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志·卷十七

 東漢  班固 著

       溝洫志

       《夏書》記載:大禹治理洪水用了十三年,路過家門卻沒空進去。 在陸地上行走就乘車,在水上行走就乘船,在泥濘中行走就乘用草編成的交通工具,在山地行走就穿帶鐵齒的鞋,憑著這些區分九州的疆界; 順著山勢疏通河道,依據土地的肥沃程度制定貢賦標準; 開通九州的道路,修築九州湖澤的堤壩,測量九州山脈的走向。 然而黃河水泛濫成災,對中原地區的危害尤其嚴重。 大禹把治理黃河當作首要任務,所以引導黃河從積石山出發,經過龍門,向南流到華陰,再向東流經底柱山,以及盟津、雒水入河口地區,一直到大山。 在這時,大禹認為黃河的發源地地勢高,水流湍急兇猛,難以在平坦的土地上順暢流淌,多次造成決堤災害,於是就開鑿兩條管道來疏導黃河水,讓水流向北流經高地,經過洚水,到達大陸澤,然後分散成九條支流。 這九條支流共同匯入迎河,最終流入渤海。 九州的河流既已疏通,九州的湖澤也已修築堤壩,中原各國得以安寧,大禹的治水功績一直惠及夏、商、週三代。
       
       從那以後,人們在滎陽城下引黃河水向東南方向開鑿鴻溝,用來溝通宋、鄭、陳、蔡、曹、衛等國,還與濟水、汝水、淮河、泗水交匯。 在楚國,西邊開鑿管道連通漢水、雲夢澤一帶,東邊開鑿溝渠連通長江、淮河之間的水域。 在吳國,開鑿管道連通三江、五湖。 在齊國,開鑿管道連通淄水、濟水。 在蜀地,蜀郡太守李冰開鑿離堆,避開沫水的危害,在成都城中開鑿兩條江水。 這些管道都能通航,水量充足時還能用來灌溉,百姓享受到了這些水利工程的好處。 至於其他地區,也常常引用水流灌溉農田,溝渠數量很多,但都不值得一一列舉。

       魏文侯在位時,西門豹擔任鄴縣縣令,有賢能的名聲。 到魏文侯的曾孫魏襄王在位時,他和大臣們飲酒,舉杯為大臣們祝福說:“希望我的大臣們都能像西門豹那樣做臣子! “史起上前說:”魏國推行的是百畝為一戶的授田制度,唯獨鄴縣是二百畝為一戶,這是因為鄴縣的土地貧瘠。 漳水就在鄴縣旁邊,西門豹不知道利用它灌溉農田,這是不聰明的表現; 知道可以利用卻不興辦水利,這是不仁義的表現。 西門豹在仁義和智慧方面都沒有做到極致,有什麼值得效仿的呢! “於是魏襄王任命史起為鄴縣縣令,史起隨即帶領百姓引漳水灌溉鄴縣農田,使魏國的河內地區變得富裕。 百姓歌頌他說:「鄴縣有賢明的縣令啊,他是史公; 引來漳河水啊,灌溉鄴縣田野; 長久以來的鹽鹼地啊,如今長出稻和粱。 ”
       
       後來韓國聽說秦國喜歡興辦各種工程,想藉此讓秦國疲憊,使它無法向東攻打韓國,就派遣水利工匠鄭國暗中游說秦國,讓秦國開鑿涇水管道,從中山以西到瓠口修建管道,沿著北山向東注入洛水,全長三百多里,計劃用這條管道灌溉農田。 工程進行到一半時,秦國察覺了鄭國的計謀,想要殺掉鄭國。 鄭國說:「起初我確實是作為間諜來秦國的,但管道修成后,也會給秦國帶來好處。 我雖然為韓國延長了幾年壽命,卻為秦國建立了流傳萬世的功業。 “秦王認為鄭國說得有道理,最終讓他完成了管道的修建。 管道修成后,用含有泥沙的涇水灌溉鹽鹼地四萬多頃,每畝地的收成能達到一鐘多。 從此關中地區變成了肥沃的田野,沒有災荒之年,秦國因此變得富強,最終吞併了其他諸侯國,這條管道也因此被命名為鄭國渠。
       
