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三國志》魏書·第十九章
西晉 陳壽 著
任城陳蕭王傳
任城威王曹彰,字子文。 他年輕時擅長射箭和駕車,體力過人,能徒手與猛獸搏鬥,不懼艱難險阻。 多次跟隨曹操出征,志向遠大,意氣激昂。 曹操曾告誡他說:“你不惦記讀書學習聖道,卻喜好騎馬擊劍,這隻是匹夫之勇,有什麼值得看重的! “ 督促曹彰研讀《詩經》《尚書》,曹彰對身邊的人說:”大丈夫應當成為衛青、霍去病那樣的人,率領十萬騎兵馳騁沙漠,驅逐戎狄,建功立業、獲得封號,怎麼能做只會死讀書的博士呢? “ 曹操曾問幾個兒子的愛好,讓他們各自說說志向。 曹彰說:“我喜歡當將軍。 “ 曹操問:「當將軍該怎麼做? “ 曹彰回答:「身披鎧甲、手持利器,面臨危難毫不退縮,沖在士兵前面; 獎賞一定兌現,懲罰一定嚴明。 “ 曹操大笑。 建安二十一年,曹彰被封為鄢陵侯。
建安二十三年,代郡烏丸反叛,曹操任命曹彰為北中郎將,代理驍騎將軍。 臨行前,曹操告誡曹彰:“在家是父子,接受任命後就是君臣,一舉一動都要依照王法行事,你可要謹慎啊! “ 曹彰北征,進入涿郡地界時,數千名反叛的胡人騎兵突然趕到。 當時兵馬還未集結完畢,只有一千名步兵、幾百名騎兵。 曹彰採用田豫的計策,堅守險要關口,胡人軍隊才撤退散去。 曹彰率軍追擊,親自上陣搏殺,射箭擊中胡人的騎兵,應聲倒地的敵人接連不斷。 激戰半天后,曹彰的鎧甲被射中數箭,但鬥志更加旺盛,乘勝追擊,一直追到桑乾河,距離代郡有二百多里。 長史和眾將都認為軍隊剛剛長途奔襲,將士和戰馬都疲憊不堪,而且按照軍令,不得越過代郡,不能深入進軍,否則就是違令輕敵。 曹彰說:「率軍出征,只看是否有利,何必受軍令約束? 胡人還沒逃遠,追擊一定能打敗他們。 服從命令卻放走敵人,不是好將軍。 “ 於是上馬,下令軍中:「落後出擊的人斬首。 “ 率軍追趕一天一夜,終於追上胡人軍隊,發起進攻,大敗敵軍,斬殺和俘獲的敵人數以千計。 曹彰於是超出常規加倍賞賜將士,將士們沒有不高興的。 當時鮮卑首領軻比能率領數萬騎兵觀望雙方強弱,看到曹彰奮力作戰、所向披靡,於是請求歸降。 北方地區全部平定。 當時曹操在長安,徵召曹彰前往行宮。 曹彰從代郡返回,途經鄴城時,太子曹丕對他說:“你剛立下戰功,現在西行去見父王,不該自我誇耀,應答時要表現得好像功勞不足的樣子。 “ 曹彰到了長安,按照太子的囑咐,把功勞都歸於眾將。 曹操很高興,握著曹彰的鬍鬚說:“黃須兒竟然這麼了不起! ”
曹操向東返回,任命曹彰代理越騎將軍,留守長安。 曹操抵達洛陽後生病,派驛馬徵召曹彰,曹彰還沒趕到,曹操就去世了。 魏文帝即位后,曹彰與其他諸侯一同前往自己的封國。 文帝下詔說:“先王的治國之道,是獎勵有功之臣、親近宗室親屬,分封同胞兄弟,建立諸侯國、傳承家業,這樣才能輔佐王室、抵禦外侮、消除危難。 曹彰之前奉命北伐,平定北方邊境,功勞卓著。 增加食邑五千戶,加上之前的共一萬戶。 “ 黃初二年,曹彰進爵為公。 黃初三年,被立為任城王。 黃初四年,曹彰前往京都朝見,在官邸生病去世,謚號為威。 下葬時,文帝賜給他鑾輅車、龍旗,派一百名虎賁郎護衛,按照漢代東平王的舊例辦理。 他的兒子曹楷繼承爵位,改封中牟侯。 黃初五年,又改封任城縣侯。 太和六年,再次改封任城國,食邑涵蓋五個縣,共二千五百戶。 青龍三年,曹楷因私自派遣官屬到中尚方製作禁物,被削去二千戶食邑。 正始七年,改封濟南王,食邑三千戶。 正元、景元初年,接連增加食邑,總共四千四百戶。
