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三國志》魏書·第十一章
西晉 陳壽 著
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
袁渙，字曜卿，是陳郡扶樂人。 他的父親袁滂，擔任過漢朝的司徒。 當時世家子弟大多逾越法度，而袁渙卻清靜守禮，一舉一動都符合禮儀規範。 郡里任命他為功曹，郡中的奸猾官吏都自行引退離去。 後來他被公府徵召，考核成績優異，升任侍禦史。 朝廷又任命他為譙縣縣令，他沒有赴任。 劉備擔任豫州牧時，舉薦袁渙為茂才。 後來袁渙為躲避戰亂前往江淮地區，被袁術任用。 袁術每次有事情諮詢他，袁渙總是直言正議，袁術無法反駁，卻敬重他不敢不以禮相待。 不久，呂布在阜陵攻打袁術，袁渙前去投奔呂布，於是又被呂布扣留。 呂布起初與劉備和親，後來雙方產生隔閡。 呂布想讓袁渙寫信辱駡劉備，袁渙不肯答應，呂布再三強迫，他仍然堅決拒絕。 呂布大怒，派兵威脅袁渙說：“你寫就能活，不寫就處死你。 “ 袁渙神色不變，笑著回應道：”我聽說只有德行才能羞辱別人，沒聽說過用辱駡的方式。 如果對方本是君子，他不會以將軍的辱駡為恥; 如果他真是小人，反而會迎合將軍的意思反過來辱駡你，這樣一來，受辱的是你而不是他。 況且我過去侍奉劉將軍，就像現在侍奉將軍你一樣，如果有一天我離開這裡，再反過來辱駡將軍，這難道可以嗎？ “ 呂布感到慚愧，於是停止了這件事。
呂布被誅殺後，袁渙得以歸附太祖曹操。 袁渙對曹操說：“兵器是兇器，只有在不得已的時候才能使用。 應該用道德來教化百姓，用仁義來征伐不義之人，同時安撫百姓並消除他們的疾苦。 這樣一來，百姓才願意與你同生共死。 自從天下大亂以來已有十幾年，百姓渴望安定的心情，比被倒吊的人渴望解脫還要迫切，但戰亂卻沒有平息，這是什麼原因呢？ 大概是治理國家偏離了正確的道路吧！ 我聽說聖明的君主善於拯救亂世，所以世道混亂時就用道義來整頓，時風虛偽時就用質樸來鎮撫; 時代和世事發生變化，治國的方法也應有所不同，這是不能不仔細考察的。 制度的增減調整，是古今都不必相同的。 至於廣愛天下百姓並使社會回歸正道，即使依靠武力平定叛亂，也要用德行來輔助治理，這確實是歷代帝王不變的治國之道。 明公您英明睿智超越世人，古代帝王獲得民心的方法，您已經努力踐行了; 如今失去民心的原因，您也已經引以為戒了，天下人依靠您才得以避免危亡之禍。 但百姓還不懂得仁義，希望您能教導他們，那麼天下就太幸運了！ “ 曹操深表贊同並採納了他的建議，任命他為沛南部都尉。
當時朝廷剛剛招募百姓開墾屯田，百姓不願意，很多人都逃亡了。 袁渙向曹操進言說：「百姓安於故土、不願輕易遷徙，這種習性不能倉促改變，順應民意就容易推行，違背民意就難以成功。 應該順應百姓的意願，願意屯田的就接納他們，不願意的不要強迫。 “ 曹操聽從了他的建議，百姓非常高興。 袁渙升任梁國相，他常常告誡各縣：“一定要體恤鰥夫、寡婦和年老之人，表彰孝順的子女和貞潔的婦女。 常言說『天下太平的時候禮儀就詳細，天下大亂的時候禮儀就簡略』，關鍵在於斟酌權衡。 如今雖然世道紛亂，難以用禮儀教化百姓，但這取決於我們如何去做。 “ 他治理政務崇尚教育感化，做事先考慮情理而後行動，外表溫柔而內心果斷。 後來他因病辭官，百姓都思念他。 之後他被徵召為諫議大夫、丞相軍祭酒。 袁渙前後得到的賞賜非常多，但他都分發給了別人，家裡沒有積蓄，始終不過問家產之事，生活匱乏時就向別人求助，不做苛求計較的事，但當時的人都佩服他的清廉。
魏國剛剛建立時，袁渙擔任郎中令，代理御史大夫的職務。 他對曹操說：「如今天下的大難已經消除，文臣武將一起任用，這是國家長久發展的辦法。 我認為可以大量收集典籍，闡明先聖的教誨，來改變百姓的視聽，使天下人紛紛嚮往正道，那麼遠方不服從的人就可以用文德來招撫。 」 曹操認為他說得很好。 當時有傳言說劉備已經死了，大臣們都來慶賀，袁渙因為曾經被劉備舉薦為官，唯獨他不慶賀。 袁渙任職數年後去世，曹操為他流淚，賞賜穀物二千斛，下發兩道指令：一道是 “用太倉的穀物一千斛賞賜給郎中令的家人”，另一道是 “用垣下的穀物一千斛賜予曜卿的家人”，朝廷內外的人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曹操解釋說：「用太倉的穀物，是按照官府的制度; 用垣下的穀物，是因為私人的親友情誼。 “ 後來文帝聽說袁渙過去拒絕呂布的事情，問袁渙的堂弟袁敏：”袁渙的勇氣怎麼樣？ “ 袁敏回答說：「袁渙外表看起來溫和柔順，但在堅守大節、身處危難之時，即使是古代的勇士孟賁、夏育也比不上他。 “ 袁渙的兒子袁侃，也清廉純粹、簡約質樸，有他父親的風範，歷任郡守、尚書等職。