       漢朝建立三十九年,漢文帝時期,黃河在酸棗縣決堤,向東沖毀了金堤,於是東郡大規模徵發士兵堵塞決口。
       
       之後三十六年,漢武帝元光年間,黃河在瓠子決堤,向東南方向流入钜野澤,還與淮河、泗水相通。 漢武帝派遣汲黯、鄭當時徵發百姓和士兵堵塞決口,但剛堵好就又被沖毀。 當時武安侯田蠔擔任丞相,他的封邑在鄃縣,鄃縣位於黃河以北,黃河決堤向南泛濫,鄃縣就不會遭受水災,封邑的收入也會增多。 田蚡對漢武帝說:“江河決堤都是上天的安排,不容易用人力強行堵塞,強行堵塞恐怕不符合天意。 “而那些觀測雲氣、用術數占卜的人也認為田蚡說得對,因此黃河決口很長時間都沒有再次堵塞。
       
       當時鄭當時擔任大司農,他上奏說:「過去關東地區運送糧食經由渭水西上,大概需要六個月才能完成,而且渭水航道有九百多里,時常有難以通行的地方。 如果引渭水開鑿管道,從長安開始,沿著南山腳下向東,一直到黃河,全長三百多里,航道筆直,容易通行,估計三個月就能完成漕運; 而且管道附近有一萬多頃百姓的農田,也可以用管道的水灌溉。 這樣既能減少漕運時間、節省士兵勞力,又能使關中的土地更加肥沃,增加糧食產量。 “漢武帝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命令齊地的水利工匠徐伯測量標記路線,徵發幾萬士兵開鑿漕渠,用了三年時間才開通。 用這條漕渠運輸糧食,非常便利。 從此以後,漕運量逐漸增加,而且管道附近的百姓也大多能利用渠水灌溉農田。
       
       後來河東太守番系上奏說:「從崤山以東地區運送糧食西上,每年有一百多萬石,途中要經過底柱山的險段,糧食損失很多,而且耗費巨大。 如果開鑿管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陰一帶的農田,引黃河水灌溉汾陰、蒲坂一帶的農田,估計可以灌溉五千頃土地。 這些土地原本都是黃河岸邊廢棄的荒地,百姓只是在那裡割草放牧,現在如果用渠水灌溉,估計每年可以收穫糧食二百萬石以上。 這些糧食經由渭水西運,與關中地區收穫的糧食沒什麼區別,而且底柱山以東地區就可以不再需要漕運了。 “漢武帝認為他說得對,徵發幾萬士兵開墾渠田。 幾年後,黃河改道,管道不再適合灌溉,種田的人連種子成本都收不回來。 時間一長,河東的渠田就荒廢了,把它交給越人耕種,讓少府收取少量租稅。
       
       之後有人上書,希望開通褒斜道並用於漕運,漢武帝把這件事交給御史大夫張湯處理。 張湯詢問上書的人,那人說:“從漢中到蜀地要經過故道,故道多山坡,道路迂回遙遠。 現在開鑿褒斜道,山坡少,路程比故道近四百里; 而且褒水與沔水相通,斜水與渭水相通,都可以通航漕運。 漕運時從南陽上船,沿沔水西上進入褒水,到褒水上游不通航的地方,距離斜水還有一百多里,用車輛轉運糧食,再從斜水順流而下進入渭水。 這樣一來,漢中的糧食就可以運到京城,崤山以東地區經由沔水漕運也沒有阻礙,比經過底柱山的漕運更便利。 而且褒斜道一帶盛產木材和竹箭,物產豐富程度可與巴蜀地區相比。 “漢武帝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任命張湯的兒子張卬為漢中太守,徵發幾萬人開鑿褒斜道,長達五百多里。 這條道路開通后,果然便捷近便,但水流湍急,多暗礁,無法通航漕運。
       
       後來,嚴熊上奏說:「臨晉縣的百姓希望開鑿管道引洛水灌溉重泉縣以東一萬多頃的貧瘠土地。 如果真能引來洛水,每畝地的產量可以達到十石。 “於是漢武帝征發一萬士兵開鑿管道,從徵縣引洛水到商顏山腳下。 由於商顏山的河岸容易崩塌,就開鑿水井,最深的井有四十多丈。 每隔一段距離就開鑿一口井,井下相互連通輸水。 水從地下穿過商顏山,向東到山岡地帶十多里範圍內都是這樣的井渠。 井渠的建造方法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開鑿過程中挖出了龍骨,所以這條管道被命名為龍首渠。 龍首渠修建了十多年,管道基本暢通,但還沒有給百姓帶來明顯的收益。
       
