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紀·卷五
東漢 班固 著
文帝紀
孝文皇帝，是漢高祖的第四子，母親是薄姬。 漢高祖十一年，朝廷誅殺陳豨、平定代地后，封他為代王，定都中都。 漢高祖十七年秋天，高后去世，呂氏族人謀劃叛亂，想要危害劉氏天下。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朱虛侯劉章等人共同誅殺了呂氏族人，商議擁立代王為皇帝。 相關細節記載在《高后紀》和《高五王傳》中。
大臣們於是派人去迎接代王。 代王的郎中令張武等人商議后，都說：“漢朝的大臣都是過去高帝時期的將領，熟悉軍事，詭計多端，他們的心思可不止表面這樣簡單，只是畏懼高帝和呂太后的威勢罷了。 現在他們已經誅殺了呂氏族人，剛在京城血戰過，雖然以迎接大王為名，實際上不可輕信。 希望大王聲稱生病，不要前去，先觀察局勢變化。 “中尉宋昌進言說：”大臣們的議論都不對。 當初秦朝政治混亂，豪傑紛紛起兵，覺得自己能奪取天下的人成千上萬，可最終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劉氏，天下人從此斷絕了稱帝的念頭，這是第一點。 高帝分封子弟為王，封地像犬牙一樣相互交錯牽制，這就是所謂的『磐石之宗』，天下人都信服劉氏的強大，這是第二點。 漢朝建立后，廢除了秦朝繁瑣苛刻的法令，簡化法律條文，廣施恩德，百姓安居樂業，很難動搖，這是第三點。 就算呂太后嚴厲，封呂氏三人為王，獨攬大權，可太尉周勃僅憑一道符節進入北軍，一聲號召，士兵們都露出左臂表示擁護劉氏、背叛呂氏，最終消滅了呂氏族人。 這是上天授予的權力，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現在大臣們就算想作亂，百姓也不會聽從他們使喚，他們的黨羽難道能團結一心嗎？ 朝廷內有朱虛侯、東牟侯這樣的皇室親信，外面又畏懼吳、楚、淮南、琅邪、齊、代等諸侯國的強大。 如今高帝的兒子只剩下淮南王和大王您，大王您又年長，賢明、仁慈、孝順的名聲傳遍天下，所以大臣們順應天下民心，想要迎接您登基，大王您不用懷疑。 “代王把這件事告訴薄太后，仍然猶豫不決。 於是找人占卜，得到“大橫”的卦象。 占卜的人解讀說：「大橫卦象堅固，預示著您會成為天王，就像夏啟繼承大禹的王位一樣，光大祖先的事業。 “代王說：”我本來就是代王，還能當什麼王呢？ “占卜的人說：”這裡說的'天王'，就是天子啊。 “於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去見太尉周勃，周勃等人詳細說明瞭迎接代王登基的原因。 薄昭回來報告說：“是真的，沒有什麼可懷疑的。 “代王笑著對宋昌說：”果然像您說的那樣。 “就命令宋昌陪自己乘車，張武等六人乘坐六輛驛車前往長安，到高陵縣時停下，派宋昌先去長安觀察局勢。
宋昌到達渭橋，丞相以下的官員都來迎接。 宋昌回來報告后，代王才繼續前進，到達渭橋。 大臣們拜見代王，自稱臣子，代王下車回拜。 太尉周勃上前說：“希望能單獨和您談話。 “宋昌說：”要是談公事，就當眾說; 要是談私事，君王沒有私事可言。 “太尉周勃於是跪下，獻上天子的璽印和符節。 代王推辭說：「到代王府邸後再商議這件事吧。 ”
閏九月己酉日，代王進入代王府邸。 大臣們也跟到府邸，向代王上奏說：“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灌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冒死再拜，向大王進言：劉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親生兒子，不應該供奉宗廟、繼承皇位。 我們已經謹慎地請陰安侯、頃王后、琅邪王、列侯以及二千石官吏商議過，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兒子，應該繼承皇位，希望大王您登基做天子。 “代王說：”供奉高帝的宗廟，是重大的事情。 我沒有才能，擔當不起這個重任。 希望請楚王（劉邦的弟弟劉交）來商議合適的人選，我不敢接受皇位。 “大臣們都趴在地上，堅決請求代王登基。 代王面向西謙讓了三次，又面向南謙讓了兩次。 丞相陳平等人都說：「我們仔細考慮過，大王您供奉高帝宗廟最合適，就算天下諸侯和百姓也都認為您合適。 我們為宗廟、社稷考慮，不敢疏忽。 希望大王您能聽從我們的請求。 我們謹慎地捧著天子璽印和符節，再次向您進獻。 “代王說：”宗室、將相、諸侯王、列侯都認為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我就不敢推辭了。 “於是代王登上天子之位。 大臣們按照官職順序侍立。 代王派太僕夏侯嬰、東牟侯劉興居先去清理皇宮，然後乘坐天子的儀仗車從代王府邸前往皇宮。 文帝當天傍晚進入未央宮，夜裡任命宋昌為衛將軍，統領南北軍; 任命張武為郎中令，負責宮廷警衛。 文帝回到前殿坐下，下詔書說：“詔告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前不久呂氏族人專權亂政，謀劃大逆不道之事，想要危害劉氏宗廟，多虧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殺了他們，讓他們都受到了懲罰。 我剛即位，大赦天下，賞賜百姓每人一級爵位，賞賜每百戶百姓一頭牛、十石酒，允許百姓聚會飲酒五天。 ”
文帝元年冬天十月辛亥日，文帝到高廟拜謁。 派車騎將軍薄昭去代地迎接皇太后。 文帝下詔書說：「之前呂產擅自任命自己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還擅自派遣將軍灌嬰率軍攻打齊國，想要取代劉氏天下。 灌嬰留在滎陽，和諸侯們合謀誅殺呂氏族人。 呂產想要作亂，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等人謀劃奪取了呂產等人的兵權。 朱虛侯劉章首先逮捕並斬殺了呂產。 太尉周勃親自率領襄平侯紀通，拿著符節假傳聖旨進入北軍。 典客劉揭奪取了呂祿的將軍印信。 現在增加太尉周勃的食邑一萬戶，賞賜黃金五千斤; 增加丞相陳平、將軍灌嬰的食邑各三千戶，賞賜黃金二千斤; 增加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的食邑各二千戶，賞賜黃金一千斤; 封典客劉揭為陽信侯，賞賜黃金一千斤。 ”
十二月，文帝立趙幽王劉友的兒子劉遂為趙王，改封琅邪王劉澤為燕王。 呂氏族人之前侵佔的齊國、楚國土地，都歸還給了齊國和楚國。 文帝還廢除了“收帑相坐”的法令（即一人犯罪，牽連家屬沒收為奴的法令）。
正月，有關官員請求儘早冊立太子，以尊崇宗廟。 文帝下詔書說：“我德行淺薄，還沒能得到上帝神明的保佑，天下百姓也沒有安居樂業。 現在就算不能廣泛尋求天下賢明有德的人，把天下禪讓給他，卻要說提前冊立太子，這是加重我的無德啊。 怎麼向天下人交代呢？ 還是先緩一緩吧。 “有關官員說：”提前冊立太子，是為了尊崇宗廟和社稷，不辜負天下百姓的期望。 “文帝說：”楚王是我的叔父，年紀大，見識過的天下事理多，明白治理國家的根本; 吳王是我的兄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他們都秉持德行輔佐我，難道不是合適的人選嗎？ 諸侯王、宗室兄弟以及有功之臣中，有很多賢能且有德義的人，如果能推舉有德之人輔佐我完成未竟的事業，這是宗廟的福分，天下百姓的幸運。 現在不推舉這些人，卻說一定要立自己的兒子，人們會覺得我忘記了賢明有德的人，只偏袒自己的兒子，這不是為天下百姓著想的做法。 我很不贊成這種做法。 “有關官員堅持請求說：”古代商朝、周朝擁有天下，國家安定都延續了上千年，沒有哪個擁有天下的朝代比它們更長久，就是因為採用了'立子為嗣'的制度。 冊立繼承人必須選兒子，這個傳統由來已久。 高帝剛開始平定天下，分封諸侯，是漢朝的太祖; 諸侯王、列侯剛開始接受封國的，也都是各自封國的始祖。 子孫代代繼承，世世不絕，這是天下的大義。 所以高帝確立這個制度來安撫天下。 現在放棄應該冊立的太子，反而從諸侯、宗室中另選，不符合高帝的心意。 另議其他人選是不合適的。 皇子劉啟年紀最大，為人敦厚仁慈，請冊立劉啟為太子。 “文帝這才同意。 於是賞賜天下百姓中應當繼承父親爵位的人，每人一級爵位。 封將軍薄昭為軀侯。
