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邊緣的靈性迸發 --天下第三行書《寒食帖》 (下集） #蘇東坡 #寒食帖 #行書

那麼這幅作品寒食帖 何以列入天下三大行書之列 我們怎麼評價、欣賞它呢？ 書法史上向來有「晉人尚韻、唐人尚法、 宋人尚意、元明尚態」之說 宋代書法家之所以倡導「尚意」 初衷本來是為了打破唐人法度森嚴的制約 試圖跨越唐代重新回歸晉人揮灑自如 瀟灑超逸的精神高度 但是時間畢竟過去了數百年 一朝天子一朝臣 價值觀與審美內涵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所以宋朝書法並沒有實現 對魏晉風骨的完全復古 反而成了對「人性」最真實 最淋漓盡致的表達 蘇東坡的《黃州寒食詩帖》 正是宋代尚意書風中最具代表性的巔峰之作 蘇東坡曾說：「我書意造本無法 點畫信手煩推求」 這句話完美契合了《寒食帖》的創作狀態 這幅作品絕非是刻意經營或精雕細琢的產物 而是作者的情緒起伏自然流淌出的心靈樂章 全篇行筆錯落有致 章法飄逸 點畫之間如同一首跌宕起伏的視覺交響樂 將東坡當時抑鬱悲涼的心境 鮮明地展現在紙上 通觀《寒食帖》 字形或大或小 或正或斜 線條或粗或細 墨色或厚重沉鬱 或渴筆飛白 筆鋒或懸針般犀利銳進 或垂露般凝重含蓄 這些視覺元素的變化 完全緊扣著詩作情緒的演進 開篇「自我來黃州 已過三寒食」 筆意平緩沉穩 結構尚稱工整 如同交響樂的序曲 低聲訴說著貶謫歲月的流逝 隨著詩情轉入「今年又苦雨 兩月秋蕭瑟」 線條開始變粗 墨色轉濃 節奏逐漸加快 及至「小屋如漁舟 濛濛水雲裏」 抑鬱之氣積聚 字形驟然拉大 筆鋒頓挫有力 展現出內心極度的不平與掙扎 到了「那知是寒食 但見烏銜紙」之後 字體隨意傾斜 線條極盡誇張 如「但見烏銜紙」的「紙」字 乾枯的筆畫拖長如懸針落地 「也擬哭塗窮」的「窮」字 一個字佔了兩個字的位置 將絕望、困頓與壓抑宣洩到了極致 《寒食帖》之所以被譽為「天下第三行書」 正是在於這種身臨其境般的真實 每位欣賞寒食帖的讀者 透過一千年的發黃紙面 默默品讀著充滿了掙扎與無奈的詩篇 都能感受到東坡當年是何等的艱難 當然東坡畢竟是東坡 在這種生活困境下 他還能自己蓋房子 號稱雪堂 自己開荒種地 號稱東坡 偶爾還能與來客「汎舟遊於赤壁之下」 那麼這種歷經磨難後的化繭成蝶就彌足珍貴 通過這幅偉大的書法作品 後人更可以清晰的 領略到這個「羽化而登仙」的脈絡 除此之外《寒食帖》之所以能成為 名垂青史的藝術神品 卷後號稱蘇門四學士 宋代書法四大家之一的黃庭堅 於西元1100年所書寫的這段題跋 亦扮演了功不可沒的角色 這一段跋文與東坡墨跡相映成趣 世稱「蘇黃雙璧」 黃庭堅在跋文中寫道 「東坡此詩似李太白 猶恐太白有未到處 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 試使東坡復為之 未必及此 它日東坡或見此書 應笑我於無佛處稱尊也」 在詩作上黃庭堅讚揚東坡的詩 雄奇超脫 飄逸不群 乃至「李白亦有未到處」 如果看到蘇軾把兩月的苦雨 想像成一個大力士 暗中把大好的春光偷走了 病中的少年久病康復之後 卻發現頭已白了 那麼黃庭堅的這些評價真的很恰當 在書法上指出其融合了顏真卿、 楊凝式、李建中的筆意 作為一代書法大家 黃庭堅的評價也是非常精當的 我們可以用一句話總結蘇軾書風的形成 蘇軾以顏真卿為師鍛造筆法與筋骨 作為唐宋書法的過渡人物 師法楊凝式和李建中二人 又開啟了蘇軾上通晉代書法神韻的大門 然而上追晉韻也絕非易事 非靈光乍現難以辦到 我們以前講過的天下第一和第二行書 都是這樣無意得之才得以最佳 這幅天下第三行書也同樣難得 只有在這種極端困苦的心境下 甚至是到了「也擬哭塗窮 死灰吹不起」的一片蒼涼下 求之不得的晉韻 終於在蘇軾的筆下激發出來了 蘇軾這輩子也難以找到第二篇 所以黃庭堅評價說： 試使東坡復為之 未必及此 這絕不是空穴來風的評價 寫下跋文的次年 蘇東坡便在北歸途中病逝 黃庭堅在東坡離世前夕落筆 預言東坡日後見此跋「應笑我」 然而東坡終究沒能親眼讀到 這使這段墨跡成了兩位文壇宗師 最後的寄懷與絕響 為我們平添了一份千古浩嘆 《寒食帖》多次進入宮廷內府收藏 其傳世過程複雜而有序 但自清末開始其承傳過程 堪稱一部奇蹟般的浴火重生史 這件墨寶似乎自帶某種靈性 屢次經歷烈火劫難 卻總能化險為夷 早在1860年英法聯軍焚毀圓明園時 《寒食帖》便僥倖逃過劫難流落民間 隨後在清同治年間 藏家馮展雲家中不幸遭遇火災 幸得主人撲救及時 墨寶雖在手卷下端留下了焦黑的火灼痕跡 但字跡本體毫髮無損 這也是它首次經受火舌的「紋身」 然而 最令人驚心動魄的劫難 發生在20世紀的日本 1922年《寒食帖》被流轉至 日本藏家菊池惺堂手中 不料次年發生了著名的關東大地震 隨之而來的烈火頃刻間吞噬了東京 在萬分危急之中 菊池惺堂顧不上搶救家中巨額財產 而是置個人生死於度外 冒著熊熊烈火衝入書房 將《寒食帖》緊抱懷中逃出火海 到了二戰末期 盟軍對東京進行大規模空襲 市區一片火海 但《寒食帖》依然在硝煙中安然無恙 再次躲過了戰火毀滅的命運 二戰後此帖由原武漢大學校長 當時的外交部部長王世傑先生購回中國 最終《寒食帖》完好地收藏在臺北故宮博物院 從意象上來說 這件作品本身就是描述禁火的寒食主題 又被蘇東坡用黃州的漫天大雨 和氾濫江水「浸透」了 這股龐大的濕冷水氣 彷彿在冥冥之中化作了一層無形的護罩 讓它在後世遭遇圓明園大火、藏家火災、 關東大地震、東京大轟炸時都能化險為夷 這似乎也驗證了我們長久以來的觀點 偉大作品從來不少傳奇陪伴 正所謂： 屈平辭賦懸日月 楚王臺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嶽 詩成笑傲凌滄洲 功名富貴若長在 漢水亦應西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