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三國志》魏書·第二十九章

 西晉  陳壽 著

       方技傳

       華佗字元化,是沛國譙縣人,又名旉。 他曾在徐州一帶遊學,通曉多部儒家經典。 沛國相陳珪舉薦他為孝廉,太尉黃琬徵召他為官,他都沒有接受。 華佗通曉養生之道,當時的人認為他年紀將近百歲,卻有著壯年人的容貌。 他還精通方藥,治療疾病時,調配湯藥不過幾種藥材,心裡清楚每種藥材的分量,不用再稱量,煮熟后讓病人服用,並告知服用的禁忌和注意事項,病人服藥后不久就能痊癒。 如果需要艾灸,不過選一兩處穴位,每處艾灸七八壯,病痛就會消除。 如果需要針灸,也不過選一兩處穴位,下針時說 “針感會傳導到某個部位,感覺到了就告訴我”。 病人說 「已經到了」,他就立即拔針,病情也會隨之好轉。 如果病症是體內結塊,針灸和藥物都無法奏效,需要開刀切除的,就讓病人服用他發明的麻沸散,很快病人就會像醉死一樣失去知覺,然後趁機開刀切除病灶。 要是病症在腸子里,就切開腸子清洗,再縫合腹部,塗抹藥膏,四五天后傷口就能癒合,沒有疼痛感,病人自己也不會覺得不適,一個月之內就能完全康復。
       
       原甘陵相的夫人懷孕六個月,腹痛不止,華佗為她診脈後說:“胎兒已經死了。 “ 讓人用手觸摸確定胎兒的位置,在左邊是男孩,在右邊是女孩。 有人說 「在左邊」,於是華佗調配湯藥讓她服用,果然生下一個死男嬰,夫人的病也痊癒了。
       
       縣吏尹世被四肢酸軟、口乾舌燥、不願聽到人聲、小便不暢的癥狀困擾。 華佗說:「試著吃些熱食,能出汗就會痊癒; 不出汗的話,三天后就會死亡。 “ 尹世當即吃了熱食卻沒有出汗,華佗說:”體內的臟腑之氣已經衰竭,將會哭著死去。 」 後來果然如華佗所說。
       
       府吏倪尋和李延一同居住,都患上頭痛發燒的病,癥狀完全相同。 華佗說:「倪尋應該用瀉藥,李延應該用發汗藥。 有人質疑兩人病症相同卻治法不同,華佗說:“倪尋是外實內虛,李延是內實外虛,所以治療方法應該不同。 “ 於是分別給兩人開藥,第二天兩人就都痊癒了。
       
       鹽瀆人嚴昕和幾個人一起等候華佗,華佗剛到,就對嚴昕說:“你身體還好嗎? “ 嚴昕說:”和平時一樣。 “ 華佗說:”你臉上已經顯現出急症的徵兆,不要再多喝酒了。 “ 坐完後嚴昕起身回家,走了幾里路,突然頭暈從車上摔下來,別人把他扶起來送回家,半夜就去世了。
       
       原督郵頓子獻的病已經痊癒,前往華佗那裡診脈,華佗說:“你的身體還很虛弱,沒有完全恢復,不要勞累,尤其不能行房事,否則就會死亡。 臨死前,會吐出幾寸長的舌頭。 “ 頓子獻的妻子聽說他病好了,從一百多里外趕來探望,當晚兩人就同房了,三天后頓子獻發病,完全像華佗說的那樣死去。
       
       督郵徐毅生病,華佗前往探望。 徐毅對華佗說:“昨天讓醫曹吏劉租為我針灸胃管穴位,之後就一直劇烈咳嗽,無法安睡。 “ 華佗說:”他沒有扎中胃管,反而誤中了肝臟,你的食量會一天天減少,五天后就無法救治了。 」 後來果然如華佗所言。
       
       東陽縣陳叔山兩歲的小兒子生病,腹瀉時總是先哭鬧,日漸消瘦虛弱。 陳叔山向華佗詢問,華佗說:“他的母親懷孕時,體內陽氣內斂滋養胎兒,導致乳汁偏寒,孩子吸食了寒涼的乳汁,所以病情一直不好。 “ 華佗給了他四物女宛丸,孩子服用十天后,病就好了。
       
       彭城夫人晚上去廁所,被蠍子蜇了手,疼痛得大聲呻吟,毫無辦法。 華佗讓她用接近沸騰的溫水,把手浸泡在裡面,夫人很快就能入睡,只是需要身邊的人不時更換溫水,保持水溫,第二天早上手就痊癒了。
       