       從黃河在瓠子決堤以後的二十多年裡,每年都因為水災導致糧食歉收,尤其是梁國、楚國一帶受災更為嚴重。 漢武帝封禪泰山、巡視祭祀山川之後,第二年,天旱少雨,封禪的祭壇上空無雨雲。 漢武帝於是派遣汲仁、郭昌征發幾萬士兵堵塞瓠子決口。 當時漢武帝正好因事前往萬里沙祭祀,回來時親自到黃河決口處視察,把白馬和玉璧沉入河中祭祀河神,命令隨從官員從將軍以下都背負柴薪填埋決口。 這時東郡一帶的草木都被燒光了,所以柴薪短缺,就砍伐淇園的竹子用來製作堵塞決口的竹樁。 漢武帝面對黃河決口,惋惜之前治水沒有成功,於是創作詩歌:
       
       洪水決口了啊,誰能阻擋? 一片汪洋,眼看都要變成黃河的疆場。 成了黃河的天下啊大地不得安寧,治水的工程沒完沒了,我們的山岡都快要鏟平。 山岡鏟平了啊,钜野湖又漲滿,魚群擠擠挨挨,偏偏又逼近了寒冬時光。 黃河離開了正道啊,失去了原來的流向,蛟龍奔騰啊,懟意地奔向遠方。 但願能回到舊河道啊,請神靈賜予力量! 若不出巡封禪啊,怎知宮牆外的災情! 皇上對河神說:為什麼這樣不仁慈,洪水泛濫不停啊,愁苦了我們百姓! 啮桑城漂浮了啊,淮水、泗水都已滿盈,河水久久不回故道啊,水流越來越緩慢難行。
       
       另一首詩是:
       
       黃河的水勢浩浩蕩蕩,水流洶湧激蕩,向北迂迴奔流,想渡過它真是萬分艱難。 (我們)拔取長長的竹索(來堵決口),將美玉沉入河中(來祭祀),河神算是答應了,可堵水的柴草卻接濟不上。 柴草供應不上啊,這是衛地人的過失,(一說:這是缺少人手的罪過)草木都燒得蕭條枯盡了,唉呀! 我們還拿什麼來抵禦洪水? 只好砍倒竹林、削尖竹木,再用石塊加固堤防,但願宣防宮的決口能徹底堵住,讓萬千福瑞降臨這受災的地方。
       
       最終,瓠子決口被成功堵塞,還在堤壩上修建了一座宮殿,命名為宣防宮。 同時引導黃河向北分流成兩條管道,恢復了大禹時期黃河的故道,梁國、楚國一帶重新恢復安寧,不再有水災。
       
       從那以後,負責事務的官員都爭相談論水利工程。 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等地都引黃河水和川谷水灌溉農田。 關中地區的靈軲渠、成國渠、湋渠引各條河流的水,汝南、九江兩地引淮河水,東海郡引钜定澤的水,泰山腳下引汶水,都開鑿渠道用於灌溉農田,灌溉面積都有一萬多頃。 其他小型管道以及修築堤壩、疏通道路的工程,多得數不過來。
       
       從鄭國渠開鑿開始,到漢武帝元鼎六年,已經過去一百三十六年,兒寬擔任左內史時,上奏請求開鑿六輔渠,以增加對鄭國渠附近地勢較高且適宜灌溉的農田的灌溉面積。 漢武帝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 泉水流動灌溉農田,是用來培育五穀的。 左內史、右內史管轄的地區,有名的山川、平原很多,百姓卻不知道利用這些水利資源,所以要開通溝渠,蓄積湖澤的水,用來防備旱災。 現在內史管轄地區的稻田租稅較重,和其他郡不同,應該商議減免。 命令官吏百姓努力耕作,充分利用土地資源,公平徵發徭役,合理分配水源,不要耽誤農時。 ”
       
       十六年後,漢武帝太始二年,趙中大夫白公又上奏請求開鑿管道。 他引涇水,管道從谷口開始,到櫟陽結束,注入渭水,全長二百里,灌溉農田四千五百多頃,這條管道因此被命名為白渠。 百姓得到了管道灌溉的好處,歌頌它說:“在哪裡種田? 在池陽、谷口。 鄭國渠在前,白渠在後。 舉起鐵鍬如烏雲密佈,打開渠口如大雨傾盆。 涇水一石,其中泥沙有幾鬥。 既灌溉農田又增肥土壤,讓我們的莊稼茁壯成長。 這些糧食供養京城,滋養億萬百姓。 “這首歌謠說的就是這兩條渠道帶來的益處。
       
