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聽完一本書 《笑林廣記》| 一本清代笑話集，為甚麼今天讀還這麼生猛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笑林廣記》 你肯定聽過一句話 叫你一毛不拔，如何做的人 這句話現在經常被人拿來調侃小氣鬼 可是你知道嗎 它其實出自一本清代的短笑話集 書裏有這麼一個故事 說一隻猴子死了以後 魂魄跑到閻王殿上 哀求閻王讓他下輩子轉世做人 閻王看了看他，說要轉人身倒也不難 但你得先把這滿身的毛都拔乾淨 於是命令夜叉鬼上前拔毛 夜叉鬼剛伸手拔了一根，那猴子就疼得呲牙咧嘴，連連躲閃 閻王這時候笑了，說出那句流傳至今的話 你一毛不拔，如何做的人 這個故事在《笑林廣記》裏被收進來 更早的三國魏邯鄲淳 《笑林》裏已經有它的影子 故事到這兒還不算特別驚人 真正有意思的是 這樣的段子 在這本《笑林廣記》裏到處都是 它沒有連貫的主角 也沒有一條貫穿始終的故事線 卻把讀書人的酸腐，守財奴的怪癖 和尚道士的荒唐，老夫少妻的難堪 醫生工匠的滑頭，通通塞進了幾百則短小的笑話裏 像一卷徐徐展開的明清市井漫畫長卷 你可能會好奇，幾百年前的古人到底在笑什麼 爲什麼有些笑話我們今天還在講，還在引用 爲什麼這些短小的段子能一路穿過幾百年 到現在聽起來還是這麼生猛 今天我們就一起翻開這本笑林廣記 看看那些被時間打磨過的笑聲裏到底藏着什麼 先花一點時間說說這本書是誰編的 通行本笑林廣記上署的名字是 遊戲主人轉記 這位遊戲主人究竟是誰？學界沒有定論 通常認爲是乾隆年間一位或幾位文人的化名 這批人既熟悉文人圈子裏的典故和習氣 也深諳市井口語和民間笑料 所以能夠把歷代筆記排寫舊文 以及口耳相傳的段子彙編成書，並且加以潤色 另外還有一部晚清程世覺撰寫的同名笑話集 成書在光緒25年 也叫笑林廣記 又名增廣笑林廣記 它是另一部同名的書 不是對通行本的增補 跟通行本有重疊，也有擴展 程氏覺得生平資料特別少 只知道他是一位通曉文言 又親近禮俗的文人 編者蒐集這些笑話 並不是單純想讓人笑一笑就完了 而是借笑記錄世態 對讀書人的酸腐，官員的貪酷 僧道的虛偽，富人的吝嗇，這些可笑處下筆 所以這部《笑林廣記》既是消遣讀物 也可以看作是觀察清代民間輿論 和幽默心理的一份文獻 他不板起臉來說教 卻把那個時代的人心裡那點小九九 悄悄攤開在燈下 接下來 我們就正式進入這本書的內容 全書一共分成十二部 包括古雁腐留樹葉形體書餅 歸風世會僧道貪令憑據幾次謬誤 聽這些分類名字你就知道 編者的眼睛是插在生活裡頭的 每一類都對應著一群人一類事 我們先從諷刺讀書人的腐流部說起 在《笑林廣記》的腐流部裡 讀書人是最重要的調侃對象 你想，那個年代讀書人的地位很特殊 讀聖賢書要講道理，要正衣冠，要循規蹈矩 可人一旦把道理講得太滿 就容易露出酸腐的底子 書裏就精準地抓住了這個反差 最著名的一則叫做鄭孔子 故事說，有兩位道學先生都覺得自己得了孔子的真傳 一個認爲道理應該是這樣的，另一個認爲道理應該是那樣的 兩個人爭來爭去，面紅耳赤，互不相讓 最後他們實在吵不出結果，就決定去請孔子本人來評判 你想，孔子在那個時候已經被尊爲至聖先師了 兩位道學先生都覺得自己有資格代表孔子 都覺得自己那一套纔是正統 孔子被請出來以後 聽了他們的爭論 沒有偏袒任何一個 也沒有長篇大論地教育他們 而是走下臺階 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只說了八個字 吾道甚大，何必相同 兩位道學先生一聽 高高興興地走了 可孔子的弟子回過頭來問孔子 夫子，您怎麼這麼抬舉他們？ 