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秋藍

提起尊嚴,人們經常聯想起尊貴、威嚴、體面、面子等詞彙,被引用為一種終極的原因、理由或者目的,比如,決鬥是為了維護尊嚴。人人都想要尊嚴,但是到底什麼樣的生活才算是有尊嚴?尊嚴是什麼?有尊嚴是不是只是一個面子問題,真的很重要嗎?

尊嚴的定義有很多說法,而且通常很令人費解,試舉幾例:羅馬人稱其為是「個人在公眾中之聲譽,尊嚴係個人為社會做出努力與貢獻而受到的肯認」,其他如「人的固有價值、獨立性、本性、本質」;「在特殊且本質的意義之下所形成個人的東西」; 「人的人格之核心」; 「人性尊嚴與時間及空間均無關,而是應在法律上被實現的東西。它的存立基礎在於:人之所以為人乃基於其心智; 這種心智使其有能力與非人的本質相脫離,並基於自己的決定去意識自我、決定自我、形成自我」......, 無論怎樣定義,都比較抽象。除「什麼是尊嚴」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問題也需要回答,比如人為什麼會對尊嚴有需求,尊嚴是不是生活必備品等等問題,大多數答案停留在「應該」的程度,好像就沒有必要接著問為什麼了。問題是,如果不深究,我們就很難決定到底值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去獲取尊严。這裡無意定義尊嚴本身,而只是想探討尊嚴有什麼用途,什麼是有尊嚴的生活。

康德在人權思想領域發動過一場革命。他第一次系統地說明了人的自我意識的哲學基礎,為人的尊嚴提供了理論層面的註解,他的定義當最為完整。康德認為,在被造物中,人類佔據著特殊的地位,人認為自己與其他動物有著根本的不同,並且有一個相當出色的本能。他發現,人類最與眾不同之處之一在於:人辨別是非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智慧。由此的推論是,是非法則之於人,就像物理法則之於物質世界一樣,是自然就存在於人內心的「無上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因此人天生就自有判斷是非的能力。這個自斷能力導致了很多價值觀的產生,其中最本質的價值就是「人的尊嚴」,他把尊嚴定義成為一種無上價值,是一切人間價值的堅實根基,是「人性自治、自主的結果」。康德認為尊嚴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裡,但實際上尊嚴可以被擁有也可以被剝奪。因此,如果把尊嚴當成為一種「生存狀態」倒好像更容易被我們平民所理解,比如,可以把尊嚴理解成一種「人處於可遵守‘無上命令’的狀態」,也就是「擁有遵守道德的自由」。照此理解,不具備遵守「無上命令」的條件,就失去了尊嚴,維護這種狀態就是在維護尊嚴,尊严的概念就會更加通俗一些。

什麼樣的狀態才可算成是「處於可遵守無上命令」的呢? 康德的答案是,個體必須成為自己的主人,在心智上自我思考,在道德上自我決斷,在行動上有自我選擇的權利,但是在後果上有自我負責的義務,只有這種生存狀態才具有執行無上命令的條件。如果想使人恆定的處於這種狀態,則人就必須「只可被當作目地而不可被當作手段」,由此衍生出了「自由、平等和獨立」等啟蒙思想的誕生。康德的人性觀構築了憲法上人格尊嚴的基本含義,並已經被為人格尊嚴提供憲法保障的國家所採信。德國最早於憲法上確立了人格尊嚴條款,其基本法第一條第一款說:「人性尊嚴不可侵犯。對其注意與保護乃所有國家權力的義務」,實質維護的是每個公民遵守無上命令的能力。

儘管有了一系列有關尊嚴的定義和概念,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怎樣判定自己是有尊嚴還是沒尊嚴?鑒於尊嚴在人類發展史上舉足輕重的作用和其在中國大陸的稀有性,所以有必要探討一些尊嚴的大眾化概念。

假設承認康關於價值觀基礎的邏輯,如果再進一步問為什麼人出生時一定被植入了「無上命令」的代碼? 這又屬於終極問題了,有些超出哲學的能力範圍。康德對此不加解釋,而是將其認做為一種「設準」,就是一種不言自明的東西。不光如此,在東方哲學里我們也遭遇到了同樣的困惑。我們自古有「人之初性本善」之說,言外之意就是每個人都是攜帶著道德基因來到世間的。按照老子的思想,人這個天生的道德特性不是「德」,而是「道」。當先天的無上命令(道)退讓以後,才有了「德」這個價值體系概念,因此他說「道失而後德」。這個「道」有點像康德所說的「無上命令」。至於「道」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道,老子在《道德經》里並沒給我們直接的答案,而是採用了一種剪影反襯的描述方法,告知人們和社會依道而行將是什麼樣,逆道而行又會是什麼表像。通過老子這種對「背景」區域的描繪,我們可以猜測出「道」和「無上命令」的一個大概輪廓:「道」、「無上命令」是自然界給人打上的天生印記,說明人類的起源是非常高貴而神秘的。

