世元年秋季七月，朝廷徵調閭左的貧苦百姓九百人前往漁陽戍邊，陳勝、吳廣都擔任屯長。 隊伍走到蘄縣大澤鄉時，恰逢天降大雨，道路被阻斷，估計已經延誤了規定的到達期限。 按照秦朝的法律，延誤軍期就要被斬首。 陳勝、吳廣於是商議道：「如今逃跑也是死，發動起義干一番大事業也是死，同樣是死，為國家而死難道不更好嗎？ “陳勝說：”天下百姓受秦朝壓迫已經很久了。 我聽說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兒子，本不應該繼位，應該繼位的是公子扶蘇。 扶蘇因為多次勸諫秦始皇，沒能被立為太子，還被派到外地領兵駐守。 現在有人聽說他並沒有罪過，卻被秦二世殺害了。 百姓大多聽說他賢能，卻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項燕是楚國的將領，多次立下戰功，愛護士兵，楚國人都很愛戴他。 有人說他還活著。 現在如果我們假稱是公子扶蘇和項燕的隊伍，向天下發出號召，應該會有很多人回應。 “吳廣認為他說得有道理，於是就去占卜。 占卜的人明白他們的意圖，說：“你們的事情一定能成功，會立下大功。 但你們何不向鬼神占卜一下呢！ “陳勝、吳廣很高興，琢磨著占卜人說的”鬼神“，恍然大悟：”這是在教導我們先在眾人中樹立威信啊！ “於是他們用丹砂在絲帛上寫下”陳勝王“三個字，把它放進別人捕撈的魚肚子里。 士兵們買魚烹煮食用時，發現了魚肚子里的絲帛，本來就覺得很奇怪了。 陳勝又暗地裡讓吳廣前往駐地旁邊的叢林神廟中，在夜裡點燃篝火，模仿狐狸的叫聲喊道：“大楚興，陳勝王。 “士兵們整夜都感到驚恐不安。 第二天，士兵們常常私下指指點點，注視著陳勝、吳廣。
陳勝、吳廣向來愛護手下的士兵，士兵們大多願意為他們效力。 一天，押送隊伍的將尉喝醉了酒，吳廣故意多次說想要逃跑，以此激怒將尉，讓他侮辱自己，從而激怒手下的士兵。 將尉果然用竹板抽打吳廣，還拔出佩劍。 吳廣趁機起身，奪過佩劍殺死了將尉。 陳勝也上前協助，一起殺掉了兩名將尉。 隨後他們召集所有戍卒，說：“你們遇上大雨，都已經延誤了軍期，按照法律都該被斬首。 就算僥倖不被斬首，去戍邊的人十個里也得死六七個。 況且大丈夫不死則已，要死就要成就大名聲！ 王侯將相難道是天生的嗎！ “戍卒們都齊聲說：”我們願意聽從您的命令。 “於是他們假稱是公子扶蘇、項燕的隊伍，順應百姓的願望。 士兵們都露出右臂作為標誌，號稱“大楚”。 他們築起高臺盟誓，用將尉的頭顱作為祭品。 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擔任都尉。 他們攻打大澤鄉，成功攻克后，又招收士兵攻打蘄縣，蘄縣也被攻下了。 陳勝於是命令符離人葛嬰率領軍隊攻取蘄縣以東的地區，攻打郲、酂、苦、柘、譙等地，都順利攻克。 隊伍一邊行進一邊招收士兵，等到達陳縣時，已經擁有六七百輛戰車、一千多名騎兵和幾萬步兵了。 攻打陳縣時，陳縣的郡守和縣令都不在城中，只有守丞帶領士兵在譙門內抵抗，沒能取勝，守丞戰死，陳勝的軍隊於是進入並佔據了陳縣。 幾天后，陳勝召集當地的三老和豪傑前來商議大事。 大家都說：“將軍您身披铠甲、手持銳利武器，討伐殘暴無道的秦朝，恢復楚國的社稷，功勞卓著，理應稱王。 “陳勝於是自立為王，國號為”張楚“。 這時，天下各郡縣受秦朝官吏壓迫的百姓，都紛紛殺掉當地的長官，起兵回應陳勝。 陳勝任命吳廣為假王，監督各路將領向西攻打滎陽，又命令陳縣人武臣、張耳、陳餕攻取趙地，汝陰人鄧宗攻取九江郡。 在這個時候，楚地幾千人聚集在一起起兵反秦的隊伍，多得數不清。
葛嬰率軍到達東城后，擁立襄強為楚王。 後來他聽說陳勝已經自立為王，就殺掉了襄強，率軍返回陳縣稟報。 但他回到陳縣后，陳勝卻殺掉了他。 之後陳勝命令魏國人周市向北攻取魏地。 吳廣包圍了滎陽，秦朝三川郡守李由駐守滎陽，吳廣沒能攻下。 陳勝徵召國內的豪傑商議對策，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周文是陳縣的賢能之人，曾經在項燕的軍中負責觀察天象，還侍奉過春申君，自稱熟悉兵法。 陳勝授予他將軍印信，派他向西攻打秦朝。 周文一邊行進一邊招收士兵，等到達函谷關時，已經擁有一千輛戰車、十萬士兵，到了戲地後就駐紮了下來。 秦朝命令少府章邯赦免在驪山服勞役的刑徒和奴婢的兒子，把他們全部徵調起來攻打楚軍，大敗周文的軍隊。 周文被迫衝出函谷關，駐紮在曹陽。 過了兩個多月，章邯率軍追擊，再次擊敗周文，周文又逃到黾池。 十幾天后，章邯再次發起攻擊，大敗周文的軍隊。 周文拔劍自刎，他的軍隊也就潰散了。
武臣率軍到達邯鄲后，自立為趙王，任命陳餕為大將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 陳勝得知后大怒，逮捕了武臣等人的家屬，想要殺掉他們。 上柱國蔡賜勸諫說：“秦朝還沒有滅亡，我們就殺掉趙王及其將相的家屬，這無疑是又製造了一個像秦朝一樣的敵人，不如趁機正式立武臣為趙王。 “陳勝於是派人前往趙國祝賀，同時把武臣等人的家屬遷移到宮中軟禁起來，還封張耳的兒子張敖為成都君，催促趙國軍隊儘快入關攻打秦朝。 趙王武臣和將相們商議道：「大王在趙地稱王，並不是楚國的本意。 楚國如果滅掉秦朝，一定會出兵攻打趙國。 我們不如不向西出兵，而是派人向北攻取燕地，來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 趙國向南佔據黃河天險，向北擁有燕、代地區，楚國即使戰勝秦朝，也不敢輕易制約趙國; 如果楚國不能戰勝秦朝，一定會更加重視趙國。 趙國趁著秦朝和楚國兩敗俱傷的時機，就可以稱霸天下了。 “趙王認為這個主意不錯，於是不再向西出兵，而是派原上谷郡的卒史韓廣率軍向北攻取燕地。 燕地的貴族和豪傑對韓廣說：“楚國、趙國都已經立王了。 燕國雖然弱小，但也是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國家，希望將軍您自立為燕王。 “韓廣說：”我的母親還在趙國，我不能這麼做。 “燕地的人說：”趙國現在向西擔憂秦朝的威脅，向南擔憂楚國的進攻，根本沒有力量制約我們。 況且像楚國那樣強大，都不敢傷害趙王將相的家屬，現在趙國難道敢傷害將軍您的家屬嗎？ “韓廣認為他們說得有道理，於是自立為燕王。 過了幾個月，趙國就把燕王韓廣的母親和家屬送回了燕國。
