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三國志》魏書·第二十五章
西晉 陳壽 著
辛毗楊阜高堂隆傳
辛毗字佐治,是潁川郡陽翟縣人。 他的祖先在東漢建武年間,從隴西向東遷徙。 辛毗跟隨兄長辛評投靠袁紹。 太祖擔任司空時,徵召辛毗,辛毗沒能前往赴任。 後來袁尚在平原攻打兄長袁譚,袁譚派辛毗前往太祖處求和。 太祖正要徵討荊州,駐軍在西平縣。 辛毗見到太祖,轉達了袁譚的心意,太祖非常高興。 幾天后,太祖又想先平定荊州,讓袁譚、袁尚自相殘殺、兩敗俱傷。 有一天太祖設宴,辛毗觀察太祖的神色,知道他心意有變,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郭嘉。 郭嘉稟報太祖后,太祖對辛毗說:“袁譚可以信任嗎? 袁尚一定能被攻克嗎? “ 辛毗回答說:「明公不必問袁譚是否可信,只需要討論當前的形勢就行了。 袁氏兄弟本來相互攻打,不是因為別人能離間他們,而是認為天下可以由自己平定。 如今袁譚突然向明公求救,這就說明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袁尚(字顯甫)看到袁譚(字顯思)陷入困境卻不能攻克他,這說明袁尚已經力竭了。 袁氏在外戰敗,內部謀臣被誅殺,兄弟之間相互猜忌爭鬥,國家一分為二; 連年征戰,士兵的鎧甲上都長滿了虮蝨,再加上旱災和蝗災,饑荒一同到來,國家沒有糧倉儲備,軍隊出行沒有隨身攜帶的糧食,上天降下災禍,民間處境艱難,百姓無論愚笨還是聰明,都知道袁氏已經土崩瓦解,這正是上天要滅亡袁尚的時候。 兵法上說,即使有石頭砌成的城牆、沸水環繞的護城河,並有百萬士兵守衛,但沒有糧食,也不能守住城池。 如今前去攻打鄴城,袁尚如果不回軍救援,鄴城就不能自保; 如果回軍救援,袁譚就會緊隨其後追擊。 憑藉明公的神威,對付陷入困境的敵人,攻擊疲憊不堪的寇賊,就如同迅猛的大風搖動秋天的落葉一樣容易。 上天把袁尚交給明公,明公卻不奪取,反而去討伐荊州。 荊州富足安樂,國家沒有可乘之機。 仲虺說過:『奪取動亂的國家,欺侮將要滅亡的國家。 '如今二袁不致力於長遠謀略,反而相互圖謀,可以稱得上是'亂';居住的人沒有糧食,出行的人沒有乾糧,可以稱得上是'亡'。 他們朝不保夕,百姓的性命無法延續,明公卻不安撫他們,想要等待來年; 來年或許糧食豐收,袁尚又自知將要滅亡而修養德行,明公就會失去用兵的最佳時機。 如今趁著袁譚求救而安撫他,沒有比這更有利的了。 況且天下的寇賊,沒有比黃河以北的袁氏更強大的了; 黃河以北平定后,六軍就會強盛,天下就會震動。 “ 太祖說:”說得好。 “ 於是答應與袁譚講和,駐軍在黎陽縣。 第二年攻打鄴城,攻克后,太祖上表任命辛毗為議郎。
過了很久,太祖派遣都護曹洪平定下辯,讓辛毗與曹休參與軍事謀劃,下令說:“從前漢高祖貪財好色,而張良、陳平糾正他的過失。 如今佐治(辛毗)、文烈(曹休)的責任不輕啊。 “ 軍隊返回後,辛毗擔任丞相長史。
魏文帝登基后,辛毗升任侍中,被賜爵關內侯。 當時朝廷商議改變歷法。 辛毗認為魏氏遵循舜、禹的統緒,順應天命民心; 至於商湯、周武王,是通過戰爭平定天下,才改變歷法。 孔子說 “實行夏朝的歷法”,《左傳》說 “夏朝的歷法最符合天道”,何必一定要與古代相反呢。 文帝認為他說得對,採納了他的意見。
文帝想要遷移冀州十萬戶士兵家屬來充實河南。 當時接連發生蝗災,百姓饑荒,官員們都認為不可以,但文帝的態度非常堅決。 辛毗與朝中大臣一同請求拜見文帝,文帝知道他們想要勸諫,臉色嚴肅地接見他們,眾人都不敢說話。 辛毗說:「陛下想要遷移士兵家屬,這個計策是怎麼想出來的? “ 文帝說:”你認為我遷移他們不對嗎? “ 辛毗說:”我確實認為不對。 “ 文帝說:「我不與你商議這件事。 “ 辛毗說:”陛下不認為我沒有才能,把我放在身邊,讓我擔任參與謀劃的官員,怎麼能不與我商議呢! 我所說的不是私事,而是國家的憂慮,陛下怎麼能怪罪我呢! “ 文帝沒有回答,起身進入內宮; 辛毗跟上去拉住文帝的衣襟,文帝於是用力甩開衣服,沒有回頭,過了很久才出來,說:“佐治,你為什麼這麼急切地逼迫我呢? “ 辛毗說:「如今遷移士兵家屬,既會失去民心,又沒有糧食供養他們。 “ 文帝於是只遷移了其中的一半。 辛毗曾經跟隨文帝射野雞,文帝說:“射野雞真快樂啊! “ 辛毗說:「對陛下來說非常快樂,但對下屬來說卻非常辛苦。 “ 文帝沉默不語,後來就很少外出射獵了。
上軍大將軍曹真在江陵徵討朱然,辛毗擔任軍師。 軍隊返回後,辛毗被封為廣平亭侯。 文帝想要大規模出兵徵討吳國,辛毗勸諫說:“吳、楚地區的百姓,地勢險要,難以駕馭,國家政治清明就歸順,政治污濁就先反叛,自古以來就是禍患,不僅僅是現在這樣。 如今陛下擁有天下,那些不歸順的人,難道能長久嗎? 從前尉佗稱帝,子陽僭越封號,沒過幾年,有的歸順稱臣,有的被誇殺。 為什麼呢? 因為違背天道的人不能長久保全,而偉大的德行沒有不被歸順的。 如今天下剛剛平定,土地廣闊,百姓稀少。 即使謀劃周密後再出兵,仍然會臨事而懼,更何況如今謀劃有欠缺卻想要出兵,我實在沒有看到這樣做的好處。 先帝多次發動精銳部隊,臨江后卻又撤軍返回。 如今六軍沒有比過去增加,卻又要重複先帝的做法,這不是容易的事情。 如今的計策,不如效仿范蠡的養民之策,採用管仲的治國之法,推行趙充國的屯田制,彰顯孔子的懷遠之道; 十年之內,強壯的人還沒有老去,年幼的人已經能夠作戰,百姓懂得道義,將士們想要奮勇殺敵,然後再用兵,就不需要再次出征了。 “ 文帝說:「按照你的意思,是要把敵人留給子孫後代嗎? “ 辛毗回答說:”從前周文王把商纣王留給周武王,只是因為知道時機未到。 如果時機未到,難道能不等待嗎! “ 文帝最終還是徵討吳國,到了江邊後撤軍返回。