孔子說： 此被人哄得他動身就夠， 惹他怎麼？ 你細品一下這句話的語氣 前面那句無道甚大，何必相同 聽起來很寬容，很通達， 可最後這一句一出來，味道全變了 孔子不是真的在誇他們， 他是懶得跟他們糾纏 這則笑話真正鋒利的地方不在前半段， 在最後那一句 他戳破的不只是兩個道學先生 還有那種表面客氣心裏嫌棄的世故 你看，這則笑話的篇幅極短 兩個讀書人的爭論本身並沒有展開太多， 但孔子一開口，情節就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轉 那些動不動就標榜自己是正統，動不動就排斥意見的人， 被這一句話輕輕的戳破了 最妙的是，這本書並不直接罵兩位道學先生， 而是借孔子的這句話讓讀者自己去體會他們那副 爭得不可開交的樣子有多可笑 腐留簿裏還有一類笑話 專門寫讀書人掉書袋 炫耀功名假裝清高 結果一出事兒就露出酸腐的底子 這類故事在書裏很多 比如有這樣一個 一個秀才平時張口閉口 都是聖賢 擺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樣子 對同窗說要清心寡慾遠離脂粉 可是有一回他經過鄰家院牆 看見鄰家女子在院子裡晾衣服 他嘴上說著非禮勿視眼睛卻不老實 一個勁地往那邊瞟 旁邊的朋友看不下去就問他 先生不是不近女色嗎這秀才正色道 孔子曰非禮勿視 我這是在替鄰家女子檢查她晾的衣服是否端正 你看這就是典型的腐儒作派 明明心裡想的是那回事 嘴上還要搬出聖賢話頭來給自己做擋箭牌 笑話裡的秀纔不是不知道自己失態 而是太知道怎麼用讀書人的那套語言來包裝自己的失態 這種酸腐感恰恰是笑林廣記最擅長捕捉的 書裡還有一類故事寫塾師教錯書還死要面子 比如有這樣一個一個塾師教學生念書 把《論語》裡的字再穿上約 逝者如斯夫教成了子在牀上曰 學生跟著唸了好幾遍還覺得奇怪 後來被家長聽見了，就去問塾師 說先生你是不是教錯了？孔夫子怎麼跑到牀上去了 這塾師一聽，臉也不紅，脖子也不粗 反而振振有詞地說，你有所不知 牀者穿之別名也，家長聽了哭笑不得 這個笑話短的只有幾句 卻把死要面子的讀書人寫的活靈活現 明知道自己錯了，卻不肯認 還要臨時編一套歪理來硬撐 放在今天，你身邊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人？ 出了問題，第一反應不是改 而是先給自己的錯誤找一個聽起來像那麼回事的解釋 腐留簿裏還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故事 叫做《孟周公》 說有一個人家裏請了一位先生教兒子讀書 有一回，這先生在白天伏在書桌上打盹，被學生看見了 學生就問先生：你大白天睡覺不好吧？ 先生倒也不慌，睜開眼睛說：我剛纔不是睡覺，是去見周公了 學生回去把這事兒跟父親說了 第二天，學生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先生一看，氣得用戒尺敲他桌子 說：你爲什麼不讀書，反而在這裏偷懶？ 