陳思王曹植,字子建。 他十歲多的時候,就能誦讀《詩經》《論語》及辭賦等數十萬字,擅長寫文章。 曹操曾看他的文章,對曹植說:“這是你請人代寫的吧? “ 曹植跪下說:「開口就能議論,提筆就能成文,您可以當面測試,怎麼會是請人代寫的呢? “ 當時鄴城的銅爵台剛剛建成,曹操帶領所有兒子登臺,讓他們各自作賦。 曹植拿起筆立刻寫成,文采值得一看,曹操十分驚奇。 曹植性情隨和,不注重儀容儀錶。 車馬服飾,不追求華麗。 每次進見曹操,遇到疑難問題,都能應聲作答,特別受曹操寵愛。 建安十六年,曹植被封為平原侯。 建安十九年,改封臨菑侯。 曹操徵討孫權時,讓曹植留守鄴城,告誡他說:“我當年擔任頓丘縣令時,二十三歲。 回想那時的所作所為,到現在都沒有後悔。 現在你也二十三歲了,可要努力啊! “ 曹植憑藉才華受到曹操的特別賞識,而丁儀、丁廙、楊修等人又成為他的輔佐之人。 曹操猶豫不決,好幾次都差點立曹植為太子。 但曹植任性而為,不注重自我約束,飲酒沒有節制。 曹丕則用權術應對,刻意掩飾自己,宮中的妃嬪和曹操身邊的人,都為他說好話,所以曹操最終確定曹丕為繼承人。 建安二十二年,給曹植增加五千戶食邑,加上之前的共一萬戶。 曹植曾乘車在馳道上行駛,打開司馬門出宮。 曹操大怒,公車令因此被處死。 從此曹操加重了對諸侯的禁令,而曹植的寵愛也日漸衰退。 曹操擔心自己去世後會發生變故,又因為楊修很有才華謀略,而且是袁紹的外甥,於是以罪名誅殺了楊修。 曹植內心更加不安。 建安二十四年,曹仁被關羽包圍。 曹操任命曹植為南中郎將,代理征虜將軍,想派他率軍救援曹仁,於是召見他並準備告誡一番。 但曹植喝醉了酒,無法接受任命,曹操於是後悔,撤銷了對他的任命。
魏文帝即位后,誅殺了丁儀、丁廙以及他們的兒子。 曹植與其他諸侯一同前往自己的封國。 黃初二年,監國謁者灌均迎合文帝的心意,上奏說 “曹植醉酒後傲慢無禮,劫持威脅使者”。 有關部門請求治曹植的罪,文帝因為太后的緣故,將曹植貶爵為安鄉侯。 同年,改封鄄城侯。 黃初三年,立為鄄城王,食邑二千五百戶。
黃初四年,曹植改封雍丘王。 同年,前往京都朝見文帝,上奏疏說:
臣自從因罪返回封國,內心痛苦至極,時刻追思自己的過錯,白天到了正午才進食,夜晚到了半夜才入睡。 實在是因為朝廷的法網不能再次觸犯,聖上的恩德難以再次依仗。 臣私下有感於《詩經・相鼠》篇中 “無禮之人不如速死” 的道理,孤獨無依、形影相吊,內心十分羞愧。 如果因為有罪而放棄生命,就違背了古代聖賢 「即使晚上犯錯,早上也能改正」 的勸誡; 如果苟且偷生,又會遭到詩人 「不知羞恥」 的譏諷。 陛下的德行如同天地,恩惠超過父母,教化如同春風般順暢,恩澤如同及時雨般滋潤。 因此,不嫌棄荊棘的,是慶雲的恩惠; 平等養育七個子女的,是屍鳩的仁愛; 赦免罪責、獎勵功勞的,是明君的舉措; 憐悯愚鈍、愛惜才能的,是慈父的恩德:這就是愚臣徘徊在陛下的恩澤中,不願自暴自棄的原因。
此前接到詔書,臣等不能再入朝朝見,內心萬分失落,心想這輩子再也沒有手持玉珪朝見陛下的希望了。 沒想到聖上的詔書竟然屈尊召見臣,接到通知后,臣的心就早已飛到了京都。 臣住在城西的館舍,還未得以拜見陛下,內心激動不已,日夜思念、坐立不安。 謹獻上表章和兩首詩,詩的內容如下:“偉大光明的先父,正是武皇曹操,受命於天,安定四方。 紅色旗幟所到之處,天下紛紛歸順,聖明教化廣泛傳播,偏遠部落也前來朝王。 功績超越商周,可與唐堯比肩。 生下英明的陛下,世代聰慧,武功肅殺壯烈,文治和諧興盛,接受漢朝禪讓,統治天下萬國。 萬國都已教化,遵循舊日典章; 廣泛分封至親,作為王室屏障。 陛下下詔封臣為侯,統治青州之地,擁有海濱疆域,疆域堪比古代魯國,車馬服飾光采奪目,旗幟儀仗整齊有序,眾多賢才俊傑,輔佐陛下治理國家。 