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邊緣的靈性迸發 -- 天下第三行書 《寒食帖》 #蘇軾 #寒食帖

今天我們要來共同欣賞一下 著名的詩歌與書法作品-寒食帖 號稱「天下第三行書」 作者就是大名鼎鼎的蘇軾 蘇東坡了 這幅作品作於北宋元豐五年（1082年） 行書長卷 高34.2釐米、長199.5釐米 共17行、129字 現存於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要想能夠真正理解這篇作品 我們必須得花點時間介紹一下 蘇軾所處時代的背景 那就是北宋政治由繁榮走向內耗 由理性轉向極端的轉折期 北宋神宗年間爲什麽要開始變法呢 大家知道 北宋這個朝代 長期面對的困局就是強敵環伺 軍費龐大的問題 面對財用不足的局面 宋神宗起用王安石進行變法 新法如「青苗法」、「市易法」等 客觀上充實了國家財政 卻因官府強行介入市場、攤派利息 陷入了「與民爭利」的爭議 這引發了司馬光、蘇軾等人的強烈抨擊 認為新法急功近利、傷害民生 然而 變法派為了推行新政 採取強硬手段打壓異見者 將反對派逐出朝廷 這打破了宋朝「寬容異見」的政治傳統 朝堂自此分裂為新黨與舊黨兩大陣營 隨後的幾十年間 隨著皇權更迭 兩派輪番掌權 演變為互不寬恕 互相驅逐的報復性打壓 朝廷失去了建設性的批評力量 最終加速了北宋的滅亡 那蘇軾到底是新黨還是舊黨呢 他其實哪個黨也不是 在兩派極端對立的狂潮中 蘇軾的悲劇在於他的「獨立與理性」 蘇軾並非全盤否定新法 他反對的是王安石變法中操之過急 傷害百姓的部分 但當舊黨在元祐年間全面廢除新法時 蘇軾又冷靜地指出免役法等新法 實有可取之處 反對司馬光「一刀切」式的做法 這種「只論是非、不分黨派」的持中態度 讓他在政治上陷入了「兩頭不討好」的絕境 在新黨眼中他是頑固反對派 在舊黨眼中他又是態度不堅決的異類 所以蘇軾在他中年以後的大好年華中 接連不斷的遭受到政治迫害 用他自己的話總結就是 「問汝平生何事 黃州、惠州、儋州」 一直貶到了海南島 其中最爲嚴重又影響深遠的事件 就是「烏臺詩案」 蘇軾被貶黃州就是這事之後發生的 「烏臺詩案」是怎麽來的呢 元豐二年（1079年） 變法派官員為了打擊舊黨 從蘇軾的詩作中處心積慮地摘取字句 誣陷其「譏諷朝政、包藏禍心」 將其逮捕入獄 就是御史臺獄 漢朝時因為這監獄上空經常有烏鴉出沒 所以也稱烏臺 蘇軾在御史臺獄中經受了數月的嚴厲審訊 包括精神折磨與言語羞辱 險些喪命 這起案件開創了北宋以言獲罪 以詩入罪的惡劣先例 其實宋神宗並不願意背負殺死大才子的惡名 所以最終高舉大棒 緩緩放下 將蘇軾貶謫到黃州 就是今天的湖北黃岡 擔任所謂的黃州團練副使 名為官職 實為政治監控 蘇軾在黃州呆了四年多的時間 在那裏蘇軾成了蘇東坡 我們熟悉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前後《赤壁賦》都是在那裏完成的 現在讓我朗頌一遍寒食貼詩 我們共同感受一下蘇軾 當時的境遇是何等的蕭瑟與淒涼 這兩首詩是同時寫成 情感相連 不可分割 黃州寒食詩 自我來黃州 已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 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 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 泥汙燕支雪 闇中偷負去 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 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 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 濛濛水雲裡 空庖煮寒菜 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 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 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塗窮 死灰吹不起 這兩首詩的大概意思是 自從我來到黃州 已經過了三個寒食節 年年我都想要好好地珍惜春天 但春天說走就走 根本容不得我去珍惜 今年又遇上不停的苦雨 連下兩個月 氣候冷得像秋天一樣蕭瑟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海棠花落 那花瓣沾滿了泥土 原本如雪般高潔、如胭脂般美麗的花瓣 如今卻慘遭狂風風雨摧殘 落入泥濘中 如同一個強大無比的大力士 在半夜黑暗中悄悄地把春天背走 又如同一個少年 生了一場大病 病好的時候 頭髮卻已經全白了 春天的江水不斷漲高 好像要淹進門口 外頭的雨勢還一直不停的下 我住的小木屋就像是一葉孤單的漁船 漂浮在濛濛的水氣與雲霧之中 廚房裡空空如也 只能煮些寒菜 破舊的爐灶裡 只能燒著潮濕的蘆葦 要不是看到烏鴉嘴裡銜著祭祀的紙錢 我甚至都不知道今天就是寒食節 朝廷的宮門有九重那麼深遠 我想忠於皇帝卻連門也進不去 而親人的墳墓卻在萬里之外 我想盡孝也做不到 我也想要像阮籍那樣 走到路的盡頭大哭一場 但我內心已經像死灰一樣 再也吹不起來了 《寒食帖》之所以在千年後依然撼動人心 正是因為它如實記錄了蘇東坡 人生至暗時刻的脆弱與真情 世人提及蘇東坡 多半會聯想到《水調歌頭》中 「把酒問青天」的超然高遠 或是《念奴嬌·赤壁懷古》中 「大江東去」的豪邁曠達 抑或是《前後赤壁賦》裡羽化登仙 物我兩忘的哲思 然而 若將這些曠達之作視為東坡的全部 未免抹平了他作為「普通人」的七情六慾 在被貶黃州的第三個寒食節 蘇東坡寫下了「何殊病少年病 起頭已白」 「也擬哭塗窮 死灰吹不起」 此時的他 身陷困頓 多災多病、前途渺茫 連煮飯的蘆葦都已被雨水淋濕 字裡行間透出的不再是雲淡風輕 而是深沉的悲涼、無奈與壓抑 那麼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蘇東坡 答案是：兩個都是 人性從來不是單一色彩 沒有人能永遠陽光燦爛 曠達並非天生無痛 而是歷經苦難後的超拔 若沒有《寒食帖》中體現出的 真切痛苦與情緒低谷 後來的哲理與豁達便成了空中樓閣 《寒食帖》並未削弱東坡的偉大 反而填補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 一個會沮喪、會感傷 會為現實困頓而苦悶的血肉之軀 正是這種複雜而多面的真實 讓蘇東坡擺脫了文學史上的虛無符號 成為讀者眼中極具親和力與生命溫度的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