這時，各路將領攻取土地的消息源源不斷傳來。 周市向北進軍到狄縣，狄縣人田儋殺掉了狄縣縣令，自立為齊王，還率軍反擊周市。 周市的軍隊潰散後，返回魏地，擁立原魏國國君的後代寧陵君魏咎為魏王。 當時魏咎正在陳勝那裡，沒能前往魏地。 魏地已經平定，人們想擁立周市為魏王，周市不肯。 使者往返五次勸說，陳勝才立寧陵君魏咎為魏王，派他前往魏地，周市擔任丞相。 將軍田臧等人一起商議道：「周文的軍隊已經戰敗，秦軍很快就要打過來了。 我們圍攻滎陽城久攻不下，秦軍一到，我們必定會大敗。 不如留下少量兵力足以守住滎陽，調動全部精銳部隊前去迎擊秦軍。 現在假王吳廣驕傲自大，不懂得用兵的謀略，不能和他商議大事，不殺掉他，事情恐怕會失敗。 “於是他們一起假傳陳勝的命令殺掉了吳廣，把吳廣的頭顱獻給了陳勝。 陳勝只好派人賜給田臧楚國令尹的印信，任命他為上將軍。 田臧於是命令將領李歸等人駐守滎陽城，自己率領精銳部隊向西到敖倉迎擊秦軍。 雙方交戰，田臧戰死，軍隊大敗。 章邯率軍進軍到滎陽城下攻打李歸等人，李歸戰死。 陽城人鄧說率軍駐守郯縣，被章邯的另一支部隊擊敗，鄧說逃到陳縣。 鐺人伍逢率軍駐守許縣，也被章邯擊敗，伍逢同樣逃到陳縣。 陳勝殺掉了鄧說。
陳勝剛自立為王時，凌人秦嘉、鋦人董緤、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人丁疾等人各自起兵，率軍在郯縣圍攻東海郡守。 陳勝得知后，派武平君畔擔任將軍，監督郯縣城下的各路軍隊。 秦嘉自立為大司馬，不願意隸屬於他人，就告訴軍中官吏說：“武平君年紀輕輕，不懂得用兵打仗，不要聽從他的命令。 隨後他假傳陳勝的命令殺掉了武平君畔。
章邯擊敗伍逢后，率軍攻打陳縣，上柱國房君蔡賜戰死。 章邯又進軍攻打陳縣以西的張賀軍隊，陳勝親自出城督戰，軍隊戰敗，張賀戰死。
臘月，陳勝逃到汝陰，又返回下城父，他的車夫庄賈殺掉了他，向秦朝投降。 陳勝被安葬在碭縣，謚號為“隱王”。 陳勝原來的侍從、將軍呂臣組建了一支頭戴青巾的「蒼頭軍」，在新陽起兵，攻打陳縣並攻克，殺掉了莊賈，重新把陳縣劃歸楚國。
起初，陳勝命令銪人宋留率軍平定南陽，然後進入武關。 宋留已經攻取了南陽，卻聽說陳勝戰死，南陽又重新被秦軍佔領。 宋留無法進入武關，於是向東退到新蔡，遇上秦軍，只好率軍投降。 秦軍把宋留押送到鹹陽，將他車裂示眾。
秦嘉等人聽說陳勝的軍隊戰敗，就擁立景駒為楚王，率軍前往方輿，想要在濟陰城下攻打秦軍。 他們派公孫慶出使齊王，想和齊王聯合兵力一起進軍。 齊王田儋說：“陳王戰敗，還不知道他的生死，楚國怎麼能不請示我就擅自立王呢？ “公孫慶反駁說：”齊國不請示楚國就立王，楚國為什麼要請示齊國才能立王呢！ 況且楚國是首先起兵反秦的，理應號令天下。 “田儋殺掉了公孫慶。 秦朝的左右校尉再次攻打陳縣，陳縣被攻克。 呂臣的軍隊逃走後，又徵集士兵重新聚集，遇上了盜賊出身的英布，一起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擊敗秦軍，再次奪回陳縣並劃歸楚國。 這時正好遇上項梁擁立楚懷王的孫子熊心為楚王。
陳勝稱王總共六個月。 他剛稱王時，曾經和他一起被雇傭耕地的同伴聽說了，就前往陳縣，叩擊宮門說：“我想見陳涉。 “宮門令想要把他捆綁起來，他反復辯解，宮門令才放了他，但不肯為他通報。 陳勝出宮時，他攔住道路呼喊“涉”。 陳勝於是召見了他，和他一起乘車回宮。 進入宮殿后，看到殿堂房屋和帷幕帳幔，這位同伴感歎道：“真多啊！ 陳涉你稱王真是氣派十足！ “楚地的人把”多“稱為”夥“，所以天下流傳起”夥涉為王“的說法，就是從陳涉開始的。 這位同伴進出宮殿越來越隨意放縱，還常常談論陳勝過去的事情。 有人對陳勝說：「這位客人愚昧無知，總是胡言亂語，會降低您的威信。 “陳勝就殺掉了這位同伴。 其他的舊友見狀都紛紛離去，從此再也沒有人親近陳勝了。 陳勝任命朱防為中正，胡武為司過，負責監督群臣。 各路將領攻取土地后返回，凡是不服從命令的，就被關押治罪。 朱防和胡武以苛刻監察為忠誠，他們所不喜歡的人，不交給官吏審理，就擅自處置。 陳勝卻十分信任他們，導致各路將領都不再親近依附他，這也是他最終失敗的原因。
陳勝雖然已經死去，但他所封立和派遣的王侯將相最終滅掉了秦朝。 漢高祖劉邦在位時，在碭縣為陳勝修建了陵墓，安排專人祭祀，直到王莽敗亡后，祭祀才停止。
項籍，字羽，是下相人。 他剛開始起兵反秦時，年僅二十四歲。 他的叔父是項梁，項梁的父親就是楚國的名將項燕。 項家世代擔任楚國的將領，被封在項地，所以姓項。
項籍年輕時，學習讀書寫字沒有成功，就放棄了; 學習擊劍，又沒有學成，也放棄了。 項梁對他很生氣。 項籍說：“讀書寫字只不過是記住姓名罷了。 擊劍只能對抗一個人，不值得學習，我要學習能對抗上萬人的本領。 “項梁聽后很驚奇他的志向，於是就教他兵法。 項籍非常高興，但只是大致瞭解了兵法的大意，又不肯深入鑽研到底。 項梁曾經因為在櫟陽被牽連入獄，就請蘄縣的獄撙曹咎寫信給櫟陽的獄史司馬欣，事情才得以了結。 項梁曾經殺過人，為了躲避仇家，和項籍一起逃到吳中。 吳中地區的賢能士大夫，才智都比不上項梁。 每當吳中有大規模的徭役或者喪葬事宜，項梁常常負責主持，暗中用兵法來組織調度賓客和子弟，藉此了解他們的才能。 秦始皇向東巡遊會稽，渡過浙江時，項梁和項籍一起前去觀看。 項籍說：「那個人的位置可以被取代！ “項梁趕緊捂住他的嘴，說：”不要胡說八道，會被滅族的！ “但項梁也因此覺得項籍很不一般。 項籍身高八尺二寸，力氣大得能舉起大鼎，才氣超過常人，吳中地區的子弟都很畏懼他。
秦二世元年，陳勝起兵反秦。 同年九月，會稽郡的代理郡守殷通向來敬重項梁，就召見他商議大事。 項梁說：「現在長江以西地區都已經起兵反秦了，這正是上天要滅亡秦朝的時候。 先發制人，後發就會被人控制。 “殷通歎息道：”我聽說您是楚國將領的後代，如今能成就大事的，只有您了！ “項梁說：”吳中有一位奇人叫桓楚，他逃亡在草澤之中，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項籍知道。 “項梁於是囑咐項籍手持寶劍在門外等候，自己又進去和殷通說：”請召見項籍，讓他奉命去召桓楚前來。 “項籍進入後，項梁向他使了個眼色，說：”可以動手了！ “項籍於是拔劍斬殺了殷通。 項梁提著殷通的頭顱，佩戴上他的官印和綬帶。 郡守府中的下屬都驚慌失措，項籍一連殺了幾十上百人，整個府中的人都嚇得趴在地上，沒有人敢起身反抗。 項梁於是召集自己的舊友和相識的豪傑官吏，向他們說明自己殺郡守的原因，隨後發動了吳中的士兵。 他派人收編了會稽郡下屬各縣的兵力，得到了八千名精銳士兵，安排豪傑們擔任校尉、軍候、司馬等官職。 有一個人沒有得到官職，就自己向項梁申訴。 項梁說：「以前有一次喪葬事宜，我讓你負責一件事，你沒有辦好，所以不能任用你。 眾人聽後都心服口服。 項梁擔任會稽郡的將領，項籍擔任副將，率軍攻取會稽郡下屬的各縣。