臣這小子,依仗寵愛而驕橫放縱,觸犯國家法令,擾亂國家綱紀。 本應作為藩王屏障,卻違背先輩軌範,傲慢對待朝廷使者,觸犯朝廷禮儀。 國家有嚴明法典,臣被削爵貶黜,本應被依法治罪,只因臣是主犯。 英明的天子,憐悯同姓宗親,不忍對臣施加刑罰,不將臣公開處決,違背執法官員的意見,憐悯臣這小子。 改封臣到兗州,臨近黃河之濱,身邊沒有輔佐的大臣,只有君主之名卻無臣子輔佐,臣有荒淫無度的過錯,誰能輔佐臣改正? 孤獨無依的臣,身處冀州之地,可嘆臣這小子,竟遭遇如此災禍。 赫赫有名的天子,恩惠遍及萬物,賜予臣黑色的禮帽,系上紅色的印綬。 紅色印綬光采奪目,讓臣享受榮華富貴,授予臣符節和玉印,加封王爵。 臣抬頭捧著金璽,低頭拿著聖詔,皇恩太過隆重,臣接受時心懷敬畏。 可嘆臣這小子,被頑劣凶暴的本性所困,死後愧對祖先陵墓,活著愧對朝廷。 臣不敢傲慢無禮,實在是依仗陛下的恩德,陛下的威嚴和恩寵有所改變,足以讓臣終身銘記。 蒼天無邊無際,臣沒想到能保全性命,常常擔心遭遇變故,背負罪名死去。 願身披鎧甲、冒著箭矢石塊,在東岳豎起戰旗,希望能建立微小的功勞,贖回自己的罪過。 臣願獻出生命,只要能免除罪責就心滿意足,甘願奔赴江湘之地,在吳越之間奮勇作戰。 上天開啟臣的心意,讓臣得以前往京都,渴望拜見聖顏,如同饑渴之人渴望飲食。 臣心中的仰慕之情,悲痛又深沉,上天雖高卻能聽到低處的聲音,陛下是否願意體察臣的微末之心! “ 另一首詩說:「恭敬地接受英明的詔書,前往京都朝見,早早整理行裝,餵飽馬匹、給車輛上油。 命令隨從,整頓出征的隊伍,早上從鸞台出發,晚上在蘭渚住宿。 廣闊的平原和低濕之地,眾多的男男女女,經過公田,為田裡的稷黍豐收而喜悅。 路邊有彎曲的樹木,樹蔭濃密卻無暇休息; 雖然帶有乾糧,卻因為饑餓難耐而來不及食用。 望見城池卻不進入,經過城邑卻不遊覽,車夫揮鞭趕路,沿著平坦大道前行。 四匹黑色的駿馬氣勢昂揚,揚起馬嚼子、馬蹄濺起飛沫; 清風吹動車衡,輕雲如同車蓋。 來到山澗之邊,沿著山腳前行,順著黃河之畔,登上黃色的山坡。 向西穿過關隘山谷,時而下山時而上山; 拉車的馬匹疲憊不堪,多次休息又多次起身。 將要拜見聖明的君主,不敢安逸停留; 放緩馬鞭卻依然疾馳,指望早日抵達京都。 前鋒舉起火把,後衛高舉旗幟; 車輪不停轉動,車上的鸞鈴不斷作響。 終於抵達京都,在城西住宿; 還未得到陛下的嘉獎詔書,未能入朝朝見。 抬頭仰望城門,低頭思念朝廷; 心中長久懷念,憂愁如同醉酒。 ”
文帝讚賞曹植的文辭和忠義,用措辭優厚的詔書回復並勉勵他。
黃初六年,文帝東征,返回時經過雍丘,親臨曹植的王宮,給曹植增加五百戶食邑。 太和元年,曹植改封浚儀王。 太和二年,又返回雍丘。 曹植常常心懷憤懣,身懷才能卻無處施展,於是上奏疏請求為朝廷效力,說:
臣聽說士人生活在世間,在家侍奉父母,在外侍奉君主; 侍奉父母貴在讓父母榮耀,侍奉君主貴在使國家興盛。 因此,慈愛的父親不會疼愛對家庭無益的兒子,仁明的君主不會收留對國家無用的大臣。 根據品德授予官職的,是能成就功業的君主; 衡量自己的能力接受爵位的,是能為國效命的大臣。 因此,君主不會憑空授予官職,大臣不會憑空接受爵位; 憑空授予官職是錯誤的舉薦,憑空接受爵位是空佔俸祿,這就是《詩經》中 「白吃飯」 的說法由來。 從前虢仲、虢叔不推辭兩國的任命,是因為他們品德深厚; 周公、召公不謙讓燕、魯的封地,是因為他們功勞巨大。 現在臣蒙受國家的厚恩,到如今已經三代了。 恰逢陛下太平盛世,臣沐浴著聖上的恩澤,深受道德教化的薰陶,可以說是非常幸運了。 然而臣空佔東方藩王的位置,爵位在眾人之上,身穿輕暖的衣物,口中厭倦了山珍海味,眼中看盡了華麗奢靡之物,耳中聽膩了絲竹之音,這都是因為爵位高、俸祿厚所帶來的。 回想古代被授予爵位俸祿的人,和現在不同,他們都是因為功勞卓著、輔助君主、恩惠百姓才得到的。 現在臣沒有值得稱道的品德,沒有值得記錄的功勞,像這樣終年對朝廷沒有益處,將會遭到詩人 「那個他啊,空佔其位」 的譏諷。 因此,臣對上愧對黑色的禮帽,對下愧對紅色的印綬。