       軍吏梅平生病被除名回家,家住廣陵,走到距離家還有二百里的地方,住在親戚家。 不久后,華佗偶然來到這家主人家,主人讓華佗為梅平診病,華佗對梅平說:“你要是早點見到我,不至於病到這個地步。 如今病症已經根深蒂固,趕緊回家還能與家人見上一面,五天后就會去世。 “ 梅平按時回到家中,正如華佗預測的那樣去世了。
       
       華佗在路上行走,看到一個人患了咽喉堵塞的病,想吃東西卻咽不下去,家人正用車載著他去看病。 華佗聽到他的呻吟聲,停車前去查看,對他說:“剛才路邊有賣餅的人家,有蒜泥和酸醋,你去買三升喝下去,病自然會好。 “ 那人按照華佗的話做了,立刻吐出一條寄生蟲,把蟲子掛在車邊,想要去拜見華佗。 華佗還沒有回家,他的小兒子在門前玩耍,迎面看到后,自言自語說:“這人好像見過我父親,車邊掛著的蟲子就是證明。 “ 病人進屋坐下后,看到華佗家北牆上掛著十幾條類似的蟲子。
       
       還有一位郡守生病,華佗認為讓他極度憤怒就能痊癒,於是收下他很多財物卻不給他治療,不久后就丟下他離開了,還留下一封信辱駡他。 郡守果然大怒,派人追捕想要殺死華佗。 郡守的兒子知道內情,囑咐手下不要追趕。 郡守憤怒到了極點,吐出幾升黑血后,病就痊癒了。
       
       又有一位士大夫身體不適,華佗說:“你的病很深,需要開刀治療。 但你的壽命也不過十年,這病不會害死你,忍受病痛十年,壽命也會到期,不值得特意開刀。 “ 士大夫無法忍受病痛,堅持要治療。 華佗於是動手手術,他的病很快就好了,但十年後終究還是去世了。
       
       廣陵太守陳登生病,胸悶煩躁,面色發紅,無法進食。 華佗為他診脈後說:「太守您胃裡有幾升蟲子,快要形成內疽,這是吃了腥膻食物導致的。 “ 當即調配了二升湯藥,讓他先服一升,過了一會兒再服完剩下的。 大約一頓飯的功夫,陳登吐出了三升左右的蟲子,這些蟲子紅頭,還在蠕動,半身都是未消化的生魚片,他的病痛也隨之消失。 華佗說:“這病三年後還會復發,遇到良醫才能救治。 “ 後來果然如期復發,當時華佗不在,陳登就像華佗說的那樣去世了。
       
       太祖聽說華佗的名聲後召見他,華佗常常在太祖身邊侍奉。 太祖患有頭風病,每次發作都心慌目眩,華佗只要針刺膈俞穴,太祖的病情就會立刻好轉。
       
       李將軍的妻子病得很重,召華佗診脈,華佗說:“你是懷孕受傷,胎兒沒有排出。 “ 將軍說:「確實受過孕,但胎兒已經排出來了。 “ 華佗說:”根據脈象來看,胎兒並沒有排出。 」 將軍不以為然。 華佗離開后,將軍的妻子病情稍有好轉,但一百多天后又復發了,再次召華佗前來。 華佗說:“從脈象來看,確實還有胎兒。 之前應該懷了雙胞胎,一個胎兒先出生,出血過多,另一個胎兒沒能順利出生。 母親自己沒有察覺,身邊的人也不知道,沒有及時助產,所以這個胎兒沒能出生。 胎兒已經死亡,血脈不再迴圈,必然會乾枯附著在母親的脊椎上,導致母親脊椎疼痛。 如今我給你調配湯藥,再針刺一處穴位,這個死胎一定會排出來。 “ 服用湯藥並接受針刺后,將軍的妻子腹痛劇烈,就像要生產一樣。 華佗說:「這個死胎已經乾枯很久了,無法自行排出,應該讓人用手探取。 “ 果然取出一個死男嬰,手腳齊全,顏色發黑,大約有一尺長。
       