秦二世二年，廣陵人召平為陳勝攻取廣陵，沒能攻克。 他聽說陳勝戰敗逃走，秦軍將領章邯即將到來，就渡過長江，假傳陳勝的命令，任命項梁為楚國的上柱國，說：“江東地區已經平定，請您立即率軍向西攻打秦軍。 “項梁於是率領八千名士兵渡過長江向西進軍。 他聽說陳嬰已經攻取了東陽，就派人前去想要和他聯合兵力一起向西。 陳嬰原來是東陽縣的令史，在縣裡一向誠實守信，被人們稱為長者。 東陽縣的年輕人殺掉了縣令，聚集了幾千人，想要擁立一位首領，卻沒有合適的人選，就前來邀請陳嬰。 陳嬰推辭說自己沒有能力，年輕人就強行擁立他為首領，縣裡追隨他的人達到了兩萬人。 年輕人還想擁立陳嬰為王，組建一支與眾不同的青巾軍隊。 陳嬰的母親對他說：「自從我嫁給你們陳家，就沒有聽說過你的祖先中有過富貴之人。 現在你突然獲得這麼大的名聲，不是吉祥的事情。 不如歸順依附他人，事成之後還能被封侯，事情失敗了也容易逃亡，不會被天下人指名道姓地追捕。 “陳嬰於是不敢稱王，對軍中官吏說：”項氏家族世代都是楚國的將領，在楚地很有名望。 現在想要成就大事，沒有項氏這樣的人領導是不行的。 我們依靠名門望族，一定能滅掉秦朝。 “眾人都聽從了他的意見，於是陳嬰率領自己的軍隊歸順了項樑。 項梁渡過淮河後，英布、蒲將軍也率領他們的軍隊前來歸順。 項梁的軍隊總計達到了六七萬人，駐紮在下邳。
這時，秦嘉已經擁立景駒為楚王，駐紮在彭城以東，想要抵抗項梁的軍隊。 項梁對軍中官吏說：“陳王首先起兵反秦，作戰失利后，至今下落不明。 現在秦嘉背叛陳王，擁立景駒為楚王，這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於是率軍攻打秦嘉。 秦嘉的軍隊戰敗逃走，項梁率軍追擊到胡陵。 秦嘉率軍回頭迎戰，激戰了一天后，秦嘉戰死，他的軍隊全部投降。 景駒逃走後死在了梁地。 項梁合併了秦嘉的軍隊，駐紮在胡陵，準備率軍向西進軍。 章邯率軍到達栗縣，項梁派副將朱雞石、餕樊君率軍迎戰。 餕樊君戰死，朱雞石戰敗后逃到胡陵。 項梁於是率軍進入薛縣，殺掉了朱雞石。 項梁之前派項籍另外率軍攻打襄城，襄城守軍堅守不降。 項籍攻克襄城后，把全城的人都活埋了，然後返回向項梁稟報。 項梁聽說陳勝確實已經戰死，就召集各路將領到薛縣商議大事。 這時沛公劉邦也從沛縣前往薛縣。
居鄛人范增，當時已經七十歲了，向來擅長謀劃奇計，他前往薛縣勸說項梁：“陳勝失敗是必然的。 秦朝滅掉六國，楚國是最沒有罪過的。 自從楚懷王被騙入秦國后就沒有返回，楚國人至今還同情他，所以南公說『楚國即使只剩下三戶人家，滅掉秦朝的也必定是楚國』。 現在陳勝首先起兵反秦，卻不擁立楚國國君的後代，他的勢力自然不能長久。 現在您在江東起兵，楚地起兵的將領們都爭相歸順您，就是因為您的家族世代都是楚國的將領，能夠重新擁立楚國國君的後代。 “項梁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派人尋找楚懷王的後代，終於找到了正在民間放羊的楚懷王的孫子熊心，擁立他為楚懷王，來順應百姓的願望。 陳嬰擔任上柱國，被封在五個縣，和楚懷王一起定都盱台。 項梁自號為武信君，率軍攻打亢父。
起初，章邯在臨菑殺掉了齊王田儋，田假於是自立為齊王。 田儋的弟弟田榮逃走，退守東阿，章邯率軍追擊並包圍了東阿。 項梁率軍前往東阿救援，在東阿大敗秦軍。 田榮隨即率軍返回齊國，驅逐了齊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國，丞相田角逃到趙國。 田角的弟弟田間，原本是齊國的將領，留在趙國不敢返回齊國。 田榮擁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 項梁擊敗東阿的秦軍后，就率軍追擊秦軍，多次派人催促齊國出兵一起向西進軍。 田榮說：「如果楚國殺掉田假，趙國殺掉田角、田間，我就出兵。 “項梁說：”田假是我們盟國的國君，在走投無路時前來投奔我，我不忍心殺掉他。 “趙國也不肯殺掉田角、田間來討好齊國，齊國於是不肯出兵援助楚國。 項梁派項籍和沛公劉邦另外率軍攻打城陽，攻克後進行了屠城。 隨後他們向西進軍，在濮陽以東擊敗秦軍，秦軍退入濮陽城堅守。 沛公劉邦和項籍攻打定陶，沒能攻克，就放棄定陶，向西攻取土地，到達雍丘后，大敗秦軍，斬殺了秦朝的三川郡守李由。 然後他們回師攻打外黃，外黃沒能攻克。
項梁從東阿起兵后，一路進軍到定陶，兩次擊敗秦軍，項籍等人又斬殺了李由，因此更加輕視秦軍，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神色。 宋義勸諫道：「打了勝仗後，將領驕傲、士兵懈怠的軍隊必定會失敗。 現在士兵們已經有些懈怠了，而秦軍的兵力卻在不斷增加，我為您感到擔憂。 “項梁沒有聽從他的勸告，還派宋義出使齊國。 宋義在路上遇到了齊國的使者高陵君顯，問道：“您是要去拜見武信君項樑嗎？ “高陵君顯回答說：”是的。 “宋義說：”我斷定武信君的軍隊必定會失敗。 您如果放慢行程，就可以避免災禍; 如果快速前進，就會趕上災禍。 “秦朝果然出動全部兵力增援章邯，章邯率軍在夜裡讓士兵口中銜枚，悄悄攻打楚軍，在定陶大敗楚軍，項梁戰死。 沛公劉邦和項籍放棄攻打外黃，轉而攻打陳留，陳留守軍堅守不降。 沛公劉邦和項籍商議道：「現在項梁的軍隊戰敗，士兵們都很恐慌。 “於是他們和呂臣的軍隊一起向東撤退。 呂臣的軍隊駐紮在彭城以東，項籍的軍隊駐紮在彭城以西，沛公劉邦的軍隊駐紮在碭縣。
章邯擊敗項梁的軍隊後，認為楚地的軍隊已經不值得擔憂了，就渡過黃河向北攻打趙國，大敗趙軍。 這時，趙歇擔任趙王，陳餕擔任將領，張耳擔任丞相，他們都逃進了巨鹿城。 秦朝將領王離、涉閑率軍包圍了巨鹿，章邯的軍隊駐紮在巨鹿城南，修築了甬道來運送糧食。 陳餕率領幾萬名士兵駐紮在巨鹿城北，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