起初，袁渙的堂弟袁霸，謹慎恭敬且有辦事能力，魏國初年擔任大司農，與同郡的何夔在當時都很有名望。 袁霸的兒子袁亮，何夔的兒子何曾，與袁侃又齊名且關係友好。 袁亮堅貞有學問品行，痛恨何晏、鄧飏等人，撰寫論著來譏諷指責他們，官至河南尹、尚書。 袁霸的弟弟袁徽，以儒雅質樸著稱。 天下大亂時，他到交州躲避戰亂，司徒徵召他，他沒有赴任。 袁徽的弟弟袁敏，有武藝且擅長水利工程，官至河堤謁者。
張范，字公儀，是河內郡脩武縣人。 他的祖父張歆，擔任過漢朝的司徒; 父親張延，擔任過太尉。 太傅袁隗想把女兒嫁給張范，張范推辭沒有接受。 張范生性恬靜，樂於守道，輕視榮華利祿，朝廷的徵召他都沒有赴任。 他的弟弟張承，字公先，也很有名望，因品行方正被徵召，任命為議郎，升任伊闕都尉。 董卓發動叛亂時，張承想聚集眾人與天下人一起誅殺董卓。 張承的弟弟張昭當時擔任議郎，恰好從長安來，對張承說：“如今想要誅殺董卓，兵力上寡不敵眾，而且倉促謀劃起兵，發動鄉間的百姓，士兵沒有平時的安撫訓練，很難成功。 董卓擁有軍隊卻不講道義，本來就不能長久掌權，不如選擇歸附合適的人，等待時機再行動，這樣才能實現志向。 “ 張承認為他說得對，於是解下印綬，悄悄回鄉，與張范一起到揚州躲避戰亂。 袁術準備厚禮徵召張范，張范稱病不去，袁術也沒有強行逼迫他。 袁術派張承前來相見，袁術問張承：「過去周王室衰微，就有齊桓公、晉文公稱霸; 秦朝政治失當，漢朝接替它而統治天下。 如今我憑藉廣闊的土地、眾多的百姓，想效仿齊桓公謀求福運，追隨漢高祖的足跡，你覺得怎麼樣？ “ 張承回答說：「成就霸業在於德行而不在於強大。 如果能用德行來滿足天下人的願望，即使是憑藉平民的資質，也能成就霸王之業，這並不困難。 如果只是妄圖效仿，違背時勢而動，就會被眾人拋棄，誰還能説明你興起呢？ “ 袁術聽后不高興。 當時曹操將要征伐冀州，袁術又問張承：「如今曹操想憑藉幾千疲弱的士兵，對抗十萬大軍，這可以說是不自量力！ 你認為怎麼樣？ “ 張承於是說：「漢朝的德運雖然衰敗，但天命沒有改變，如今曹操挾持天子來號令天下，即使對抗百萬大軍也可以做到。 “ 袁術臉色一變，心中不悅，張承便離開了。
曹操平定冀州後，派使者迎接張範。 張范因病留在彭城，派張承去拜見曹操，曹操上表任命張承為諫議大夫。 張范的兒子張陵和張承的兒子張戩被山東的盜賊抓獲，張范直接前往盜賊那裡請求放回兩個兒子，盜賊把張陵還給了張範。 張范道謝說：“各位把兒子還給我，真是厚恩。 人之常情雖然都疼愛自己的兒子，但我憐悯張戩年紀小，請求用張陵來換回張戩。 “ 盜賊被他的道義感動，把兩個孩子都還給了他。 曹操從荊州返回後，張范在陳郡見到了曹操，曹操任命他為議郎，參與丞相軍事，非常敬重他。 曹操出征討伐時，常常讓張範和邴原留守，與世子一起主持後方事務。 曹操對文帝說：「一舉一動都必須向這兩個人諮詢。 “ 世子以子孫之禮對待他們。 張范救濟撫恤貧困的人，家裡沒有多餘的財物，朝廷內外的孤寡之人都前來歸附他。 別人贈送的財物他從不拒絕，但最終也不用，等到離開時，就都還給了人家。 建安十七年，張范去世。 魏國建立后，張承以丞相參軍祭酒的身份兼任趙郡太守，治理地方時政教風化廣泛推行。 曹操將要西征，徵召張承參與軍事，到達長安後，張承因病去世。
涼茂，字伯方，是山陽郡昌邑縣人。 他年輕時愛好學習，議論事情常常依據儒家經典來判斷是非。 曹操徵召他為司空撆，考核成績優異，補任侍御史。 當時泰山地區有很多盜賊，曹操任命涼茂為泰山太守，一個月之內，就有一千多家百姓背著孩子前來歸附。 後來涼茂調任樂浪太守，公孫度在遼東擅自扣留涼茂，不讓他赴任，但涼茂始終沒有屈服。 公孫度對涼茂和眾將領說：“聽說曹操遠征，鄴城沒有防備，如今我想率領三萬步兵、一萬騎兵，直接進攻鄴城，誰能抵擋我？ “ 眾將領都回答說：”您說得對。 “ 公孫度又回頭問涼茂：「你覺得怎麼樣？ “ 涼茂回答說：”近來天下大亂，國家將要傾覆，將軍擁有十萬大軍，卻安坐一旁觀看成敗，作為臣子，難道本該這樣嗎？ 曹操憂慮國家的危亡，憐悯百姓的疾苦，率領義兵為天下誅殺殘暴的奸賊，功勞高、德行廣，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天下剛剛平定，百姓才開始安居樂業，所以沒有追究將軍的罪過！ 而將軍卻想興兵向西進攻，那麼成敗的結果，用不了一個早晨就會決定。 將軍請好自為之！ “ 眾將領聽了涼茂的話，都很震動。 過了很久，公孫度說：「涼君說得對。 “ 後來涼茂被徵召升任魏郡太守、甘陵相，在任期間都有政績。 文帝擔任五官中郎將時，涼茂被選為長史，升任左軍師。 魏國建立后，涼茂升任尚書僕射，後來擔任中尉、奉常。 文帝在東宮做太子時，涼茂又擔任太子太傅，深受敬重和禮遇，最終在官任上去世。