魏明帝即位后,辛毗進封為潁鄉侯,食邑三百戶。 當時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受到明帝的信任,專斷朝政,大臣們都爭相與他們交好,而辛毗不與他們往來。 辛毗的兒子辛敞勸諫說:“如今劉放、孫資掌權,眾人都像影子一樣依附他們,父親您應該稍微降低心意,與他們同流合汙; 否則一定會有誹謗的言論。 “ 辛毗神色嚴肅地說:「主上雖然算不上聰明,但也不是昏庸無能。 我立身行事,自有自己的原則。 即使與劉放、孫資不和,最多只是不讓我擔任三公罷了,有什麼危害呢? 哪裡有大丈夫想要擔任三公而損害自己高尚節操的呢! “ 冗從僕射畢軌上表說:”尚書僕射王思是勤勉的老臣,但忠誠正直、謀略不如辛毗,辛毗應該代替王思的職位。 明帝以此詢問劉放、孫資,劉放、孫資回答說:“陛下任用王思,確實是想要讓他效力,而不是看重虛名。 辛毗確實忠誠正直,但他性格剛直專斷,陛下應當深入考察。 “ 於是明帝沒有任用辛毗,讓他外出擔任衛尉。
明帝正在修建宮殿,百姓負擔繁重的勞役,辛毗上疏說:“我聽說諸葛亮整頓軍隊、訓練士兵,而孫權在遼東購買馬匹,推測他們的意圖,似乎想要相互配合。 防備意外情況,是古代的善政,而如今大規模修建宮殿,再加上連年糧食歉收。 《詩經》說:『百姓已經很勞累了,應該讓他們稍微安康,愛護中原的百姓,來安撫四方。 '希望陛下為國家著想。 明帝回復說:「吳、蜀二虜沒有消滅卻修建宮殿,這正是直言勸諫的人樹立名聲的時候。 帝王的都城,應當趁著百姓勞累時一併修建,讓後代不再需要增加,這是蕭何為漢朝規劃的策略。 如今你作為魏國的重臣,也應該理解這個大的主旨。 明帝又想要平整北芒山,在上面修建台觀,以便能看到孟津。 辛毗勸諫說:“天地的本性,是高低自然分佈,如今反而要改變它,既不符合天理; 再加上耗費人力,百姓難以承受勞役。 而且如果九河泛濫,洪水成災,而丘陵都被鏟平,將用什麼來抵禦洪水呢? “ 明帝於是停止了這件事。
青龍二年,諸葛亮率領軍隊出兵渭南。 在此之前,大將軍司馬宣王多次請求與諸葛亮交戰,明帝始終沒有聽從。 這一年,明帝擔心不能禁止司馬宣王出戰,於是任命辛毗為大將軍軍師,授予他符節。 六軍都肅然有序,聽從辛毗的調度,沒有人敢違抗。 諸葛亮去世后,辛毗又返回擔任衛尉。 辛毗去世后,謚號為肅侯。 他的兒子辛敞繼承爵位,鹹熙年間擔任河內太守。
楊阜字義山,是天水郡冀縣人。 他以州從事的身份,作為涼州牧韋端的使者前往許都,被任命為安定長史。 楊阜返回后,關西的各位將領詢問袁、曹雙方誰能取勝,楊阜說:“袁公寬厚卻不果斷,喜歡謀劃卻很少決斷; 不果斷就沒有威嚴,很少決斷就會錯失時機,如今雖然強大,最終不能成就大業。 曹公有雄才大略,決斷時機毫不猶豫,法令統一而士兵精銳,能夠任用超出常規的人才,所任用的人都能各盡其力,一定是能成就大事的人。 “ 長史這個職位不是他所喜歡的,於是辭官。 後來韋端被徵召為太僕,他的兒子韋康代替他擔任刺史,徵召楊阜為別駕。 楊阜被舉薦為孝廉,太祖徵召他到丞相府任職,州裡上表請求留下他參與軍事事務。
馬超在渭南戰敗后,逃到少數民族地區堅守。 太祖追擊到安定,而蘇伯在河間反叛,太祖將要率軍東還。 楊阜當時奉命出使,對太祖說:“馬超有韓信、英布那樣的勇猛,非常得羌、胡各族的民心,關西地區的人都畏懼他。 如果大軍返回,不嚴密防備,隴上各郡就不再屬於國家了。 “ 太祖認為他說得對,但軍隊返回得倉促,防備不夠周全。 馬超率領各少數民族的首領攻打隴上郡縣,隴上郡縣都紛紛回應他,只有冀城堅守,服從州郡的指揮。 馬超兼並了隴右的全部兵力,而張魯又派遣大將楊昂前來援助他,共有一萬多人,攻打冀城。 楊阜率領城中的土大夫以及宗族子弟中能作戰的一千多人,讓堂弟楊岳在城上修建偃月營,與馬超交戰,從正月到八月堅守城池,而救兵始終沒有到來。 州里派遣別駕閻溫沿著水路秘密出城求救,被馬超殺害,於是刺史、太守大驚失色,開始有了向馬超投降的打算。 楊阜流著淚勸諫說:“我等率領父兄子弟,以道義相互勉勵,寧死不屈; 田單堅守即墨的城池,也不比這裡更堅固。 放棄即將成功的功業,陷入不義的名聲,我將以死堅守。 」 於是大聲痛哭。 刺史、太守最終還是派人向馬超求和,打開城門迎接馬超。 馬超進入冀城后,將楊岳囚禁在冀城,派楊昂殺害了刺史、太守。
楊阜心中有向馬超報仇的志向,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 不久后,楊阜因為妻子去世,請求回家辦理喪事。 楊阜的表兄姜敘駐紮在歷城。 楊阜從小在姜敘家長大,見到姜敘的母親和姜敘,講述了之前在冀城中的事情,歎息悲痛不已。 姜敘說:「為什麼會這樣呢? “ 楊阜說:”堅守城池不能保全,君主被殺不能殉節,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馬超背叛父親、反叛君主,殘酷殺害州中將領,這不僅僅是我的憂慮和責任,整個州的土大夫都蒙受了恥辱。 你擁有軍隊,獨斷一方,卻沒有討伐賊寇的心意,這就是《春秋》中記載趙盾弒君的原因。 馬超強大卻沒有道義,破綻很多,容易對付。 “ 姜敘的母親慷慨激昂,命令姜敘聽從楊阜的計策。 計策確定后,楊阜對外與同鄉姜隱、趙昂、尹奉、姚瓊、孔信,武都人李俊、王靈等人結盟,定下討伐馬超的盟約,派堂弟楊謨前往冀城告知楊岳,並聯合安定的梁寬、南安的趙衢、龐恭等人。 盟約明確后,建安十七年九月,楊阜與姜敘在鹵城起兵。 馬超聽說楊阜等人起兵,親自率領軍隊出擊。 而趙衢、梁寬等人解救了楊岳,關閉了冀城的城門,討伐馬超的妻子兒女。 馬超襲擊歷城,抓獲了姜敘的母親。 姜敘的母親罵馬超說:“你這個背叛父親的逆子,殺害君主的奸賊,天地怎麼會長久容忍你,你不早點死,還敢有臉面見人嗎! “ 馬超大怒,殺死了她。 楊阜與馬超交戰,身上遭受五處創傷,宗族兄弟戰死七人。 馬超於是向南逃奔張魯。