三月，有關官員請求冊立皇后。 皇太后說：「立太子的母親竇氏為皇后。 ”
文帝下詔書說：“現在正是春天溫和的時候，草木等萬物都能自然生長、享受生機，可我的百姓中，鰥夫、寡婦、孤兒、孤老和窮困的人，有的快要餓死了，卻沒人關心他們。 作為百姓的父母，我該怎麼辦呢？ 請大家商議救濟他們的辦法。 “又說：”老年人沒有絲帛就不能保暖，沒有肉就不能吃飽。 現在年初，要是不按時派人慰問老年人，又不賞賜他們布帛、酒肉，怎麼能鼓勵天下子孫孝順贍養父母呢？ 現在聽說官吏給應該領取糧食的老年人發放糧食時，有的用發黴的糧食，這難道符合贍養老人的本意嗎！ 請制定具體的法令。 “有關官員請求下令：各郡縣、道，年齡在八十歲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賞賜一石米、二十斤肉、五鬥酒; 年齡在九十歲以上的老人，再每人賞賜二匹帛、三斤棉絮。 賞賜的物品以及應當發放的糧食，由縣令、縣丞或縣尉親自送到老人手中; 年齡不滿九十歲的，由嗇夫、令史送去。 二千石官員要派都吏巡查，對不按規定執行的官吏進行督促。 受過刑罰以及犯有耐刑以上罪的人，不適用這個法令。
楚元王劉交去世。
四月，齊國、楚國發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在同一天崩塌，洪水泛濫而出。
六月，文帝下令各郡、諸侯國不要向朝廷進獻貢品。 文帝對天下百姓廣施恩惠，諸侯和四方少數民族，無論遠近都歡欣融洽。 文帝還獎賞了當初跟隨自己從代地來長安的有功之人，下詔書說：“當初大臣們誆殺呂氏族人，迎接我進京，我猶豫不決，大臣們都勸阻我，只有中尉宋昌勸我進京，我才能保全宗廟。 我已經任命宋昌為衛將軍，現在封他為壯武侯。 當初跟隨我來長安的六個人，官職都提升到九卿。 “又說：”跟隨高帝進入蜀地、漢中的六十八位列侯，每人增加食邑三百戶; 二千石以上官吏中，跟隨高帝的潁川郡守劉尊等十人，每人賞賜六百戶食邑; 淮陽郡守申屠嘉等十人，每人賞賜五百戶食邑; 衛尉足等十人，每人賞賜四百戶食邑。 “封淮南王的舅舅趙兼為周陽侯，齊王的舅舅駟鈞為靖郭侯，前常山國丞相蔡兼為樊侯。
文帝二年冬天十月，丞相陳平去世。 文帝下詔書說：“我聽說古代諸侯建立了上千個封國，各自守衛自己的封地，按時向天子進貢，百姓不辛苦，上下都歡喜，沒有違背道德的事情。 現在列侯大多居住在長安，封地離長安很遠，官吏和士兵們運送貢品花費大、辛苦，列侯也沒辦法教導自己封地的百姓。 現在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國，擔任朝廷官員以及因皇帝詔令留在長安的列侯，要派太子回封國。 ”
十一月癸卯日，發生日食。 文帝下詔書說：“我聽說，上天養育百姓，為百姓設置君主來撫養、治理他們。 君主沒有德行，施政不公平，上天就會降下災禍來告誡君主治理不當。 十一月最後一天發生日食，這是上天顯示的災禍，沒有比這更大的災禍了！ 我有幸保全宗廟，以渺小的身軀登上天子之位，天下的安定與混亂，都取決於我一個人，而各位執政大臣就像我的手足一樣。 我對下不能治理、養育百姓，對上又玷污了日、月、星三光的光輝，我的無德實在太嚴重了。 現在詔令下達，希望大臣們都思考我的過失，以及我沒能察覺到的問題，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還要推舉賢良方正、能直言進諫的人，來糾正我的不足。 同時，各位大臣要各自做好本職工作，務必減少徭役和開支，讓百姓便利。 我沒能把恩德推廣到遠方，所以常常擔心外族會有不測，因此一直沒有停止邊防準備。 現在就算不能撤銷邊境的駐軍，也不要再加強京城的警衛了，撤銷衛將軍的軍隊。 太僕掌管的馬匹，只留下夠用的，其餘的都用來供應驛站使用。 ”