學生抬起頭，一本正經的說 學生剛纔也去見周公了 先生一愣，問 你去見周公，周公說什麼了 學生說：周公說 昨日並沒有見着你家先生 你聽這個反轉 先生用見周公來掩飾自己睡覺 結果學生照方抓藥 還借周公的嘴 反過來戳穿了先生的謊言 這個笑話的巧妙之處在於 學生並不是直接指出先生撒謊 而是用一個邏輯上的閉環 把先生堵死 你既然說白天睡覺是去見周公，那我也去見周公 周公告訴我，昨天根本沒見過你 這樣一來，先生那套文飾就再也圓不下去了 《腐留簿》裏還有一則諷刺讀書人把學問作死，臨世全無用處 說有個讀書人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可是家裏遭了賊 他明明醒了 卻不敢喊，只躲在被窩裏背誦：有道業入世，不與物也 賊把東西搬空了，他還在搖頭晃腦地念 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第二天，鄰居問他爲何不喊人，他嘆了 口氣說：聖人教誨，遇到不可驚慌，須以德化之 鄰居說：他偷了你的東西，你還對他講德化，這讀書人正色道 賊人見我不語，必以爲我大度，他日或能悔悟 這話傳到賊人耳朵裏，賊人樂了，說 那我下回還去他家，反正他不動彈 這個故事把讀書人那種迂腐的仁義觀寫得特別可笑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也不是不知道損失 但他被書上的道理綁住了手腳 把不動當成了以德服人 這種酸腐比單純的懶惰更可怕 因爲它讓一個人失去了最基本的反應能力 《浮生六記》裏還有一個乘船的故事 說一個讀書人坐船出門 在船上抱着一本書看得入神 船家一邊搖櫓一邊問 客官，你看的是什麼書 讀書人頭也不抬 說是詩經 船家說：哦詩經我也聽過兩句 讀書人來了興趣 問你聽過哪兩句 船家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讀書人有些吃驚 說：你一個搖櫓的 居然也懂詩？船家笑笑 說我就會這麼一句 別的不知道了 讀書人頓時來了精神 想顯擺一下自己的學問 就考船家說，那我問你 下一句是什麼？ 船家搖搖頭，讀書人得意地說 下一句是參差荇菜 左右流之，記住了沒有 船家說記住了 船行到一片淺灘，船底擱淺了，動彈不得 船家轉過頭對讀書人說：客官，咱們到河州了 讀書人一愣，問：什麼河州？ 船家說：就是你看的那本書裏的河州，我現在送你實地看看 這個笑話的落點，輕輕一抖，讀書人還在那裏掉書袋 船家卻用一個現實的河州把書袋戳了一個小洞 到底書裏的河州和眼前的河州哪一個更有用？答案不言自明 還有一則笑話說 一個書呆子去趕考 臨行前他娘子問他 你這次去考什麼？ 書呆子說考舉人 娘子又問 考中了以後呢 書呆子說考中了就做官 娘子接着問 做了官以後呢 書呆子說 做了官就發財 娘子再問， 發了財以後呢，書呆子高興地說 發了財就把你休了， 另娶一個年輕漂亮的 娘子聽完，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這書呆子捱了打 還委屈地說：你看你，我不就是說了句實話嗎？ 這個笑話的情節一步步往上推 書呆子的回答越來越直白， 直到把心裏那點見不得人的東西全部抖出來 說他諷刺的是科舉功名呢 還是諷刺讀書人心裏那些不敢承認的慾望呢？ 