隴右平定后,太祖封賞討伐馬超的功勞,有十一人被封侯,賜予楊阜關內侯的爵位。 楊阜推辭說:「我在君主存活時沒有抵禦危難的功勞,君主被殺後沒有殉節的成效,從道義上來說應當被罷黜,從法律上來說應當被誅殺; 馬超又沒有被殺死,我不應該隨便接受爵位和俸祿。 “ 太祖回復說:”你與各位賢士共同建立了大功,關西的百姓都把這件事當作美談。 子貢推辭賞賜,孔子說這是阻止善行。 你應該誠心接受國家的任命。 姜敘的母親,勸說姜敘早日起兵,如此明智,即使是楊敞的妻子也比不上她。 賢明啊,賢明啊! 優秀的史官記錄,一定不會讓她的事蹟埋沒。 ”
太祖征討漢中,任命楊阜為益州刺史。 返回后,任命他為金城太守,還沒有出發,轉任武都太守。 武都郡與蜀漢接壤,楊阜請求按照龔遂的舊例,只安撫百姓而已。 恰逢劉備派遣張飛、馬超等人從沮道進軍下辯,而氐族雷定等七個部落一萬多戶反叛回應他們。 太祖派遣都護曹洪抵禦馬超等人,馬超等人撤軍返回。 曹洪設宴大會賓客,讓女藝人穿著輕薄的絲綢衣服,踩著鼓點跳舞,在座的人都笑了。 楊阜厲聲斥責曹洪說:「男女有別,是國家的重要禮節,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女人的身體! 即使是夏桀、商紂的混亂,也不過如此。 」 於是憤怒地甩袖離去。 曹洪立即停止了女樂,邀請楊阜返回座位,神色嚴肅,對他十分畏懼。
等到劉備奪取漢中,逼近下辯,太祖認為武都郡孤立遙遠,想要遷移百姓,擔心官吏百姓留戀故土。 楊阜向來威信卓著,先後遷移百姓、氐族部落,讓他們居住在京兆、扶風、天水邊界,共有一萬多戶,將武都郡的治所遷到小槐里,百姓都背著孩子跟隨他。 楊阜治理政務只抓大綱,下屬不忍心欺騙他。 文帝詢問侍中劉曄等人:「武都太守是個什麼樣的人? “ 眾人都稱讚楊阜有三公的氣節。 還沒來得及任用他,文帝就去世了。 楊阜在武都郡任職十多年,被徵召為城門校尉。
楊阜經常見到明帝戴著繡花的帽子,穿著淺青色的半袖衣,楊阜問明帝:「這在禮儀上是什麼正式的服飾? 明帝沉默不語,從此以後,不穿正式的服飾就不接見楊阜。
楊阜升任將作大匠。 當時明帝剛開始修建宮殿,挑選美女充實後宮,多次外出打獵。 秋天,天降大雨,雷電交加,打死了很多鳥雀。 楊阜上疏說:「我聽說英明的君主在上,群臣都能暢所欲言。 堯、舜有聖明的德行,主動尋求批評和勸諫; 大禹辛勤治水,致力於修建簡陋的宮殿; 商湯遭遇旱災,把罪責歸於自己; 周文王以自己的妻子為表率,來治理家和國; 漢文帝親自實行節儉,身穿黑色的粗布衣服:這些都是能夠彰顯美好的名聲,為子孫後代留下謀劃的君主。 希望陛下繼承武皇帝開拓的大業,堅守文皇帝善始善終的遺業,確實應該向古代聖賢的善治看齊,全面觀察末世放蕩的惡政。 所謂善治,就是致力於節儉、重視民力; 所謂惡政,就是隨心所欲、放縱情慾。 希望陛下考察古代世代初期之所以光明顯赫,以及末世之所以衰弱以至於滅亡的原因,近觀漢朝末年的變故,足以讓人動心警惕。 從前如果桓帝、靈帝不廢棄高祖的法令,不拋棄文帝、景帝的節儉,太祖即使有神武之才,又能在哪裡施展呢? 而陛下又怎麼能處在這樣尊貴的位置上呢? 如今吳、蜀還沒有平定,軍隊在外征戰,希望陛下一舉一動都要三思,考慮周全後再行動,謹慎出入,以過去的事情為借鑒,指導未來的行動,這些話聽起來輕微,但成敗卻非常重要。 近來天降大雨,又多是突然而至,雷電異常,甚至打死了鳥雀。 天地神明,把帝王當作兒子,政治有不當之處,就會降下災禍以示譴責。 克制自己、反省過錯,是聖人所記載的。 希望陛下在禍患還沒有顯現的時候就加以考慮,在隱患還處於細微階段的時候就謹慎對待,效仿漢孝文帝釋放惠帝的美人,讓她們能夠自行出嫁; 近來調送的少女,遠方的人聽說后都不認可,應該為以後考慮。 各項修建工程,務必遵循節儉的原則。 《尚書》說:'九族和睦,就能協調萬國。 '做事情要考慮恰當,遵循中庸之道,精心謀劃,節省開支。 吳、蜀平定后,才能上安下樂,九族和睦。 如果能這樣下去,祖先都會歡心,堯、舜也會自歎不如。 如今應該向天下展示大的誠信,來安撫百姓,來昭示遠方的人。 “ 當時雍丘王曹植因為不被重用而心懷怨恨,他是藩國中的至親,但受到的法律禁令卻非常嚴厲周密,所以楊阜又陳述了九族和睦的道義。 明帝下詔回復說:「最近收到你的秘密奏疏,先陳述古代英明的帝王,來諷諫當前的弊政,言辭懇切,忠誠實在。 我退朝後思考彌補過錯,將要順應你的建議、匡正我的過失,你考慮得非常周全。 閱讀你的肺腑之言,我非常讚賞。 ”