       當時漢朝正在對付匈奴,興辦各種功利事業,上書提出有利建議的人很多。 齊人延年上書說:「黃河發源於崑崙山,流經中原地區,注入渤海。 從地勢上看,是西北高、東南低。 可以查閱地圖,觀察地形,讓水利工匠測量高低,在黃河上游開鑿管道,使黃河水從匈奴地區流出,向東注入大海。 這樣一來,關東地區就永遠不會有水災,北方邊境也不用擔心匈奴入侵,還可以節省修築堤壩、防備邊塞的費用,避免士兵運輸物資、匈奴入侵劫掠、軍隊覆沒將領戰死、屍骨暴露荒野的禍患。 天下人常常防備匈奴卻不擔心百越,是因為百越與中原被水域和土地隔絕。 這個工程一旦完成,將帶來萬世的好處。 “奏書呈上後,漢武帝認為這個想法很有氣魄,回復說:”延年的計劃考慮得很深遠。 但黃河是大禹疏導的河道,聖人做事,是為子孫後代建立功業,與神明相通,恐怕難以輕易更改。 ”
       
       自從堵塞宣防宮附近的黃河決口後,黃河又向北在館陶決堤,分流形成屯氏河,向東北方向流經魏郡、清河郡、信都郡、渤海郡,最終注入大海。 屯氏河的寬度和深度與黃河主幹道相當,所以朝廷順應自然地勢,沒有修築堤壩堵塞它。 屯氏河開通后,館陶東北方向的四五個郡雖然時常遭受輕微的水災,但兗州以南的六個郡卻沒有水災的擔憂。 漢宣帝地節年間,光祿大夫郭昌奉命巡視黃河。 他發現黃河在北部有三處彎曲,水流的走向都斜對著貝丘縣。 擔心洪水泛濫時,堤防無法阻擋,於是分別開鑿新的管道,讓黃河水徑直向東流,經過東郡境內,避免向北彎曲。 渠道開通后,水流順暢,百姓生活安定。 漢元帝永光五年,黃河在清河郡靈縣鳴犢口決堤,屯氏河從此斷流。
       
       漢成帝初年,清河都尉馮逡上奏說:“清河郡處於黃河下游,與兗州東郡以黃河為界,郡內城鎮所處的地勢尤其低洼,土壤疏鬆脆弱,容易被洪水侵蝕。 近年來之所以沒有發生大的水災,是因為屯氏河暢通,黃河水可以分流。 現在屯氏河被堵塞,靈鳴犢口的排水也越發不暢,黃河主幹道獨自承受幾條河流的水量,即使加高增厚堤防,最終也無法排泄完所有洪水。 如果遇到連續降雨,十天不停,黃河必定會泛濫溢出。 靈鳴犢口位於清河東部邊界,地勢低窪,即使疏通它,也不能減少魏郡、清河郡的水災危害。 大禹並不是不愛惜民力,而是因為地形有一定的走勢,所以開鑿了九條河道。 現在九條河道已經淤塞消失,難以查考,屯氏河斷流已經七十多年,剛剛斷流不久,河道還容易疏通。 而且屯氏河的河口地勢較高,用來分流可以減弱黃河水的衝擊力,路程也便利,可以重新疏通來幫助黃河排泄洪水,防備意外情況。 另外,漢宣帝地節年間郭昌開鑿的直渠,三年後,黃河水又從原來的第二個彎曲處向北大約六里的地方流過,之後又向南與直渠匯合。 現在那個彎曲處的水流走勢又斜對著貝丘縣,百姓對此感到擔憂,應該再次開鑿管道讓黃河水向東流。 如果不提前修建整治,黃河向北決堤會危害四五個郡,向南決堤會危害十幾個郡,到那時再擔憂,就太晚了。 “漢成帝把這件事交給丞相和御史大夫處理,他們稟報說博士許商研究《尚書》,擅長計算,能夠估算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 於是派遣許商去實地考察,許商認為黃河泛濫是屯氏河淤塞後水流溢出造成的,當時國家財力不足,可以暫時不疏通屯氏河。
       