宋義遇到的齊國使者高陵君顯拜見楚懷王時說：「宋義斷定武信君的軍隊必定會失敗，沒過幾天，軍隊果然戰敗了。 在軍隊還沒有開戰的時候，就能預先看出失敗的徵兆，這可以說是懂得用兵之道啊。 “楚懷王召見宋義商議事情，對他非常滿意，於是任命宋義為上將軍; 項籍為魯公，擔任次將; 范增擔任末將。 各路將領都隸屬於宋義，宋義號稱“卿子冠軍”。 他們率軍向北救援趙國，到達安陽后，就駐紮下來不再前進。 秦二世三年，項籍對宋義說：「現在秦軍包圍了巨鹿，我們應該火速率軍渡過黃河，楚軍從週邊進攻，趙軍在城內回應，一定能打敗秦軍。 “宋義說：”不對。 叮咬牛的牛虻，不能用來消滅蝨子。 現在秦軍攻打趙國，如果秦軍獲勝，士兵們就會疲憊不堪，我們可以趁機利用他們的疲憊發起進攻; 如果秦軍戰敗，我們就可以率軍大張旗鼓地向西進軍，一定能攻克秦朝。 所以不如先讓秦軍和趙軍相互爭鬥。 要說衝鋒陷陣、攻打強敵，我比不上您; 但要說運籌帷幄、謀劃策略，您比不上我。 “於是宋義在軍中下令：”凡是像猛虎一樣兇猛、像公羊一樣倔強、像野狼一樣貪婪，倔強不聽命令的人，一律斬首。 “他還派自己的兒子宋襄去齊國擔任丞相，親自送兒子到無鹽，大擺宴席招待賓客。 當時天氣寒冷，又下著大雨，士兵們又冷又餓。 項籍說：「我們本應同心協力攻打秦朝，卻在這裡長時間停留不前進。 現在年成不好，百姓貧困，士兵們只能吃半摻著豆子的粗糧，軍中已經沒有儲備的糧食了，宋義卻還大擺宴席招待賓客，不率軍渡過黃河利用趙國的糧食，和趙國聯合兵力攻打秦朝，反而說要『利用秦軍的疲憊』。 憑藉秦朝的強大，去攻打剛剛建立的趙國，趙國必定會被攻克。 趙國被攻克后，秦軍會變得更加強大，到時候還有什麼疲憊可利用呢！ 況且我們楚國的軍隊剛剛戰敗，懷王坐立不安，把國內全部的兵力都交給了將軍您，國家的安危，就取決於這一戰了。 現在宋義不體恤士兵，卻只顧謀取私利，他不是國家的忠臣。 “第二天清晨，項籍前去拜見上將軍宋義，在軍帳中斬殺了宋義的頭顱，然後走出軍帳，向軍中下令：”宋義勾結齊國背叛楚國，楚懷王暗中命令我殺掉他。 “各路將領都嚇得屈服，沒有人敢反抗。 他們都說：「首先擁立楚國的，是將軍您的家族。 現在將軍您誅殺了叛亂之人，是正義之舉。 “於是大家一起擁立項籍為代理上將軍。 項籍派人追趕宋義的兒子宋襄，追到齊國后殺掉了他。 然後項籍派桓楚向楚懷王稟報情況，楚懷王於是正式任命項籍為上將軍。
項籍殺掉卿子冠軍宋義后，威震楚國，名聲傳遍諸侯。 他隨即派當陽君英布、蒲將軍率領兩萬名士兵渡過黃河救援巨鹿。 交戰取得了一些小的勝利，陳餕再次請求增援。 項籍於是率領全部軍隊渡過黃河。 軍隊渡過黃河後，項籍下令把所有的船隻都鑿沉，把做飯用的鍋碗瓢盆都砸破，把營帳全部燒毀，只攜帶三天的口糧，以此向士兵們表示必死的決心，沒有後退的打算。 於是楚軍到達巨鹿後，就包圍了王離的軍隊，與秦軍展開激戰，經過九次交鋒，楚軍截斷了秦軍的甬道，大敗秦軍，殺掉了秦軍將領蘇角，俘虜了王離。 涉閒拒不投降，自焚而死。 在這個時候，楚軍的勇猛在諸侯軍隊中是首屈一指的。 前來救援巨鹿的諸侯軍隊有十多座營壘，沒有一支軍隊敢出兵迎戰。 等到楚軍攻打秦軍時，諸侯軍隊的將領們都只能趴在營壘的牆上觀望。 楚軍的士兵們個個以一當十，衝鋒陷陣的吶喊聲震天動地，諸侯軍隊的士兵們都嚇得膽戰心驚。 楚軍擊敗秦軍後，項籍召見諸侯軍隊的將領們，將領們進入轅門時，都跪著向前行進，沒有人敢抬頭仰視項籍。 項籍從此開始成為諸侯聯軍的上將軍，各路諸侯的軍隊都隸屬於他。
章邯的軍隊駐紮在棘原，項籍的軍隊駐紮在漳南，兩軍對峙，沒有展開交戰。 秦軍多次後撤，秦二世派人責備章邯。 章邯感到害怕，派長史司馬欣前往鹹陽請示。 司馬欣到達鹹陽后，在司馬門外停留了三天，趙高始終不肯接見他，表現出不信任的態度。 司馬欣感到恐懼，只好返回軍中，不敢走原來的道路。 趙高果然派人追殺他，但沒有追上。 司馬欣回到軍中后，向章邯稟報說：“現在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丞相趙高獨攬朝政，大權在握。 現在我們如果作戰獲勝，趙高會嫉妒我們的功勞; 如果作戰失敗，我們免不了一死。 希望將軍您仔細考慮這件事。 “陳馀也寫信給章邯說：”白起擔任秦朝的將領，向南吞併了鄢、郢兩地，向北坑殺了趙國的馬服君趙括的軍隊，攻克的城池、奪取的土地，多得數不清，最終卻被賜死。 蒙恬擔任秦朝的將領，向北驅逐了戎族人，開闢了榆中地區幾千里的土地，最終卻在陽周被斬殺。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功勞太多，秦朝無法給予足夠的封賞，就用法律來誅殺他們。 現在將軍您擔任秦朝的將領已經三年了，損失的兵力已經有十幾萬了，而諸侯軍隊紛紛起兵反秦，越來越多。 趙高向來阿諛奉承，現在事情緊急，他也害怕秦二世誅殺他，所以想要用法律誅殺將軍您來推卸責任，派人取代您來擺脫災禍。 將軍您在外征戰多年，在朝廷內部樹敵眾多，無論有功還是無功，最終都會被誅殺。 況且上天要滅亡秦朝，這是無論聰明還是愚昧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現在將軍您在朝廷內部不能直言進諫，在外部又成為亡國的將領，孤立無援卻想要長久生存，難道不悲哀嗎！ 將軍您為什麼不率軍反叛，和諸侯聯合，向南稱王呢？ 這比起自己被處死，妻子兒女被誅殺，哪個更好呢？ “章邯猶豫不決，暗中派軍候始成出使項籍的軍中，想要訂立和約。 和約還沒有達成，項籍派蒲將軍率領軍隊渡過三戶津，駐紮在漳南，與秦軍交戰，再次擊敗秦軍。 項籍率領全部軍隊在汙水邊上攻打秦軍，大敗秦軍。 章邯於是再次派人拜見項籍，想要訂立和約。 項籍召集軍中官吏商議道：「軍中糧食已經不多了，我想答應章邯的求和。 “軍中官吏們都說：”好。 “項籍於是和章邯在洹水南岸的殷虛上訂立盟約。 盟約訂立後，章邯拜見項籍時流下了眼淚，向他訴說了趙高的專橫跋扈。 項籍於是立章邯為雍王，把他留在軍中。 任命長史司馬欣為上將軍，率領秦軍在前面開路。
漢元年，項籍率領諸侯聯軍三十多萬人，向西攻取土地到達河南地區，隨後向西進軍到新安。 從前諸侯軍隊的官兵們曾經被徵調徭役或駐守邊疆，路過秦地時，秦地的官吏和百姓對待他們大多很無禮。 等到秦軍投降諸侯後，諸侯軍隊的官兵們趁機像對待奴隸一樣役使他們，隨意侮辱秦軍的官兵。 秦軍的官兵們大多私下議論說：「章將軍等人欺騙我們投降諸侯，如果現在能夠攻入關中滅掉秦朝，那就太好了; 如果不能，諸侯們會把我們擄掠到東方，秦朝又會把我們的父母妻子兒女全部殺掉。 “諸侯軍隊的將領們暗中聽到了這些議論，把情況稟報給了項籍。 項籍於是召見英布、蒲將軍商議道：「秦軍的官兵人數還很多，他們內心並不服氣，如果到達關中後不聽從命令，事情就會變得很危險。 不如現在就殺掉他們，只帶著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進入關中。 “於是楚軍在夜裡突然襲擊，把二十多萬秦軍官兵全部活埋了。