後來楊阜升任少府。 當時大司馬曹真討伐蜀國,遇到大雨不能前進。 楊阜上疏說:「從前周文王得到赤烏的祥瑞,仍然忙到太陽偏西還沒有時間吃飯; 周武王遇到白魚躍入船中,君臣都大驚失色。 即使行動得到吉祥的徵兆,仍然憂慮恐懼,更何況出現災異卻不驚恐呢? 如今吳、蜀還沒有平定,而上天多次降下災變,陛下應該專心致志地應對,不安地坐著思考,用德行昭示遠方,用節儉安撫近處。 近來各軍剛剛進軍,就遇到大雨的禍患,在山路險阻中停滯不前,已經很多天了。 運輸的勞累,擔負的辛苦,耗費的物資已經很多,如果供應不能跟上,必然會違背原本的計劃。 《左傳》說:『見到可行就前進,知道困難就後退,這是治軍的好策略。 '白白讓六軍被困在山谷之間,前進沒有什麼可以奪取的,後退又不能,這不是指揮軍隊的方法。 周武王撤軍返回,殷朝最終滅亡,是因為他知道上天的期限。 今年年成不好,百姓饑荒,應該頒布明確的詔書,減少膳食、降低服飾規格,精巧的技藝和珍貴的玩物,都可以停止製作。 從前邵信臣在天下太平的時候擔任少府,還上奏罷免不勞而食的官員; 如今軍用不足,更應該節約開支。 “ 明帝立即召回了各軍。
後來明帝下詔廣泛討論對百姓不利的政治措施,楊阜議論認為:「實現大治在於任用賢才,振興國家在於重視農業。 如果捨棄賢才而任用親信,這是忘記治理的嚴重表現。 廣泛修建宮殿館舍,高大的台榭,妨礙百姓的事務,這是損害農業的嚴重表現。 工匠不注重製作實用的器物,而爭相製作奇巧的東西,來迎合君主的慾望,這是傷害根本的嚴重表現。 孔子說:『苛刻的政令比猛虎還要兇猛。 '如今那些墨守成規、只重表面的官吏,治理政務不通曉治國的根本,只喜歡繁瑣苛刻的政令,這是擾亂百姓的嚴重表現。 當今的緊急事務,應該去除這四種嚴重的弊端,並下詔讓公卿郡國,舉薦賢良方正、敦厚樸實的人並任用他們,這也是尋求賢才的一個方面。 ”
楊阜又上疏想要裁減後宮中沒有被寵幸的宮女,於是召見禦府吏詢問後宮的人數。 禦府吏堅守舊有的規定,回答說:“宮廷的事情機密,不能洩露。 “ 楊阜大怒,杖打禦府吏一百下,斥責他說:”國家不與九卿保密,反而與小吏保密嗎? 明帝聽說后,更加敬重畏懼楊阜。
明帝的愛女曹淑,還沒有滿一歲就夭折了,明帝非常悲痛,追封她為平原公主,在洛陽建立廟宇,安葬在南陵。 明帝將要親自前往送葬,楊阜上疏說:“文皇帝、武宣皇后去世時,陛下都沒有送葬,是為了重視國家、防備意外情況。 為什麼到了一個懷抱中的嬰兒卻要親自送葬呢? 」 明帝沒有聽從。
明帝已經新建了許宮,又修建洛陽的宮殿台閣。 楊阜上疏說:「堯崇尚簡陋的茅屋,而萬國的百姓都能安其居; 禹修建簡陋的宮殿,而天下的百姓都能樂其業; 到了殷、周時期,有的宮殿堂高只有三尺,寬度只有九筵罷了。 古代的聖明帝王,沒有誰會極盡宮殿的高大華麗來耗費百姓的財力。 夏桀修建璇室、象廊,商紂修建傾宮、鹿台,最終喪失了他們的國家; 楚靈王因為修建章華台而自身遭受禍患; 秦始皇修建阿房宮而殃及他的兒子,天下人反叛他,秦朝二世而亡。 不考慮萬民的力量,來滿足自己耳目之欲的君主,沒有不滅亡的。 陛下應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榜樣,以夏桀、殷紂、楚靈王、秦始皇為深刻的警戒。 高高在上的君主,實際上是在監察後代的德行。 謹慎地堅守天子的位置,來繼承祖先的基業,如此偉大的事業,還擔心會失去。 陛下不日夜恭敬謹慎,誠懇地體恤百姓,反而貪圖安逸,只注重宮殿台閣的奢侈裝飾,必然會有顛覆危亡的禍患。 《易經》說:『房屋高大,遮蔽了家,從門縫裡看,裡面空無一人。 '帝王以天下為家,說的是高大房屋的禍患,以至於家中無人。 如今吳、蜀二虜聯合,圖謀危害宗廟,十萬大軍,東西奔赴戰場,邊境沒有一天的安寧。 農夫荒廢了農業,百姓面帶饑色。 陛下不以此為憂慮,反而修建宮殿,沒有停止的時候。 如果國家滅亡了臣子還能獨自存活,我就不會再說什麼了; 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存亡一體,得失相同。 《孝經》說:'天子有七個敢於直言勸谏的臣子,即使君主無道也不會失去天下。 '我雖然愚笨怯懦,怎敢忘記直言勸谏臣子的道義? 言辭不懇切,不足以感動陛下。 陛下如果不體察我的話,恐怕祖先的基業,將會墜落地上。 如果我的死能有萬分之一的補救,那麼我死的那天,就如同活著的時候一樣。 我謹慎地準備好棺材,沐浴更衣,等待嚴厲的懲罰。 “ 奏疏呈上后,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動,親手寫下詔書回復。 每次朝廷會議,楊阜常常理直氣壯地以天下為己任。 他多次直言勸諫,明帝不聽從,於是他多次請求辭官退休,明帝沒有允許。 後來楊阜去世,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物。 他的孫子楊豹繼承爵位。
高堂隆字升平,是泰山郡平陽縣人,是魯國高堂生的後代。 他年少時是儒生,泰山太守薛悌任命他為督郵。 郡裡的督軍與薛悌爭論,直呼薛悌的名字並呵斥他。 高堂隆手握劍柄呵斥督軍說:“從前魯定公受到侮辱,孔子快步走上台階應對; 趙國國君彈奏秦箏,藺相如進獻缶盆來反擊。 當著臣子的面直呼君主的名字,是道義所不容的,應當受到討伐。 “ 督軍臉色大變,薛悌驚慌地起身阻止他。 後來高堂隆辭去官職,前往濟南躲避戰亂。
建安十八年,太祖徵召高堂隆為丞相軍議摻,後來擔任歷城侯曹徽的文學,轉任歷城國相。 曹徽在太祖去世后,不悲傷,反而四處游獵馳騁; 高堂隆以道義直言勸諫,非常符合輔佐的禮節。 黃初年間,高堂隆擔任堂陽縣長,被選拔為平原王的太傅。 平原王即位,就是魏明帝。 明帝任命高堂隆為給事中、博士、駙馬都尉。 明帝剛登基時,群臣有人認為應該舉行宴會慶祝,高堂隆說:“唐、虞時期有帝王去世后停止娛樂的哀悼禮儀,殷高宗有三年不言的哀思,因此至高的德行使天下和樂光明,光照四海。 」 認為不應該舉行宴會,明帝恭敬地採納了他的意見。 高堂隆升任陳留太守。 犢縣百姓酉牧,七十多歲,有高尚的品行,高堂隆舉薦他為計曹撵; 明帝讚賞酉牧,特別任命他為郎中,來彰顯他的德行。 明帝徵召高堂隆為散騎常侍,賜爵關內侯。