       華佗的絕技,大致就是這樣。 然而他本來是讀書人,卻以行醫為業,心裡常常後悔。 後來太祖親自處理朝政,病情加重,讓華佗專門為他診治。 華佗說:“這病短期內難以根治,需要長期治療,才能延長壽命。 “ 華佗長期遠離家鄉,思念親人,於是說:”收到家裡的書信,想要暫時回家一趟。 “ 到家后,他以妻子生病為由推辭,多次請求延長假期,始終不返回京城。 太祖多次寫信催促,又下令郡縣官府派人送他返回。 華佗依仗自己的醫術,厭惡被官府束縛驅使,仍然不肯上路。 太祖大怒,派人前去核查。 如果他的妻子確實生病,就賞賜四十斛小豆,放寬假期; 如果是虛假欺騙,就把他逮捕押送回京。 於是華佗被押送到許都的監獄,經過審訊,他坦白認罪。 荀彧為他求情說:“華佗的醫術確實高明,關係到人的性命,應該寬恕他。 “ 太祖說:「不用擔憂,天下難道還沒有這樣的小人物嗎? 」 最終華佗被拷問致死。 華佗臨死前,拿出一卷醫書交給獄吏,說:“這卷書可以救人命。 “ 獄吏害怕觸犯法律不敢接受,華佗也不勉強,索要火種把書燒掉了。 華佗死後,太祖的頭風病一直沒有痊癒。 太祖說:「華佗本來能治好我的病,這個小人故意留著我的病,想要以此抬高自己的地位。 就算我不殺他,他最終也不會為我根治病根。 “ 後來太祖的愛子曹倉舒生病去世,太祖歎息說:”我後悔殺了華佗,讓這個孩子白白死去。 ”
       
       起初,軍吏李成深受咳嗽困擾,日夜無法安睡,還時常吐血膿,他向華佗詢問病情。 華佗說:“你患的是腸痈,咳嗽吐出的血膿,不是來自肺部。 我給你兩錢散劑,服用後會吐出二升多血膿,之後好好調養,一個月就能稍微起身活動,注意保養,一年就能痊癒。 十八歲時會有一次小復發,服用這個散劑也能好轉。 如果沒有這個葯,就會死去。 “ 又給了他兩錢散劑,李成拿葯離開了。 過了五六年,李成的親戚中有人患上和他之前一樣的病,對李成說:“你現在身體強健,我卻快要死了,你怎麼能忍心在我危急時不拿出葯來,眼睜睜看著我遭遇不幸? 先把藥借給我,等我病好后,再為你向華佗重新求取。 “ 李成把葯給了他。 後來李成到譙縣,正好遇到華佗被逮捕,匆忙之間不忍心向華佗求藥。 十八歲時,李成的病果然復發,沒有葯可以服用,最終去世了。
       
       廣陵人吳普、彭城人樊阿都跟隨華佗學習醫術。 吳普按照華佗的醫術治療病人,救活了很多人。 華佗對吳普說:“人的身體需要活動,但不能過度勞累。 適當活動能促進消化,使血脈流通,不容易生病,就像門軸因為經常轉動而不會腐朽一樣。 因此古代的仙人會進行導引養生,模仿熊的攀援、鴛鳥的回顧等動作,伸展腰部身體,活動各個關節,來追求長壽。 我有一套養生術,名叫五禽戲,一叫虎戲,二叫鹿戲,三叫熊戲,四叫猿戲,五叫鳥戲,既能消除疾病,又能強健手腳,相當於導引養生。 身體感到不適時,起身做一套五禽戲,出汗后塗抹爽身粉,會感覺身體輕便,食慾大增。 “ 吳普堅持練習五禽戲,九十多歲時仍然耳聰目明,牙齒完整堅固。 樊阿擅長針灸。 一般的醫生都說背部和胸腹內臟附近不能隨意針灸,針灸深度不能超過四分,而樊阿針灸背部時能深入一二寸,針灸胸部的巨闕穴時能深入五六寸,並且都能治癒病症。 樊阿向華佗求取能服用且對身體有益的藥方,華佗傳授給他漆葉青黏散。 配方是漆葉屑一升,青黏屑十四兩,以此為比例調配,說長期服用能去除體內的三種寄生蟲,有益五臟,減輕體重,讓人頭髮不變白。 樊阿按照華佗的話服用,活了一百多歲。 漆葉到處都有,青黏生長在豐、沛、彭城及朝歌一帶。
       
       杜夔字公良,是河南人。 他因為精通音律被任命為雅樂郎,中平五年,因病辭官。 州郡和司徒府都以禮徵召他,他因為天下大亂前往荊州避難。 荊州牧劉表讓他與孟曜為漢朝君主創作雅樂,雅樂完成後,劉表想要在庭院中觀賞演奏,杜夔勸諫說:“如今將軍沒有天子的名號,卻為天子創作雅樂並在庭院中演奏,恐怕不合適吧! “ 劉表采納了他的意見,停止了演奏。 後來劉表的兒子劉琮投降太祖,太祖任命杜夔為軍謀祭酒,參與太樂的事務,讓他創制雅樂。
       
