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藍

自周禮消失,尤其是經過近代文革,國民們怎麼吃飯、怎麼睡覺、怎麼穿衣、怎麼走路、怎麼談話就沒有統一的指導大綱了,無論是本族交往還是族際交往,常給人猶豫不決、無所適從、意向不清、是非不明、旁若無人、唯我獨尊、表裡不一等等一系列不確定性的負面印象。傳統禮儀消失,又無法建立權威的現代禮儀體系,造成了現代中國的禮儀真空社會現象。一個千年文明古國,一個禮儀先驅之邦的後代,在國際上竟然表現得最粗魯、幼稚、 未開化,實在是令人無法接受。 在當代生活方式環境下, “改革開放”以後,中國只能無奈地向西方禮儀體系靠攏。遵守西方禮節雖然無法從根本上提高內心道德修養,但最起碼可以依此提高外在素質。暫時學一下西方禮節,掌握交往言行的基本應知應會,至少也能使劍拔弩張的社會放鬆一下,降低一點社會交往的衝突成本。

相比之下,西方的禮貌規範遠沒有周禮规定那麼详尽全面,也沒有试图從整體社會關係佈局的大系統出發進行頂層設計,只是規定了鄰近人之間的個體關係,首先假设每人拥有平等權利者,然後再限制生存空間之間的互相干涉。人類的社會生存空間不外以下幾種:身體活動的物理空間、視覺空間、聽覺空間、呼吸空間、思想活動空間....。簡單地說,西方的禮貌原則就是不要干擾他人的各種生存空間,在“小是小非”上要嚴格自律,保證日常平順生活是沒問題的。

提起西方禮儀,可能會聯想到用餐、服飾、言談、聚會等社交禮儀,一些禮儀手冊,比如E.L Post的Etiquette,說明的也比較詳細。如果中國人到了西方覺得讀禮儀手冊麻煩,那麼只根據上述生存空間“互不侵擾”原則,也可以隨時隨地的推斷出自己應有的表現。這種推斷方法不應當稱為西方禮儀,而應當是一種普世禮儀,差不多適合於所有地區的現代社會的。相對於東方禮儀的要作什麼、必須作什麼,西方禮貌習慣是由一系列的“不要”而構成的,這些原則在禮儀手冊裡也沒有規定得十分明確。基於對日常生活的觀察,按照「生存空間」的角度將禮儀表像分類歸納,淺述舉例如下:

1) 人身活動空間

要避免進入陌生人身體的安全空間之內

-  避免碰觸他人身體,不要用手去撫摸陌生孩子的臉和頭

-  也不要離他人過近。 觀察表明,排隊時人與人挨得越緊密社會的文明程度就越低。 排隊時北歐距離最遠,瑞典乾脆沒有隊形,大家互相離得遠遠的,知道誰在你前面就行了

-  從別人身旁走過時最好離半米以上,需要擦身而過有接觸嫌疑時要打招呼道歉

-  不要越過他人的身體或在他人臉前遞接東西

-  不要站在人行道中央交談。 狹路相逢時不要搶先通過,先互相謙讓一下,然後誰先過其實都無所謂

-  要為後面的人扶住彈簧門,但是如果有人接手,就一定不要接著扶。

2) 聽覺空間

-  不要製造雜訊,說話聲、打電話聲應當控制在兩米開外聽不清為好。 在公共場合不要大大聲喊叫

-  不要製造容易引起不舒服聯想的器官聲音:吃飯喝湯和熱飲時不要出呼嚕聲;飲料咽下嗓子的時候不要出咕咚聲;吃飯不要出吧唧聲;別人喝湯時別出抽鼻涕聲。

-  不要弄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摩擦聲音:吃西餐時刀叉鋸盤子的吱嘎聲、鋼腿椅子在光亮瓷磚上的拖拽聲。

3) 嗅覺空間

-  不要在公共場密閉空間合製造異味,排氣、呼口臭、嘴裏有蔥蒜味、衣服上有汗酸味要自我禁止。如果環境惡劣可以用自己喜歡的香水抗擊。如果自己喜歡經常在室內用香水,香水的作用空間最好控制在半米之內,因為幾乎沒有香型是被所有人共同喜歡的。另外,也有些人對香精過敏

-  打噴嚏時用肘彎衣物擋住嘴,同時聲音要壓制一些

4) 視覺空間

-  不要長時間盯住人看

-  當別人在關注、閱讀信息板、在貨架前選購物品,或者想遠方瞭望時,不要站在他人的視線內阻擋視線。

-  不要當眾作可能導致他人生理不適的動作,比如摳鼻子、挖耳朵、吐痰、吃飯時往外吐東西、露出嘴裏正在咀嚼的食物。

-  高速公路上並行期間,不要向臨近車室內張望,也不要與他人對視

-  看對方說話時不要把目光放在對方眉毛以上的地方

-  不里往鄰舍的私人空間里張望

-  不要隨意張望他人電腦屏幕

6) 思想空間

-  不要打斷別人說話,要允許別人完整表達思想

-  避免揣測別人的動機,尤其避免揣測第三者的動機,避免對第三者說長道短;不要轉述他人之間的對話

-  避免判斷別人的價值觀。不評論、貶低他人的信仰,也不向別人強加自己的信仰。如果身處民主國家,不要用個人爭論解決政見分歧,最好通過民選等公共渠道表達自己的政見。如果不幸處在專制國家就得自謀解決途徑

