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表·卷二

東漢  班固 著

       諸侯王表

       從前周朝借鑒夏、商兩代的制度，文王、武王、周公三位聖人制定禮法，設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了八百個諸侯國，其中同姓諸侯就有五十多個。 周公、康叔分別被封在魯國、衛國，領地各有數百里; 姜太公被封在齊國，佔據了五侯九伯管轄的地域。 《詩經》中記載這種分封制度說：“諸侯國是王室的屏障，太師是王室的城牆。 大國是屏障，大宗是支柱。 心懷仁德才能安寧，宗子是國家的城牆。 不要讓城牆毀壞，不要獨自承受恐懼。 “周朝通過這種制度，親近親屬、任用賢才，表彰有功有德之人，關係到王朝的興盛與衰敗，使根基深厚牢固，形成不可動搖的局面。 所以周朝興盛時，周公、召公輔佐治理，使刑罰幾乎不用; 衰落時，春秋五霸扶持弱小的周王室，共同守護天下。 從周幽王、周平王之後，周朝日漸衰落，最終局限在河洛之間的狹小區域，分裂為東周、西周兩個小國，還出現了周赧王躲避債務的高台，流傳著“周室卑微，諸侯擅權”的議論。 但天下仍把周天子稱為共同的君主，即使強大的諸侯也不敢將其推翻。 周朝延續了八百多年，最終國運耗盡、德行衰竭，到周赧王時，周天子被貶為平民，得以壽終正寢。 周天子的名號和地位雖已在天下斷絕，但諸侯之間仍相互牽制，沒有誰能佔據天子的空位，天下沒有統一的君主，這種狀態持續了三十多年。
       
       秦國佔據地理優勢，憑藉狡詐的軍隊，像蠶食桑葉一樣吞併崤山以東的各國，一味追求勝利。 秦始皇因此誇耀自己的治國方式，剛愎自用、獨斷專行，嘲笑夏、商、週三代的制度，徹底廢除古代禮法，私自稱皇帝，卻讓子弟成為普通百姓。 對內沒有骨肉至親作為根基輔佐，對外沒有一尺封地的諸侯作為屏障防衛。 陳勝、吳廣舉起木棒起義，劉邦、項羽隨後起兵，最終推翻了秦朝。 所以說，周朝的統治超過了它應有的年限，秦朝的統治卻沒到預期的時間，這是國家形勢發展的必然結果。

        漢朝建立初期，天下剛剛平定，同姓宗室人數很少。 漢高祖吸取秦朝因孤立無援而滅亡的教訓，於是分割天下疆土，設立王、侯二等爵位。 受封的功臣侯有一百多個城邑，同時尊崇皇族子弟，大規模分封九個諸侯國。 從雁門郡以東，到遼陽一帶，是燕國、代國的封地。 常山郡以南，太行山以東，渡過黃河、濟水，直到海邊，是齊國、趙國的封地。 穀水、泗水流域，包括龜山、蒙山地區，是梁國、楚國的封地。 東邊環繞長江、湖泊，靠近會稽郡，是荊國、吳國的封地。 北邊以淮河岸邊為界，延伸到廬山、衡山一帶，是淮南國的封地。 漢水以南，橫跨九嶷山地區，是長沙國的封地。 各諸侯國領土相鄰，環繞漢朝的東、北、南三邊，外接匈奴、南越。 天子自己管轄三河、東郡、潁川、南陽，從江陵以西到巴蜀地區，北邊從雲中郡到隴西郡，再加上京城內史，共十五個郡，公主、列侯的食邑大多分佈在這些地區。 而諸侯國中強大的跨州連郡，擁有幾十座城池，宮殿和官員制度與京城完全相同，可說是糾正秦朝弊端時做得過了頭。 儘管如此，漢高祖創立基業時政務繁忙，孝惠帝在位時間又短，高后以女性身份攝政，天下卻能安定，沒有叛亂的擔憂，最終平定諸呂之亂，成就漢文帝的帝業，也依靠了諸侯的力量。
       
       然而諸侯各國起初封地龐大，後來逐漸失控，弊端泛濫。 小國諸侯沉迷享樂、違法亂紀，大國諸侯則背離朝廷、橫行叛逆，最終導致自身喪命、國家滅亡。 所以漢文帝採納賈誼的建議，分割齊國、趙國的封地; 漢景帝採用晁錯的計策，削弱吳國、楚國的勢力; 漢武帝推行主父偃的策略，頒布推恩令，讓諸侯王可以把封地分給子弟，不必通過罷免或升遷的方式，諸侯國就自行分解了。 從這以後，齊國被分成七個小國，趙國分成六個，梁國分成五個，淮南國分成三個。 皇子剛受封時，大的諸侯國也不過只有十多座城池。 長沙國、燕國、代國雖然還沿用舊名，卻都失去了南北邊境的領地。 漢景帝遭遇七國之亂后，進一步壓制諸侯，裁減他們的官員。 漢武帝時發生衡山王、淮南王謀反事件，於是制定左官律，設立附益法，諸侯只能享受封地的租稅收入，不能參與朝政。
       
       到了漢哀帝、漢平帝時期，諸侯都是繼承先祖爵位的後裔，與皇室的親屬關係已經疏遠，他們在深宮中長大，不被士人百姓尊敬，權勢與富貴人家沒有區別。 而漢朝後期皇帝在位時間短，連續三代沒有嫡子繼承皇位，因此王莽知道漢朝內外衰敗，根基和枝葉都很脆弱，便毫無顧忌地生出篡漢的野心。 他憑藉皇太后的權力，假借伊尹、周公的名義，在朝廷上獨斷專行、作威作福，不用走下朝堂就能掌控天下。 陰謀得逞后，他就佔據了皇帝的尊位，派遣五威將吏，駕著驛車走遍天下，頒布符命。 漢朝的諸侯王們嚇得叩頭跪拜，獻上印璽綬帶，唯恐落在後面，有的甚至歌頌王莽的功德，以求取悅於他，難道不令人悲哀嗎！ 因此，我考察諸侯王從開始到最終的強弱變化，為後世提供借鑒和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