可能都有， 但更好笑的是 這個書呆子居然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 他覺得這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比那些遮遮掩掩的人更顯得呆氣十足 講完《讀書人》，我們再來看《笑林廣記》裏 寫婚姻和閨房的那一部分《閨風簿》 這一部的篇幅不算特別長，但很多段子都讓人過而不忘 最有名的一則叫《藏年》，我給你慢一點講 說有一個男人娶了一個年紀不小的妻子，成親當天入了洞房， 男人掀開蓋頭，見對方面上已經有了不少皺紋， 心裏就有點犯嘀咕，他開口問：如有多少年紀？ 夫人回答說四十五六，男人一聽立刻拆穿她 說婚書上寫三十八歲，依我看來還不止四十五六 夫人被逼問得沒辦法，只好說 其實我五十四了，男人還是不信 翻來覆去地盤問 夫人最後脫口說出六十八歲，才徹底露了底 這個笑話沒有外貌描寫，也沒有心理活動 只靠年齡數字一層一層往上加 把隱瞞年齡帶來的那層難堪寫得活靈活現 你幾乎可以看見新房裡那盞紅燭下 兩個人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的樣子 閨風部裡還有不少關於夫妻夜話的笑話 寫的是夫妻兩個各懷心事，互相試探 這類故事在書裡很多 比如有這樣一個 一對夫妻夜裡躺在牀上 妻子忽然問丈夫 說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 你還會再娶嗎 丈夫連忙說 不會，不會 你死了我怎麼會再娶呢 妻子聽了很高興 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如果你一定要再娶 你會娶個什麼樣的 丈夫想了想說 別的倒無所謂 只要像你就行了 妻子一聽，以爲丈夫是離不開自己，心裏美滋滋的 誰知道丈夫接着說，這樣我就可以少去許多麻煩 新來的也不會發現我偷偷藏了私房錢 這個反轉來得特別快 妻子前面那點感動還沒消化掉，就被丈夫的心裏話給噎住了 這個笑話寫的不是夫妻之間的刻骨仇恨 而是那種日常裏的互相盤算 妻子在試探丈夫的忠誠，丈夫在盤算自己的私房錢 兩個人躺在同一張牀上 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情 閨風部裏還有一個段子 講新媳婦拜堂時鬧出的尷尬 說有一家娶親 新娘子進了家門 按規矩要拜天地高堂 唱禮的人喊拜高堂 新娘子站在那兒不動，也不下跪 旁邊的人一看，忙小聲提醒她 說你怎麼不拜呀 新娘子低聲說 我在孃家已經拜過高堂了 怎麼到了這裏還要拜 原來她以爲拜高堂是拜孃家父母 不知道過門之後要拜的是公婆 這個誤解在笑話裏被放大了 旁邊的人聽她這麼一說，急了，說： 你現在拜的是公婆，不是你的爹孃 新娘子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跪下 可這一跪不要緊，因爲太慌張，頭磕到了桌腿 疼得她哎呦一聲，這一聲哎呦，把滿堂賓客都逗笑了 這個笑話很短 卻把新媳婦過門時的緊張和陌生感寫得特別真實 她不是在故意搗亂，而是完全沒弄明白自己已經進入了 一個新的家庭，身份已經變了 閨風部裏還有一則，寫一個婦人每次回孃家 都要帶很多東西送給自己的嫂子 她的丈夫覺得奇怪，就問她 你在家時跟你嫂子又不是特別親近，怎麼現在對她這麼好 婦人回答說：我越對她好，越顯得我賢惠，左鄰右舍都看得見 丈夫說：那我在家對你更好，你怎麼不惦記着讓外人知道 婦人說：你對我好，外人又看不見 我對嫂子好，大家都看得見 這個笑話講的不是夫妻感情深淺 而是婦人那種對名聲的算計 一個人做點好事 總想讓旁人看見 這種行爲在今天也一點不陌生 他寫的不是婚姻裏的苦情 而是一種極其日常的虛榮心 還有一則寫一個老夫少妻的搭配 丈夫年紀大了，妻子還很年輕 夜裏，妻子問丈夫： 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丈夫說：我四十九 妻子說：不對吧？ 