國淵，字子尼，是樂安郡蓋縣人。 他曾拜鄭玄為師學習。 後來與邴原、管寧等人一起到遼東躲避戰亂。 返回故鄉後，曹操徵召他為司空摻屬，他每次在朝廷議論事情時，常常直言不諱、神色嚴肅，退朝後從不謀取私利。 曹操想廣泛推行屯田制，讓國淵負責這件事。 國淵多次陳述屯田的利弊，考察土地適宜性、安置百姓，根據百姓數量設置官吏，明確考核獎懲的辦法，五年之內倉庫就變得充實，百姓爭相勸勉，安居樂業。 曹操征伐關中時，任命國淵為居府長史，統管留守事務。 田銀、蘇伯在河間發動叛亂，田銀等人被擊敗后，還有殘餘黨羽，按照法令都應被處死。 國淵認為這些人不是首惡，請求不執行死刑，曹操聽從了他的建議，依靠國淵得以存活的有一千多人。 過去上報戰功的文書，常常把一個斬獲首級說成十個，而國淵上報的首級數量，都如實上報。 曹操問他原因，國淵說：「徵討外敵時，多報斬獲數量，是想宣揚武功，並且讓百姓知道。 河間在我們的疆域之內，田銀等人發動叛亂，雖然平定叛亂有功，但我私下裡為這種內部叛亂感到羞恥。 “ 曹操非常高興，升任國淵為魏郡太守。
當時有投遞匿名信誹謗他人的人，曹操非常痛恨這種行為，想要查出寫信的人。 國淵請求留下匿名信的原本，不要洩露出去。 信中引用了很多《二京賦》的內容，國淵告誡功曹說：“這個郡地域廣大，如今又在京城附近，但有學問的人很少。 可以選拔一些聰明好學的年輕人，派他們去拜師學習。 功曹挑選了三個人，臨行前國淵召見他們，教導說：“你們所學的知識還不夠，《二京賦》是一部博物多識的書，世人常常忽略它，很少有能講解的老師，你們可以尋找能讀懂這部書的人，向他請教學習。 」 又暗中告知他們自己的真實意圖。 十天后，找到了能讀懂《二京賦》的人，年輕人就前往拜師學習。 官吏趁機請求那個人寫了一封信，與匿名信的筆跡進行比對，發現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於是將寫信人逮捕審問，完全查清了事情的真相。 國淵升任太僕，身居列卿之位，卻穿著粗布衣服、吃著簡單的食物，得到的俸祿賞賜都分給了舊友和宗族，以恭敬節儉自守，最終在官任上去世。
田疇，字子泰，是右北平郡無終縣人。 他愛好讀書，擅長擊劍。 初平元年，義兵興起，董卓把皇帝遷到長安。 幽州牧劉虞歎息說：「奸賊作亂，朝廷動盪不安，天下很快就會陷入混亂，沒有人能堅守志向。 我身為宗室遺老，不能和眾人一樣苟且偷生。 如今想派使者前往朝廷表達臣子的氣節，怎麼能沒有不辱使命的人呢？ “ 眾人商議後都說：「田疇雖然年輕，但很多人都稱讚他是個奇才。 」 當時田疇二十二歲。 劉虞於是準備厚禮邀請田疇相見，見到他后非常高興，任命他為從事，為他準備了車馬。 臨行前，田疇說：「如今道路阻斷，盜賊橫行，如果以官員的身份奉命出使，會被眾人盯上。 希望以私人身份前往，只求能到達長安。 “ 劉虞同意了他的請求。 田疇回到家鄉，親自挑選了家中的門客和二十名勇敢強壯、願意追隨的年輕人一起出發。 劉虞親自出城為他餞行。 田疇出發后，改道經過西關，出了邊塞，沿著北山直奔朔方郡，順著小路前進，最終到達長安完成了使命。 朝廷下詔任命田疇為騎都尉，田疇認為天子正處於流亡之中，還沒有安定下來，自己不能接受這樣的榮寵，堅決推辭不接受。 朝廷讚賞他的道義，三府都徵召他，他都沒有赴任。 田疇得到朝廷的回復后，騎馬返回，還沒到幽州，劉虞就已經被公孫瓚殺害了。 田疇到達幽州后，前往劉虞的墓地祭拜，陳列並宣讀了朝廷的詔書和自己的奏章，哭泣著離去。 公孫瓚聽說后大怒，懸賞捉拿田疇，抓到他後說：“你為什麼私自到劉虞的墓地哭泣，卻不把朝廷的詔書和奏章送給我？ “ 田疇回答說：「漢朝衰敗，人人都懷有異心，只有劉公沒有失去忠臣的氣節。 詔書和奏章中所說的內容，對將軍您並不有利，恐怕不是您願意聽到的，所以沒有送給您。 況且將軍您正在謀劃大事來實現自己的願望，已經殺害了無罪的君主，又要仇恨堅守道義的臣子，如果真的這樣做，那麼燕、趙地區的有識之士都會跳東海而死，怎麼會忍心追隨將軍您呢！ “ 公孫瓚佩服他的回答有氣節，釋放了他沒有處死，把他關押在軍營中，禁止他的老朋友與他來往。 有人勸說公孫瓚：“田疇是義士，您不能以禮相待，反而囚禁他，恐怕會失去民心。 “ 公孫瓚於是釋放了田疇。
田疇得以返回北方，率領全宗族和歸附他的數百人，清掃地面後盟誓說：“君主的仇不報，我沒有臉面活在世上！ “ 於是進入徐無山中，在幽深險要且平坦開闊的地方建立營地居住，親自耕種來奉養父母。 百姓紛紛歸附他，幾年之內就達到了五千多家。 田疇對鄉里的長輩說：“各位不嫌棄我無能，遠道而來歸附我。 如今眾人聚集形成城邑，卻沒有統一的管理者，這恐怕不是長久安定的辦法，希望大家推選賢能年長的人來擔任首領。 “ 眾人都說：”好。 “ 一致推舉田疇。 田疇說：「我們如今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苟且偷生，而是要謀劃大事，報仇雪恥。 我擔心還沒有實現志向，就有輕薄之人相互侵擾侮辱，貪圖一時的痛快，沒有深遠的謀劃。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計策，希望能和各位一起實施，可行嗎？ “ 眾人都說：”可行。 “ 田疇於是制定了禁止相互殺傷、盜竊、爭鬥訴訟的法令，罪行嚴重的處死，較輕的抵罪，共二十多條。 又制定了婚姻嫁娶的禮儀，興辦學校開展教學，將這些制度頒布推行，眾人都覺得便利，以至於出現了路不拾遺的景象。 北方邊境的人都信服他的威信，烏丸、鮮卑都各自派遣翻譯和使者前來進貢饋贈，田疇全部安撫接納，讓他們不再侵擾邊境。 袁紹多次派遣使者徵召田疇，又當即授予他將軍印信，讓他安撫統領自己的部眾，田疇都堅決拒絕接受。 袁紹死後，他的兒子袁尚又徵召田疇，田疇始終沒有前往。