如今天下統一,九州安定,但西邊還有違抗天命的蜀國,東邊還有不肯臣服的吳國,使得邊境將士不能卸下鎧甲,謀士不能高枕無憂,這都是因為陛下想要統一全國,實現天下太平。 因此,夏啟消滅有扈氏而使夏朝的功業彰顯,周成王攻克商、奄兩國而使周朝的德行聞名。 現在陛下以聖明統治天下,想要完成周文王、周武王的功業,繼承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選拔賢才、任用能人,讓像方叔、召虎那樣的大臣鎮守四方邊境,作為國家的棟樑,這可以說是非常恰當的。 然而,高空的飛鳥還沒有被箭射中,深淵的遊魚還沒有被魚鉤釣到,恐怕是垂釣和射箭的方法還不夠完善。 從前耿弇不等光武帝下令,就急於攻打張步,說不願把敵人留給君主。 因此,車右在車輪作響時拔劍自刎,雍門子狄在齊國邊境自刎而死,這兩位士人,難道是厭惡生命而崇尚死亡嗎? 實在是憤恨那些輕慢君主、欺淩國君的人。 君主寵愛大臣,是想讓他們消除禍患、興辦有利之事; 大臣侍奉君主,必須以犧牲生命平息動亂,用功勞回報君主。 從前賈誼二十歲時,請求出使屬國,希望能捆住單於的脖子、掌控他的性命; 終軍年輕時出使越國,想用長纓捆住越王,把他押送到京都。 這兩位大臣,難道是喜歡在君主面前誇耀自己、在世上炫耀自己嗎? 他們只是心懷鬱結,想要施展自己的才能,向明君貢獻自己的力量。 從前漢武帝為霍去病修建府第,霍去病推辭說:“匈奴還沒有消滅,臣沒有心思安家! “ 憂國忘家、犧牲生命、拯救危難,這是忠臣的志向。 現在臣身處外地,所受的待遇並非不優厚,但之所以寢不安席、食不知味,是因為惦記著蜀、吳兩國還沒有被攻克。
臣看到先武皇帝的老臣宿將,年事已高、相繼去世的消息時有耳聞。 雖然世間不乏賢才,但老將舊卒仍然熟悉作戰陣法,臣不自量力,志向在於為朝廷效命,希望能建立微小的功勞,回報所受的恩德。 如果陛下能頒布非凡的詔書,讓臣發揮微薄的才能,讓臣向西隸屬於大將軍,統領一校的軍隊,或者向東隸屬於大司馬,負責一艘戰船的任務,臣必定會冒著危險,駕著戰船、騎著駿馬,衝鋒陷陣、迎著刀刃和箭鋒,衝在士兵前面。 雖然不能擒獲孫權、斬殺諸葛亮,但或許能俘獲他們的得力將領,殲滅那些醜惡的敵人,必定能在短時間內取得勝利,消除終身的愧疚,讓自己的名字被史書記錄,事蹟被朝廷記載。 即使身體在蜀地捐軀,頭顱被懸掛在吳國的城門上,臣也覺得如同活著一樣。 如果臣微薄的才能得不到試用,直到去世都默默無聞,只是徒然享受榮華富貴、保養身體,活著對事情沒有益處,死了對國家沒有損失,空占高位、愧受厚祿,像鳥獸一樣生存,直到白頭,這隻是被圈養的牲畜,不是臣的志向。 聽說東邊的軍隊防備失誤,遭受了小小的挫敗,臣為此吃不下飯,憤怒地捋起衣袖,撫摸著寶劍向東眺望,心已經飛到了吳國會稽一帶。