       三年後,黃河果然在館陶和東郡金堤決堤,洪水泛濫到兗州、豫州,流入平原郡、千乘郡、濟南郡,一共淹沒了四個郡三十二個縣,受淹的土地有十五萬多頃,最深的地方有三丈,沖毀的官府亭台、百姓房屋將近四萬所。 禦史大夫尹忠提出的應對方案粗略簡略,漢成帝嚴厲斥責他,尹忠自殺。 漢成帝派遣大司農非調調撥糧食和錢財賑濟被黃河洪水淹沒的各郡,派遣兩名謁者徵發河南以東地區五百艘漕船,把百姓遷移到丘陵地帶躲避洪水,總共遷移了九萬七千多人。 河堤使者王延世奉命堵塞決口,他用長四丈、粗九圍的竹籠,裝滿小石子,由兩艘船夾著竹籠沉入決口。 經過三十六天,河堤修復完成。 漢成帝說:「東郡黃河決堤,洪水淹沒兩個州,校尉王延世只用三十天就修築堤壩堵塞了決口。 把今年作為河平元年。 凡是參與治河的士兵,都記錄他們額外服役六個月的功勞。 王延世擅長謀劃,治河工程花費少,用時短,我非常讚賞他。 任命王延世為光祿大夫,俸祿為中二千石,賜關內侯爵位,賞黃金一百斤。 ”
       
       兩年後,黃河又在平原郡決堤,洪水流入濟南郡、千乘郡,造成的破壞是漢成帝建始年間黃河決堤時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治理黃河。 杜欽勸說大將軍王鳳,說:“上次黃河決堤時,丞相史楊焉說王延世是採納了他的方法才堵塞決口的,但王延世隱瞞了這件事,不肯承認。 現在只任命王延世治河,他看到上次堵塞決口很容易,恐怕不會深入考慮可能出現的隱患。 而且如果真像楊焉所說的那樣,王延世的治水技巧反而不如楊焉。 況且每次洪水的情況都不同,不廣泛討論利害得失就只任用一個人,如果趕不上今年冬天完成治河工程,明年春天桃花盛開時河水上漲,洪水必定會泛濫溢出,會有泥沙淤積、土地毀壞的危害。 這樣一來,幾個郡的百姓就無法播種,百姓流離失所,盜賊也會滋生,即使嚴厲懲罰王延世,也無濟於事。 應該派遣楊焉以及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一起參與治河。 王延世和楊焉肯定會相互指責,深入討論治河的適宜方法,相互辯駁質疑。 許商、乘馬延年都精通計算,能夠權衡利弊得失,足以分辨是非,選擇好的方法並加以實施,一定能成功。 “王鳳聽從了杜欽的建議,稟報漢成帝后派遣楊焉等人參與治河,六個月後治河工程才完成。 漢成帝又賞賜王延世黃金一百斤,參與治河的士兵中沒有得到合理報酬的,都記錄他們額外服役六個月的功勞。
       
       九年後,漢成帝鴻嘉四年,楊焉上奏說:“從黃河上游到下游,都擔心底柱山航道狹窄,可以開鑿加寬它。 “漢成帝聽從了他的建議,派遣楊焉去開鑿。 但開鑿的部分剛沉入水中,就無法繼續進行,而且使得水流更加湍急洶湧,造成的危害比以前更大。
       
       這一年,渤海郡、清河郡、信都郡的黃河水泛濫溢出,淹沒了三十一個縣邑,沖毀了四萬多所官府亭台和百姓房屋。 河堤都尉許商和丞相史孫禁一起去實地考察,謀劃應對方案。 孫禁認為:「現在黃河泛濫造成的危害,是之前平原郡決堤時的好幾倍。 現在可以在平原郡金堤之間開鑿管道,開通黃河新道,讓黃河水流入原來的篤馬河,最終注入大海。 這條新道全長五百多里,航道通暢,還能使三個郡的受淹土地幹涸,得到大約二十多萬頃肥沃的農田,這些農田的收益足以補償開鑿管道時毀壞的百姓農田和房屋,還能節省每年徵調官吏士兵修築堤防、搶險救災的費用,每年可以減少三萬多人的徭役。 “許商認為:”古代記載的九河名稱,有徒駭河、胡蘇河、鬲津河,現在這些河道的遺跡還在成平縣、東光縣、鬲縣境內。 從駭縣以北到徒駭河之間,相距二百多里,現在黃河雖然多次改道,但始終沒有超出這個區域。 孫禁想要開鑿的河道,在九河以南的篤馬河區域,偏離了黃河原來的河道,而且那裡地勢平坦,乾旱時河道容易淤塞斷絕,洪水時就會造成災害,不能批准這個方案。 “大臣們都聽從了許商的意見。
       