青龍年間,明帝大規模修建宮殿,向西調取長安的大鍾。 高堂隆上疏說:「從前周景王不效仿文王、武王的光明德行,忽視周公的聖明制度,既鑄造大錢,又製作大鍾,單穆公勸諫他不聽,泠州鸠回應他不從,於是陷入迷途而不能返回,周朝的德行因此衰敗,優秀的史官記錄了這件事,作為永久的借鑒。 如今的小人,喜歡談論秦、漢時期的奢靡來動搖聖心,求取導致亡國的不合制度的器物,耗費人力物力,來損害德政,這不是用來興起禮樂和諧、保全神明福祿的做法。 “ 當天,明帝前往上方,高堂隆與卞蘭跟隨。 明帝把高堂隆的奏疏交給卞蘭,讓他詰難高堂隆說:“國家的興衰在於政治,音樂有什麼關係呢? 教化不明,難道是鍾的罪過嗎? “ 高堂隆說:「禮樂是治理國家的根本。 所以《簫韶》樂曲演奏九遍,鳳凰就會飛來朝拜; 雷鼓敲擊六次,天神就會降臨,政治因此太平,刑罰因此擱置不用,這是和諧的極致。 新的靡靡之音響起,商紂王就滅亡了; 大鐘鑄成后,周景王就衰敗了,國家存亡的關鍵,常常由此產生,怎麼能說興衰與禮樂無關呢? 君主的一舉一動都必須被記錄下來,這是古代的制度,如果所作所為不符合法度,怎麼能示範後代呢? 聖明的君主樂於聽到自己的過失,所以有規諫的道理; 忠臣願意竭盡自己的節操,所以有不顧自身安危直言勸諫的道義。 」 明帝稱讚他說得好。
高堂隆升任侍中,仍然兼任太史令。 崇華殿發生火災,明帝下詔詢問高堂隆:「這是什麼災禍的徵兆? 在禮儀上,是否有祈禱消除災禍的道義呢? “ 高堂隆回答說:「災變的發生,都是用來明確教化告誡的,只有遵循禮儀、修養德行,才能戰勝災禍。 《易傳》說:『君主不節儉,臣子不節約,妖火就會燒毀他們的房屋。 '又說:'君主把台榭修得很高,上天就會降下火災。 '這是因為君主隨意裝飾宮殿,不知道百姓已經窮困枯竭,所以上天以旱災回應,火災從高大的宮殿燃起。 上天降下鑒戒,所以譴責告誡陛下; 陛下應該加強人道修養,來回應天意。 從前太戊時期,朝廷中長出桑樹和谷樹,武丁時期,有野雞登上鼎器鳴叫,他們都聽到災禍後感到恐懼,側身修養德行,三年之後,遠方的夷族前來朝貢,所以被稱為中宗、高宗。 這就是前代的明鑒。 如今按照舊有的占卜,火災的發生,都是以台榭宮殿為告誡。 然而如今宮殿之所以如此廣闊,實際上是因為宮女太多的緣故。 應該挑選留下賢淑美好的宮女,按照周朝的制度,罷免裁減其餘的宮女。 這就是祖己用來訓誡高宗,高宗之所以能享有長遠名號的原因。 明帝下詔詢問高堂隆:「我聽說漢武帝時,柏梁殿發生火災,於是大規模修建宮殿來壓制災禍,這是什麼道理呢? “ 高堂隆回答說:「我聽說西京柏梁殿火災后,越地的巫師獻上方法,修建建章宮,來壓制火災的祥瑞; 這是夷越巫師的做法,不是聖賢的明訓。 《五行志》說:『柏梁殿火災后,後來發生了江充巫蛊陷害衛太子的事件。 '按照《五行志》的說法,越地巫師修建建章宮並沒有壓制災禍。 孔子說:『災禍是用來警示同類、響應行為的,精氣和災氣相互感應,來告誡君主。 '所以聖明的君主看到災禍後責備自己,退而修養德行,來消除災禍、恢復太平。 如今應該停止百姓的勞役。 宮殿的制度,務必遵循節儉的原則,內部足以抵禦風雨,外部足以舉行禮儀。 清掃火災發生的地方,不敢在這裡再進行修建,莆草、嘉禾一定會生長在這個地方,來回報陛下的虔誠恭敬之德。 怎麼能勞累百姓的力量,耗盡百姓的財物呢! 這實在不是用來招致吉祥徵兆、安撫遠方之人的做法。 明帝最終還是重建了崇華殿,當時郡國出現九龍,所以改名為九龍殿。
陵霄闕剛開始建造時,有喜鵲在上面築巢,明帝以此詢問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說:“《詩經》說'喜鵲築好了巢,斑鳩卻來居住'。 如今修建宮殿,建造陵霄闕,而喜鵲在上面築巢,這是宮殿還沒有建成,自身就不能居住的徵兆。 天意好像在說,宮殿還沒有建成,將會有其他姓氏的人來控制它,這是上天的告誡。 天道沒有偏愛,只輔助有德行的人,不能不深入防備,不能不深入考慮。 夏、商的末世,君主都是繼承王位的,但他們不恭敬地承受上天的明命,只聽從谗言諂媚之人的話,廢棄德行、放縱慾望,所以他們的滅亡非常迅速。 太戊、武丁,看到災禍後感到驚恐,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告誡,所以他們的興盛非常迅速。 如今如果停止各項勞役,以節儉來滿足開支,增加德行和政績,一舉一動都遵循帝王的準則,消除天下的禍患,興辦百姓的利益,就可以與三王並列,超越五帝,不僅僅是像殷宗那樣轉禍為福而已! 我作為陛下的心腹之臣,如果可以為陛下增加福祉,安定國家,即使粉身碎骨、家族滅亡,也如同活著一樣。 怎麼敢害怕觸犯陛下的災禍,而讓陛下聽不到至理名言呢? “ 於是明帝臉色大變,有所觸動。