春天正月丁亥日，文帝下詔書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現在開闢籍田（天子親自耕種的田，用於祭祀），我要親自帶頭耕種，為宗廟提供祭祀用的穀物。 百姓中因犯罪被官府徵調服勞役，以及借了官府種子、糧食還沒償還，或者沒還清的，都赦免他們的債務。 ”
三月，有關官員請求冊立皇子為諸侯王。 文帝下詔書說：「之前趙幽王被幽禁而死，我很憐悯他，已經立他的太子劉遂為趙王。 劉遂的弟弟劉辟強，以及齊悼惠王的兒子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都有功勞，可以封他們為王。 “於是立劉闢強為河間王，劉章為城陽王，劉興居為濟北王; 同時立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
五月，文帝下詔書說：“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設置'進善之旌'（讓百姓站在旗下提建議的旗幟）和'誹謗之木'（讓百姓書寫批評意見的木柱），是為了暢通治國之道，招納進諫的人。 現在法律中有懲罰'誹謗''妖言'的罪名，這讓大臣們不敢說出全部想法，君主也無法聽到自己的過失，怎麼能招來遠方的賢良之士呢？ 廢除這個罪名。 有的百姓互相約定詛咒君主，後來又反悔，官吏卻認為這是大逆不道; 有的百姓說了些其他話，官吏又認為是誹謗。 這都是百姓愚昧無知，卻要被判處死刑，我很不贊成這種做法。 從今以後，有犯這類罪的，不要再追究。 ”
九月，文帝開始給郡守頒發銅虎符、竹使符（用於調兵、傳達政令的憑證，一分為二，郡守和朝廷各持一半）。
文帝下詔書說：“農業是天下最根本的產業，是百姓賴以生存的基礎，可有的百姓不從事農業這個根本，卻去做商業這類末業，所以生活不能安定。 我擔心這種情況，所以現在親自率領群臣耕種，來鼓勵百姓務農。 賞賜天下百姓今年一半的田租。 ”
文帝三年冬天十月丁酉日，發生日食。 十一月丁卯日，又發生日食。
文帝下詔書說：“前些時候我下詔讓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國，可他們推辭不去。 丞相是我敬重的人，希望丞相能替我率領列侯回到封國。 “於是罷免了丞相周勃的官職，讓他回到自己的封國。
十二月，任命太尉潁陰侯灌嬰為丞相，廢除太尉官職，把太尉的職權歸屬丞相。
夏天四月，城陽王劉章去世。 淮南王劉長殺死了闢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進入北地郡、河南郡劫掠。 文帝親臨甘泉宮，派遣丞相灌嬰率軍攻打匈奴，匈奴撤離。 文帝征調中尉掌管的步兵，歸屬衛將軍，駐紮在長安。
文帝從甘泉宮前往高奴縣，順便到了太原，接見了過去在代地的大臣，都給予了賞賜; 對有功勞的人論功行賞，還賞賜給各鄉百姓牛和酒。 免除晉陽、中都兩地百姓三年的租稅。 文帝在太原停留遊玩了十多天。
濟北王劉興居聽說文帝去了代地，想要親自率軍攻打匈奴，就趁機謀反，發兵想要襲擊滎陽。 於是文帝下詔撤回丞相灌嬰的軍隊，任命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率領四位將軍和十萬士兵攻打濟北王。 任命祁侯總賀為將軍，駐紮在滎陽。
秋天七月，文帝從太原回到長安，下詔書說：“濟北王違背道德，反叛朝廷，連累了官吏和百姓，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濟北郡的官吏、百姓和士兵，在大軍未到之前就自行歸附朝廷，以及獻出城池投降的，都赦免他們的罪過，恢復他們的官職和爵位; 跟隨濟北王劉興居謀反后又歸順朝廷的，也赦免罪過。 “八月，漢軍俘虜了濟北王劉興居，劉興居自殺。 文帝赦免了所有參與劉興居謀反的人。