人背負無上命令而生,那麼人生來就先天知道些什麼呢?基督教文化認為,人和神分享了形象,在有限的生命內蘊藏著不朽的靈魂,人參與著神的計劃。由於人這一尊貴的獨特地位,所以不難理解,「無上命令」就是神給人類所下的第一道指令,也就是尊嚴的首要任務:人是神在塵世的投影,所以你要和近鄰的動物拉開距離,不然我就要收回你的形象。反映到日常生活中,「區別於動物」成為尊嚴的第一要素,尊嚴的初始概念也是通過觀察動物行為而獲得的。以造物觀點來看,物種是上帝規劃好的一種秩序,物種與物種之間以生存形態和行為方式相區別。有的物種低下,有的物種高貴,最高的一層物種是人,所以允許人在形象上接近神。同時,東方神學也同樣認為,也只有人才有可能通過修行或宗教實踐向神佛靠攏,動物是不允許修行的。如果人在形態和行為上與其他物種類似或類似,從而脫離了上帝、神的原始規定,這就相當於對人類本身自帶的神性的褻瀆,也是對神間接的褻瀆,自然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尊嚴好比是上帝在造物時設置的一種免疫系統,當人類行為形象偏離了初始設置以後用來讓人產生一種羞恥感,是向人類靈魂注入的一種防腐劑。有了尊嚴,人就有了「自我檢驗」和「自我糾正」的能力。這也許就是人體被先天植入「無上命令」 的原因。

無上命令是一种脱离动物态的天生意识。在《鲁宾孙漂流记》里,即使鲁滨逊一个人在孤岛上生活,他也要维持人的生活方式:

“我的衣服也开始破烂不堪了。内衣我是早就没有了,剩下的就是从水手们的箱子里找到的几件花格子衬衫,那也是我舍不得穿而小心保存下来的。在这儿,大部分时间只能穿衬衫,穿不住别的衣服。还好在水手服装里有大约三打衬衫,这帮了我的大忙。另外,还有几件水手值夜穿的服装,那穿起来就太热了。虽然这里天气酷热,用不着穿衣服,但我总不能赤身裸体吧。即使我可以不穿衣服,我也不想这样做;这种念头我连想都不愿想一下,尽管岛上只有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时,起作用的是尊严观,而不是道德观。道德是允许别人也能维护尊严的群体意识。

如果生活在社會裡,保持尊嚴的簡單辦法是避免接近動物,避免把生存當成人生首要目標。雖然我們不知道神怎麼生活,但是可以觀察到動物怎麼生活。為此,人們同時採取了幾方面的措施確保和動物拉開距離。首先,生存方式上要區別於動物。豬直接用嘴吃,那人就用手;猴也會用手,那人就用筷子,反正就是不能和動物一樣,最後形成了非常複雜的餐桌文化。其次,一些和動物共有的吃喝拉撒睡活動,在不能缺省減免的情況下就儘量遮擋,或者用隱蔽方式進行。一些人類天生的害羞事項可能就是因為動物也會那樣做才會感到不安,所以需要把其過程包裝成動物絕對不會的樣子。也有時會在形式上單純追求複雜化,比如巴洛克和洛可可藝術。另外,重大的精神活動,比如頒獎和慶典,人們會採用一些迂迴而冗長的儀式,輔之以各種組合和疊加,確保任何動物都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以此來大肆彰顯動物所不具備的思想活動。尊嚴是人類最高尚和樸素的情懷,因此和「窮講究」或「顯擺」還不是一回事。尊嚴本身並不是人類生活的目標。人要有尊严地活着,但是不是为了尊严而活着。尊嚴只是代表你願意「像神一樣」活著,尊嚴是神、佛和覺者、聖人的象徵,但離「以神的狀態」活著的差距還很遠。

明確人與動物的區別是維持尊嚴的第一要素。

人與動物的更重要區別是思想能力和選擇能力,神也正是通過人的這個能力去啟發覺悟和提升人類生命層次的。相反動物是沒有思維能力的,東方神學認為神規定動物不可以成為覺者,萬物中只有人通過修行(內省式的思想)可以變成覺者(佛)。同樣,西方哲學體系里康德也把自由意志列為人性尊嚴的首要條件。

康德認為時空乃是人類感知的方式,並非物質世界的屬性,「事物本身」(das Ding an sich)和「我眼中的事物」 (das Ding fur mich)是不一樣的,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眼中「看到」的事物,和佛家觀點一樣,只是一種幻象。雖然感知受約束,但是人的意識是不受約束的的,意志,也唯有自由的意志才是真實的。西方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了人,但是並沒有給人直接注入突破幻象的智慧。東方神學認為突破了這個幻象就是覺者,但是這種突破的願望只能由人本身自發的產生,把修行的責任落在個人身上。修行的過程也可以說是一系列自由選擇的過程。產生這個自發願望的前提是人必須得具備康德所說的「自由意志」。可以看出,康德的自由意志論,幻象論,無上命令論等很多觀點與東方哲學觀點是不謀而合的。