這一年,有彗星出現在心宿附近。 高堂隆上疏說:「凡是帝王遷都建立城邑,都要先確定天地社稷的位置,恭敬地供奉它們。 將要修建宮殿,就先修建宗廟,其次是馬廄和倉庫,最後才是居住的房屋。 如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還沒有確定,宗廟的制度也不符合禮儀,卻裝飾居住的房屋,導致士民失去本業。 外人都說宮女的費用,與興兵打仗、國家軍政的費用,幾乎相當。 百姓難以承受命令,都心懷怨怒。 《尚書》說'上天的視聽來自百姓的視聽,上天的威嚴來自百姓的威嚴',百姓歌頌,上天就會賜予五福,百姓怨怒歎息,上天就會降下六極,說的是上天的賞罰,跟隨百姓的言論,順應百姓的心意。 因此處理政務,務必以安撫百姓為先,然後考察古代的教化,使上下都能達到,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 用柞木做椽、修建簡陋的宮殿,是唐、虞、大禹之所以能留下皇風的原因; 修建玉台瓊室,是夏桀、商紂之所以冒犯上天的原因。 如今的宮殿,實在違背了禮儀制度,卻又修建九龍殿,華麗的裝飾超過了以前。 彗星明亮耀眼,開始出現在房宿、心宿,侵犯帝座,干擾紫微垣,這是皇天愛護陛下,因此發出教化告誡的徵兆,從頭到尾都在尊貴的位置,殷勤鄭重,想要讓陛下一定醒悟; 這是慈父懇切的訓誡,陛下應該崇尚孝子恭敬惶恐的禮儀,來率先垂范,昭示後代,不應該忽視,以免加重上天的憤怒。 ”
當時軍國事務繁多,法律施行嚴厲。 高堂隆上疏說:「開拓基業、傳承統緒,必須等待聖明的君主,輔佐世人、匡正治理,也必須有賢良的助手,才能使各項事業成功,萬物安康。 移風易俗,宣揚聖道教化,使四方風氣相同,回首歸附,德教光明興盛,天下仰慕道義,這本來就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 如今有關部門致力於糾察刑法條文,不遵循大道,因此刑罰施用卻不能擱置不用,風俗敗壞卻不能敦厚。 應該尊崇禮樂,在明堂排列禮儀秩序,修建三雍、舉行大射、養老等禮儀,營建郊廟,尊崇儒士,舉薦隱逸之人,表彰制度,改變歷法,更換服色,推行寬厚的政策,崇尚節儉樸素,然後完備禮儀舉行封禪大典,將功勞歸於天地,使雅頌的聲音充滿天下,光明的教化流傳後代。 這是最完美的治世之事,不朽的尊貴功業。 這樣一來,天下就可以通過禮讓來治理,還擔憂什麼呢! 不端正根本而補救末梢,就如同整理亂絲,不是治理政務的方法。 可以命令三公九卿、博學的儒士,制定相關的禮儀制度,作為典範。 “ 高堂隆又認為改變歷法,更換服色,使用不同的徽號,改變器械,是自古以來帝王用來使政務神聖,改變百姓視聽的方法,所以三春稱王,表明三統的傳承。 於是他闡述舊有的典章制度,上奏後進行修改。 明帝採納了他的意見,將青龍五年春三月改為景初元年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黃色,祭祀用的牲畜用白色,遵循地正的歷法。
高堂隆升任光祿勳。 明帝更加尊崇宮殿的修建,雕刻裝飾台閣,開鑿太行山的石英,開採谷城的文石,在芳林園修建景陽山,在太極殿以北建造昭陽殿,鑄造黃龍鳳皇等奇特雄偉的野獸,裝飾金墉城、陵雲台、陵霄闕。 各項勞役頻繁興起,勞作的人有上萬,公卿以下直到學生,沒有不盡力的,明帝還親自挖土來作為表率。 而遼東的公孫淵不前來朝貢。 悼皇后去世。 上天降下連綿大雨,冀州發生洪水,淹沒了百姓的財物。 高堂隆上疏懇切勸諫說:
“天地的大德是生育萬物,聖人的大寶是王位; 用什麼來守住王位? 用仁; 用什麼來聚集百姓? 用財。 既然如此,那麼士民就是國家的根本; 糧食布帛就是士民的性命。 糧食布帛沒有大自然的孕育就不能生長,沒有人力的耕種就不能收穫。 因此帝王親自耕種來鼓勵農業,皇后親自養蠶來製作衣服,用來恭敬地侍奉上帝,虔誠地回報上天的恩賜。 從前在唐堯時期,遭遇陽九的厄運,洪水滔天,讓鯂治理洪水,沒有成功,於是舉薦大禹,大禹順著山勢砍伐樹木,開通道路,前後歷經二十二年。 災禍的嚴重,沒有超過那時的,勞役的興起,沒有比那時更長久的。 堯、舜君臣,只是面向南方而坐,無為而治。 大禹治理九州,眾士建功立業,各有等級差別,君子小人,服飾各有規定。 如今沒有那時的緊急情況,卻讓公卿大夫與奴僕一同從事勞役,被四方夷族聽到,不是好的名聲,記載在史書上,不是美好的聲譽。 因此擁有國家的人,近處從自身取法,遠處從萬物取法,像母親養育子女一樣愛護百姓,所以被稱為『寬厚的君子,百姓的父母』。 如今上下都承受勞役,遭受疾病和饑荒,耕種的人很少,饑荒接連到來,百姓無法度過年末; 應該加以憐悯撫恤,來拯救他們的困境。
“我觀察過去書籍的記載,天道與人事之間,沒有不相互感應的。 因此古代的聖明帝王,敬畏上天的明命,遵循陰陽的順逆,兢兢業業,唯恐有所違背。 然後治理之道興起,德行與神靈相合,災異發生后,感到恐懼而修改政務,沒有不延長國運的。 到了末世,昏庸的君主,不尊崇先王的法令,不採納正直之士的直言,放縱自己的情志,輕視災變的告誡,沒有不很快遭遇禍難,以至於顛覆的。
天道已經很明顯,請讓我用人道來論述。 六情五性,都存在於人身上,嗜欲與廉貞,各占其一。 當人行動的時候,它們在心中相互爭鬥。 慾望強烈而本質薄弱,就會放縱無度; 精誠不能克制慾望,就會無限放縱。 情感所在的地方,不是喜好就是愛慕,而美好事物的聚集,沒有人力就不能成功,沒有糧食布帛就不能實現。 如果情感無限放縱,百姓就不能承受勞役,物資就不能滿足需求。 勞役和需求同時到來,就會引發禍亂。 因此不克制情感,就無法滿足需求。 孔子說:『人沒有長遠的考慮,一定會有眼前的憂患。 '由此可見,禮義的制度,不是隨便用來拘束名分的,而是用來遠離禍害、興起治理的。