文帝四年冬天十二月，丞相灌嬰去世。
夏天五月，恢復劉氏宗室族譜上登記的宗室成員的特權，他們的家庭不用繳納賦稅和徭役。 賞賜各諸侯王的兒子每人二千戶食邑。
秋天九月，封齊悼惠王的七個兒子為列侯。
絳侯周勃犯了罪，被逮捕，關押到廷尉掌管的詔獄。
修建顧成廟（文帝為自己修建的宗廟）。
文帝五年春天二月，發生地震。
夏天四月，廢除禁止私人鑄造錢幣的法令，改鑄四銖錢。
文帝六年冬天十月，桃樹、李樹開花（不符合季節的異常現象）。
十一月，淮南王劉長謀反，被廢除王位，流放到蜀地，在雍縣去世。
文帝七年冬天十月，下令列侯的太夫人、夫人、諸侯王的兒子以及二千石官吏，不得擅自征捕百姓。
夏天四月，大赦天下。
六月癸酉日，未央宮東闕的罘罸（宮殿門外的屏風類建築）發生火災。
文帝八年夏天，封淮南厲王劉長的四個兒子為列侯。
有彗星出現在東方天空。
文帝九年春天，發生大旱。
文帝十年冬天，文帝前往甘泉宮。
將軍薄昭自殺。
文帝十一年冬天十一月，文帝前往代地。 春天正月，文帝從代地回到長安。
夏天六月，梁王劉揖去世。
匈奴侵犯狄道。
文帝十二年冬天十二月，黃河在東郡決堤。
春天正月，賞賜各諸侯王的女兒每人二千戶食邑。
二月，釋放孝惠皇帝後宮的美人，讓她們可以嫁人。
三月，廢除關卡檢查制度，行人通行不用再出示符傳（通行憑證）。
文帝下詔書說：「引導百姓的正確道路，在於重視農業這個根本。 我親自率領天下百姓務農，到現在已經十年了，可開墾的土地沒有增加。 每年一旦收成不好，百姓就會挨餓，這是因為從事農業的人還太少，而官吏也沒有重視農業。 我多次下達詔書，每年鼓勵百姓種植樹木，可效果不佳，這是官吏沒有認真執行我的詔令，也沒有向百姓講清務農的重要性。 而且我的百姓中，農民非常辛苦，官吏卻不體諒他們，怎麼能鼓勵百姓務農呢？ 免除農民今年一半的租稅。 ”
又說：「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是天下最順應倫理的事; 努力耕作，是維持生計的根本; 三老（鄉中負責教化的官員），是百姓的老師; 廉潔的官吏，是百姓的表率。 我非常讚賞這幾類人的品行。 現在每個萬戶人家的縣，卻說沒有符合詔令要求的人，難道這符合實際情況嗎？ 這是官吏推舉賢才的方法不完善啊。 現在派遣謁者去慰問賞賜三老和孝順的人，每人賞賜五匹帛; 賞賜友愛兄弟的人、努力耕作的人每人二匹帛; 賞賜二百石以上的廉潔官吏，每百石級別賞賜三匹帛。 同時詢問百姓生活中不便、不安定的事情，並且按照戶口數量，設置三老、孝悌、力田的固定名額，讓他們各自按照自己的職責引導百姓。 ”
文帝十三年春天二月甲寅日，文帝下詔書說：“我親自率領天下百姓耕種，為宗廟提供祭祀用的穀物; 皇后親自採桑養蠶，為祭祀準備祭服。 請有關官員制定相關禮儀。 ”
夏天，廢除“秘祝”官職（負責為皇帝祈禱、把災禍轉移給臣下的官職），相關記載在《郊祀志》中。
五月，廢除肉刑（摧殘肉體的刑罰，如黥、劓、刖等），相關記載在《刑法志》中。
六月，文帝下詔書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沒有比農業更重要的事務了。 現在農民辛勤耕作，卻還要繳納租稅，這就使得從事根本產業和從事末業的人沒有區別，這說明鼓勵務農的方法還不完善。 廢除農田的租稅。 賞賜天下孤寡之人布帛、棉絮，各有不同數量。 ”
文帝十四年冬天，匈奴侵犯邊境，殺死北地郡都尉孫卯。 文帝派遣三位將軍分別率軍駐紮在隴西、北地、上郡; 任命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率軍駐紮在渭水北岸，出動戰車一千輛、騎兵十萬人。 文帝親自慰勞軍隊，檢閱士兵，宣布軍紀，賞賜官吏和士兵。 文帝還想親自率軍征討匈奴，大臣們勸諫，文帝不聽; 皇太后堅決阻止，文帝才放棄這個想法。 於是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建成侯董赫、內史欒布都為將軍，率軍攻打匈奴，匈奴撤離。