       在此之前,谷永認為:「黃河是中原地區的主要河流,聖明的君主興盛時,黃河就會出現河圖洛書等祥瑞; 王道衰落時,黃河就會乾涸斷絕。 現在黃河泛濫橫流,淹沒山丘高地,是很大的異常現象。 應該整頓朝政來應對這種情況,災害就會自行消除。 “當時,李尋、解光也說:”陰氣旺盛時,河水就會上漲,所以一天之內,黃河水白天減少、夜晚增加,江河滿溢,這就是所謂的'水不潤下'。 雖然洪水常常在低窪地區泛濫,但就像日月在初一、十五出現盈虧變化一樣,說明天道的變化是有原因的。 百姓看到王延世因治河受到重賞,都爭相提出各種治水的巧妙方法,但這些方法大多不可行。 議論的人常常想要尋找九河的舊河道並重新開鑿,現在不如趁著黃河自行決堤,暫時不堵塞決口,觀察水勢的走向。 如果黃河想在那裡形成新的河道,自然會逐漸形成河流,衝開泥沙,然後順應天意來規劃治理,一定能成功,而且耗費的人力物力也少。 “於是朝廷就停止了堵塞黃河決口的工程。 滿昌、師丹等人多次上奏說百姓處境悲慘,漢成帝多次派遣使者安撫百姓,幫助他們恢復生產、賑濟災民。
       
       漢哀帝初年,平當奉命管理河堤事務,他上奏說:“九河現在都已經淤塞消失,根據儒家經典中的治水道理,只有疏通河道、加深河床的記載,沒有修築堤防堵塞河流的說法。 黃河從魏郡以東,向北多次決堤泛濫,河道遺迹難以分辨清楚。 天下百姓眾多,不能欺騙他們,應該廣泛尋求能夠疏通河道的人。 “漢哀帝把這件事交給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處理,他們上奏請求命令部刺史、三輔、三河、弘農太守舉薦官吏和百姓中擅長治水的人,但沒有一個人回應。 待詔賈讓上奏提出了治河的上、中、下三策:
       
       治理黃河有上、中、下三策。 古代君主建立國家、安置百姓,劃分土地疆界時,一定會留下河流湖泊的區域,考慮到水流達不到的地方。 大河沒有堤防,小河的水可以匯入大河,在低窪地區修築堤壩,形成沼澤,讓秋天的雨水大多能存留在那裡,水流在周圍流動,平緩而不急促。 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嘴巴一樣。 治理土地卻堵塞河流,就像阻止小孩啼哭而捂住他的嘴巴,雖然能立刻止住哭聲,但小孩很快就會死亡。 所以說:“善於治理河流的人,會疏通河道讓水順暢流淌; 善於治理百姓的人,會引導百姓讓他們暢所欲言。 “堤防的修建,大概始於戰國時期,各國堵塞河流,都是為了自身的利益。 齊國與趙國、魏國,以黃河為邊界。 趙國、魏國靠近山地,齊國地勢低窪,齊國在距離黃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築堤防。 黃河水向東流到齊國的堤防,就會向西泛濫到趙國、魏國的領地,趙國、魏國也在距離黃河二十五裡的地方修築堤防。 雖然這些堤防修建得不在恰當的位置,但黃河水還有遊蕩的空間。 洪水過後,河道淤塞的地方變得肥沃,百姓就在那裡耕種農田。 有時長時間沒有發生水災,百姓就逐漸在那裡修建房屋,最終形成村落。 當大水再次泛濫淹沒這些地方時,百姓就再修築堤防自救,逐漸離開原來的城郭,遷移到排水后的沼澤地居住,遭受洪水淹沒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的堤防,近的距離黃河只有幾百步,遠的有幾里。 靠近黎陽以南的舊大金堤,從黃河西岸向西北延伸,到西山南端,才轉向東,與東山相連。 百姓居住在金堤以東,修建房屋,過去十多年又在東山南端修築新的堤防,一直向南與舊大堤匯合。 另外,內黃縣境內有一片沼澤,方圓幾十里,周圍有堤防,過去十多年太守把這片沼澤分給百姓,現在百姓已經在裡面修建房屋居住,這是我親眼看到的情況。 東郡白馬縣的舊大堤也有好幾層,百姓都居住在堤防之間。 從黎陽縣以北到魏郡邊界,舊大堤距離黃河遠的有幾十里,裡面也有好幾層堤防,這些都是前代修建的。 黃河從河內郡向北到黎陽縣修築了石堤,迫使黃河水向東流到東郡平剛縣; 又修築石堤,迫使黃河水向西北流到黎陽縣、觀縣以下地區; 再修築石堤,迫使黃河水向東北流到東郡津縣以北; 又修築石堤,迫使黃河水向西北流到魏郡昭陽縣; 還修築石堤,迫使黃河水向東北流。 在一百多里的範圍內,黃河兩次向西、三次向東改道,受到這樣的逼迫限制,無法安穩地流淌。
       
