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三國志》蜀書·第九章
西晉 陳壽 著
董劉馬陳董呂傳
董和字幼宰，是南郡枝江人，他的祖先原本是巴郡江州人。 東漢末年，董和率領宗族向西遷徙，益州牧劉璋任命他為牛鞞縣長、江原縣長、成都縣令。 蜀地富足殷實，當時的習俗奢侈，經商致富的人家，穿著王侯般的服飾、享用精美的飲食，婚姻和喪葬之事，常常耗盡家產。 董和親自以節儉為表率，穿著粗劣的衣服、吃著簡單的飯菜，禁止逾越禮制的行為，制定相關規範，他任職的地方都改變了風氣、變得淳樸善良，百姓敬畏他而不敢違犯禁令。 但縣境內的豪強畏懼董和的嚴厲法令，勸說劉璋調任董和為巴東屬國都尉。 幾千名年老體弱的官吏百姓相互攙扶著請求留下董和，劉璋同意讓他留任兩年，之後董和升任益州太守，他依然像以前一樣清廉節儉。 董和與蠻夷打交道時，始終秉持誠心，南方的百姓都愛戴並信任他。
先主平定蜀地後，徵召董和為掌軍中郎將，與軍師將軍諸葛亮一同管理左將軍大司馬府的事務，兩人共同進獻可行的建議、廢除不可行的舉措，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董和為官領俸祿二十多年，在外治理偏遠地區，在內執掌機要事務，去世時家中沒有一點積蓄。 諸葛亮後來擔任丞相，教導部下說：「參與府中事務的人，要集中眾人的智慧、廣泛吸納忠誠的建議。 如果迴避小小的嫌隙，難以相互反覆商討，就會造成缺漏和損失。 反覆商討后得出恰當的結論，就像丟棄破舊的草鞋而獲得珠玉。 然而人心難以做到毫無保留，只有徐元直在這方面毫不困惑，另外董幼宰參與府中事務七年，遇到事情有不妥之處，甚至會往返十次，前來告知我。 如果能學到元直的十分之一，幼宰的殷勤盡責，忠誠於國家，那麼我就能減少很多過失了。 “ 又說：「從前起初與崔州平交往，多次聽到他指出我的得失; 後來與元直交往，常常得到他的啟發教誨; 之前與幼宰共事，他每次說話都毫無保留; 後來與偉度共事，他也多次勸諫阻止我; 雖然我資質鄙陋愚昧，不能全部採納他們的意見，但與這四個人始終友好和睦，這也足以表明我不懷疑直言進諫的人。 」 諸葛亮就是這樣追念董和。
劉巴字子初，是零陵烝陽人。 年輕時就有名氣，荊州牧劉表多次徵召他，後來推舉他為茂才，他都沒有接受。 劉表去世後，曹操徵討荊州。 先主逃奔江南，荊、楚地區的眾多士人紛紛追隨他，而劉巴卻北上拜見曹操。 曹操徵召他為屬官，派他招納長沙、零陵、桂陽三郡。 恰逢先主攻佔了這三個郡，劉巴無法返回向曹操複命，於是遠赴交阯，先主對此深感遺憾。
劉巴又從交阯前往蜀地。 不久後先主平定益州，劉巴向先主請罪，先主沒有責備他。 而諸葛亮多次稱讚舉薦他，先主徵召劉巴為左將軍西曹撅。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成為漢中王，劉巴擔任尚書，後來接替法正擔任尚書令。 劉巴親身踐行清廉節儉，不經營產業，又因為自己不是一開始就歸附先主，擔心被猜疑，所以恭敬沉默、安守本分，退朝後不結交私人朋友，不是公事絕不談論。 先主稱帝時，向皇天上帝和後土神祇昭告天下，所有的文誥策命，都是劉巴撰寫的。 章武二年，劉巴去世。 他去世后，魏國尚書僕射陳群寫信給丞相諸葛亮，詢問劉巴的消息，稱他為劉君子初，對他十分敬重。