春天，文帝下詔書說：“我拿著祭品和玉帛祭祀上帝和宗廟，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 時間越來越長，我以愚笨不明的資質，長期治理天下，內心非常慚愧。 現在增加各種祭祀場所的規模和祭祀用的玉帛數量。 過去先王把恩德施給遠方的人，不追求回報; 祭祀天地神靈，不祈求個人福分; 重視賢才，輕視親戚，先為百姓著想，後考慮自己，達到了最聖明的境界。 現在我聽說祠官在祭祀時祈禱，都把福分歸於我個人，而不是為百姓祈禱，我很慚愧。 以我的無德，卻獨自享受祭祀的福分，百姓不能分享，這是加重我的無德啊。 命令祠官在祭祀時要表達敬意，不要為我個人祈求福分。 ”
文帝十五年春天，有黃龍出現在成紀縣。 文帝於是下詔書，商議郊祀天地的禮儀。 公孫臣上書論述五德終始說，建議改變服飾顏色; 新垣平建議修建五帝廟，相關記載在《郊祀志》中。
夏天四月，文帝前往雍縣，第一次舉行郊祀五帝的儀式，大赦天下。 對過去曾經祭祀過、後來停止祭祀的名山大川，命令有關官員按時祭祀。
九月，文帝下詔讓諸侯王、公卿、郡守推舉賢良方正、能直言進谏的人，文帝親自對他們進行策問，接受他們的建議，相關記載在《晁錯傳》中。
文帝十六年夏天四月，文帝在渭陽郊祀五帝。
五月，立齊悼惠王的六個兒子、淮南厲王的三個兒子都為王。
秋天九月，有人獻上一個玉杯，杯上刻著“人主延壽”四個字。 文帝下令天下百姓聚會飲酒，第二年更改年號。
文帝后元元年冬天十月，新垣平的欺詐行為被發覺，他因謀反被誅滅三族。
春天三月，孝惠皇后張氏去世。
文帝下詔書說：「近年來連續收成不好，又發生水災、旱災、瘟疫等災禍，我很擔心。 我愚笨不明，不知道災禍的原因。 難道是我的政令有失誤、行為有過錯嗎？ 還是天道不順、地利未盡、人事不和、鬼神被怠慢而不接受祭祀呢？ 為什麼會這樣？ 難道是百官的俸祿花費太多，無用的事務太多嗎？ 不然百姓的糧食怎麼會如此匱乏！ 丈量的土地沒有減少，統計的人口也沒有增加，按人口算土地，比古代還要多，可糧食卻嚴重不足，問題出在哪裡呢？ 難道是百姓中從事商業、危害農業的人太多，釀酒耗費的糧食太多，飼養六畜消耗的糧食太多嗎？ 這些大大小小的問題，我沒能找到根本原因。 請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吏、博士一起商議，有能説明百姓解決困難的辦法，就暢所欲言，不要隱瞞。 ”
後元二年夏天，文帝前往雍縣棫陽宮。
六月，代王劉參去世。 漢朝與匈奴和親，文帝下詔書說：“我不明事理，沒能把恩德推廣到遠方，導致邊境之外的國家不能安寧。 四方邊遠地區的百姓不能安居樂業，京城之內的百姓辛苦勞作不得休息，這兩方面的過錯，都是因為我的德行淺薄，不能把恩德傳到遠方。 近年來，匈奴不斷侵犯邊境，殺死很多官吏和百姓，邊境的大臣和士兵又不能向匈奴闡明我的心意，這更加重了我的無德。 長期結怨、戰亂不斷，中外各國怎麼能安寧呢？ 現在我每天早起晚睡，為天下操勞，為百姓憂慮，內心悲痛不安，沒有一天忘記這件事。 所以派遣使者絡繹不絕地出使匈奴，在路上相互往來，向單於闡明我的心意。 現在單於順應古代的道義，為了社稷的安定和百姓的利益，願意和我一起拋棄小的過失，遵循大道，結為兄弟，讓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和親的約定從今年開始確定。 ”
後元三年春天二月，文帝前往代地。
後元四年夏天四月丙寅日，發生日食。 五月，大赦天下，免除官府奴婢的奴籍，恢復為平民。 文帝前往雍縣。
後元五年春天正月，文帝前往隴西郡。 三月，前往雍縣。 秋天七月，前往代地。
後元六年冬天，三萬匈奴騎兵入侵上郡，三萬騎兵入侵雲中郡。 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駐紮在飛狐口; 任命前楚國丞相蘇意為將軍，駐紮在句注山; 任命將軍張武駐紮在北地郡; 任命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駐紮在細柳; 任命宗正劉禮為將軍，駐紮在霸上; 任命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紮在棘門，以防備匈奴。