項籍率軍到達函谷關時，發現有軍隊駐守，無法進入。 他聽說沛公劉邦已經攻佔了鹹陽，非常憤怒，派當陽君英布攻打函谷關。 項籍於是率軍進入函谷關，到達戲西的鴻門，聽說沛公劉邦想要在關中稱王，還獨佔了秦朝府庫中的珍寶。 亞父范增也非常憤怒，勸說項籍攻打沛公劉邦。 項籍犒勞士兵，準備第二天和沛公劉邦的軍隊交戰。 項籍的叔父項伯向來和張良關係很好，而張良當時正跟隨沛公劉邦。 項伯於是在夜裡前往沛公劉邦的軍營，把情況告訴了張良。 張良帶著項伯一起拜見沛公劉邦，沛公劉邦通過項伯向項籍解釋情況。 第二天，沛公劉邦率領一百多名騎兵前往鴻門拜見項籍，親自辯解道：「我封存了秦朝的府庫，率軍返回霸上，等待大王您的到來; 關閉函谷關是為了防備其他盜賊，不敢背叛大王您。 “項籍的怒氣逐漸消散，范增想要趁機除掉沛公劉邦，多虧張良、樊哙的説明，沛公劉邦才得以脫險。 詳細情況記載在《高祖本紀》中。
幾天后，項籍率軍進入鹹陽，大肆屠城，殺掉了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燒毀了秦朝的宮殿，大火三個月都沒有熄滅; 他還搜刮了秦朝的珍寶財物，擄掠了宮中的美女，然後率軍向東撤退。 秦朝的百姓對他大失所望。 這時韓生勸說項籍道：「關中地區地勢險要，四周有山河環繞，是四面都有要塞的地方，土地肥沃，可以在這裡定都稱霸。 “項籍看到秦朝的宮殿都已經被燒毀殘破，又思念故鄉，想要向東返回，說：”富貴了不返回故鄉，就好像穿著錦繡衣服在夜裡行走，沒有人能看到。 “韓生說：”人們都說楚國人就像戴著帽子的猴子，徒有其表，果然如此。 “項籍聽到後，殺掉了韓生。
起初，楚懷王和各路將領約定，誰先攻入關中，誰就可以在關中稱王。 項籍既然違背了約定，就派人向楚懷王稟報。 楚懷王說：「按照之前的約定執行。 “項籍於是說：”楚懷王是我家武信君項梁擁立的，他沒有立下任何戰功，憑什麼能獨自決定盟約呢？ 天下剛開始起兵反秦時，暫時擁立諸侯的後代來討伐秦朝。 然而真正身披鎧甲、手持銳利武器，首先起兵反秦，在野外征戰三年，滅掉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將領和我項籍的功勞。 楚懷王沒有功勞，本來就應該瓜分他的土地，封各位將領為王。 “各路將領都說：”好。 “項籍於是表面上尊奉楚懷王為義帝，說：”古代的帝王，擁有千里的土地，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 “他把義帝遷徙到長沙，定都郴縣。 然後項籍瓜分天下，封各路諸侯為王。
項籍和范增懷疑沛公劉邦有奪取天下的野心，但已經和他和解，又不願意違背盟約，擔心諸侯們反叛，於是暗中謀劃道：“巴、蜀地區道路艱險，秦朝遷徙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裡。 “於是他們說：”巴、蜀地區也屬於關中。 “因此封沛公劉邦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地區。 而把關中地區一分為三，封秦朝的降將為王，來阻擋漢王劉邦向東進軍的道路。 封章邯為雍王，統治鹹陽以西的地區; 長史司馬欣，原來是櫟陽的獄吏，曾經對項梁有恩; 都尉董翳，本來勸說章邯投降楚軍，所以封司馬欣為塞王，統治鹹陽以東到黃河的地區; 封董翳為翟王，統治上郡地區。 遷徙魏王魏豹為西魏王，統治河東地區。 瑕丘公申陽是張耳的寵臣，率先攻取了河南地區，迎接楚軍渡過黃河，所以封申陽為河南王。 趙將司馬卬平定了河內地區，多次立下戰功，所以封司馬卬為殷王，統治河內地區。 遷徙趙王趙歇為代王。 趙相張耳向來賢能，又跟隨項籍進入關中，所以封張耳為常山王，統治趙地。 當陽君英布是楚國的將領，作戰時常勇冠三軍，所以封英布為九江王。 番君吳芮率領百越部族協助諸侯反秦，又跟隨項籍進入關中，所以封吳芮為衡山王。 義帝的柱國共敖率軍攻打南郡，立下很多戰功，所以封共敖為臨江王。 遷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 燕將臧荼跟隨楚軍救援趙國，又跟隨項籍進入關中，所以封臧荼為燕王。 遷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 齊將田都跟隨楚軍救援趙國，又跟隨項籍進入關中，所以封田都為齊王。 原秦朝所滅掉的齊王田建的孫子田安，在項籍率軍渡過黃河救援趙國時，攻取了濟北地區的幾座城池，率軍投降項籍，所以封田安為濟北王。 田榮因為背叛項梁，不肯出兵援助楚軍攻打秦朝，所以沒有被封王。 陳餕放棄了將軍的印信逃走，沒有跟隨項籍進入關中，但項籍向來聽說他賢能，對趙國有功勞，聽說他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了他。 番君吳芮的將領梅鋗立下很多戰功，所以封他為十萬戶侯。 項籍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梁、楚地區的九個郡，定都彭城。 各路諸侯都前往自己的封國。
田榮聽說項籍遷徙齊王田市到膠東，卻封田都為齊王，非常憤怒，不肯讓田市前往膠東，於是以齊國為基地起兵反叛，率軍迎擊田都。 田都逃到楚國。 田市害怕項籍，就偷偷逃到膠東前往封國。 田榮大怒，率軍追擊，在即墨殺掉了田市，自立為齊王。 他還授予彭越將軍印信，讓他在梁地起兵反叛。 彭越於是殺掉了濟北王田安，田榮最終吞併了齊、膠東、濟北三齊的土地。 這時漢王劉邦率軍返回，平定了三秦地區。 項籍聽說漢王劉邦已經吞併了關中，並且即將向東進軍，而齊、梁地區也已經反叛，非常憤怒，於是任命原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來阻擋漢王劉邦向東進軍，又命令蕭公角等人率軍攻打彭越。 彭越擊敗了蕭公角等人。 這時張良正在攻取韓地，他寫信給項王說：“漢王劉邦失去了應有的封地，想要得到關中地區，只要實現約定就會停止進軍，不敢向東進軍。 “又把齊、梁地區反叛的書信送給項籍，項籍因此沒有了向西進軍的打算，轉而向北攻打齊國。 項籍徵召九江王英布率軍前來，英布稱病不肯親自前往，只派將領率領幾千人前去。