馬良字季常，是襄陽宜城人。 他兄弟五人，都有才華名氣，鄉里有諺語說：“馬氏五常，白眉最良。 “ 馬良的眉毛中有白色的毛髮，因此被這樣稱呼。 先主兼任荊州牧後，徵召馬良為從事。 等到先主進入蜀地，諸葛亮也隨後前往，馬良留在荊州，寫信給諸葛亮說：“聽說雒城已經攻克，這是上天的福分。 兄長順應時勢輔佐當世，成就大業、光耀國家，徵兆已經顯現。 靈活運用深遠的謀略，審慎地重視並彰顯賢才，選拔人才應當順應時勢。 如果能隱藏鋒芒、安撫遠方之人，德行遍及天下，讓時人有時間傾聽正道，世人信服王道，使高雅美妙的音樂糾正淫靡的鄭衛之音，兩者都對事情有利，不相互擾亂秩序，這就是音樂的最高境界，是師曠那樣的格調。 我雖然不是鍾子期那樣的知音，怎敢不擊節讚歎！ 」 先主徵召馬良為左將軍摻。
後來馬良奉命出使吳國，他對諸葛亮說：「現在我肩負國家使命，要使兩國和睦相處，希望你能為我向孫將軍引薦。 “ 諸葛亮說：”你試著自己撰寫文書。 “ 馬良當即草擬說：”我們君主派遣摓屬馬良前來通問修好，以繼承昆吾、豕韋的功勳。 馬良是賢良之人，是荊楚地區的傑出人才，他缺少倉促之間的浮華文采，卻有善始善終的美德，希望你能放下心意接納他，以慰勞他所肩負的使命。 “ 孫權恭敬地款待了馬良。
先主稱帝后，任命馬良為侍中。 等到東徵吳國時，派遣馬良進入武陵招納五溪蠻夷，蠻夷的首領都接受了印信名號，完全符合先主的心意。 恰逢先主在夷陵戰敗，馬良也遇害身亡。 先主任命馬良的兒子馬秉為騎都尉。
馬良的弟弟馬谡，字幼常，以荊州從事的身份跟隨先主進入蜀地，被任命為綿竹縣令、成都縣令、越雋太守。 馬谡才華出眾，喜歡談論軍事謀略，丞相諸葛亮非常器重他。 先主臨終前對諸葛亮說：“馬谡言語浮誇、超過實際才能，不能重用，你要仔細考察他！ “ 諸葛亮仍然不認為是這樣，任命馬谡為參軍，每次召見他談論，常常從白天持續到黑夜。
建興六年，諸葛亮出兵祁山，當時有魏延、吳壹等老將，議論的人都認為應當讓他們擔任先鋒，但諸葛亮違背眾人意見提拔馬谡，讓他統領大軍在前，與魏國將領張郃在街亭交戰，被張郃擊敗，士兵潰散。 諸葛亮進軍沒有了據點，率軍返回漢中。 馬谡被關進監獄后去世，諸葛亮為他流淚。 馬良去世時三十六歲，馬谡去世時三十九歲。
陳震字孝起，是南陽人。 先主兼任荊州牧后，徵召他為從事，管理各郡事務，跟隨先主進入蜀地。 蜀地平定后，陳震擔任蜀郡北部都尉，後來郡名更改，擔任汶山太守，又轉任犍為太守。 建興三年，陳震入朝擔任尚書，升任尚書令，奉命出使吳國。 建興七年，孫權稱帝，朝廷任命陳震為衛尉，前往祝賀孫權登基，諸葛亮寫信給哥哥諸葛瑾說：“孝起忠誠淳樸的本性，年老後更加深厚，他促成吳蜀兩國交好，帶來歡樂和睦的局面，有值得稱讚的地方。 “ 陳震進入吳國境內後，給邊關官員傳遞文書說：”吳國和蜀國，驛使往來不斷，官員相互往來，重申最初的盟約，友好關係日益增進。 吳國君主順應天命保住帝位，祭告上天接受符命，劃分疆土，天下回應，各自有所歸屬。 在這個時候，兩國同心討伐賊寇，還有什麼寇賊不能消滅呢！ 蜀國的君臣，翹首以盼、滿懷希望。 