夏天四月，發生大旱，還出現蝗災。 文帝下令諸侯不要向朝廷進貢，開放山林湖澤供百姓開採，減少皇帝的服飾、車馬等御用物品的開支，裁減郎官人數，打開糧倉救濟百姓，允許百姓買賣爵位。
後元七年夏天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宮去世。 留下遺詔說：“我聽說，天下萬物出生後，沒有不死亡的。 死亡是天地間的常理，是萬物的自然規律，有什麼值得過分悲傷的呢！ 當今之世，人們都喜歡活著，厭惡死亡，用厚葬的方式耗盡家產，用長時間服喪的方式傷害身體，我很不贊成這種做法。 而且我德行淺薄，沒能説明百姓; 現在我去世了，又讓百姓長時間服喪，忍受寒暑之苦，讓百姓父子悲哀、老人傷心，減少他們的飲食，中斷對鬼神的祭祀，這會加重我的無德，怎麼向天下人交代呢！ 我有幸保全宗廟，以渺小的身軀登上天子之位，已經二十多年了。 依靠上天的神靈和社稷的福分，天下安定，沒有戰亂。 我愚笨不明，常常擔心自己行為有過錯，玷污先帝的遺德; 又擔心在位時間長了，不能善終。 現在我有幸能享盡天年，得以安葬在高廟，就算我不明智，也該感到慶幸，還有什麼可悲傷的呢！ 命令天下官吏和百姓，在詔令到達后，只需為我哭喪三天，之後就都脫掉喪服。 不要禁止百姓娶妻、嫁女、祭祀、飲酒、吃肉。 那些應當參加喪禮、服喪的人，也不用光著腳。 喪服上的麻頻寬度不要超過三寸。 不要在車輛和兵器上裝飾喪服的標誌。 不要徵調百姓到宮殿裡哭喪。 宮殿中應當哭喪的人，只在早晚各哭十五聲，之後就停止哭喪。 除了早晚哭喪的時間，禁止擅自哭喪。 下葬之後，大功服喪十五天，小功服喪十四天，細布喪服七天，之後就脫掉喪服。 其他不在詔令規定範圍內的事項，都按照這個詔令的原則辦理。 把詔令公告天下，讓百姓清楚我的心意。 霸陵的山川保持原樣，不要改建。 把後宮中夫人以下到少使的嬪妃都遣送回家。 “文帝任命中尉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張武為復土將軍，徵調京城附近各縣的士兵一萬六千人，徵調內史的士兵一萬五千人，負責挖掘墓穴、填埋棺槨，歸復土將軍張武統領。 賞賜諸侯王以下到孝悌、力田的人，金錢、布帛各有不同數量。 乙巳日，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讚曰：孝文皇帝在位二十三年，宮殿、園林、車馬、服飾、御用物品都沒有增加。 要是有對百姓不便的政令，就立即廢除，以方便百姓。 文帝曾經想修建一座露台，召來工匠計算費用，需要一百斤黃金。 文帝說：「一百斤黃金，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的家產。 我繼承先帝的宮殿，還常常擔心玷污了先帝的美德，修建露台有什麼用呢！ “文帝身穿黑色粗絲衣服，他寵愛的慎夫人，衣服也不拖到地上，帷帳沒有刺繡花紋，用這些來表示節儉樸素，為天下人做表率。 文帝修建霸陵，陪葬的都是瓦器，不用金、銀、銅、錫裝飾，順著山勢修建，不堆土起墳。 南越尉佗自立為帝，文帝召來佗的兄弟，用恩德安撫他們，佗於是向漢朝稱臣。 漢朝與匈奴和親，後來匈奴違背約定入侵，文帝只命令邊境加強防守，不發兵深入匈奴境內，擔心煩擾百姓。 吳王謊稱生病不來朝見，文帝賞賜給他幾案和手杖，以示優待。 大臣袁盎等人的勸諫雖然尖銳，文帝常常寬容地採納。 張武等人接受賄賂被發覺，文帝反而增加對他們的賞賜，讓他們內心羞愧。 文帝專心用道德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富裕，禮義盛行，每年審理的案件只有幾百起，幾乎達到了不用刑罰的境界。 唉，文帝真是仁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