田疇常常憤恨烏丸過去多次殺害他郡裡的官員，一直有討伐他們的想法，但力量不足。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烏丸，還沒到達，就先派遣使者徵召田疇，又命令田豫傳達自己的意圖。 田疇告誡門下之人趕緊整理行裝。 門下的人說：「過去袁公仰慕您，五次派人前來徵召，您都堅守道義不屈服; 如今曹公隻派了一次使者，您就好像生怕趕不上一樣，這是為什麼呢？ “ 田疇笑著回答說：「這不是你們能理解的。 “ 於是跟隨使者前往軍營，曹操任命他為司空戶曹摻，召見他諮詢計策。 第二天，曹操下令說：“田子泰不是我適合任命為屬吏的人。 “ 當即舉薦田疇為茂才，任命他為薊縣縣令，田疇沒有赴任，而是跟隨軍隊駐紮在無終縣。 當時正是夏季多雨的季節，濱海地區地勢低窪，泥濘難行，敵人又把守著險要的路口，軍隊無法前進。 曹操為此憂慮，向田疇詢問計策。 田疇說：「這條道路，秋冬季節常常有水，淺的時候不能通行車馬，深的時候不能承載船隻，自古以來就是難題。 過去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岡，道路經過盧龍塞，直達柳城; 自從光武帝建武年間以來，這條路就塌陷斷絕了，將近二百年，但還有微小的路徑可以通行。 如今敵人認為大軍會從無終縣出發，前進不了就會撤退，因此會鬆懈沒有防備。 如果我們悄悄撤軍，從盧龍口越過白檀的險要之地，進入敵人空虛的地區，這條路近而且便利，可以趁敵人不備發動突襲，蹋頓的首級可以不戰而擒。 “ 曹操說：”好。 “ 於是率領軍隊撤退，並在水邊路旁豎起大木牌，上面寫著：”如今盛夏，道路不通，暫且等到秋冬季節，再進軍討伐。 “ 敵人的偵察騎兵看到后，確實認為大軍已經離去。 曹操命令田疇率領他的部眾作為嚮導，登上徐無山，穿過盧龍塞，經過平岡，登上白狼堆，距離柳城還有二百多裡時，敵人才驚慌察覺。 單於親自率軍前來迎戰，曹操與敵人交戰，大敗敵軍，追擊逃兵直到柳城。 軍隊返回邊塞後，論功行賞，封田疇為亭侯，食邑五百戶。 田疇認為自己起初是為了躲避戰亂，率領眾人逃亡，志向和道義還沒有實現，卻反而獲得了利益，這不是自己的本意，堅決推辭爵位。 曹操知道他的真心，同意了他的推辭，沒有強迫他接受。
遼東公孫康斬殺袁尚後，把他的首級送到曹操那裡，曹操下令：“三軍之中有敢為袁尚哭泣的人，斬首。 “ 田疇因為曾經被袁尚徵召過，獨自前往吊祭。 曹操也沒有追究他的責任。 田疇把自己的家屬和宗族三百多人都遷到鄴城居住。 曹操賞賜給田疇的車馬、穀物、布帛等財物，他都分發給了宗族和老朋友。 田疇跟隨曹操徵伐荊州返回後，曹操回想起田疇的特殊功勞，後悔之前聽從了他的推辭，說：“這是成全了一個人的志向，卻違背了國家的法令制度。 」 於是又用之前的爵位封賞田疇。 田疇上書陳述自己的誠意，以死發誓不接受爵位。 曹操沒有聽從，多次想要召見並授予他爵位，田疇始終拒絕。 有關部門彈劾田疇狷介固執，違背道義，只顧堅守小節，應該免去他的官職並施加刑罰。 曹操重視這件事，猶豫不決了很久，於是下令讓世子和大臣們廣泛討論。 世子認為田疇的行為和子文推辭俸祿、申胥逃避賞賜的行為相同，應該不強迫他接受爵位，來表彰他的氣節。 尚書令荀彧、司隸校尉锺繇也認為可以聽從田疇的意願。 曹操仍然想封他為侯。 田疇一向與夏侯惇關係友好，曹操對夏侯惇說：“你暫且前去以情勸說他，就按照你的意思說，不要告訴他是我的意思。 “ 夏侯惇前往田疇的住處留宿，按照曹操的囑託勸說他。 田疇揣測到他的意圖，不再說話。 夏侯惇臨走時，拍著田疇的後背說：“田君，主公的心意非常懇切，你就不能顧及一下嗎？ “ 田疇回答說：”你這話太過分了！ 我田疇是辜負道義、逃亡避禍的人，承蒙主公的恩德得以保全性命，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怎麼能出賣盧龍塞的功勞來換取爵位和俸祿呢？ 即使國家對我有私心，我自己難道不感到愧疚嗎？ 將軍你一向瞭解我，竟然也說這樣的話，如果實在不得已，我請求當場自刎來表明心意。 “ 話還沒說完，就淚流滿面。 夏侯惇把情況詳細彙報給曹操，曹操感歎著知道田疇無法屈服，於是任命他為議郎。 田疇四十六歲時去世，他的兒子很早就死了。 文帝即位后，推崇田疇的德行和道義，賞賜田疇的從孫田續關內侯的爵位，讓他繼承田疇的後代。