漢二年，項籍暗中派九江王英布殺掉了義帝。 陳餕派張同、夏說勸說齊王田榮：「項王作為天下的主宰，處事不公。 現在他把原來的諸侯王都封在貧瘠的土地上，卻把肥沃的土地封給跟隨他的將領們，還驅逐原來的諸侯王，趙王被迫向北居住在代地，我認為這是不可以的。 聽說大王您起兵反楚，不服從不義之人的命令，希望大王您能資助我兵力，讓我攻打常山王張耳，恢復趙王的王位，我願意用趙國作為齊國的屏障。 “齊王田榮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派軍隊前往援助。 陳餕征調了三個縣的全部兵力，和齊國的軍隊一起攻打常山王張耳，大敗張耳的軍隊。 張耳逃走後歸順了漢王劉邦。 陳餕迎接原來的趙王趙歇返回趙地，趙王趙歇於是立陳餕為代王。 項籍率軍到達城陽，田榮也率軍前來交戰。 田榮戰敗，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殺掉了他。 項籍於是向北進軍，燒毀了齊國的城郭房屋，把投降的士兵全部活埋，擄掠了齊國的老弱婦女。 他率軍攻取齊地直到北海，所到之處都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 齊國人紛紛聚集起來反叛項籍。 這時田榮的弟弟田橫收攏了逃散的士兵幾萬人，在城陽起兵反叛。 項籍於是留下來，連續作戰，沒能攻克城陽。
漢王劉邦率領五路諸侯的軍隊，總計五十六萬人，向東討伐楚國。 項籍聽說后，立即命令各路將領繼續攻打齊國，自己率領三萬精銳士兵向南從魯地出發，經過胡陵。 漢王劉邦已經攻克了彭城，收掠了彭城的財物和美女，每天都大擺宴席招待賓客。 項籍於是率領軍隊在清晨從蕭縣出發，向東攻打漢軍，到達彭城時，中午就大敗漢軍。 漢軍紛紛逃走，項籍率軍追擊到穀水、泗水邊上，漢軍大多被殺死。 漢軍士兵都向南逃到山裡，楚軍又追擊到靈闢以東的睢水邊上。 漢軍敗退，被楚軍擠壓，很多士兵被殺，十幾萬名漢軍士兵都掉進了睢水，睢水因為被屍體堵塞而無法流動。 漢王劉邦只和幾十名騎兵逃走。 詳細情況記載在《高祖本紀》中。 劉邦的父親太公和妻子呂后在尋找劉邦的途中，反而遇上了楚軍，被楚軍帶回，項籍把他們一直留在軍中當作人質。 漢王劉邦逐漸收攏逃散的士兵，蕭何也徵調了關中地區的全部士兵前往滎陽增援，漢軍在京縣、索亭之間與楚軍交戰，擊敗了楚軍。 楚軍因此無法越過滎陽向西進軍。 漢軍駐紮在滎陽，修築了甬道，從敖倉運送糧食。
漢三年，項籍多次率軍截斷漢軍的甬道，漢王劉邦的軍隊缺乏糧食，於是請求和解，提議割讓滎陽以西的地區給漢朝。 項籍想要答應和解，歷陽侯范增說：“漢軍很容易對付，現在如果不趁機消滅他們，以後一定會後悔。 “項籍於是率軍加緊圍攻滎陽。 漢王劉邦對此感到擔憂，就交給陳平四萬斤黃金，讓他離間楚國的君臣關係。 詳細情況記載在《陳平傳》中。 項羽因此懷疑范增，逐漸剝奪了他的權力。 范增憤怒地說：「天下的大事已經基本平定了，君王您自己處理吧！ 希望您能允許我辭官回鄉。 “范增在前往彭城的途中，背上生了毒瘡，去世了。 這時漢軍將領紀信假裝成漢王劉邦，出城投降，欺騙楚軍，漢王劉邦才得以和幾十名騎兵從西門逃走。 漢王劉邦命令周苛、樅公、魏豹駐守滎陽。 他自己向西進入關中招收士兵，之後又率軍從宛縣、葉縣之間出兵，和九江王黥布一起邊走邊招收士兵。 項籍聽說后，立即率軍向南進軍。 漢王劉邦堅守營壘，不與楚軍交戰。
這時，彭越率軍渡過睢水，在邳縣與項聲、薛公交戰，殺掉了薛公。 項籍於是率軍向東攻打彭越。 漢王劉邦也率軍向北駐紮在成皋。 項籍擊敗彭越后，率軍向西攻克了滎陽城，烹殺了周苛，殺掉了樅公，俘虜了韓王信，進而圍攻成皋。 漢王劉邦逃走，只和滕公夏侯嬰一起突圍而出。 他們向北渡過黃河，到達修武，投奔張耳、韓信。 楚軍於是攻克了成皋。 漢王劉邦得到了韓信的軍隊，留下來駐紮在修武，派盧绾、劉賈率軍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協助彭越在燕郭以西擊敗楚軍，燒毀了楚軍的物資儲備，攻取了梁地的十幾座城池。 項籍聽說后，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說：「謹慎堅守成皋。 如果漢軍前來挑戰，千萬不要和他們交戰，只要不讓他們向東進軍就行了。 我十五天內一定平定梁地，然後回來和將軍您會合。 “於是項籍率軍向東進軍。
漢四年，項籍率軍攻打陳留、外黃，外黃沒能攻克。 幾天后外黃投降，項籍命令城中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都到城東集合，想要把他們全部活埋。 外黃縣令門客的兒子，年僅十三歲，前去勸說項籍：“彭越強行劫持外黃，外黃百姓害怕，所以暫時投降彭越，是在等待大王您的到來。 現在大王您來了，卻要把他們全部活埋，百姓們怎麼會真心歸順您呢！ 從這裡向東，梁地的十幾座城池都會感到恐懼，沒有人會願意投降了。 “項籍認為他說得有道理，於是赦免了外黃城中即將被活埋的人。 楚軍向東進軍到睢陽，沿途城池的百姓聽說后，都爭相投降。
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楚軍始終不出戰。 漢軍派人辱駡楚軍，連續五六天，大司馬曹咎大怒，率軍渡過汜水。 楚軍士兵剛渡過一半，漢軍就發起攻擊，大敗楚軍，繳獲了楚國全部的金銀財寶。 大司馬曹咎、長史司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身亡。 曹咎原本是蘄縣的獄撷，司馬欣原本是塞王，都是項籍信任的人。 項籍到達睢陽，聽說曹咎等人戰敗，就率軍返回。 漢軍正在滎陽以東圍攻鐘離眛，項籍的軍隊一到，漢軍畏懼楚軍，都逃到險要地帶堅守。 項籍也率軍駐紮在廣武，與漢軍對峙。 他還製作了一個高大的砧板，把漢王劉邦的父親太公放在上面，對漢王劉邦說：“現在你如果不趕快投降，我就烹殺太公。 “漢王劉邦說：”我和你曾經一起面向北接受楚懷王的命令，約定結為兄弟，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 如果你一定要烹殺你的父親，希望能分給我一杯肉羹。 “項籍大怒，想要殺掉太公。 項伯說：“天下的事情還不可知。 況且爭奪天下的人不會顧及家人，即使殺掉太公也沒有好處，只會增加怨恨罷了。 “項籍聽從了項伯的勸告。 隨後項籍派人對漢王劉邦說：“天下動蕩不安，只是因為我們兩個人，我希望能和你挑戰，一決勝負，不要讓天下的百姓父子白白受苦。 “漢王劉邦笑著推辭說：”我寧願和你鬥智，也不願和你鬥力。 “項籍命令壯士出營挑戰，漢軍中有一個擅長騎馬射箭的人叫樓煩，楚軍壯士多次挑戰，都被樓煩射殺。 項籍大怒，親自披上鎧甲、手持長戟出營挑戰。 樓煩想要射箭，項籍瞪大雙眼呵斥他，樓煩嚇得不敢直視，手也不敢拉弓，逃回營壘中，再也不敢出來。 漢王劉邦派人暗中打聽，才知道挑戰的人是項籍，非常吃驚。 於是項籍和漢王劉邦隔著廣武澗相互對話，漢王劉邦列舉了項籍的十條罪狀，詳細情況記載在《高祖本紀》中。 項籍大怒，命令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了漢王劉邦。 漢王劉邦受傷後進入成皋。