你上個月不是說你五十嗎？ 丈夫連忙改口： 哦，對，我記錯了，是五十一 妻子說：你到底多大？ 丈夫急了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反正我力氣還夠用 你看這個笑話的落點很曖昧， 但它的結構很有趣 丈夫的年齡一次一個樣，每被質問一次就往上加一點， 最後乾脆不回答，用一句賭氣的話來遮掩 這種人在面對尷尬問題時躲躲閃閃的樣子 被寫的又可笑又真實 閨風不寫婚姻，不是寫什麼海誓山盟， 而是專門挑那些遮蔽在禮法下面的一點小私心 小算計，把它放大出來 你聽了笑歸笑，可仔細一想，這些難看的瞬間 哪一個不是生活裏最常見的呢？ 接下來這一部分講的是全書裏最有名的吝嗇鬼 貪吝部，寫守財奴怎麼寫？ 我們先回到開頭那個猴子轉人的故事 一隻猴子死後跑到閻王面前求轉人身 閻王說轉人身可以 不過你渾身上下都是毛，得先把毛拔乾淨 於是叫夜叉鬼上來拔 夜叉鬼伸手揪住一根毛用力一拔 猴子疼得尖聲大叫滿地打滾 閻王看著這個場面笑著說 你一毛不拔如何做的人 這則笑話的結構非常經典 它用一個荒誕的情節 把一毛不拔這個成語 變成一個具體的場景 吝嗇在生活裡原本是一種比較抽象的性格 但這則笑話把吝嗇變成了生理上的疼痛 連一根毛都不捨得拔掉 你還想做什麼人 從此以後 一毛不拔跟做人資格之間 就畫上了一個奇妙的等號 《貪吝部》裏 還有不少讓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有一則說 一位富翁臨死前 把三個兒子叫到牀前 問他們打算怎麼給自己辦喪事 大兒子說： 爹放心， 我一定買最好的棺材 請最好的吹鼓手 風風光光地送您走 富翁聽了很不高興，搖搖頭 二兒子說：爹，我看咱們一切從簡， 買口薄皮棺材就行了 富翁還是搖頭，輪到三兒子了 三兒子說：爹，您死後， 我打算把您的肉煮了賣錢 富翁一聽，眼睛都亮了 說好好好，老三最孝順 可他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 小聲叮囑道 賣肉的時候千萬別上你舅舅家那一片賣， 他買東西愛賒賬 這笑話的層層推進特別有意思 大兒子說厚葬，老父親不滿意，因爲費錢 二兒子說：薄葬，老父親也不滿意，因爲還是費錢 三兒子說：乾脆把老爹的肉拿去賣錢 老父親終於滿意了 而且滿意的點，居然不是兒子繼承了什麼精神， 而是賣肉的時候不要賒賬給親戚 守財奴的腦迴路在這裡被推到極致 他腦子裡沒有死的悲傷 也沒有親情的牽掛，只有錢的流動和回收 還有一則寫一個富翁在家裡吃飯，飯碗裡掉了一粒米到地上 他趕緊放下筷子，彎下腰去撿 可地上黑，他看不清，就喊僕人拿燈來 燈拿來了他照了 半天，終於從地磚縫裡把那一粒米摳出來，放進嘴裡吃掉 結果沒過多久，他肚子疼得不行，家裡人連忙請大夫來 大夫開了藥方，藥錢花掉了他兩鬥米 病好了以後，富翁心疼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而是那兩鬥米 他躺在牀上嘆氣說 