我陳震沒有才能，得以充當使者，奉命前來通好，進入吳國境內后心情無比激動，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春秋時期獻子前往魯國，觸犯了魯國的山諱，《春秋》譏諷他。 希望你務必告知吳國君主，使使者之間和睦相處。 我當天就整頓隊伍、曉諭眾人，各自立下誓約。 船隻順流而下速度很快，吳國的典章制度與蜀國不同，擔心可能會有違背之處，希望你務必斟酌教誨，告知我應當遵循的禮儀。 “ 陳震抵達武昌后，孫權與他登上祭壇歃血結盟，分割天下：將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劃歸吳國，並州、涼州、冀州、兗州劃歸蜀國，司州的土地以函谷關為界。 陳震返回后，被封為城陽亭侯。 建興九年，都護李平因誣告陷害被廢黜; 諸葛亮寫信給長史蔣琬、侍中董允說：“孝起之前前往吳國時，對我說正方（李平字）心懷叵測，同鄉都認為他不可親近。 我認為心懷叵測的人只要不觸犯他就行了，沒想到會突然出現蘇秦、張儀那樣的欺詐之事。 可以讓孝起知道這件事。 “ 建興十三年，陳震去世。 他的兒子陳濟繼承爵位。
董允字休昭，是掌軍中郎將董和的兒子。 先主立太子時，董允被選為舍人，後來調任洗馬。 後主繼位後，董允升任黃門侍郎。 丞相諸葛亮將要北征，駐紮在漢中，擔心後主年紀尚輕，難以分辨是非善惡，認為董允心懷公正、光明磊落，想要把宮中的事務託付給他。 諸葛亮上疏說：「侍中郭攸之、費禕、侍郎董允等人，是先帝選拔出來留給陛下的，至於斟酌利弊、提出有益的建議、進獻忠誠的言辭，就是他們的職責。 我認為宮中的事務，無論大小，都應當諮詢他們，一定能彌補缺漏，獲得很大益處。 如果沒有能弘揚德行的言論，就懲治董允等人來彰顯他們的怠慢。 “ 諸葛亮不久后請求任命費禕為參軍，董允升任侍中，兼任虎賁中郎將，統領宮中的宿衛親兵。 郭攸之性情向來溫和順從，只是湊數而已。 進獻忠言、採納合理建議的職責，都由董允獨自承擔。 董允處理事務注重防備和制約，盡力做到匡正補救。 後主常常想要挑選宮女充實後宮，董允認為古代天子的後妃人數不超過十二人，現在嬪妃已經齊備，不應該再增加，始終堅持不答應。 後主因此更加敬畏他。 尚書令蔣琬兼任益州刺史，上疏請求把自己的職位讓給費禕和董允，又上表說 “董允在宮中侍奉多年，輔佐王室，應當賜予爵位和土地來褒獎他的功勞。” 董允堅決推辭不接受。 後主逐漸長大，寵愛宦官黃皓。 黃皓善於逢迎、諂媚狡黠，想要躋身權貴之列。 董允常常對上正色匡正後主，對下多次斥責黃皓。 黃皓畏懼董允，不敢做壞事。 在董允在世期間，黃皓的職位始終沒有超過黃門丞。
董允曾經與尚書令費禕、中典軍胡濟等人約定一起出遊宴飲，車馬已經準備就緒，而襄陽人郎中董恢前來拜訪董允表達敬意。 董恢年輕官微，看到董允為了自己而停下出遊，遲疑著想要離開，董允不允許，說：“我原本出遊的原因，是想與志同道合的人遊玩交談，現在你親自前來，正要抒發久積的心意，放棄與你的交談，去參加那個宴會，不是我所希望的。 “ 於是下令卸下馬匹，費禕等人也停止出行。 董允堅守正道、善待士人，大致都是這樣。 延熙六年，董允加授輔國將軍。 延熙七年，以侍中身份代理尚書令，擔任大將軍費禕的副手。 延熙九年，董允去世。