       杜夔擅長鍾律,聰慧過人,絲竹八音等各種樂器,他沒有不會演奏的,只是歌舞不是他的專長。 當時散郎鄧靜、尹齊擅長演唱雅樂,歌師尹胡能演唱宗廟和郊祀的樂曲,舞師馮肅、服養通曉前代的各種舞蹈,杜夔全面統領這些人,精心鑽研,深入考證各種經典,廣泛採集舊例,教授練習,製作各種樂器,恢復前代的古樂,這些都是從杜夔開始的。
       
       黃初年間,杜夔擔任太樂令、協律都尉。 漢朝的鑄鍾工匠柴玉心靈手巧,在樂器造型方面有很多創新,也被當時的權貴賞識。 杜夔讓柴玉鑄造銅鐘,但銅鐘的聲音清濁大多不符合規範,柴玉多次銷毀重鑄,對此非常厭煩,認為杜夔對聲音清濁的要求過於隨意,常常抗拒杜夔的指令。 杜夔和柴玉相互向太祖告狀,太祖取出所鑄的銅鐘,雜亂地交替測試,之後才知道杜夔的要求精準而柴玉的做法虛妄,於是治罪柴玉及其兒子們,讓他們都去做養馬的奴僕。 文帝喜愛並優待柴玉,又曾讓杜夔與馬真等人在賓客面前吹笙彈琴,杜夔面露難色,因此文帝對他不滿意。 後來杜夔因為其他事情被關押,文帝讓馬真等人向他學習音律,杜夔認為自己所研習的是雅樂,做官有自己的本分,心裡仍然不滿,最終被罷官免職,不久后去世。
       
       杜夔的弟子河南人邵登、張泰、桑馥,各自官至太樂丞,下邳人陳頡擔任司律中郎將。 自左延年等人雖然精通音律,但都擅長通俗的鄭聲,在喜愛古樂、保存正統音律方面,沒有人能比得上杜夔。
       
       朱建平是沛國人,擅長相術,在民間多次應驗。 太祖擔任魏公時,聽說了他的名聲,徵召他為郎。 文帝擔任五官中郎將時,一次宴會上有三十多位賓客,文帝詢問自己的壽命,又讓他為所有賓客看相。 朱建平說:「將軍能活到八十歲,到四十歲時會有一次小劫難,希望你謹慎防備。 “ 他對夏侯威說:”你四十九歲時會擔任州牧,但會遇到劫難,如果能度過這次劫難,可以活到七十歲,官至公輔。 他對應璩說:“你六十二歲時會擔任常伯,也會遇到劫難,在劫難發生的前一年,你會獨自看到一條白狗,而其他人都看不到。 “ 他對曹彪說:「你身為藩王,到五十七歲時會遭遇兵禍,應當妥善防備。 ”
       
       起初,潁川人荀攸和鐲繇相互親近友好。 荀攸先去世,兒子還年幼,鐲繇為他料理家事,想要把他的妾嫁出去。 鐲繇在給別人的信中說:“我曾經和公達(荀攸字)一起讓朱建平看相,朱建平說:'荀君雖然年輕,但將來一定會把家事託付給锺君。 '我當時開玩笑說:'恐怕只是要把你的妾嫁出去罷了。 '沒想到這個玩笑竟然應驗了! 如今想要把她嫁出去,讓她能有好的歸宿。 回想朱建平相術的精妙,即使是古代的唐舉、許負也比不上他! ”
       
       文帝黃初七年,正好四十歲,病重時對身邊的人說:“朱建平說我能活到八十歲,其實是把白天和黑夜加起來計算的,我這次肯定活不成了。 “ 不久后,文帝果然去世。 夏侯威擔任兗州刺史時,四十九歲,十二月上旬生病,想起朱建平的話,認為自己必死無疑,預先寫下遺令並準備好喪葬用品,都要求用素色的。 到下旬病情好轉,幾乎痊癒。 三十日傍晚,夏侯威邀請主要官吏飲酒,說:“我所患的病已經逐漸好轉,明天雞鳴時分,我就五十歲了,朱建平的告誡,我真的度過了。 “ 宴會結束後,夏侯威入睡不久,病情突然發作,半夜就去世了。 應璩六十一歲時擔任侍中,在宮中當值時,突然看到一條白狗,詢問其他人,都沒有看到。 於是應璩多次聚會宴飲,盡情遊覽田園,自娛自樂,超過預言的劫難年份一年後,六十三歲時去世。 曹彪被封為楚王,五十七歲時,因為與王凌通謀反叛,被賜死。 朱建平對這些人的預言,沒有不應驗的,無法一一詳細記載,所以只粗略記錄幾件事。 只有他對司空王昶、征北將軍程喜、中領軍王肅的預言有所偏差。 王肅六十二歲時,病情嚴重,眾醫都認為無法治癒。 王肅的夫人詢問他的遺言,王肅說:「朱建平說我能活到七十多歲,官至三公,如今都還沒實現,有什麼可擔心的! 」 但王肅最終還是去世了。
       