“如今吳、蜀二賊,不僅僅是沒有土地的小虜、聚集在城邑的寇賊,他們佔據險要地勢,憑藉河流險阻,擁有士兵民眾,僭越稱號稱帝,想要與中原爭奪天下。 如今如果有人來報告,說孫權、劉禪都修養德政,恢復清明節儉,減輕租賦,不製作遊玩和珍奇的器物,凡事諮詢年老賢德的人,行事遵循禮儀制度。 陛下聽到後,難道不會警惕地厭惡他們這樣做,認為難以迅速討滅他們,而為國家擔憂嗎? 如果報告的人說,那二賊都不行道義,崇尚奢侈沒有限度,役使他們的士民,加重賦稅,百姓難以承受命令,怨怒歎息日益嚴重。 陛下聽到後,難道不會憤怒地痛恨他們困擾我無辜的百姓,而想要迅速討伐他們,其次,難道不會慶幸他們疲憊不堪而容易奪取嗎? 如果是這樣,就可以換位思考,事情的道理也就不遠了。
“況且秦始皇不修建道德的根基,而修建阿房宮,不擔憂內部的變故,而興修長城的勞役。 當他們君臣制定這個計策時,也想要建立萬世的基業,讓子孫長久擁有天下,難道想到有一天匹夫大聲呼喊,天下就傾覆了嗎? 因此我認為如果前代的君主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必將導致失敗,就不會去做了。 因此亡國的君主自認為不會滅亡,然後才會滅亡; 賢聖的君主自認為將會滅亡,然後才不會滅亡。 從前漢文帝被稱為賢主,親自實行節儉,恩惠百姓、養育民眾,而賈誼卻將他的時代比作天下倒懸,認為有一件事可以為之痛哭,有兩件事可以為之流涕,有三件事可以為之長歎息。 更何況如今天下衰敗,百姓沒有一石糧食的儲備,國家沒有一年的積蓄,外部有強大的敵人,六軍在邊境暴露,內部興起土木工程,州郡騷動不安,如果有寇賊警報,我擔心正在築牆的士兵不能奔赴戰場為國效命。
“另外,將領官吏的俸祿,逐漸被削減,與過去相比,只有五分之一; 那些休假的人又被斷絕了糧食賞賜,不應該繳納賦稅的如今都要繳納一半:這使得官員的收入比過去多了,而支出卻比過去少了三分之二。 然而財政支出,卻更加常常不足,徵收牛肉等小賦稅,前後相繼。 反過來推究,所有這些費用,一定有其去向。 而且俸祿賞賜糧食布帛,是君主用來恩惠養育官吏百姓、掌握他們性命的東西,如果如今被廢除,就是剝奪他們的性命。 已經得到的又失去了,這是產生怨恨的根源。 《周禮》規定,大府掌管九種賦稅的財物,來供給九種用途的開支,收入有固定的份額,支出有專門的用途,互不混淆,各自充足。 各自充足后,才用常規貢賦之外的財物,供給君主遊玩的器物。 另外,君主使用財物,一定要經過司會的考核。 如今與陛下一同在朝廷治理天下的,不是三公九卿,就是台閣的近臣,都是心腹親信,應當毫無忌諱地進言。 如果看到財政的豐裕或匱乏卻不敢報告,只是聽從命令奔走,唯恐不能勝任,這就是備位充數的臣子,不是正直輔佐的大臣。 從前李斯教導秦二世說:『作為君主卻不隨心所欲,就稱之為天下的枷鎖。 '秦二世採用了他的意見,秦國因此傾覆,李斯也被滅族。 因此司馬遷批評他不能正直勸諫,作為後世的警戒。 ”
奏疏呈上后,明帝閱讀了,對中書監、中書令說:“看了高堂隆的這篇奏疏,讓我感到恐懼啊! ”
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說:
“曾子生病時,孟敬子前來探望。 曾子說:『鳥將要死的時候,它的鳴叫是悲哀的; 人將要死的時候,他的話語是善意的。 '我患病臥床,病情有增無減,常常擔心突然去世,忠誠之心不能彰顯。 我的赤誠之心,難道只有曾子有嗎? 希望陛下稍微加以閱覽! 徹底改正過去的錯誤,奮發興起未來的大業,使神人回應,遠方之人仰慕道義,四靈獻上珍寶,北鬥七星閃耀精華,就可以超越三王,凌駕五帝,不僅僅是繼承王位、保守文治而已。
“我常常痛恨世上的君主沒有不想繼承堯、舜、湯、武的治世,卻重蹈桀、纣、幽、厲的覆轍; 沒有不嘲笑末世惑亂亡國的君主,卻不遵循虞、夏、殷、周的軌跡。 悲哀啊! 以這樣的所作所為,追求那樣的治世,就如同緣木求魚、煎水作冰,不可能實現,是很明顯的。 考察三代擁有天下的情況,聖賢相繼,歷經數百年,沒有一尺土地不是他們的,沒有一個百姓不是他們的臣子,萬國安寧,天下統一; 鹿台的金銀,巨橋的糧食,沒有地方使用,君主仍然面向南方而坐,無為而治,這是為什麼呢! 然而夏桀、商紂之流,依仗他們的勇力,智慧足以拒絕勸諫,才能足以掩飾過錯,崇尚諂媚之人,推崇台觀,喜好淫樂,沉迷歌舞,製作靡靡之音,沉溺於濮上之音。 上天不赦免他們,回頭不再眷顧,宗國變成廢墟,自己被降為奴隸,商紂被懸掛白旗示眾,夏桀被流放到南巢; 天子的尊貴,被湯、武擁有,難道他們是外人嗎? 都是明王的後代。 況且在六國時期,天下繁榮昌盛,秦國兼並六國后,不修養聖道,卻修建阿房宮,修築長城進行防守,在中原誇耀,威服百蠻,天下震動恐懼,百姓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 自認為子孫後代會永遠傳承,光輝永存,難道想到二世就滅亡,國家崩潰嗎? 近代漢孝武皇帝乘著文帝、景帝的福澤,對外抵禦夷狄,對內興起宮殿,十多年間,天下騷動不安。 於是信任越地的巫師,怨恨上天、遷怒他人,修建建章宮,千門萬戶,最終導致江充巫蛊之變,以至於宮廷離散,父子相互殘殺,災禍的毒害,流傳了好幾代。
“我觀察黃初年間,上天就降下了告誡的徵兆,有奇異的鳥,在燕子的巢中孵化長大,嘴巴、爪子、胸部都是紅色的,這是魏室的大異兆,應該防備朝廷內部有飛揚跋扈的大臣。 可以選拔各位藩王,讓他們統治封國、掌管軍隊,像棋子一樣分佈各處,鎮守安撫京城地區,輔佐帝王宗室。 從前周朝東遷,依靠晉、鄭兩國; 漢朝呂氏之亂,實在依賴朱虛侯劉章,這都是前代的明鑒。 皇天沒有偏愛,只輔助有德行的人。 百姓歌頌德政,君主就會延長國運,百姓有怨歎,上天就會選取並授予有才能的人天下。 由此可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僅僅是陛下的天下。 我身患多種疾病,氣力逐漸衰弱,於是自己乘車出宮,返回故鄉,如果最終去世,魂魄如果有知,一定會結草銜環來報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