臣從前跟隨先武皇帝向南抵達赤岸,向東來到滄海,向西望見玉門關,向北走出玄塞,親眼見到先武皇帝行軍用兵的策略,可以說是神妙至極。 因此,用兵之事不能預先斷言,要在危難時刻隨機應變。 臣志向在於在聖明的時代為朝廷效力,在盛世建立功勞。 每次閱讀史籍,看到古代的忠臣義士,獻出自己的生命,為國家排憂解難,即使身體被屠殺分裂,但功勞被銘刻在鼎鐘上,名聲被記載在史書上,臣沒有不撫心歎息的。 臣聽說英明的君主任用大臣,不會廢棄有罪之人。 因此,戰敗逃亡的將領被任用,秦國、魯國因此成就功業; 調戲君主之妻、盜竊君主馬匹的大臣被赦免,楚國、趙國因此渡過危難。 臣私下感慨先帝過早去世,任城威王也已離世,臣是什麼人,能長久地活著呢! 常常擔心自己比早晨的露水消逝得還快,死後埋入溝壑,墳墓上的泥土還未乾燥,身體和名聲就一同消失了。 臣聽說千里馬放聲長鳴,伯樂就能發現它的才能; 韓國的獵犬悲痛嚎叫,韓國就能知道它的本領。 因此,要在齊、楚的道路上檢驗千里馬,來施展它日行千里的才能; 在敏捷的兔子面前測試獵犬,來驗證它捕捉獵物的本領。 現在臣志向在於建立像狗馬那樣微小的功勞,私下思量,終究不會有伯樂、韓國那樣的人來賞識舉薦,因此心中憂愁,暗自悲痛。
那些看到別人搏鬥就踮起腳尖觀望、聽到音樂就私下拍手叫好的人,或許是能欣賞音律、懂得道理的人。 從前毛遂,只是趙國的一個普通隨從,尚且用 「錐子放入口袋中,尖梢會立刻顯露」 的比喻,來啟發君主、建立功勞,更何況在巍巍大魏、人才眾多的朝廷中,難道會沒有慷慨赴死、為國難獻身的大臣嗎! 自我誇耀、自我舉薦,是士人和女子的醜惡行為。 趨時附勢、謀求晉陞,是道家明確禁止的。 但臣敢向陛下陳述這些話,實在是因為臣與國家同呼吸共命運,與陛下共同分擔憂患。 希望能以微薄的塵霧之力補益山海,以微弱的燭光增添日月的光輝,因此才敢冒著自我誇耀的醜惡名聲,獻上自己的忠誠。
太和三年,曹植改封東阿王。 太和五年,再次上奏疏,請求陛下允許諸侯之間相互問候親戚,趁機表達自己的心意,說:
臣聽說天之所以被稱讚高遠,是因為它無所不覆蓋; 地之所以被稱讚廣闊,是因為它無所不承載; 日月之所以被稱讚光明,是因為它們無所不照耀; 江海之所以被稱讚浩大,是因為它們無所不容納。 因此孔子說:「堯作為君主真是偉大啊! 只有天最為偉大,只有堯能效法天。 “ 上天的恩德對於萬物,可以說是非常弘大了。 堯的教化,是先親近親人、再疏遠他人,從近處擴展到遠處。 《尚書》中說:「發揚高尚的品德,使九族和睦; 九族和睦后,再辨明百官的善惡。 “ 到了周朝的周文王,也推崇這種教化,《詩經》中說:”先給妻子做出表率,再推廣到兄弟,進而治理好家和國。 “ 因此,天下和睦融洽,詩人為之吟唱讚頌。 從前周公為管叔、蔡叔不能和睦相處而悲傷,廣泛分封至親來輔佐王室,《左傳》中說:“周朝的宗廟盟誓,異姓諸侯排在後面。 “ 實在是因為骨肉之間的恩情即使有嫌隙也不會分離,親近親人的道義在於真誠鞏固,沒有講道義卻背棄君主、有仁愛卻遺棄親人的人。
陛下具備唐堯那樣英明的品德,擁有周文王那樣謹慎的仁愛,恩惠遍及後宮,恩澤照耀九族,各位諸侯和文武百官,輪流休息、交替上朝,在朝廷上不荒廢政務,私下裡能抒發個人情感,親人之間的溝通渠道暢通,慶賀弔唁的情感能夠表達,實在可以說是以己度人、推恩布德的君主了。 至於臣,卻被斷絕了人間的交往,在聖明的時代被禁錮,臣私下為自己感到悲傷。 不敢奢望能結交志同道合的人,辦理人間事務,敘說人倫之情。 近來,就連婚姻嫁娶都不能相通,兄弟之間彼此隔絕,吉凶之事的問候被阻斷,慶賀弔唁的禮儀被廢棄,親情道義的違背,比路人還要嚴重,隔閡的程度,比胡人和越人還要深遠。 現在臣因為現行的制度,永遠沒有入朝朝見的希望,至於心中關注朝廷、情感牽掛皇宮,神明是知道的。 但這是上天註定的,臣又能怎麼辦呢! 退一步想,各位諸侯王常常有兄弟之間相互思念的心情,希望陛下能頒布恩詔,允許各位諸侯相互慶賀問候,在四季節日裡能夠表達情感,來敘說骨肉之間的歡樂和恩情,保全兄弟之間深厚的道義。 妃妾的家人,每年能兩次收到饋贈的物資,待遇與貴族宗室相同,與文武百官享有同等的恩惠,這樣一來,古人所讚歎、《詩經》所吟唱的親情之美,就能在聖明的時代重現了。