       朱建平還擅長相馬。 文帝將要外出,牽來一匹馬,朱建平在路上遇到,說:“這匹馬的面相,今天將會死去。 “ 文帝將要騎馬時,馬厭惡文帝身上的衣服香氣,受驚咬傷了文帝的膝蓋,文帝大怒,當即殺死了這匹馬。 朱建平在黃初年間去世。
       
       周宣字孔和,是樂安人,曾擔任郡吏。 太守楊沛夢見有人對他說:「八月一日曹公將會到來,一定會給你一根手杖,還會讓你喝藥酒。 」 楊沛讓周宣占卜。 當時黃巾賊作亂,周宣回答說:“手杖是用來扶助弱者的,藥酒是用來治療疾病的,八月一日,賊寇一定會被消滅。 “ 到了那天,賊寇果然被攻破。
       
       後來東平人劉楨夢見一條四條腿的蛇,在門中間打洞居住,讓周宣占卜,周宣說:“這是關乎國家的夢,不是你家裡的事。 將會有女子作亂,應當將其誅殺。 “ 不久后,女賊鄭、姜等人都被討伐平定,因為蛇象徵女子,而四條腿不是蛇應有的特徵。
       
       文帝問周宣:「我夢見宮殿屋頂的兩片瓦掉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對鴛鴦,這是什麼意思? “ 周宣回答說:「後宮將會有突然死亡的人。 “ 文帝說:”我是騙你的! “ 周宣回答說:「夢是人的心意的反映,即使是隨口編造的夢境,也能占卜吉凶。 “ 話還沒說完,黃門令就上奏說有宮女相互殘殺。 不久後,文帝又問:「我昨晚夢見青色的氣體從地上連接到天上。 “ 周宣回答說:”天下將會有尊貴的女子蒙冤而死。 “ 當時,文帝已經派遣使者賜給甄後賜死的詔書,聽到周宣的話後後悔了,派人追趕使者但沒有追上。 文帝又問:「我夢見摩挲銅錢上的文字,想要讓文字消失,文字卻變得更加清晰,這是什麼意思? “ 周宣惆悵地不回答。 文帝再次追問,周宣回答說:“這是陛下的家事,雖然你想要這樣做,但太后不允許,所以文字想要消失卻更加清晰。 “ 當時文帝想要治弟弟曹植的罪,迫於太后的壓力,只對曹植處以貶爵的處罰。 文帝任命周宣為中郎,隸屬於太史令。
       
       曾經有人問周宣:「我昨晚夢見芻狗(古代祭祀用的草狗),這是什麼預兆? “ 周宣回答說:”你想要得到美味的食物! “ 不久后,這個人外出,果然遇到了豐盛的宴席。 後來這個人又問周宣:「昨晚又夢見芻狗,是什麼意思? “ 周宣說:「你將會從車上摔下來折斷腿腳,應當謹慎防備。 “ 不久后,果然如周宣所說。 後來這個人又問:“昨晚再次夢見芻狗,是什麼意思? “ 周宣說:”你家將會失火,應當妥善防備。 “ 不久后,他家果然失火。 這個人對周宣說:「這三次我都沒有做夢,只是試探你罷了,為什麼都應驗了? “ 周宣回答說:「這是神靈讓你說出這些話,所以和真實的夢境沒有區別。 “ 這個人又問:「三次夢見芻狗,占卜的結果卻不同,為什麼? “ 周宣說:”芻狗是祭祀神靈的器物。 你第一次夢見,是將要得到祭祀剩餘的食物。 祭祀結束后,芻狗會被車輪碾壓,所以第二次夢見會從車上摔下來折斷腿腳。 芻狗被車輪碾壓后,一定會被當作柴火,所以第三次夢見會擔心失火。 “ 周宣解讀夢境,大致都是這樣,十次中有八九次應驗,當時的人把他和朱建平的相術相提並論。 其他的應驗事例不再一一列舉。 周宣在明帝末年去世。
       
       管輅字公明,是平原人。 他容貌粗陋,沒有威儀,卻喜好飲酒,飲食談笑時,不挑選交往的物件,所以很多人都喜歡他但不敬重他。
       
       管輅的父親擔任利漕官,利漕的百姓郭恩兄弟三人都患上了跛腳的病,讓管輅占卜病因。 管輅說:“卦象中顯示你家的祖墳,墳中有女鬼,不是你的伯母,就是你的叔母。 從前饑荒之年,有個人貪圖她的幾升米,把她推到井裡,她發出嘖嘖的求救聲,那個人又推下一塊大石頭,砸破了她的頭,她的孤魂含冤痛苦,向上天申訴。 」 於是郭恩流淚認罪。
       