明帝下詔說:“你生前廉潔,可追比伯夷,正直超過史魚,內心堅定純潔,直言勸谏、不顧自身安危,為什麼小病還沒有痊癒,就退居故鄉呢? 大禹因為堅守節操,病情嚴重後卻痊癒了。 你要努力進食,專心休養,自己保重。 “ 高堂隆去世后,留下遺囑要求薄葬,用當時的服飾入殮。
起初,太和年間,中護軍蔣濟上疏說 「應該遵循古代的制度舉行封禪大典」。。 明帝下詔說:「聽到蔣濟的這番話,讓我汗流浹背。 “ 這件事擱置了好幾年,後來終於商議舉行封禪大典,讓高堂隆撰寫相關的禮儀。 明帝聽說高堂隆去世后,歎息說:“上天不想讓我完成這件事,高堂生捨棄我去世了。 “ 他的兒子高堂琛繼承爵位。
起初,景初年間,明帝因為蘇林、秦靜等人都已年老,擔心沒有人能傳承他們的學業。 於是下詔說:“從前先聖去世后,他們的遺言教誨,記載在六藝之中。 六藝的文章,禮儀最為緊要,片刻不能離開。 末世違背根本,由來已久。 因此閔子譏諷原伯不學習,荀卿厭惡秦朝坑殺儒生,儒學被廢棄后,風化怎麼能興起呢? 如今資深的大儒,都已年老,教導的職責,誰來繼承呢? 從前伏生將要年老,漢文帝讓晁錯繼承他的學業; 《谷梁傳》的傳承者稀少,漢宣帝讓十位郎官學習。 可選拔三十名有高才、通曉經義的郎官,跟隨光祿勳高堂隆、散騎常侍蘇林、博士秦靜,分別學習四經三禮,主管官員要為他們制定考核的方法。 夏侯勝說過:『士人擔憂的是不明白經術,經術如果明白,獲取高官厚祿就如同彎腰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樣容易。 '如今求學的人如果能深入研究經道,那麼爵位俸祿、榮華寵愛,就會不期而至。 難道可以不努力嗎! “ 幾年後,高堂隆等人都去世了,求學的人於是廢棄了學業。
起初,任城人棧潛,在太祖時期歷任縣令,曾經監督守衛鄴城。 當時文帝還是太子,沉迷於打獵,早晨出去,夜晚返回。 棧潛勸諫說:「王公設置險阻來鞏固他們的國家,都城的守衛,是用來防備意外情況的。 《大雅》說:『宗子是國家的城牆,不要讓城牆毀壞。 '又說:'如果謀劃不深遠,就會受到嚴厲的勸谏。 '如果沉迷於打獵,早晨出去,黃昏返回,因為一天打獵的快樂,而忘記了無窮的禍患,我私下感到疑惑。 太子不高興,但從此以後外出打獵的次數減少了。 黃初年間,文帝將要立郭貴嬪為皇后,棧潛上疏勸諫,相關言論記載在《後妃傳》中。 明帝時期,各項勞役同時興起,皇親國戚被疏遠排斥,棧潛上疏說:“上天生育百姓併為他們樹立君主,是為了覆蓋保護眾生,養育萬民,因此劃分四海不是為了天子,分裂土地不是為了諸侯。 從三皇開始,到唐、虞時期,都以廣泛救助天下百姓為己任,用醇厚的德行使天下和諧,百姓依賴他們。 三王衰微后,到了漢朝,治理日益減少,喪亂增多,從此以後,天下也不能得到治理。 太祖明智神武,剷除暴亂,恢復王綱,開創帝王大業。 文帝接受上天的明命,開拓皇基,登基七年,很多事情都來不及做。 陛下聖德,繼承大業,應該崇尚安寧,與民休息。 然而四方邊境不寧,士兵遠戍邊疆,海外有戰事,軍隊出征萬里,六軍騷動不安,水陸轉運繁忙,百姓捨棄本業,每天耗費千金。 大規模修建宮殿,勞作的人數以萬計,砍伐深山窮谷中的松樹,運輸淮河、黃河中的怪石,京城周圍,都成為甸服之地,本應供給糧食草料,卻變成了選擇禽獸的園林,長滿了茂密的草木,成為鹿兔的聚集地; 損害了農業生產,土地長滿了荊棘,災疫流行,百姓和財物大量損失,上天的和氣減少,嘉禾不能生長。 我聽說周文王修建豐邑,開始時不急於求成,百姓像兒子一樣前來歸附,不久就建成了。 靈沼、靈囿,與百姓共同享用。 如今宮殿台觀崇尚奢侈,雕刻極其精巧,忘記了虞舜的節儉,想著殷紂的瓊室,禁地千里,一舉一動都陷入法網,華麗堪比阿房宮,勞役超過楚靈王的乾谿之役,我擔心民力耗盡,百姓難以承受命令。 從前秦國佔據殽函之險來控制天下,自認為德行高於三皇,功勞超過五帝,想要名號謚號流傳萬代,卻二世而亡,君主想要成為平民都不可能,這是因為枝幹已經動搖,根本已經先被拔除。 聖明的君主統治天下,能夠識別賢才,任用有功之人、親近親族; 賢才在位,功業就可以興隆,親近親族並重用他們,就能共同擔憂安危; 深根固本,讓親族和賢才都成為國家的枝幹和羽翼,即使經歷盛衰,內外都有輔佐。 從前周成王年幼,不能處理政務,周公、呂尚、召公、畢公都在身邊輔佐; 如今既沒有衛侯、康叔那樣的監國大臣,分陝而治的重任,又不是周公、召公那樣的人擔任。 東宮還沒有建立,天下沒有繼承人。 希望陛下留心邊境要塞,永遠保持天下安定,那麼海內就非常幸運了。 “ 後來棧潛擔任燕中尉,以生病為由推辭不就,去世了。
評論說:辛毗、楊阜,剛直誠信、公正坦率,直言勸諫、不顧自身安危,僅次於汲黯的高尚風範。 高堂隆學識淵博,志向在於匡正君主,藉著災變陳述告誡,發自懇切的忠誠,真是忠誠啊! 至於他一定要改變歷法,讓魏國繼承虞舜的統緒,這就是所謂的用意超過了他的學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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