臣私下反省自己,沒有微小的才能。 但觀察陛下所提拔任用的人,如果把臣當作異姓之人,私下估量,臣的才能並不比朝中大臣差。 如果能辭去遠遊侯的爵位,戴上武將的帽子,解下紅色的印綬,佩戴青色的印網,獲得駙馬都尉、奉車都尉這樣的一個封號,在京都安下家,手持馬鞭、帶著紙筆,外出時跟隨在陛下的車駕之後,入宮時侍奉在陛下身邊,回答陛下的詢問,在陛下身邊拾遺補缺,這是臣最真誠的願望,時刻都在夢想著。 臣遠慕《鹿鳴》詩中君臣宴飲的和諧場景,中詠《常棣》詩中 “兄弟之間沒有外人” 的告誡,下思《伐木》詩中朋友之間的情誼,終懷《蓼莪》詩中對父母無盡的哀思; 每當四季節日聚會時,臣獨自相處,身邊只有僕人和奴隸,面對的只有妻子兒女,高深的談論沒有地方傾訴,正確的道理沒有地方闡述,每當聽到音樂就撫心悲痛,面對酒杯就歎息不已。 臣私下認為,犬馬的忠誠不能打動人心,就像人的真誠不能感動上天一樣。 杞梁妻哭倒城牆、鄒衍含冤導致六月飛霜,臣起初是相信的,但用自己的心情來類比,才知道這些只是虛假的傳言罷了。 就像向日葵的葉片朝著太陽,太陽雖然不會為它迴轉光輝,但它朝向太陽的心意是真誠的。 臣私下把自己比作向日葵,而能降下天地般的恩惠、施予日月星辰般光明的人,實在是陛下。
臣聽說文子說:「不做福氣的開端,不做災禍的先導。 “ 現在諸侯之間被隔絕,兄弟一同擔憂,但只有臣率先提出這件事,是因為臣不願意在聖明的時代有得不到陛下恩惠的人。 有得不到恩惠的人,必定會心懷怨恨,因此《柏舟》詩中有 “上天啊” 的怨恨,《谷風》詩中有 “拋棄我” 的感歎。 因此,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成為堯舜那樣的君主為恥辱,孟子說:“不用舜侍奉堯的態度來侍奉自己君主的人,是不敬重君主的人。 臣愚昧淺陋,固然不能與虞舜、伊尹相比,但至於希望陛下能推崇光明和諧的美德、宣揚光輝普照的德行,這是臣懇切的真誠,獨自堅守的信念,實在懷有像鶴站立一樣翹首期盼的心情。 敢再次向陛下陳述,是希望陛下能開啟聖聽,留心傾聽臣的意見。
文帝下詔回復說:“教化的推行,各有興盛和衰敗,並非都是善始惡終,而是時事導致的。 因此,忠厚的仁德遍及草木,就有《行葦》這樣讚頌的詩歌; 恩澤衰微、不親近九族,就有《角弓》這樣諷刺的篇章。 現在各諸侯國兄弟之間,親情淡薄、禮儀懈怠,妃妾的家人,得到的恩惠稀少,朕即使不能促使他們和睦相處,但你引古喻義,闡述得十分詳盡,怎麼能說你的真誠不足以感動上天呢? 明確貴賤之分,推崇親近親人之道,禮遇賢良之人,順從長幼之序,這是國家的綱紀,本來就沒有禁止各諸侯國相互問候的詔書,只是因為矯正過錯時超過了限度,下面的官員害怕受到譴責,才導致了這樣的情況。 已經下令有關部門,按照你所申訴的情況辦理。 ”
曹植又上奏疏,陳述審慎舉薦人才的道理,說:
臣聽說天地之氣協調,萬物才能生長; 君臣德行相合,各種政務才能成功; 五帝時代的人並非都聰明,夏、商、週三代末年的人並非都愚笨,關鍵在於是否被任用、是否被瞭解。 既然時常有舉薦賢才的名聲,卻沒有得到賢才的實際效果,那麼舉薦者必定會各自舉薦自己的同類。 諺語說:「宰相門第出宰相,將軍門第出將軍。 “ 宰相,是文德昭著的人; 將軍,是武功顯赫的人。 文德昭著,就可以輔佐朝廷,實現天下太平,後稷、契、夔、龍就是這樣的人; 武功顯赫,就可以徵討不服從朝廷的人,威懾四方少數民族,南仲、方叔就是這樣的人。 從前伊尹只是陪嫁的臣子,地位極其低微; 呂尚曾是屠夫和漁夫,處境極其簡陋,但當他們被商湯、周武王、周文王舉薦時,實在是因為志同道合、謀略相通,難道還需要藉助君主親信的舉薦、依靠身邊人的介紹嗎? 