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海絲”游，宋元泉州古蹟與貿易史探秘紀行（西亞僑民遺蹟、印度教遺蹟、世界遺產盤點）【合集】 P4 - 4.泉州印度教古蹟一小時趣味解讀——嘉蘭開刺桐（開元寺、海交館、番佛寺、通淮門、晉江石雕、石筍公園、白耇廟、世家坑等）

大家好，前幾天我去了趟泉州，感覺還是挺有收穫的 這裏做幾期視頻和大家交流一下 因爲我之前發的視頻很多都和印度相關，那就依照舊例 先從泉州的印度教遺蹟講起吧 有人可能會問，印度的主流宗教爲什麼會傳播到中國東南沿海 這個並不奇怪，泉州在宋元時期就是名揚海外的大港 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 一個最簡單直接的例證 是2021年泉州許多古遺蹟 以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的名義 入選了世界遺產 同時期的南印度和斯里蘭卡住民族 也熱衷於海上貿易 尤其是泰米爾人 就和現在一樣 他們的足跡遍佈印度洋 當時的泰米爾人諸羅王朝 還是一個海上強國 鼎盛期可以說是稱霸了孟加拉灣 是印度洋上頭號海洋強權 在這種時代背景之下 泉州作爲一個國際化的大都會 有印度商人並不奇怪 史料考古發現都能佐證泉州曾有南亞僑民居住 他們中大多數人信奉的宗教也就是印度教 自然而然也傳入了泉州 談及泉州的印度教遺蹟，我們不妨先去泉州最著名的佛教寺院 開元寺看一看 這裏呢 也是一處世界遺產 穿過天王殿和拜殿，我們就來到了大雄寶殿 大殿的後廊外圍有兩根石柱 造型與其他石柱樸素的樣式頗爲不同 石柱由灰綠巖雕刻而成，中間兩段剖面呈十六角形 長方體柱面上刻有浮雕 上面不光有國內常見的吉祥圖案 例如雙獅戲球，絕路封喉 還雕刻許多帶有異域風情的人物形象 這兩根柱子被公認是印度教在泉州的重要遺物 這種十六角形石柱在南印算是一種常規樣式 這是南印麥索爾附近一座神廟的柱子 塗上的漆看上去更喜慶 很明顯它與開元寺的制式是非常相似的 考慮到建築時間，可能更有參考價值的是南宋時期修建的 印度泰米爾納德邦的 艾羅婆多之主神廟 它是前面提到的朱羅王朝修建的三大神廟之一 也是世界遺產 這個是它迴廊的石柱 可以看到也是十六角形棱柱和長方體的結合體 這個是它的半開放廳堂的石柱 也有同樣的樣式 至於人物浮雕的話，那就更有印度特色了 兩根柱子24處浮雕 其中九處是印度教神話故事 七處與毗濕奴相關 一處和濕婆相關 還有一處比較模稜兩可 關於毗濕奴和濕婆的身份 簡單來說他們是印度教的兩位最高神 職責分別是保護和毀滅 當然這個只是一種比較粗略的說法 接下來簡單介紹下這九處浮雕 包括他們背後的神話傳說 以及他們在南印的同主題的作品 先從毗濕奴的浮雕說起 這張是皮士奴坐在坐騎加勒羅·尼戈爾的等上 加羅羅大家可能不熟悉 換個名字大家就知道了，大鵬金翅鳥 沒錯，佛教的金翅鳥是從印度教裏吸收的 你在泰國等受佛教影響深厚的國家 是可以看到金翅鳥形象的 在印度教圖像裏，金翅鳥與其說它是鳥 不如說它更像一個帶翅膀的人 這個是南印和沙拉之主神廟的毗濕奴和加羅羅 這是另一座泰米爾神廟，賜福者之主神廟的 由於雕刻中往往毗溼奴的身形更大 看上去加羅羅應該挺累的 作爲主神，毗溼奴自然會有很多的光輝事蹟 開元寺裏就展出了他解救項王的故事 這個象王他與一條鱷魚纏鬥多時，漸漸體力不支 於是就用鼻子捲起蓮花向毗溼奴祈禱，渴求他救自己於苦海 解救象王算是這九個印度教浮雕裏面做工最好的了 可能工匠對這一題材也相對熟悉一些 有人認爲他與前一個毗溼奴乘加羅羅可能講的是同一個故事 這個浮雕是說毗溼奴與他的兩位夫人 一般來說，毗溼奴的夫人只有一位，就是拉克希米 他的另一個名字我們更熟悉一些 吉祥天女 沒錯，這又是一個被引入佛教的印度教神明 不過在南印的一些地區 毗溼奴是有兩位夫人的 她們一般被看作是拉克希米的化身 一位是施利提皮 有人認爲她其實就是拉克希米 與布米蒂姆 一般施利提皮是在右手邊 蒂姆是在左手邊 施利提皮直譯過來就是吉祥天女 當然她有一個更有名的音譯 西里黛玉 對，就是這位大美女 西里黛玉應該是我知道的 最美的印度人名音譯了 毗溼奴作爲世界守護者擁有許多化身 翻譯成英語就是 Avatar 