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藍

如果說尊嚴是以神為參照,是人與神之間距離的度量,那麼體面就可以說是以“人”為參照了,是一個相對距離的概念。 體面是尊嚴的一個簡裝版本。 如果一個人沒法獲取尊嚴,那麼他起碼也要維持體面。 尊嚴強調趨近於神性,體面偏重於強調脫離動物性。 體面與尊嚴的區別是給別人看和給自己看得的區別,是外在與內心的區別。

當行為或外表受到周圍人的認可和嘉許的時候人們就會感覺很“體面”。多數 “周圍人”主體的看法代表了這個社會的價值取向,因此不同的時期和地域有不同的體面標準。 一般來講,體面的標準都是趨向於維護區域的整體尊嚴的。 生活的細節怎樣才能算作體面,古今中外要數儒教的禮儀體系論述的最為透徹。 儒教不對價值觀和內心世界做更多探討,而是為社會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行為規範,符合這套規範和秩序規則就會讓你在社會上很“體面”,是維護社會整體尊嚴的手段。 所以「體面」是中華傳統文化里的重要內容,以至於逐漸形成了區別於西方“罪感文化”的“恥感文化”。

罪感文化著重於內省,恥感文化依賴於聖人制定的外在形式,在儀式上知恥知敬,用“習慣成自然”的原理進而限制內心的放縱。 儒教宣導的“他律”雖然建立起了整體尊嚴,但是對個體尊嚴是有些損壞的。 罪感文化則是用天生的道德觀喚起罪惡感,用自律維護尊嚴。 天生的道德觀是向神性靠攏的願望導致的,所以中國文化里個人的尊嚴意識沒有西方人那麼強烈。 千百年以後,整套的儒教禮儀規範已經支離破碎,很難再起到約束社會整體道德的作用了,但是做事給別人看、講面子、形式主義的習慣卻逐漸形成了一個民族行為特徵。 由於社會一直沒有約束人們內心的其他有效途徑,隨時代而浮動榮恥觀依然是道德體系的唯一依靠,所以胡溫政府曾提出過“八榮八恥”的口號。

至於當今社會裡所說的“面子”,就是純粹的優越概念了,是人和人比的結果,和“體面”概念的不同之處在於,它與道德無關,只有負面的含義,沒有任何積極作用。 這東西也很厲害,當心中沒有絕對參考系的時候只能找一個相對座標,所以這個東西有可能變成為生活的目標,比如比財富、比社會地位。 我們華人真就很認這個,什麼“榮歸故里”、“衣錦還鄉”、“功成名就”等成語都是崇尚一個面子。 所以有的人就是活一個面子,人活一口氣。諾貝爾獎、奧運會精神“更高、更快、更強”屬於面子追求的最高形式。

在無神論的文化環境里很難解釋尊嚴為何物,因為無神論找不到終極的偶像,只有更完美,而沒有最完美,所以體面是最高級的文明形式。 很自然,在無神論的文化環境里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和壓迫就成了人生日常活動內容,“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虽然能满足榮耀的概念,但是找不到尊嚴的概念。 可以看出,由於定義尊嚴的基礎不一樣,其導出的權利後果也不一樣。 西方從尊嚴導出了自由思想權,要求人要有個活法;中國從尊嚴導出了生存權,能活下去就行。中國人經常混淆「尊嚴」、「尊貴」、「體面」、「面子」等詞彙,經常滿足於把最便利的底層面子概念當成高層尊嚴概念的替代品,所以把奧運金牌第一、衛星上天、萬國來朝這些國家面子看得比個人尊嚴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