王脩，字叔治，是北海郡營陵縣人。 他七歲時母親去世，母親在社日那天去世，第二年鄰里舉行社祭，王脩思念母親，非常悲痛。 鄰里們聽說后，為此停止了社祭。 王脩二十歲時，前往南陽遊學，住在張奉的家裡。 張奉全家都得了重病，沒有人照顧他們，王脩親自細心照料他們，直到他們病癒才離開。 初平年間，北海相孔融徵召王脩為主簿，代理高密縣令。 高密縣的孫氏一向豪俠跋扈，門下的賓客多次觸犯法律。 有百姓被搶劫，盜賊逃到了孫氏家裡，官吏無法抓捕。 王脩率領官吏和百姓包圍了孫氏家，孫氏家人抗拒堅守，官吏和百姓都害怕不敢靠近。 王脩下令給官吏和百姓：“敢有不進攻的人與盜賊同罪。 “ 孫氏家人害怕了，於是交出了盜賊。 從此豪強勢力都感到畏懼屈服。 王脩被舉薦為孝廉，他推辭讓給邴原，孔融沒有同意。 當時天下大亂，舉薦之事最終沒有實行。 不久，郡中發生叛亂，王脩聽說孔融有難，連夜前往投奔孔融。 盜賊剛剛發動叛亂時，孔融對身邊的人說：“能冒著危難前來救援的，只有王脩了！ “ 話剛說完，王脩就到了。 孔融又任命他為功曹。 當時膠東地區有很多盜賊，孔融又命令王脩代理膠東縣令。 膠東人公沙盧宗族勢力強大，自己修築了營壘壕溝，不肯服從官府的徵調。 王脩獨自率領幾名騎兵直接進入公沙盧的家門，斬殺了公沙盧兄弟，公沙氏族人都驚愕不敢動。 王脩安撫慰問了其餘的人，從此盜賊逐漸減少。 孔融每次遇到危難，王脩即使在家休假，也沒有不前往救援的，孔融常常依靠王脩才得以倖免。
袁譚在青州時，徵召王脩為治中從事，別駕劉獻多次詆毀貶低王脩。 後來劉獻因為事情應當被處死，王脩為他辯解，使他得以倖免。 當時的人因此更加稱讚王脩。 袁紹又徵召王脩，任命他為即墨縣令，後來又擔任袁譚的別駕。 袁紹死後，袁譚和袁尚產生矛盾。 袁尚攻打袁譚，袁譚的軍隊戰敗，王脩率領官吏和百姓前去救援袁譚。 袁譚高興地說：「能保全我的軍隊的，是王別駕啊！ “ 袁譚戰敗后，劉詢在漯陰起兵反叛，各縣城都紛紛回應。 袁譚歎息說：「如今整個州都背叛了我，難道是我沒有德行嗎？ “ 王脩說：”東萊太守管統雖然在海邊偏遠之地，但這個人不會反叛，他一定會前來投奔。 “ 過了十多天，管統果然拋棄了妻子兒女前來投奔袁譚，他的妻子兒女被盜賊殺害，袁譚又任命管統為樂安太守。 袁譚又想攻打袁尚，王脩勸諫說：“兄弟之間相互攻擊，這是走向敗亡的道路啊。 “ 袁譚不高興，但知道王脩的志向和氣節。 後來袁譚又問王脩：「有什麼計策可以採用？ “ 王脩說：”兄弟就像左右手。 比如有人將要爭鬥卻砍斷自己的右手，然後說『我一定能勝利』，這樣可能嗎？ 拋棄兄弟不親近，天下還有誰會親近你呢！ 身邊有谗言小人，他們一定會在你們之間挑撥離間，來謀求一時的利益，希望明公您堵住耳朵不要聽從他們的話。 如果斬殺幾個姦佞之臣，兄弟之間重新和睦相處，共同抵禦四方的敵人，就可以橫行天下了。 “ 袁譚沒有聽從，於是與袁尚相互攻擊，並向曹操請求救援。 曹操平定冀州後，袁譚又反叛曹操。 曹操於是率領軍隊在南皮攻打袁譚。 王脩當時在樂安運送糧食，聽說袁譚危急，率領自己統領的士兵和幾十名從事前往救援袁譚。 到達高密時，聽說袁譚已經死了，王脩下馬大聲哭泣說：“沒有了君主，我該回到哪裡去呢？ “ 於是前往拜見曹操，請求收葬袁譚的屍體。 曹操想觀察王脩的心意，沉默沒有回應。 王脩又說：“我受到袁氏的厚恩，如果能收葬袁譚的屍體，然後再接受處死，我沒有任何遺憾。 “ 曹操讚賞他的道義，同意了他的請求。 任命王脩為督軍糧，返回樂安。 袁譚被擊敗后，各縣城都投降了，只有管統佔據樂安不肯服從命令。 曹操命令王脩去奪取管統的首級，王脩認為管統是亡國的忠臣，於是解開管統的繩索，讓他去拜見曹操。 曹操很高興，赦免了管統。 袁氏統治時期政令寬鬆，掌權的人大多聚斂財物。 曹操攻破鄴城後，沒收審配等人的家產數以萬計。 等到攻破南皮後，查看王脩的家，穀物不滿十斛，只有幾百卷書籍。 曹操感歎說：“有德行的人果然不會徒有虛名。 “ 於是以禮徵召王脩為司空撅，代理司金中郎將，升任魏郡太守。 王脩治理地方時，抑制豪強、扶助弱小，明確賞罰制度，百姓都稱讚他。 魏國建立后，王脩擔任大司農郎中令。 曹操商議施行肉刑，王脩認為當時還不可以施行，曹操採納了他的意見。 後來王脩調任奉尚。 之後嚴才發動叛亂，率領幾十名部下攻打掖門。 王脩聽說變故后，召集的車馬還沒到，就率領下屬步行前往宮門。 曹操在銅爵台看到後，說：“前來的人一定是王叔治。 “ 相國鐲繇對王脩說：”按照舊例，京城發生變故，九卿應該各自留在自己的府中。 “ 王脩說：”享受著國家的俸祿，怎麼能躲避國家的危難呢？ 留在府中雖然是舊例，但不符合奔赴國難的道義。 “ 不久，王脩在官任上去世。 他的兒子王忠，官至東萊太守、散騎常侍。 起初，王脩在高柔二十歲時就看出他的才能，在王基還是幼童時就發現他的不凡，後來這兩個人都成為了遠近聞名的人物，當時的人都稱讚王脩善於識人。