早知道這樣，我就該把那粒米留在地上 讓螞蟻吃了算了 這個笑話的落點非常妙 守財奴計算得失的方式跟常人完全不同 他後悔的並不是自己因為一粒米生了病 而是後悔這次生病的開銷遠大於那一粒米的價值 你看到沒有 吝嗇到極致的人 連自己的健康都在用米價來衡量 《貪吝部》裡還有一類寫守財奴怎麼對付日常生活裡的小開銷 有人出門怕費鞋子，把鞋脫了扛在肩上，光著腳走路 有人夏天捨不得買扇子，熱得受不了 就讓人拿根繩子把頭髮吊在房樑上 說這樣頭腦就涼快一點 有人家裡來了客人，捨不得倒茶，就讓客人坐著飲空 意思是乾坐著聊聊就算了，不用喝水 這些段子一個比一個離譜 可它們全部圍繞一個核心 就是守財奴為了省錢 做出的犧牲遠遠超過了省下的那點錢 這種行為的荒誕感 正是笑話的力量所在 《貪令簿》裡還有一個特別妙的段子 講一個人夜裡做夢，夢見自己撿到了十兩銀子 他高興壞了，在夢裡就開始盤算這十兩銀子怎麼花 他先想買一套新衣裳，又想再添置幾畝地，還想給兒子娶媳婦 正想得高興，忽然聽見雞叫，夢醒了 他睜眼一看手裡空空的，那十兩銀子根本不存在 這人急了，躺在牀上懊惱不已，連聲嘆氣說：早知道會醒 我還不如剛纔在夢裡先把銀子藏起來 這個笑話很多人聽了會笑，但細想之後又覺得有點心酸 一個人困窘到了極點，只能在夢裡體會一下有錢的滋味 夢醒了，還要為沒把夢裡的錢藏好而懊惱 這種貧窮催生出的吝嗇和幻想 比那些富人的怪癖更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還有一則講兄弟二人合種一塊田 到了收穫的時候，稻子割下來堆在田裡 兄弟兩個坐在田埂上，誰也不肯先動手去分 大哥說：我坐這邊，你坐那邊，誰也不要離開 免得對方多拿了 弟弟說好，兩個人從中午坐到傍晚 太陽落山了，稻子上都落了露水 大哥肚子餓得咕咕叫 終於忍不住說：我回家吃口飯，吃完馬上回來 弟弟一點不着急，說：你去吧，我在這看着，防止鳥來偷吃 大哥剛走弟弟就站起來 拿起扁擔，準備把稻子往自己家裏挑 結果他還沒動手，大哥突然從樹後閃出來 說：我早知道你會偷跑 原來大哥根本就沒回家 而是躲在不遠處盯着 這個笑話的好笑之處在於 兄弟兩人從頭到尾都在互相防着 寧可餓着肚子 也不肯讓對方佔到一點便宜 這種吝嗇已經深入骨髓 連最基本的合作和信任都消失了 接下來，我們聊聊《笑林廣記》裏 特別扎眼的一個分類 僧道部 這一部專門諷刺和尚道士 爲什麼後世讀者覺得這部分很離譜？ 因爲書裏寫的出家人常常不守清規 借法事斂財，甚至暗中偷情 我們先講一個和尚的故事，說有一家辦喪事，請了 一位和尚來唸經超度 這和尚白天在靈前裝模作樣 嘴裏唸唸有詞，一副得道高僧的樣子 到了晚上，主人家安排他在廂房休息 夜深了，家裏一個年輕婦人悄悄來到和尚房前，輕輕敲了 三下門，和尚聽見了 立刻翻身起來開門，把婦人迎了進去 兩人正說着話呢，忽然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原來是主人家的男丁起來巡夜 見和尚房中點着燈，又聽見有女子的聲音 就破門而入，和尚被當場撞破，嚇得渾身發抖 可這和尚畢竟是走江湖的 眼珠一轉，馬上換了一副莊重的表情 說：施主不要誤會，貧僧正在爲這位女施主講經 講的正是金剛經裏的色即是空 婦人一聽，也連忙接口說 對對對，大師在跟我講經 講到空處，我一時不明白 他就反覆給我講了幾遍 你看，這兩個人的配合倒是默契 但越是這樣拼命解釋，越顯得荒唐 這個笑話的諷刺點在於 