-  坐車時不對司機指手畫腳,因為乘員視角的信息和司機感受的資訊完全不同,每個人都是在按照自己認為是最合適的方式在操作,接受新秀轉述時還會引發額外風險

6) 尊重空間

-  不拿他人的身體特徵開玩笑,比如說,好久不見,你又胖了又瘦了,你又見老了,頭髮又減少了,這是中國常見的關心問候形式,又是會引起對方心理不適

-  不能和夥伴同時排兩條隊,到最後哪個隊快兩個人就一起插到哪個隊,這是一種投機行為和欺騙行為,對別人不公平。

-  說話不要總帶“我”字。 “我”字在談話時出現的頻率是自我中心思想的直接度量

-  避免反覆炫耀自己的光榮歷史。這種習慣的初衷可能是為了引起別人的讚賞,但實際效果會適得其反。在宗教里經常把自誇和炫耀當成是一種惡。

-  打電話撥錯了當然要道歉,接到了錯打的電話才真正考驗人的修養,最好不要不耐煩

-  遞給別人尖銳的工具,尖銳的那一頭要對著自己。

-  不要對上司表現出額外的畢恭畢敬。老子所言極是:唯之與呵,相去幾何? 就是說,討好與奉承別人與惡語訓斥別人,都是同樣的無恥。當遭遇到他人恭維的時候,不要鄙視,要同情別人的苦衷

-  尊敬所有的人,對提供你服務的人表示感謝,不管他(她)是積極服務還是消極服務

-  對別人善意的招呼、道歉要作出反應,明確表示接受或不接受。語言不通不應當是不予回應的理由,起碼可以用本族語、體語、表情語做出適當回應

-  要用在場人都懂的語言說話。如果你一定要用方言或本族語交談,可以先和聽不懂的人打聲招呼

-  不能當著大家的面說只有兩個交談人能聽懂的話題,或別人都不瞭解的背景,那樣就相當於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 如果非說不可的話可以簡要和別人先說一下背景。

-  不損壞公物是對所有人的尊重。在日本、北歐國家和瑞士,紙幣大多是平整清潔的,大家都把錢整理妥帖在錢包里放好。很多外國人到這些國家時常把紙幣隨隨便便往兜里一塞,掏出來一團的時候一張新了很多年的紙幣就皺皺巴巴的了,這種行為相當於損壞公共財產,很不受當地人歡迎

-  用餐或會議以後把椅子推回到桌下留出公共行走空間

-  要準時赴約。遲到是在浪費他人的時間,提前會擾亂別人的已有計劃。遲到和提前的極限以2分鐘內為好。

其他類似的個人空間不能窮舉,如果拿不准當地的習俗與規矩,就簡單地運用一下“己不欲勿施人”這個原則就永遠不會出錯。 至於社會上流行的那些官場禮儀、職場禮儀、慶典禮儀、餐桌禮儀,都是些有“功用”之物,和友善無關。 什麼雙手遞東西、雙手接東西、吃西餐的時候什麼左刀右叉,有人把這看成是對和錯,我認為都沒有必要,刀叉反過來拿也不會冒犯任何人。

東方禮儀強調維持尊卑秩序,要求有行動。 西方禮節強調人與人平等這個核心價值,要求不作為。 平等的核心點是內心尊重別人和你有同樣的權利,所以西方禮節的內涵是不要侵犯別人,而不是去特意抬舉別人。 應當注意,無論是東方禮儀還是西方禮節,遵守這些約定只能讓你看上去很體面,或者很見多識廣,但是並不能讓你贏得更多的尊重,也不能使你成為一個從里到外有尊嚴的人。 相比之下,待人友善比彬彬有禮更加重要。

既然全人類已經墮落到這個程度,道治、德治都已經成為遠古的制度化石,如果繼續遏制信仰,連較為次級的仁義禮智信也都只能是人們的夢想,我們唯一能期待的只能是完善而嚴酷的法律,再配以上面這些表面禮節原則去充填法律的空隙,這實在是無奈之舉。 即便如此,把這些舉手之勞都能做到的話,過敏素質也就算相當高了。這些小是小非,一個人作不到構不成大罪,所有人都作不到就成了惡族。 表面禮節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了當代的普世禮節,只要遵守“給別人留空間”這個基本原理,不管在世界哪個角落裡,你肯定都不會招人排斥。以上這些和優雅無關,和尊嚴無關,而只能使一個人看上去行為正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