       廣平人劉奉林的妻子病重,已經買好了棺材。 當時是正月,劉奉林讓管輅占卜,管轎說:“她的壽命在八月辛卯日中午時分結束。 “ 劉奉林認為不可能,但他的妻子病情逐漸好轉,到了秋天病情發作,完全像管輅說的那樣去世了。
       
       管輅前往拜見安平太守王基,王基讓他占卜,管輅說:“將會有一個低賤的婦人,生下一個男孩,男孩落地後就走進灶里死去。 另外,床上將會有一條大蛇銜著筆,眾人都能看到,不久後蛇就會離開。 還有烏鴉飛進屋裡,與燕子爭鬥,燕子死去,烏鴉飛走。 會有這三件怪事。 “ 王基大驚,詢問吉兇。 管輅說:“只是這處客舍年代久遠,鬼魅作怪罷了。 男孩生下後能走,不是自己會走,而是宋無忌(古代傳說中的火妖)的妖氣把他引入灶中。 大蛇銜筆,只是老書佐的魂魄作怪。 烏鴉與燕子爭鬥,只是老鈴下(古代對屬吏的稱呼)的魂魄作怪。 如今卦象中只顯示這些景象卻沒有兇險的徵兆,知道不是災禍的預兆,自然不用擔心。 」 後來果然沒有發生禍患。
       
       當時信都令家的婦女受到驚嚇,接連生病,讓管輅占卜。 管輅說:“你家北堂西頭,有兩個死去的男子,一個手持長矛,一個手持弓箭,頭在牆壁內,腳在牆壁外。 手持長矛的會導致頭痛劇烈無法抬起,手持弓箭的會導致胸口疼痛無法進食。 他們白天四處遊蕩,晚上侵擾病人,所以讓人受到驚嚇。 “ 於是信都令挖掘遷移了骸骨,家裡的人都痊癒了。
       
       清河人王經辭官回家,管輅前來拜訪。 王經說:「最近有一件怪事,讓我很不高興,想要麻煩你占卜一下。 “ 占卜結束后,管輅說:”卦象吉祥,不是怪事。 你晚上在堂屋門前,看到一道像燕子大小的流光飛入你的懷中,發出殷殷的聲音,你內心不安,解開衣服徘徊,呼喚婦人,想要尋找殘留的光亮。 “ 王經大笑說:「確實像你說的那樣。 “ 管輅說:”這是吉祥的徵兆,預示你將會升官,很快就會應驗。 “ 不久后,王經被任命為江夏太守。
       
       管輅又來到郭恩家,有一隻飛鸠落在屋樑上,鳴叫得非常悲傷。 管輅說:“將會有一位老人從東方來,帶著一頭小豬、一壺酒。 主人雖然高興,但會發生一件小意外。 “ 第二天果然有客人前來,和管輅占卜的一樣。 郭恩讓客人少喝酒、不吃肉、小心用火,但客人卻射殺了雞來吃,箭從樹間反彈射中了一個幾歲女孩的手,女孩流血受驚。
       
       管輅來到安德令劉長仁家,有一隻喜鵲飛到樓閣上,鳴叫得非常急促。 管輅說:「喜鵲在說東北方向有個婦人昨天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還牽連西邊人家的丈夫,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告發的人就會到來。 “ 到了約定的時間,果然有東北方向同村的百姓前來告發,鄰居婦人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丈夫,謊稱是西邊人家的人與她丈夫有怨仇,前來殺死了她的丈夫。
       
       管輅來到列人典農王弘直家,有一陣三尺多高的旋風從申方吹來,在庭院中盤旋不止,停歇后又重新颳起,很久才停止。 王弘直向管輅詢問,管輅說:“東方將會有一位騎馬的官吏到來,恐怕是父親哭兒子,真是令人悲傷! “ 第二天膠東的官吏到來,王弘直的兒子果然去世了。 王弘直詢問原因,管輅說:“當天是乙卯日,是長子的徵兆。 樹木在申方凋零,北鬥星指向申方,申方沖克寅方,這是死喪的徵兆。 太陽到了午時颳起大風,是騎馬的徵兆。 離卦象徵文飾,是官吏的徵兆。 申方和未方象徵虎,虎象徵長輩,是父親的徵兆。 “ 有一隻雄雉飛來,落在王弘直家內院的鈴柱頭上,王弘直因此非常不安,讓管輅占卜,管輊說:”到五月你一定會升官。 “ 當時是三月,到了五月,王弘直果然被任命為勃海太守。
       