和尚用講經來做遮羞布 而婦人則順著話頭往上爬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偷情包裝成了一場夜間法會 僧道部裡還有一則寫道士裝神弄鬼騙錢 說有一個道士自稱能捉鬼降妖，還能求雨 有一年地方上大旱，鄉親們湊了一筆錢 請他在村口設壇求雨 這道士披頭散髮，手持寶劍，口中念念有詞 在壇上跳來跳去，跳了三天，天上一滴雨也沒有 鄉親們開始懷疑，道士見勢不妙就說：這雨啊 本來昨天就該下的，可你們村東頭有一家不孝，衝撞了龍王 龍王一生氣就把雨收回了，鄉親們忙問 那該怎麼化解？道士說需要再湊一筆香火錢 我要做一場更大的教事，才能把龍王爺請回來 鄉親們沒辦法，又湊了一筆錢 道士拿了錢，當天夜裡就收拾包袱想跑 結果還沒出村口就被巡夜的鄉丁給抓了回來 審問之下，道士承認自己根本不會求雨 那張龍王的牌位也是自己用泥巴捏的 這個笑話把道士的騙術拆解得特別清楚 第一步，先把責任推給村民 第二步，再索取更多財物 第三步，準備跑路 如果不是被人抓住 他還能繼續編出第四步第五步 僧道部裡還有一則小故事 寫一個和尚在夏天夜裡被蚊子咬得睡不好 他抓到了一隻跳蚤沒有直接碾死 而是把他放在掌心裝模作樣地說 罪過罪過貧僧今日放你生路 你明日若再咬我我定不輕饒 旁邊人見了說師父你為什麼不乾脆把他放走 還要叨叨這一番 和尚說我若不先發個聲明他還以為我怕了他 這個笑話很輕卻把和尚那種想做善事 又不想吃虧的糾結寫得入木三分 他明明恨那隻跳蚤恨得要死 卻偏要裝出一副慈悲的樣子 還要跟跳蚤討價還價 其實笑林廣記寫僧道 並不是要否定佛教道教本身 而是針對那些披著袈裟道袍 卻行著苟且之事的人 有讀者在網上感嘆說 笑林廣記還蠻離譜的 另一個讀者接了一句 不是笑林廣記離譜 是和尚道士離譜 這句話挺有意思 說明書裡的荒誕感其實來源於現實中的某些齷齪 他把那些白天做法事晚上翻牆頭的和尚 把那些號稱能通天達地卻只會裝神弄鬼的道士 通通拉到了笑話的舞臺上，讓他們自己開口自己露餡 講完這幾個大頭，我們再來快速翻一翻書裏其他幾個分類 形體部專門拿人的身體特徵做文章 比如有一則寫一個人鼻子特別大，他去買酒 酒保問他要多少，這人說給我打一斤 酒保就拿着酒提子往他鼻子裏灌，邊灌邊說客官 你這鼻子最少能裝三斤，這當然是誇張到沒邊了 但他利用身體特徵製造錯位 讓人在腦子裏浮現出一個極不協調的畫面 形體部裏還有一個近視眼的故事，說一個人眼神不好 在路上看見一隻貓，以爲遇到了老虎 嚇得轉身就跑，跑得鞋都掉了 過了幾天，他出門又看見一隻老虎，這回他以爲還是貓 大搖大擺地上前去摸，旁人拼命喊他，他還不信 說，你們少騙我，上次那隻貓我摸過 一點也不兇，結果老虎一回頭，把它叼走了 這個笑話層層的誤解，全由近視而來 把一個人的身體缺陷，放大成了致命的危險 他看似在笑近視眼 其實也在笑那些只憑表面經驗判斷事物的人 書柄部，寫癡呆善忘的人 有一則說，一個人記性極差，出門訪友 走到半路，忽然忘了自己姓什麼，就在路邊發呆 有人問他，你要去哪裏，他說，我忘了 又問，你叫什麼名字，他說，我也忘了 這人急了，說：這可怎麼辦？ 旁邊的路人提醒他：你想想， 出門前你家裡人是怎麼叫你的？他想了想說：他們叫我喂 這個笑話的落點非常漂亮， 把一個忘性大的人推到了連自己姓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地步 《謬誤錄》裡還有一則，寫一個人性子極慢 做什麼都拖拖拉拉，有一回他家裡著了火 鄰居跑來喊他說：你家著火了，快起來潑水 他慢慢睜開眼睛，問：火燒到哪裡了？ 