自由意志給人帶來的實則不是快樂,而是相反的痛苦。這個自由的目地是解除對人求道探索的束縛,而不是讓人自由享受人欲的快樂。人正是因為有道德選項而區別於動物,因而會感到痛苦。獅子沒法作到在饑餓狀態下不吃羚羊,但也不會在飽食狀態為了享受再多吃一隻,因為它沒有自由意志,沒有力量克服自己的生理要求。同樣的道理,非人類哺乳動物不能自己控制自己的性行為,所以上帝才給它們設計了一個特定的發情期,不然動物就會無限制繁衍。動物是一個不由自主的生命,幾乎沒有生活選項,因此用不著擁有尊嚴。人生時時事事面臨選擇,因為人活在兩個對立方向的張力場之中,一種是慾望引力,就像地球的重力場一樣無所不在,給人提供了最利己的便利生活捷徑。另外一種力量就是人類本性的判斷,是西方康德的無上命令,也是東方道家的返本歸正,唯有這種追求神性的上升力能抵抗住人在慾望重力場里的下滑而喪失尊嚴。如果不經過理性批判,人性會在慾望重力場中自然下滑。只有經過選擇,才能在重力場中保持漂浮的高度;如果追求返本歸真,則需要逆勢而昇。因此,生活中很難找得到讓人感到十分便利和舒適的道德要求。電影《女人香》中阿爾帕西諾有句臺詞:The right path is always the hardest one, 正確的路永遠是最艱苦的那一條。

西方現代政治思想裏的自由派泛化了自由和權利的概念。從國家獲取尊嚴和自由的保障以後,有很多人想把這個保障擴展到保障享樂和放縱的自由,並使其受到法律保護,比如吸毒、同性戀、零元購等等的自由保障,從而給人們提供了增加了更多的重力場方向的選項。這種趨勢無疑增加了遵守無上命令的難度。

可以自由思考、有行為選擇權是擁有尊嚴第二要素。

人與其他物種,包括動物,到底是本質不同還是只有程度上的區別? 根據西方神創說,人的形象和地位都是獨特的,接近神的,動物和其他事物都是絕對不能與其相提並論的,其間不能存在模糊的界限,是非此即彼的關係。現在假設,這個世界是不平等的,如果有一種「低端靈魂」的人存在,是賤民,與別人相比與動物更接近一些,那麼由此而來的後果是,因為低端賤民與高端貴人都是屬於同類,這就意味著在擁有「高等靈魂」的貴人,通過賤民當過渡橋樑,也與動物之間建立起梯度關聯,所以高貴靈魂的人與動物的差別也只不過是一個「度」而已。有鑒於此,世界上只要有一個人接近於動物,那麼全人類就會通過這個人與動物建立起聯繫。如果不能接受這個推論,則世界上所有人的本性都肯定是平等均一化地區別於動物。這種人類本性「等距地區別於動物」的推論構成了人人平等和基本權利概念。「普世價值」觀的建立是用防微杜漸的方式,避免了最終全人類與動物界限模糊的可能性:只要你是人類的一員,你就擁有最低限度的尊嚴,因而保證全人類絕對地不等同於動物。

與造物論相反,達爾文進化論的推論是人與其他物種不存在本質的區別,只是程度的不同,人與動物之間只不過是一個漸變過程,與猴子是近親,與水生動物是遠親。因此,以人為橋樑,低等動物也與上帝之間也建立了某種聯繫。進化論向人類尊嚴、人權的終極依據提出了挑戰,所以為集權體制的意識形態提供了理論基礎。達爾文進化論的濫用也直接催生了社會達爾文主義,引發了很多倫理道德觀念的混亂。

人性平等與普世價值是保證人類整體尊嚴的第三要素。

總之,東西方傳統思想體系都不承認尊嚴是特權,因為尊嚴是人與其他物種區分的最基本標誌,是一個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就算物質文明程度很低、經濟很落後的國家也都有資格去追求尊嚴。如果把「什麼是尊嚴」這個問題學術化,尊嚴可能有很多屬性,什麼社會屬性、自然屬性、道德屬性、這個屬性那個屬性,很容易將尊嚴從定義特權演變成為一種享有特權。為避免簡單問題複雜化,人們大概從上述三個方面保持尊嚴:

1)生活方式與動物拉開距離。創造形式、過程和儀式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用隱私空間遮擋或者隱藏與動物的共同之處,對吃喝拉撒睡進行人性化包裝。

2)每個人的人性與動物的距離都是相等的。承認普世價值存在,即所有人的天性都是等距地區分於動物,沒有更遠也沒有更近,否認在動物、人和神界之間存在灰區。

3)擁有自決權。首先用思想自由去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道路;其次用人身自由保證自己的身體不被濫用,自主從事自己想要的活動。

必須注意,有尊嚴並不能實現人生目的,只是為趨近神性提供了一個條件,並不能保證因此而更接近神性。保證有尊嚴,憑個人力量很難做到,上述第一條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目的所在,第二、第三條則需要有國家來捍衛本地區的集體尊嚴,國家富裕不是國民尊嚴的前提。

國家的第一要務是給公民提供尊嚴保證,至於公民個人怎樣去利用這個尊嚴保障就是個人自己的選擇了。尊嚴用來不斷趨近神性就是修行;如果不用來修行,則可以把有尊嚴的生活稱為一種很體面的生活。尊嚴只是一個條件而不是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