       館陶令諸葛原升任新興太守,管輊前往為他餞行,賓客齊聚。 諸葛原親自起身取出燕卵、蜂巢、蜘蛛放在容器中,讓管輊猜裏面的東西。 占卜結束后,管輅說:“第一件東西,含有氣息需要變化,依附在房屋上,有雌雄之分,翅膀可以舒張,這是燕卵。 第二件東西,巢穴倒掛,門戶眾多,藏著精華孕育毒素,到秋天才能變化,這是蜂巢。 第三件東西,身體顫抖、腿腳很長,吐絲織成羅網,靠網捕捉食物,在夜晚活動有利,這是蜘蛛。 」 滿座賓客都感到驚喜。
       
       管輅的族兄管孝國住在斥丘,管輅前往投奔他,與兩位客人相會。 客人離開後,管輅對管孝國說:“這兩個人的天庭及口耳之間都有兇氣,將會同時發生意外,魂魄沒有歸宿,遊魂飄向大海,屍骨回歸家鄉,不久後他們將會一起死去。 “ 又過了幾十天,這兩個人飲酒大醉,晚上一同乘車回家,牛受驚偏離道路沖入漳河中,兩人都溺水而死。
       
       當時,管輅的鄰里之間,大門不用關閉,也沒有相互偷竊的事情發生。 清河太守華表徵召管輅為文學摻。 安平人趙孔曜向冀州刺史裴徽舉薦管轎說:“管輅性情寬厚,與世無爭,仰望觀察天文就像甘公、石申一樣精妙,低頭研讀《周易》就像司馬季主一樣深思。 如今明使君正留心尋訪隱居的賢才,管輅應當得到恩寵的回應,獲得施展才能的機會。 “ 裴徽於是徵召管輅為文學從事,召見並與他相見,非常友好地對待他。 後來裴徽調任钜鹿太守,管輊升任治中別駕。
       
       起初管輅回應州府的徵召,與弟弟管季儒一同乘車前往,到了武城西面,自己占卜吉凶,對管季儒說:“將會在舊城中看到三隻狐狸,看到後我就會顯貴。 “ 前行到河西舊城的拐角處,正好看到三隻狐狸一起蹲在城邊,兄弟二人都很高興。 正始九年,管輅被舉薦為秀才。
       
       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尚書何晏邀請管轎,鄧飏也在何晏家。 何晏對管輅說:“聽說你占卜爻象非常神妙,試著為我占卜一下,看看我能否做到三公的職位? “ 又問:「我接連夢見幾十隻青蠅飛到我的鼻子上,驅趕它們卻不肯飛走,這是什麼意思? “ 管輅說:”飛鴞是天下低賤的鳥,但當它在林中吃桑葚時,就會發出悅耳的叫聲,更何況我心非草木,怎敢不盡忠直言? 從前八元、八愷輔佐虞舜,宣揚仁愛慈和; 周公輔佐周成王,通宵達旦地操勞,所以能光輝照耀天下,萬國安寧。 這是踐行正道得到的美好回應,不是占卜能夠闡明的。 如今君侯地位尊貴如山嶽,權勢猛烈如雷電,但心懷仁德的人很少,畏懼威勢的人很多,這恐怕不是小心翼翼、多福多仁的做法。 另外,鼻子在卦象中屬於艮卦,就像天上的山,高大而不危險,所以能長久保持尊貴。 如今青蠅腥臭污穢,卻聚集在你的鼻子上。 地位過高的人容易傾倒,輕薄豪強的人容易滅亡,不能不思考滿招損的道理和盛衰的週期。 因此山在地下稱為謙卦,雷在天上稱為大壯卦; 謙卦的意思是減損多餘的補充不足的,大壯卦的意思是不遵循禮儀就不行動。 沒有損害自己卻不能光大自身,做了錯事卻不會遭受失敗的。 希望君侯向上追尋周文王六爻的旨意,向下思考孔子彖傳、象傳的含義,這樣一來,能否做到三公就可以確定,青蠅也可以驅趕了。 鄧飏說:“這都是老生常談。 “ 管輅回答說:”老生常談的人能預見不尋常的事,常說的道理能揭示未被言說的真相。 “ 何晏說:「過了年再相見。 “ 管輅回到家中,把這些話詳細告訴了舅舅,舅舅責備他說話過於懇切尖銳。 管輅說:“和死人說話,有什麼可畏懼的? 舅舅大怒,認為管輅狂妄悖逆。 年初一,西北方向颳起大風,塵埃遮蔽天空,十幾天后,聽說何晏、鄧飏都被誅殺,舅舅這才信服管輅的話。
       