邴原，字根矩，是北海郡朱虛縣人。 他年輕時與管寧都以品行高尚著稱，州府徵召他們，他們都沒有赴任。 黃巾軍起義爆發后，邴原率領家屬逃到海邊，住在郁洲山中。 當時孔融擔任北海相，舉薦邴原有道。 邴原因為黃巾軍正盛，於是前往遼東，與同郡的劉政都有勇略和雄氣。 遼東太守公孫度畏懼厭惡劉政，想殺死他，於是逮捕了劉政的全家，劉政得以逃脫。 公孫度下令給各縣：「敢有藏匿劉政的人與他同罪。 “ 劉政走投無路，前去投奔邴原，邴原把他藏匿了一個多月。 當時東萊的太史慈將要返回故鄉，邴原趁機把劉政託付給太史慈。 之後對公孫度說：「將軍前些日子想殺死劉政，是因為他對您構成威脅。 如今劉政已經離開了，您的威脅難道不是已經消除了嗎？ “ 公孫度說：”是的。 “ 邴原說：”您畏懼劉政，是因為他有智謀。 如今劉政已經脫險，他的智謀將會得到施展，您還拘留他的家人幹什麼呢？ 不如赦免他們，不要加深怨恨。 “ 公孫度於是釋放了劉政的家人。 邴原又資助劉政的家人，讓他們都能返回故鄉。 邴原在遼東時，一年之內前往歸附他居住的就有幾百家，遊學的士人講學的聲音不斷。
後來邴原得以返回故鄉，曹操徵召他為司空摻。 邴原的女兒很早就去世了，當時曹操心愛的兒子倉舒也去世了，曹操想讓他們合葬，邴原推辭說：“合葬不符合禮儀。 我之所以能在明公您這裡容身，您之所以對待我，是因為我能堅守古代的禮儀制度而不改變。 如果聽從明公您的命令，我就成了凡庸之人，明公您還會看重我嗎？ “ 曹操於是停止了這件事，調任邴原為丞相徵事。 崔琰擔任東曹撆時，在推薦書裡說：“徵事邴原、議郎張範，都秉持著純粹高尚的德行，志向行為忠誠方正，他們的清靜品行足以激勵世俗，堅定的節操足以擔當大事，就像龍鳳的羽翼，是國家的珍寶。 舉薦任用他們，不仁之人就會遠離。 “ 邴原代替涼茂擔任五官將長史，他閉門自守，不是公事就不外出。 曹操征伐吳國時，邴原跟隨前往，最終在途中去世。
此後，大鴻胪钜鹿人張泰、河南尹扶風人龐迪以清廉賢明著稱，永寧太僕東郡人張閣以簡約質樸聞名。
管寧，字幼安，是北海郡朱虛縣人。 他十六歲時父親去世，表親憐悯他孤苦貧窮，都來贈送喪葬財物，管寧全都推辭不接受，根據自己的財力辦理了喪事。 管寧身高八尺，鬍鬚眉毛都很美觀。 他與平原人華歆、同縣人邴原是好朋友，一起到別的州郡遊學，都敬重並善待陳仲弓。 天下大亂后，管寧聽說公孫度在海外推行政令，於是與邴原、平原人王烈等人前往遼東。 公孫度準備了空館來迎接他們，管寧拜見公孫度后，就在山谷中建造房屋居住。 當時躲避戰亂的人大多住在郡城南邊，而管寧住在北邊，以此表明自己沒有返回故鄉的打算，後來逐漸有人前來歸附他。 曹操擔任司空時，徵召管寧，公孫度的兒子公孫康封鎖了命令，沒有傳達給管寧。
王烈，字彥方，在當時的名聲在邴原、管寧之上。 他推辭了公孫度任命的長史一職，通過經商來玷污自己的名聲，躲避徵召。 曹操任命他為丞相撆、徵事，他還沒有赴任，就在海外去世了。
中原地區稍微安定后，避難的人都返回了故鄉，只有管寧安然自若，好像要長久留在遼東一樣。 黃初四年，文帝下詔讓公卿大臣舉薦有獨特品行的君子，司徒華歆舉薦了管寧。 文帝即位后，徵召管寧，管寧於是率領家屬渡海返回故鄉，公孫恭在南郊為他送行，並贈送了衣物和用品。 自從管寧前往遼東以來，公孫度、公孫康、公孫恭前後贈送的財物，他都接受並收藏起來，西渡返回時，全部封存歸還。 文帝下詔任命管寧為太中大夫，管寧堅決推辭不接受。 明帝即位后，太尉華歆辞官，想把職位讓給管寧，明帝於是下詔說：“太中大夫管寧，心懷道德，信奉六藝，清靜虛無足以比肩古人，廉潔清白可以映照當世。 過去遭遇王道衰敗，渡海隱居，大魏受命建國后，就背著孩子前來歸附，這大概就是應龍潛伏又升騰的道理，聖賢出世或隱退的義節。 然而黃初以來，多次下達徵召命令，你每次都以生病為由推辭，拒絕前來。 難道是朝廷的政令與你的志趣不同，還是你樂於隱居山林，一去不返了呢？ 以周公的聖明，如果沒有年長有德的人輔佐，就聽不到鳳凰的鳴叫聲; 以秦穆公的賢能，還想著向老年人請教。 何況我德行淺薄，怎麼會不想向你這樣的賢士請教治國之道呢！ 如今任命管寧為光祿勳。 禮儀有君臣之間的大倫，君臣之道不能廢棄。 希望你務必儘快前來，滿足我的心意。 “ 又下詔給青州刺史說：”管寧堅守道義、心懷忠貞，隱居在海邊，每次下達徵召文書，都違背命令不來，徘徊觀望、貪圖安逸，推崇自己的隱居之事。 雖然有隱士純潔的節操，卻失去了考父恭敬謙遜的義節，讓我虛心盼望多年，這是什麼原因呢？ 只想貪圖安逸，執意放縱自己的志向，難道不考慮古人也有幡然改變節操來使百姓安寧的嗎？ 時光流逝，歲月更替，適宜的時機已經過去，修養身心、砥礪德行，還要用來做什麼呢？ 孔子說：『我不與這些人交往，還能與誰交往呢！ '命令別駕從事、郡丞、掾吏，奉诏書按照禮儀派遣管寧前往京城，賜給安車、隨從官吏、坐臥墊褥、途中的飲食，出發前先上奏朝廷。 “ 管寧以草莽之臣的身份上書說：”我是海邊孤陋微賤之人，放棄農耕沒有同伴，卻有幸得到豐厚的俸祿。 承蒙陛下繼承皇位，德行堪比三皇，教化超過唐堯。 