陳祗接替董允擔任侍中，與黃皓相互勾結、表裡為奸，黃皓開始參與朝政。 陳祗去世后，黃皓從黃門令升任中常侍、奉車都尉，操縱權勢，最終導致國家滅亡。 蜀地百姓沒有不追念董允的。 等到鄧艾抵達蜀地，聽說黃皓奸險狡詐，將他逮捕關押，準備殺死他，但黃皓用重金賄賂鄧艾的手下，得以倖免。
陳祗字奉宗，是汝南人，許靖哥哥的外孫。 他從小失去父親，在許靖家長大。 二十歲時就有名氣，逐漸升任選曹郎，他莊重嚴肅、有威嚴的儀容。 陳祗多才多藝，懂得術數，費禕非常器重他，因此他越級接替董允在宮中任職。 呂乂去世后，陳祗又以侍中身份代理尚書令，加授鎮軍將軍，大將軍姜維雖然職位在陳祗之上，但常常率領軍隊在外，很少親自參與朝政。 陳祗對上迎合君主的心意，對下結交宦官，深受後主的信任寵愛，權勢比姜維還重。 景耀元年，陳祗去世，後主悲痛惋惜，說話時流下眼淚，於是下詔說：“陳祗任職十二年，溫和善良、遵循法則，幹練嚴肅、章法分明，處事平和、有益萬物，各項功績顯著。 他的壽命不長，我深感哀悼。 活著時有美好的名聲，去世后應當追加美好的謚號，謚號為忠侯。 “ 賜予陳祗的兒子陳粲關內侯的爵位，提拔他的次子陳裕為黃門侍郎。 自從陳祗受到寵愛後，後主對董允的怨恨日益加深，認為董允輕視自己，這都是因為陳祗谄媚討好、黃皓不斷挑撥離間的緣故。 董允的孫子董巨集，在晉朝擔任巴西太守。
呂乂字季陽，是南陽人。 他的父親呂常，護送原將軍劉焉進入蜀地，恰逢道路隔絕，於是無法返回。 呂乂從小失去父親，喜歡讀書彈琴。 起初，先主平定益州后，設置鹽府校尉，管理鹽鐵的利益，後來校尉王連請求任命呂乂及南陽人杜祺、南鄉人劉幹等人為典曹都尉。 呂乂升任新都、綿竹縣令，他用心體恤百姓，受到百姓的稱讚，在一州的各縣中排名第一。 升任巴西太守。 丞相諸葛亮連年出兵，向各郡徵調士兵物資，很多郡都不能及時供應，呂乂招募了五千名士兵前往拜見諸葛亮，他安撫約束士兵，沒有一人逃竄。 呂乂調任漢中太守，兼任督農，負責供應軍糧。 諸葛亮去世后，呂乂多次升任廣漢、蜀郡太守。 蜀郡是大都會，戶口眾多，而且諸葛亮去世后，士兵逃亡，相互冒名頂替，奸邪狡詐之事層出不窮。 呂乂到任後，制定防備禁令，開導勸導百姓，幾年之內，主動出來自首的逃亡士兵有一萬多人。 後來呂乂入朝擔任尚書，接替董允擔任尚書令，各項事務都沒有拖延，門前沒有停留的賓客。 呂乂在朝廷內外歷任官職，修身節儉，謙遜沉靜、少言寡語，治理政務簡潔而不繁瑣，被稱為清廉能干; 但他執法嚴厲苛刻，喜歡任用俗吏，因此擔任大官后，名聲不如在郡縣時好。 延熙十四年，呂乂去世。 他的兒子呂辰，在景耀年間擔任成都縣令。 呂辰的弟弟呂雅，擔任謁者。 呂雅清廉嚴厲、有文才，撰寫了《格論》十五篇。
杜祺歷任郡守、監軍、大將軍司馬，劉幹官至巴西太守，他們都與呂乂關係親密友好，在當時也有一定的名聲，但在節儉守法方面，比不上呂乂。
評論說：董和踐行羔羊般的純潔品德，劉巴堅守清廉高尚的節操，馬良忠誠樸實，被稱為優秀的士人，陳震忠誠謹慎，年老後更加深厚，董允匡正君主，道義表現在神色上，他們都是蜀國的優秀大臣。 呂乂在郡縣任職時受到稱讚，在朝廷任職時名聲受損，也算是黃霸、薛宣一類的人物。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