這時，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截斷了楚軍的糧食運輸通道，韓信又攻克了齊國，並且準備攻打楚國。 項籍派堂兄的兒子項它擔任大將，龍且擔任副將，率軍救援齊國。 韓信擊敗楚軍，殺掉了龍且，追擊到成陽，俘虜了齊王田廣。 韓信於是自立為齊王。 項籍聽說后，非常害怕，派武涉前往勸說韓信，詳細情況記載在《韓信傳》中。
當時，漢軍從關中派來的援兵越來越多，糧食也很充足，而楚軍的士兵越來越少，糧食也即將斷絕。 漢王劉邦派侯公勸說項籍，項籍於是和漢王劉邦約定，平分天下，割讓鴻溝以西的地區歸漢朝，鴻溝以東的地區歸楚國，並且釋放了漢王劉邦的父母和妻子兒女。 約定達成后，項籍率軍解除包圍，向東撤退。
漢五年，漢王劉邦率軍追擊項籍，到達固陵，又被項籍擊敗。 漢王劉邦採用張良的計策，召集齊王韓信、建成侯彭越的軍隊，加上劉賈進入楚地，圍攻壽春。 大司馬周殷背叛楚國，率領九江的軍隊跟隨劉賈，迎接黥布，與齊國、梁國的諸侯軍隊一起會合。
項籍率軍在垓下築起營壘，軍隊人數少，糧食也斷絕了。 漢軍率領諸侯軍隊將楚軍層層包圍。 項籍夜裡聽到漢軍四面都在唱楚地的歌謠，大驚道：“漢軍已經全部佔領楚地了嗎？ 不然為什麼有這麼多楚國人呢！ “他起身在營帳中飲酒，身邊有一位姓虞的美人，一直受他寵愛，跟隨在他身邊; 還有一匹名叫骓的駿馬，是他常騎的坐騎。 項籍慷慨悲歌，自己作詩道：「力能拔山啊氣概蓋世，時運不濟啊骓馬不再前進。 骓馬不再前進啊又能怎麼辦！ 虞姬啊虞姬啊，我該把你怎麼辦！ “他連唱幾遍，美人虞姬也跟著和唱。 項籍的眼淚一行行落下，身邊的侍從也都哭泣起來，沒有人敢抬頭看他。
於是項籍上馬，部下跟隨他的騎兵有八百多人，連夜衝破漢軍的包圍，向南飛馳而去。 天亮后，漢軍才發現項籍逃走，命令騎將灌嬰率領五千名騎兵追擊。 項籍渡過淮河後，能跟上他的騎兵只剩下一百多人。 項籍到達陰陵后，迷失了道路，向一位農夫詢問，農夫欺騙他說“向左走”。 項籍向左走，結果陷入了大片沼澤地，因此被漢軍追上。 項籍又率軍向東撤退，到達東城時，只剩下二十八名騎兵了，而追擊的漢軍有幾千人。 項籍估計自己無法脫身，對身邊的騎兵說：“我從起兵到現在已經八年了，親身經歷了七十多次戰鬥，所遇到的敵人都被我打敗，所攻擊的敵人都向我屈服，從來沒有失敗過，所以才能稱霸天下。 但現在最終被困在這裡，這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錯。 今天我肯定要決一死戰，願意為各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要三次取勝，斬殺漢軍將領，砍倒漢軍旗幟，然後再死，讓各位知道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錯。 “於是他率領騎兵依靠四隤山，布成環形陣勢，面向外。 漢軍的騎兵將他們層層包圍，項籍對身邊的騎兵說：“我為你們斬殺一名漢軍將領。 “他命令騎兵們向四面衝下，約定在山的東邊分三處會合。 於是項籍大聲呼喊著衝下山坡，漢軍紛紛潰散，他趁機殺掉了一名漢軍將領。 這時，楊喜擔任郎騎，追擊項籍，項籍回頭呵斥他，楊喜連人帶馬都受到驚嚇，後退了好幾里。 項籍和他的騎兵在約定的三處地方會合，漢軍不知道項籍具體在哪個地方，就把軍隊分成三部分，再次包圍他們。 項籍於是率軍沖馳，又斬殺了一名漢軍都尉，殺掉了幾十上百名漢軍士兵，重新聚集騎兵，只損失了兩名騎兵。 項籍對騎兵們說：“怎麼樣？ “騎兵們都敬服地說：”正如大王您所說的那樣。 ”
於是項籍率軍向東撤退，想要渡過烏江。 烏江亭長把船停靠在岸邊等待項籍，對他說：“江東地區雖然狹小，但土地縱橫千里，百姓有幾十萬，也足夠稱王了。 希望大王您趕快渡江。 現在只有我有船，漢軍到來后，就沒有辦法渡江了。 “項籍笑著說：”上天要滅亡我，我還渡江幹什麼！ 況且我項籍當初率領江東八千名子弟渡過長江向西進軍，現在沒有一個人能回來，即使江東的父老兄弟憐悯我，擁立我為王，我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呢！ 即使他們不說什麼，我項籍難道心裡不感到慚愧嗎！ “他對亭長說：”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長者，我騎這匹馬已經五年了，所向無敵，曾經一天能跑千里，我不忍心殺掉它，就把它賜給您吧。 “於是項籍命令騎兵們都下馬，手持短兵器與漢軍交戰。 項籍一個人就殺掉了幾百名漢軍士兵，自己也受了十幾處傷。 他回頭看見漢軍的騎司馬呂馬童，說：“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嗎？ “呂馬童面對項籍，指給王翳看，說：”這就是項王。 “項籍說：”我聽說漢王劉邦懸賞千金、封萬戶侯來買我的頭顱，我就把這個好處送給你吧。 “於是項籍拔劍自刎。 王翳割下了項籍的頭顱，其餘的漢軍士兵相互爭搶項籍的屍體，自相殘殺的有幾十人。 最後楊喜、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分別搶到了項籍的一部分屍體。 所以漢王劉邦把懸賞的土地分成五份，封這五個人為列侯。
漢王劉邦按照魯公的封號，把項籍安葬在穀城。 項氏的宗族親屬都沒有被誅殺，項伯等四個人還被封為列侯，被賜姓劉。
讚曰：從前賈誼在《過秦論》中說：