鄰居說：已經燒到正房了 他這才坐起來，慢悠悠地說： 等我先穿上襪子 鄰居急得跺腳， 他卻說：反正燒都燒了， 也不差這一雙襪子 等他把襪子穿好，鞋子套上， 慢慢走出門去， 整個家已經燒成了一片白地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轉頭對鄰居說： 你看，幸虧我提前把襪子穿上了， 不然現在腳上多冷 這種笑話把一種性格推到極端 他的好笑之處在於，當事人跟外界完全脫節， 別人急得要死，他還在按自己的節奏走 謬誤不寫，言語錯漏 有一則說，一個南方人學說官話 把上船說成上牀，把坐轎說成坐腳 他去拜訪一位朋友，進門就說 我昨日坐腳來的，今日要上牀了 朋友聽得一頭霧水，還以爲他要幹什麼 這個笑話依靠諧音和方言差異來製造誤解 雖然短小，但能讓聽的人立刻明白錯在哪裏 《謬誤不理》還有一則 講一個人不懂官場稱呼，把大人叫成了小犬 他去拜見縣官，拱拱手說：小犬近日可好 縣官氣得一拍桌子說：你是什麼人，敢如此無禮 這人還不明白，說：我聽說官場裏都這麼叫，莫非叫錯了 縣官說：你該稱我大人 這人連忙說：是是是，大人，小犬近日可好 這一改口，把兩邊都罵進去了 這個笑話利用對稱的稱呼，製造了一個雙關的陷阱 讓人越解釋越錯 你看，像林廣記的題材面就是這麼寬 書裏沒有複雜的人物命運 也沒有長篇的起承轉合 每一則都像是從生活裏截下來的一個小切片 在幾十個字或者百來字裏完成一次反轉 聽到這裏，你應該能感覺到 這本書的笑點不依賴華麗的辭藻 也不靠誇張的表演 而是用人物的對話和情節的落差來戳中人性的弱點 笑林廣記之所以被後人當做觀察明清 社會風俗與民間幽默觀念的文獻 是因爲它的笑料大多來自真實生活 書裏保留了很多當時的職業信仰禮俗和口語信息 比如塾師怎麼教學生，和尚怎麼做法事 富人怎麼過日子，窮人怎麼想辦法 這些細節單看正史是看不到的 當然，我們今天讀它 也要留心它明顯的時代侷限 書中不少內容頻繁拿女性年齡身體缺陷 窮人口吃者癡呆者取笑 對僧道等群體也常常流露出刻薄 這些部分在今天看來 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甚至有點殘酷 但也許正是因爲這些笑料 不迴避生活中的粗糲 它才格外真實 那些貪吝色愚僞 今天並沒有從人性裏消失 只是換了一副面孔 說到這裏 這本《笑林廣記》 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你心裡應該大致有數了 它不是什麼正襟危坐的經典 也不打算教人什麼大道理 它更像一位坐在市井茶館裡的說書老人 抿一口茶 給你講一個昨天巷子裡剛發生的笑話 你聽完笑了一陣 走回家的路上 卻忽然覺得那個笑話 好像也照見了你自己的某個瞬間 睡前聽完一本書 笑聲慢慢散掉了 燈也可以暗一點了 我們今天從一隻猴子 想拔毛做人說起 聽了一堆幾百年前的段子 如果你在這些笑話裏 認出了某個熟悉的身影 不管是讀書人的嘴硬 還是守財奴的盤算 那也沒關係 笑過之後安安穩穩地閉上眼睛就好 畢竟能笑著看清一點人性的人 比那些板著臉裝正經的人要自在得多 明天醒來再和這個不太完美卻充滿笑聲的世界 繼續好好相處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