《尚書》中說:“有非凡的君主,必定能任用非凡的大臣; 任用非凡的大臣,必定能建立非凡的功業。 “ 殷商和周朝的兩位君主就是這樣的。 至於那些拘泥於小節、墨守成規、安於現狀的人,哪裡值得向陛下提起呢? 因此,陰陽不和、日月星辰不明亮、官職空缺無人擔任、各種政務混亂無序,這是三司的責任。 邊境騷動不安、四方諸侯入侵、軍隊戰敗傷亡、戰亂不斷,這是邊將的憂慮。 怎麼能空佔國家的寵愛而不稱職呢? 因此,責任越重的人負擔越重,地位越高的人職責越深,《尚書》中說 “不要讓官員空缺”,《詩經》中說 “要考慮自己的職責和憂慮”,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陛下具備天生的善良聖明,登上皇位繼承大統,希望聽到天下太平的讚歌,看到停止戰爭、推行文治的美好景象。 但幾年來,水旱災害頻繁發生,百姓生活困苦、衣食不足,軍隊出征,每年都要增加賦稅徭役,加上東邊有戰敗的軍隊,西邊有陣亡的將領,導致淮水、泗水中蚌蛤漂浮,林木中鼬鼠喧嘩。 臣每次想到這些,沒有不放下碗筷、拍案而起的。 從前漢文帝從代國出發前往京都,擔心朝廷發生變故,宋昌說:“內部有朱虛侯、東牟侯這樣的宗親,外部有齊、楚、淮南、琅邪等諸侯國,這是像磐石一樣堅固的宗室屏障,希望大王不要懷疑。 臣希望陛下遠觀周文王依靠虢仲、虢叔的援助,中慮周成王得到召公、畢公的輔佐,下存宋昌所說的磐石般的堅固宗室。 從前千里馬在吳阪被困,可以說是陷入了困境,但當伯樂發現它、孫郵駕馭它時,不用勞累身體就能日行千里。 伯樂善於駕馭馬匹,明君善於任用大臣; 伯樂能讓千里馬賓士千里,明君能讓天下實現太平:這實在是任用賢才、發揮能人的明顯效果。 如果朝廷官員都是賢良之人,各種政務就能在內部治理好,武將出征作戰,就能消除四方的危難。 陛下就可以在京都從容自在,何必勞累聖駕、在邊境風餐露宿呢?
臣聽說羊披著虎皮,見到草就高興,見到豺狼就害怕,忘記了自己披著虎皮。 現在如果任命的將領不稱職,就和這很相似。 因此有句話說:「擔憂的是做事的人不了解情況,了解情況的人卻不能做事。 “ 從前樂毅逃到趙國,心中仍然不忘燕國; 廉頗在楚國,仍然想擔任趙國的將領。 臣出生在亂世,在軍隊中長大,又多次受到武皇帝的教導,親眼見到行軍用兵的關鍵,不必刻意學習孫武、吳起的兵法,卻能在暗中與他們的謀略相合。 臣私下在心中思量,常常希望能得到一次朝見陛下的機會,推開金門、踏上玉階,作為有官職的大臣,得到陛下片刻的詢問,讓臣能抒發心中的情懷、傾訴積累的想法,這樣即使死去也沒有遺憾了。
接到鴻胪寺下發的徵召士兵子弟的文書,期限非常緊迫。 又聽說陛下的儀仗已經備好,戰車即將出發,陛下又要勞累聖體、耗費心神。 臣實在惶恐不安,坐立不寧。 希望能策馬揚鞭、手持馬鞭,沖在最前面,運用風后的奇策,吸收孫武、吳起的兵法精髓,追慕卜商在君主身邊隨時啟發君主的做法,在前鋒效力,為陛下獻出生命,即使沒有大的益處,也希望能有小的説明。 然而天高地遠,臣的心意不能上達陛下,只能獨自仰望青雲、撫心歎息,仰望高空、感慨不已。 屈原說:「國家有千里馬卻不知道乘坐,為什麼還要匆忙地另外尋找呢! “ 從前管叔、蔡叔被流放誅殺,周公、召公擔任輔佐大臣; 叔魚觸犯刑法,叔向輔佐國家。 三監之亂的罪責,臣願意獨自承擔; 像《周南》《召南》中所讚頌的輔佐之臣,尋求起來一定不會遙遠。 在宗室貴族、藩王之中,必定有能夠承擔這種重任的人。 因此《左傳》中說:“沒有周公那樣的親屬關係,就不能做周公那樣的事情。 」 希望陛下稍加留意。