       起初管輅拜訪魏郡太守鎡毓,一同討論《周易》的義理,管輅趁機說 “通過占卜可以知道你的生死日期”。 鎠毓讓他占卜自己的出生日月,管輊說得絲毫不差。 鎠毓非常驚訝,說:“你太可怕了。 人的生死由上天決定,不由你決定。 」 於是不再讓管輅占卜。 鎠毓問管輅:“天下將會太平嗎? “ 管輅說:”如今四九天象有變動,有利於賢能之人出現,神明威武的君主登上王位,王道文明昌盛,還用擔心不太平嗎? “ 鎠毓沒有理解管輅的話,不久後,曹爽等人被誅殺,他才明白過來。
       
       平原太守劉邠取出印囊和山雞毛放在容器中,讓管輅占卜。 管輅說:“裡面方形外面圓形,五彩斑斕,內含珍寶堅守信用,取出後有章法可循,這是印囊。 山嶽高大險峻,有一隻紅色身體的鳥,翅膀黑黃相間,早晨鳴叫從不失誤,這是山雞毛。 “ 劉邠說:”這個郡的官舍,接連發生怪事,讓人感到恐怖,是什麼原因呢? “ 管輅說:”或許是因為漢朝末年的戰亂,兵馬紛擾,士兵的屍體流血,污染了山丘,所以在傍晚時分,常常會出現怪異的景象。 明府你道德高尚精妙,受到上天的保佑,希望你安享福祿,光耀寵信。 ”
       
       清河令徐季龍派人打獵,讓管輅占卜會捕獲到什麼。 管輅說:“將會捕獲一隻小獸,既不是可食用的飛禽,雖然有爪牙,但微弱不強,雖然有花紋,但不鮮豔明亮,不是老虎也不是野雞,它的名字叫狸。 “ 獵人傍晚歸來,果然像管輅說的那樣。 徐季龍取出十三種東西,放在大箱子里,讓管輅猜測。 管輅說:“箱子裡雜亂地放著十三種東西。 “ 先說出雞蛋,后說出蠶蛹,接著一一說出其他東西的名字,只把梳子說成了枇(一種類似梳子的器具)。
       
       管輅跟隨軍隊向西行進,經過毌丘儉的墓前,靠著樹悲傷地吟唱,神情沮喪。 有人詢問原因,管輅說:“樹木雖然茂盛,但沒有穩固的根基不能長久; 碑文雖然美好,但沒有後代傳承不能堅守。 玄武方位藏頭,蒼龍方位無足,白虎方位銜屍,朱雀方位悲哭,四種兇險的徵兆都已具備,按照相術應當滅族。 不超過兩年,徵兆就會應驗。 」 後來果然如他所說。 後來管輅得到休假,拜訪清河的倪太守。 當時天旱,倪太守詢問管輅下雨的日期,管轎說:“今晚就會下雨。 “ 當天天氣晴朗乾燥,白天沒有任何下雨的跡象,府丞和縣令都在坐,都認為管輅說得不對。 到了半夜一更時分,星星月亮都消失了,風雲四起,最終下了一場大雨。 於是倪太守隆重地招待管輅,一同歡樂。
       
       正元二年,管輅的弟弟管辰對他說:“大將軍對你情意深厚,你希望得到富貴嗎? “ 管輅長歎說:「我自己知道有應得的名分罷了,然而上天賦予我才能和智慧,卻不賦予我長壽,恐怕在四十七八歲之間,就看不到女兒出嫁、兒子娶妻了。 如果能避免這樣的命運,我想擔任洛陽令,能夠讓路上不拾遺,無人擊鼓鳴冤。 但恐怕我會去泰山治理鬼魂,不能治理活人了,真是無奈! “ 管辰詢問原因,管輅說:”我的額頭上沒有長壽的骨骼,眼睛里沒有守精的神采,鼻子沒有支撐的樑柱,腳上沒有天根的紋路,背上沒有三甲的骨相,腹部沒有三壬的紋路,這些都是短壽的徵兆。 另外,我的本命在寅年,加上我是在月食的夜晚出生的。 上天有固定的規律,無法迴避,只是人們不知道罷了。 我前後準確預測過一百多人的死亡,沒有出現過差錯。 “ 這一年八月,管輅擔任少府丞。 第二年二月去世,享年四十八歲。
       
       評論說:華佗的醫術診斷,杜夔的音樂技藝,朱建平的相術,周宣的解夢,管輅的占卜,確實都是精妙非凡的絕技,不是尋常的才能。 從前司馬遷撰寫扁鵲、倉公、日者的傳記,是為了廣博異聞、表彰奇事。 因此這裡也予以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