       現在施行上策,就是遷移冀州地區處於黃河洪水衝擊範圍內的百姓,開鑿黎陽縣遮害亭處的堤防,讓黃河水向北流入大海。 黃河西岸靠近大山,東岸靠近金堤,水流勢必不會向遠處泛濫,一個月內就能自行穩定。 反對這個計策的人會說:「如果這樣做,會毀壞數以萬計的城郭、農田、房屋和墳墓,百姓會怨恨。 “過去大禹治水時,遇到擋路的山陵就摧毀它,所以開鑿龍門山,開闢伊闕山,劈開底柱山,打破碣石山,改變了天地自然的原貌。 這些都是人力所為,有什麼值得說的呢! 現在靠近黃河的十個郡,每年修築堤防的費用將近一萬萬錢,等到黃河大規模決堤,造成的損失更是無法計算。 如果拿出幾年的治河費用,來安置遷移的百姓,遵循古代聖人的方法,確定山川的位置,讓神靈和百姓各自居住在合適的地方,互不干擾。 況且大漢王朝疆域萬里,難道還要和黃河爭奪幾尺寬的土地嗎? 這個工程一旦完成,黃河水流穩定,百姓安居樂業,千年都不會有災害,所以稱之為上策。
       
       如果在冀州地區多開鑿漕渠,讓百姓能夠用渠水灌溉農田,分散減弱黃河水的衝擊力,雖然這不是聖人的方法,但也是挽救危局的辦法。 反對這個計策的人會說:「黃河水位高於平地,每年都要加高堤防,尚且還會決堤泛濫,不可以開鑿管道。 “我私下考察過,從遮害亭以西十八裡到淇水入河口,有一座舊金堤,高一丈。 從這裡向東,地勢逐漸降低,堤防逐漸加高,到遮害亭時,堤防高達四五丈。 過去六七年前,黃河水勢大漲,水位比平時增高一丈七尺,沖毀了黎陽縣城南門,一直淹到堤防腳下。 當時水位距離堤防頂部還有兩尺左右,從堤防上向北望去,黃河水位高出百姓的房屋,百姓都跑到山上躲避洪水。 洪水在那裡停留了十三天,堤防有兩處決口,官吏和百姓一起堵塞了決口。 我沿著堤防行走,觀察水勢,向南走七十多里到淇水入河口,水位剛到堤防的一半,估算高出地面五尺左右。 現在可以從淇水入河口以東修築石堤,多設置水門。 漢元帝初元年間,遮害亭以下的黃河河道距離堤防底部有幾十步遠,到現在四十多年了,河道已經靠近堤防底部,由此可見,這裡的土地已經很堅固了。 恐怕議論的人會懷疑黃河這樣的大河難以控制,滻陽漕渠的情況就可以用來驗證,它的水門只是用木材和泥土建造的,現在依靠堅固的土地修建石堤,堤防一定能堅固安全。 冀州地區的管道源頭都應該對著這些水門。 修建管道不需要大規模挖地,只需在東邊修築一道堤防,向北延伸三百多里,通入漳水,西邊依靠山腳的高地,各個管道都可以從主管道分支引水; 乾旱時就打開東邊低處的水門,灌溉冀州地區的農田; 洪水時就打開西邊高處的水門,分流黃河水。 開通管道有三個好處,不開通則有三個危害。 百姓常常因為搶險救災而疲憊不堪,一半的時間無法從事農業生產; 洪水在地面流淌,水汽向上蒸發,百姓就會遭受濕氣侵害,樹木都會立即枯死,鹽鹼地無法種植糧食; 黃河決堤泛濫,百姓會被洪水淹死,屍體成為魚鱉的食物:這是三個危害。 如果有管道灌溉,鹽鹼地的濕度會降低,泥沙淤積使土地更加肥沃; 原來種植禾麥的土地,現在可以改種水稻,高地的產量能增加五倍,低地能增加十倍; 還能方便漕運船隻通行:這是三個好處。 現在靠近黃河的各郡,每年都要徵調幾千名官吏士兵修築堤防,砍伐木材、購買石料的費用每年要幾千萬錢,這些費用足以開通管道、修建水門; 而且百姓得益於管道灌溉,會爭相參與修渠,即使勞累也不會懈怠。 百姓的農田得到妥善耕種,黃河堤防也能加固完成,這確實是使國家富裕、百姓安定、興利除害的辦法,能維持幾百年,所以稱之為中策。
       