近來漢代廣泛分封藩王,待遇優厚的擁有幾十座城池,待遇微薄的只夠祭祀祖先而已,不如周朝分封諸侯國,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等級制度。 像扶蘇勸諫秦始皇、淳於越詰難周青臣,都可以說是懂得時勢變化的人。 能讓天下人矚目關注的,是掌握權力的人,因此謀略能改變君主的想法,權威能震懾下屬。 豪門大族執掌政權,不在於是否是親戚; 權力所在的地方,即使關係疏遠也必定重要,勢力消失的地方,即使關係親近也必定輕視,比如奪取齊國政權的是田氏家族,而不是呂氏宗族; 瓜分晉國的是趙氏、魏氏,而不是姬姓貴族。 希望陛下明察。 那些吉祥的人獨佔職位,兇險的人遠離禍患的,是異姓大臣。 希望國家安定、祈求家族顯貴、活著共用榮耀、死後同擔禍患的,是宗室大臣。 現在反而疏遠宗室、親近異姓,臣私下感到疑惑。
臣聽說孟子說:「君子窮困時就獨自修養自身品德,得志時就使天下人都得到好處。 “ 現在臣與陛下一同經歷艱難困苦,一同登山渡水,寒冷溫暖、乾燥潮濕,無論高低貴賤都共同承受,怎麼能離開陛下呢? 臣心中無比憤懣,恭敬地上表陳述實情。 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請求暫且將這份表章收藏在書府,不要輕易銷毀,臣死後,這件事或許還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如果有絲毫能引起陛下留意的內容,請求將它拿出來讓朝廷大臣討論,讓那些博古通今的士人,指出表章中不符合道義的地方。 如果能這樣,臣的願望就滿足了。
文帝總是用措辭優厚的詔書回復曹植。
這一年冬天,文帝下詔讓各位諸侯在太和六年正月入朝。 同年二月,文帝劃出陳國的四個縣,封曹植為陳王,食邑三千五百戶。 曹植每次都想請求單獨拜見文帝、獨自交談,議論時政,希望能得到任用,但最終都沒有實現。 返回封國后,曹植悵然若失、徹底絕望。 當時的制度,對待藩王已經非常嚴苛,曹植的下屬都是些地位低下、才能平庸的人,士兵都是年老體衰的人,總數不超過二百人。 又因為曹植之前有過錯,各種待遇都再減半,十一年間三次遷移封國,常常鬱鬱寡歡,於是生病去世,時年四十一歲。 曹植留下遺囑,要求薄葬。 他認為小兒子曹志是能保住家業的人,想要立他為繼承人。 起初,曹植登上魚山,俯瞰東阿,感慨地有了在此終老的想法,於是在此修建陵墓。 他的兒子曹志繼承爵位,改封濟北王。 景初年間,明帝下詔說:“陳思王從前雖然有過失,但後來能約束自己、謹慎行事,彌補之前的過錯,而且從年少到去世,始終手不離書籍,實在難能可貴。 收集黃初年間所有彈劾曹植罪狀的奏疏,以及公卿以下官員在尚書、秘書、中書三府和大鴻胪處討論的記錄,全部銷毀。 編撰收錄曹植前後所著的賦、頌、詩、銘、雜論等共一百多篇,分別收藏在宮廷內外。 “ 曹志的食邑多次增加,加上之前的共九百九十戶。
蕭懷王曹熊,早年去世。 黃初二年追封謚號為蕭懷公。 太和三年,又追封爵位為王。 青龍二年,他的兒子哀王曹炳繼承爵位,食邑二千五百戶。 青龍六年,曹炳去世,沒有兒子,封國被廢除。
評論說:任城王曹彰武藝強壯勇猛,有將領的氣概。 陳思王曹植文才富麗華美,足以流傳後世,然而他不能克制自己、避禍遠嫌,最終導致與君主產生隔閡。 《左傳》中說 「楚國固然有過錯,但齊國也不能算是正確」,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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