秦孝公佔據殽山、函谷關這樣險要堅固的地勢，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堅守國土，暗中窺伺周王室，有席捲天下、征服九州、統一四海、吞併八方的野心。 在這個時候，商鞅輔佐他，在國內建立法令制度，致力於農耕紡織，修造防守和進攻的武器裝備; 在國外推行連橫策略，使諸侯相互爭鬥。 於是秦國人毫不費力就奪取了黃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秦孝公去世后，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繼承了先輩的基業，遵循先輩的策略，向南奪取漢中，向西攻佔巴、蜀，向東割取肥沃的土地，收服險要的郡縣。 諸侯們感到恐懼，於是會盟商議削弱秦國，他們不惜用珍貴的器物、貴重的財寶和肥沃的土地，來招攬天下的賢士，採用合縱的策略締結盟約，相互聯合成為一個整體。 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 這四位賢士，都聰明智慧且忠誠守信，寬厚仁慈且愛護百姓，尊重賢才且重視士人，他們約定合縱、拆散連橫，聯合了韓、魏、燕、趙、宋、衛、中山等國的兵力。 於是六國的賢士中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等人替他們謀劃，有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等人傳達他們的意圖，有吳起、孫膑、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等人統率他們的軍隊。 他們常常依靠十倍於秦國的土地，上百萬的軍隊，攻打函谷關進攻秦國。 秦國人打開函谷關迎擊敵人，九國的軍隊卻遲疑徘徊，不敢前進。 秦國沒有耗費一支箭、一個箭頭，天下的諸侯就已經陷入困境了。 於是合縱的盟約瓦解，諸侯們爭相割讓土地來賄賂秦國。 秦國趁機有餘力利用諸侯的疲憊，追擊逃亡的敵人，戰場上橫屍百萬，流淌的鮮血能讓盾牌漂浮起來。 秦國憑藉有利的形勢，宰割天下，分裂各國的土地，強大的諸侯請求臣服，弱小的諸侯前來朝拜。
等到秦孝文王、秦莊襄王在位時，他們統治國家的時間很短，國家沒有發生重大事件。
到了秦始皇時期，他繼承了六代君主積累的功業，像揮動長鞭趕馬一樣駕馭天下，吞併了東周和西周，滅亡了諸侯各國，登上了至高無上的皇帝之位，統治全國，用嚴酷的刑罰來奴役天下百姓，聲威震動四海。 他向南奪取了百越的土地，設立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們低著頭，頸上系著繩索，把性命交給秦朝的官吏。 他還派蒙恬向北修築長城，守衛邊疆，擊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兵不敢彎弓射箭來報仇。 於是秦始皇廢除了古代帝王的治國之道，焚燒諸子百家的著作，來愚弄百姓; 拆毀著名的城池，殺害英雄豪傑; 收繳天下的兵器，聚集到鹹陽，銷毀兵器上的刀刃和箭頭，鑄成十二個銅人，來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 然後他憑藉華山作為城牆，依靠黃河作為護城河，佔據高達億丈的城牆，面對深不可測的河流，把它們作為堅固的防禦工事。 他派遣優秀的將領手持強勁的弓弩，守衛險要的地方; 派遣忠誠的大臣率領精銳的士兵，手持鋒利的兵器，盤問過往行人。 天下已經平定，秦始皇認為關中地勢堅固，千里土地像鋼鐵一樣堅固，是子孫後代稱帝稱王的萬世基業。
秦始皇去世后，他的余威仍然震懾著邊遠地區。 然而陳涉只是一個用破甕當窗戶、用繩子拴門軸的貧苦人家的兒子，是被徵發戍邊的役卒，才能比不上普通人，沒有孔子、墨子那樣的智慧，沒有陶朱、猗頓那樣的財富。 他躋身於戍卒的隊伍中，從田間地頭崛起，率領疲憊散亂的士兵，指揮幾百人的隊伍，反過來攻打秦朝。 他們砍削樹木作為兵器，舉起竹竿作為旗幟，天下百姓像雲一樣聚集起來回應，背著糧食像影子一樣跟隨他，崤山以東的英雄豪傑於是一起起兵，滅掉了秦朝。
況且天下並沒有變小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關的險要地勢，依然和以前一樣。 陳涉的地位，比不上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各國的君主; 他手中的農具木棍，比不上秦朝士兵的鉤戟長矛; 被徵發戍邊的士兵，抵擋不住九國的軍隊; 他的深謀遠慮和行軍打仗的策略，也比不上從前的賢士。 然而成敗卻發生了不同的變化，功業也完全相反，這是為什麼呢？ 假使讓崤山以東的各國與陳涉比較長短、衡量大小、比較權勢、估算實力，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但是秦國憑藉狹小的土地，發展成為擁有萬輛兵車的強國，招致八州的諸侯前來朝拜，經過一百多年，然後才把天下變為自己的家，把殽山、函谷關作為自己的宮殿。 然而一個人發動起義，秦朝的宗廟就被毀掉了，君主死在別人手中，被天下人恥笑，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秦朝不施行仁義，導致進攻和防守的形勢發生了變化。
周生也說過，「舜大概有雙瞳仁」，項羽也有雙瞳仁，難道他是舜的後代嗎？ 不然為什麼他崛起得如此迅速呢！ 秦朝政治失策，陳涉首先發動起義，英雄豪傑紛紛起兵，相互爭奪天下，多得數不清。 然而項羽沒有絲毫的權勢，卻趁機從民間崛起，只用了三年時間，就率領五路諸侯的軍隊滅掉了秦朝，分割天下，威震四海，封立王侯，政令都由他頒布，號稱“西楚霸王”。 他的王位雖然沒有維持到底，但近古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 等到項羽放棄關中，思念故鄉而返回楚地，放逐義帝，卻怨恨王侯們背叛自己，這就難了。 他誇耀自己的功勞，逞弄自己的聰明才智，卻不效法古代帝王的治國之道，開始以霸王的身份統治天下，想要依靠武力征服和治理天下，五年後最終亡國，自己也死在東城，卻還沒有醒悟，不責備自己的過失，反而聲稱“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錯”，難道不荒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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