       如果只是修繕加固舊堤防,把低矮的地方加高,單薄的地方加厚,會耗費無窮的人力物力,還會多次遭受洪水災害,這是最下策。
       
       王莽執政時期,徵召了幾百名能夠治理黃河的人,其中治水主張差別較大的,長水校尉平陵人關並說:“黃河決堤通常發生在平原郡、東郡一帶,這裡地勢低窪,土壤疏鬆貧瘠。 聽說大禹治水時,本來就把這一地區空出來,作為洪水泛濫的區域,洪水量大時就任由它泛濫,水量減少時就會自行退去,雖然黃河有時會改道,但始終沒有離開這個區域。 上古時期的情況難以考證,考察秦漢以來的情況,黃河在曹國、衛國一帶決堤,南北範圍不超過一百八十里,可以把這個區域空出來,不在這裡修建官府亭台和百姓房屋就行了。 “大司馬史長安人張戎說:”水的本性是向低處流動,水流湍急時就會自行沖刷河床,使河床變深。 黃河水渾濁,號稱一石水中含有六鬥泥沙。 現在西方各郡,直到京城以東,百姓都引黃河、渭水以及山川的水灌溉農田。 春夏季節氣候乾燥,水量較少,所以黃河水流緩慢,泥沙淤積,河床逐漸變淺; 雨水增多時,洪水突然到來,就會決堤泛濫。 而國家多次修築堤防堵塞決口,使得河床逐漸高於平地,就像在水中修築城牆居住一樣。 可以各自順應水的本性,不再用黃河水灌溉農田,這樣各個河流就能順暢流淌,河道自然會保持通暢,就不會有決堤泛濫的災害了。 “御史臨淮人韓牧認為”可以大致在《禹貢》記載的九河所在地開鑿河道,即使不能開鑿九條,只開鑿四五條,也應該會有好處。 “大司空撅王橫說:”黃河流入渤海,渤海的地勢比韓牧想要開鑿河道的地方高。 過去上天曾經連續降雨,刮東北風,海水泛濫,向西南蔓延幾百里,九河所在的地區已經逐漸被海水淹沒了。 大禹疏導黃河水,本來是讓它沿著西山向東北流去。 《周譜》記載周定王五年黃河改道,現在黃河的河道已經不是大禹當年疏導的河道了。 另外,秦國攻打魏國時,曾決開黃河水淹魏國都城,決口處後來變得很大,無法再修補。 應該退到地勢完整平坦的地方,重新開鑿河道,讓黃河沿著西山山腳,藉助高地向東北流入大海,這樣就不會有水災了。 “沛郡人桓譚擔任司空撅,負責整理這些治水建議,他對甄豐說:”這些治水方案中,一定有一個是可行的。 應該詳細考察驗證,都可以提前預見效果,確定方案后再動工,費用不過幾億萬錢,還可以用來安置那些沒有產業、四處遊蕩的百姓。 這些百姓無論是閒散居住還是參與勞役,都需要衣食; 由官府供給他們衣食,讓他們參與治河工程,對官府和百姓都有利,既可以繼承大禹的治水功業,又能消除百姓的水患疾苦。 “王莽時期,只是崇尚空談,沒有實際施行任何治水方案。
       
       讚曰:古人說過:「如果沒有大禹的治水功績,我們恐怕都要變成魚了! “中原地區的河流、平原數以百計,沒有比長江、黃河、淮河、濟水這四瀆更著名的,而黃河是四瀆之首。 孔子說:「多聽多記,是求知的次要方法。 “黃河治理關係到國家的利益和危害,所以詳細論述了相關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