我長久享受陛下的恩澤，已經十二年了，卻不能報答陛下的養育之恩。 我身患重病，臥床不起，違背了臣子應盡的職責，日夜惶恐不安，無地自容。 我在黃初元年十一月收到公車司馬令下達的州郡文書，同年八月甲申日收到詔書徵召我，又賜予安車、衣被、墊褥，以禮儀派遣我前往京城，榮耀和寵愛一起到來，優厚的命令多次下達，我惶恐不安、呼吸急促，悲痛得不知所措。 我想親自陳述自己的情況，表達自己的愚見，但詔書禁止我這樣做，不讓我稍微撰寫奏章，因此心中的鬱結一直到今天。 我確實認為上天的恩德是有極限的，沒想到陛下的恩澤更加隆重顯赫。 今年二月，我收到州郡下達的太和三年十二月辛酉日的詔書，再次賜予安車、衣服，別駕從事和郡功曹以禮儀派遣我前往京城，又特別收到璽書，任命我為光祿勛，陛下親自秉持謙遜的態度，引用周、秦的事例，說明要損上益下。 收到詔書的那天，我神魂顛倒，不知道該如何效死報答。 我反覆自省，德行不如東園公、綺裡季卻蒙受安車的榮耀，功勞不如竇融卻得到璽書封賜的寵愛，我才能低下，卻肩負棟樑之任，即將死去的人，卻獲得九卿的職位，擔心會有像朱博那樣因不合時宜而引發災禍的情況。 另外，我的年紀和疾病日益加重，沒有好轉，不能支撐著乘車上路來完成使命。 我嚮往朝廷，在宮門外徘徊不前，恭敬地上書陳述實情，請求陛下憐悯體察，收回恩德、允許我辭官歸隱，不要讓我的屍骨暴露在道路上。 “ 從黃初年間到青龍年間，徵召管寧的命令接連不斷，朝廷常常在八月賜予他牛肉和酒。 明帝下詔詢問青州刺史程喜：「管寧是堅守節操高尚，還是確實年老多病、身體衰弱呢？ “ 程喜上書說：「管寧有個族人管貢在州里擔任官吏，與管寧相鄰居住，我常常讓他打探管寧的情況。 管貢說：『管寧常常戴著黑色的帽子，穿著粗布短衣、褲子和裙子，根據季節變化增減衣物，出入家門都能自己拄著拐杖，不需要別人攙扶。 四季的祭祀活動，他都親自勉強參加，更換衣服，戴上絲綿頭巾，穿著過去在遼東時的白布單衣，親自獻上祭品，跪拜行禮完成儀式。 管寧年輕時母親去世，沒有見過母親的樣子，每次祭祀時都會特意多敬一杯酒，淚流滿面。 他的住宅距離水邊七八十步，夏天會到水中清洗手腳，在園圃中觀賞。 '我揣測管寧前後推辭徵召的意思，只是因為他一生隱居安逸，年老後智力衰退，所以停留不前，始終保持謙遜退讓的態度。 這是管寧想保全自己的志向和品行，並不是故意堅守清高。 ”
正始二年，太僕陶丘一、永寧衛尉孟觀、侍中孫邕、中書侍郎王基舉薦管寧說：
“我們聽說龍鳳隱藏光彩，會順應德行而出現; 明哲之人隱居避世，會等待時機而行動。 因此鸞鳥在岐山鳴叫，周朝的國運就興盛起來; 商山四皓輔佐漢高祖，漢朝就得以安定。 我們看到太中大夫管寧，順應天地的中和之氣，具備九種純粹高尚的德行，蘊含文采、質樸本真，品格如冰般純潔、如深淵般清澈，清靜虛無、淡泊名利，與道逍遙自在; 他潛心研究黃老之學，用心鑽研六藝，造詣高深，能探究其深奧之處，胸懷古今知識，掌握道德的精髓。 中平年間，黃巾軍猖獗，華夏動盪不安，朝廷的綱紀鬆弛崩潰。 管寧於是躲避時難，乘船渡海，在遼東客居三十多年。 他像《周易》乾卦中的姤卦一樣，隱藏自己的蹤跡和光彩，安然隱居、涵養浩然之氣，蘊含儒墨之學的精華，潛移默化地影響他人，使教化在不同的風俗中得到推行。
黃初四年，高祖文皇帝諮詢大臣們，想要尋求賢才，因此司徒華歆舉薦管寧應選，朝廷特意派遣公車徵召他，管寧從遙遠的邊地動身，幡然前來。 途中遭遇艱難險阻，身患疾病，於是被任命為太中大夫。 烈祖明皇帝讚賞他的德行，提拔他為光祿勳。 管寧病情嚴重，未能上路赴任。 如今管寧的舊病已經痊癒，年紀八十歲，志向卻沒有衰退懈怠。 他居住在簡陋的房屋中，在偏僻的小巷裡安身，靠喝粥糊口，有時兩天才吃一頓飯，卻仍然吟詠詩書，不改變自己的樂趣。 他身處困境卻能通達事理，遭遇危難必定能渡過，經歷艱險卻不改變自己的節操，他的品德如金聲玉色，時間越久越彰顯。 考察他的一生，大概是上天所保佑的人，應當輔佐大魏，幫助實現太平盛世。 朝廷的職位有空缺，大臣們都期待著他。 過去商高宗刻像尋求賢哲，周文王通過占卜尋找良佐。 何況管寧是前朝舉薦的賢才，名聲和德行已經顯著，卻長久隱居，沒有及時徵召任用，這不符合奉行先帝明訓、繼承前人志向的做法。 陛下即位后，繼承皇位，聖明恭敬日益增進，超過周成王。 每次發佈仁德的政令，都向師傅諮詢。 如果沿用兩位先帝招賢納士的舊例，以賓客之禮對待賢才，來推廣光明的教化，使人才濟濟的局面堪比前代。
管寧清高淡泊，效仿古代賢人的蹤跡，德行卓越，天下無人能及。 考察前代被朝廷徵召的賢才，如申公、枚乘、周黨、樊英等人，探究他們的本源，觀察他們的品行，沒有像管寧這樣能激勵世俗、堅守獨特品行的人。 實在應該用束帛加璧的厚禮，以完備的禮儀徵召他，同時賜予他幾案和手杖，邀請他進入太學，讓他講解古代典籍，坐而論道，在上可以校正天文歷法，調和帝王的統治準則，在下可以使百姓富足，使倫理道德有序，一定會有可觀的成效，極大地有益於教化。 如果管寧堅守志向如磐石般堅定，像許由那樣隱居箕山，追隨洪崖、巢父的蹤跡，這也是聖朝與唐堯、虞舜相契合，優待賢才、表彰其德行，使名聲流傳千載。 雖然出仕和隱居的道路不同，行為舉止有別，但對於興辦教化、美化風俗，其道理是一致的。 ”
於是朝廷特意準備了安車蒲輪，用束帛加璧的厚禮徵召管寧，恰逢管寧去世，終年八十四歲。 朝廷任命他的兒子管邈為郎中，後來管邈升任博士。 起初，管寧的妻子先去世，老朋友勸說他再娶，管寧說：“每次閱讀曾子、王駿的言論，心中常常讚賞他們，難道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就要違背本心嗎？ ”
當時钜鹿人張臶，字子明，潁川人胡昭，字孔明，也都隱居不仕，修養志向。 張臶年輕時在太學遊學，學問兼通內外，後來返回故鄉。 袁紹前後多次徵召他，他都沒有答應，移居到上黨郡。 並州牧高幹上表任命他為樂平縣令，他沒有赴任，又遷徙到常山郡，門徒有將近幾百人，後來又移居到任縣。 曹操擔任丞相時，徵召他，他沒有前往。 太和年間，明帝下詔尋求能消除災禍、恢復正常秩序的隱居學者，郡裡多次向上舉薦張臶，朝廷派人徵召他，他因為年老多病沒有赴任。 廣平太守盧毓到任三天后，屬吏報告說按照慣例應該送上名片拜見張臶。 盧毓下令說：「張先生是所謂的上不侍奉天子、下不結交諸侯的人，這難道是送上名片就能表示尊敬的嗎！ “ 只派主簿送去書信和羊、酒等禮物。 青龍四年辛亥日，朝廷下詛說：“張掖郡的玄川洪水泛濫，波濤洶湧，有一塊寶石承載著圖案，形狀像靈龜，位於川流西岸，高聳穩固地矗立著，石質潔白、紋理清晰，上面有麒麟、鳳凰、龍馬等圖案，光彩鮮明，還有文字昭示天命，清晰可見。 太史令高堂隆上書說：這是古代帝王從未遇到過的祥瑞，實在是大魏的吉兆，是太學中珍貴的寶物。 “ 這件事向天下公佈。 任縣縣令於綽帶著詔書前去詢問張臶，張臶秘密對於綽說：“神靈能預知未來，不能追溯過去，祥瑞出現后，國家的興衰就會隨之而來。 漢朝已經滅亡很久了，魏國已經取得天下，還追溯什麼漢朝的祥瑞呢！ 這塊石頭，是當今的異常現象，卻是未來的吉兆。 “ 正始元年，戴鵀鳥在張臶家的門朝北的屋簷下築巢，張臶告訴門下的人說：”戴鵀是陽性的鳥，卻在門朝北的陰處築巢，這是不祥的徵兆。 “ 於是拿起琴歌唱，創作了兩首詩，十天后就去世了，終年一百零五歲。 這一年，廣平太守王肅到任，下令給各縣說：“我以前在京城時，就聽說過張子明的名聲，前來上任後想要拜訪他，卻恰逢他已經去世，我深感痛惜。 這個人專心治學、隱居不仕，不與世俗相爭，以道為樂。 過去絳縣的老人隱居在民間，趙孟提拔了他，諸侯之間因此和睦相處。 我憐悯他年老勤勉、愛好道義，卻沒有得到榮寵，文書到達后，派遣官吏慰問他的家人，在他家門口顯著位置題字，給予特殊的優待，以慰藉逝者，激勵後人。 ”
胡昭起初前往冀州躲避戰亂，也推辭了袁紹的徵召，逃回故鄉。 曹操擔任司空、丞相時，多次以禮徵召他。 胡昭前往應召，到達后，自己陳述說只是一個山野百姓，沒有軍國方面的才能，誠心請求離去。 曹操說：“人各有志，出仕和隱居的志向不同，努力堅守自己高尚的志向，我不會違背你的意願強迫你。 胡昭於是移居到陸渾山中，親自耕種、以道為樂，以閱讀經籍自娛。 鄉里的人都敬重並愛戴他。 建安二十三年，陸渾縣令張固收到詔書徵召壯丁，要派遣到漢中服役。 百姓厭惡害怕遠征，都心懷不安。 百姓孫狼等人趁機起兵殺死了縣主簿，發動叛亂，縣城遭到破壞。 張固率領十幾名官吏和士兵，前往依附胡昭，召集逃亡的百姓，恢復了縣城的秩序。 孫狼等人於是向南歸附關羽，關羽授予他們官印、給予士兵，讓他們返回成為寇賊。 孫狼等人到達陸渾南部的長樂亭時，相互約定發誓說：“胡居士是賢德之人，一律不能侵犯他的部落。 “ 整個地區都依靠胡昭，沒有受到侵擾。 天下安定后，胡昭移居到宜陽縣。 正始年間，驃騎將軍趙俨、尚書黃休、郭彝、散騎常侍荀顗、鎠毓、太僕庾嶷、弘農太守何楨等人相繼舉薦胡昭說：“胡昭天性高潔純粹，年老後更加堅定。 他清靜虛無、恬淡質樸，有伯夷、商山四皓那樣的節操。 應該徵召他，以激勵世俗風俗。 “ 到嘉平二年，朝廷特意派遣公車徵召胡昭，恰逢他去世，終年八十九歲。 朝廷任命他的兒子胡纂為郎中。 起初，胡昭擅長書寫史書，與鐲繇、邯鄲淳、衛覬、韋誕齊名，他的書信筆跡，常常被世人當作典範。
袁涣、邴原、張范親身踐行清廉的節操，進退都遵循道義，大概可以和貢禹、龔勝、龔舍等人相媲美。 涼茂、國淵也屬於次一等的賢才。 張承的名聲和品行僅次於張範，可以說是能做好弟弟的人。 田疇堅守氣節，王脩忠誠正直，足以矯正世俗的風氣; 管寧深沉儒雅、高尚純潔，意志堅定不可動搖; 張臶、胡昭閉門堅守清靜，不謀求當世的名利：因此把他們一起記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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