這個詞的音譯我們其實也很熟悉 就是阿凡達，卡梅隆那個 開元寺的印度教浮雕總共提及了兩個化身 分別是人獅納羅辛哈與奎師那 先說人獅，傳說有一個妖怪 他被其他神明賜福，不管是人是獸 室內室外，白天黑夜，無論使用什麼武器都不能傷害他 然而毗溼奴他是個會卡bug的人 他後來化身成了人獅，在黃昏門檻上 用利爪將這個妖怪殺死 開元寺的浮雕基本上還原了這個故事 這些題材的浮雕在毗溼奴派的神廟很常見 也出了不少精品 自然，泰米爾的本土神廟也有類似的作品 包括前面提到的刺骨者之主神廟 接下來的是奎師那，又名黑天 他是史詩摩訶婆羅多的精神主角 也是毗溼奴最重要的化身之一 他是一位頑童牧神英雄謀士聖人的集合體 用希臘神話打比方的話 大概是潘、赫拉克勒斯和奧德修斯的合體 開元寺有關他的浮雕至少是有三幅 第一幅是這幅大胖娃娃 實際上呢，他是童年時的奎什納 因爲淘氣被養母綁在了木臼上 但奎什納呢，這個力大無窮啊，還是能拖着個木臼到處行走 並最後把兩棵樹連根拔出，也因此解救了財神的兩個兒子 這個形象在印度非常常見，在泰米爾卡納塔克我都有見過 吐槽一句，對壯士娃娃的喜愛呢，中印兩國還是挺一致的 第二幅就是胖娃娃奎什納長大後開始撩妹了 只不過手段呢可能不大合適 他呢在亞穆納河河畔把洗澡的牧女的衣服給偷走了 這幅浮雕描繪的就是牧女們向他要衣服的場景啊 不過，按照印度的本土傳說呢 這個情況屬於是郎情妾意啊，雙向奔赴 這個拿衣服的套路有點像一些版本里的牛郎織女的故事 第三幅是奎什納最常見的形象 吹笛子的年輕人牛群在他身旁沉醉 蛇王爲他護體 他是開元寺印度教浮雕裏塑造人物最好的 我覺得有趣的一點是，這裏的蛇王沒有像印度同題材造像那樣 出現在奎什納的頭頂或腳下 啊確實像衣袖一樣在一旁飄逸 有一些中國的仙氣 還有一幅浮雕，主題呢有爭議 就是這幅兩個人在摔跤 也可能是在表演雜技 他們四肢交纏，組成了一個圓形 構圖可謂巧妙 有關他們的身份 有人認為這是奎什納與他舅父兼仇人岡沙，他們在決鬥 我個人認為這個就是一個普通的裝飾圖案 因為這兩個人幾乎一樣 而且周邊沒有看到奎什納的標誌 值得注意的是，浮雕中間有兩塊敲鑿的痕跡 很明顯是被敲掉了什麼東西 這裡先賣一個關子，以後再說 最後說說濕婆的浮雕，就是這一幅 他披頭散髮，頭戴新月，手持達瑪茹鼓 三叉戟、行乞缽與蛇王婆蘇基 應該是濕婆的行乞相 這個是非常典型的濕婆在南印的形象 它在印度北方很罕見 這個形象的來源簡單來說就是濕婆 削去另一位最高神梵天的腦袋 為了彌補罪過，一段時間內只能在三界行乞流浪 不過它的造型和含義一般來說沒那麼沉重 其實挺歡脫的 比如泰米爾納德邦甘基布勒姆的這幅濕婆行乞圖 翹臀與時尚的鬆糕拖鞋的搭配 與其說它是苦修，不如說這是一個浪客 開元寺的這幅浮雕雕刻時加入了不少的特色元素 比如說他將蛇王握在手上給濕婆圍上腰布 還挺有印度風格的 以及少了我覺得很有趣的鬆糕拖鞋等等 當然開元寺內有印度教痕跡的古蹟 不光是這兩個柱子 一步回到大雄寶殿的臺基 這裡有一排獅子的浮雕像 這種建築上分層雕刻的獅子小浮雕 在南印也是非常常見 德干高原上的神廟是最典型的 前面提到的艾羅婆多之主神廟也有類似的裝飾 不過仔細一看這裡好像不光有獅子 還有獅身人面 類似斯芬克斯的謎之生物 他在南印叫 Bhushamlika 直譯過來是人獸 他在南印神話中是半人半獸的生物 泰米爾民間有他與步軍賽跑的故事 南印度現存不少與他有關的造像 例如這副看起來像是高高興興去上學的浮雕 像開元寺這種人獅與獅子交錯的姿勢 比較接近的是泰米爾納德邦的武王神廟 Nataraja Goyo 的浮雕 這裡也算是諸羅王室的家廟了 此外注意一下這幾位人獅手中的法器 乍看呢像是浮塵啊，我看也有人說是蓮花的 但仔細辨認形狀，模糊可見 毗溼奴的法器妙劍輪，也有溼婆的法器三叉戟 這裏面透露出來的印度教兩派與中國當地特色的交融 是很令人浮想聯翩的 看名字就 知道啊 它是印度乃至南亞的主流宗教 別看它不在世界三大宗教之列 我按信仰人數來統計呢 它有十二億的信衆 超過了佛教 印度教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之一 算上原始的吠陀宗教 我國喜歡稱它爲婆羅門教 大概可以說，印度教貫穿了印度河文明之後的南亞文明史 其理論體系與社會實踐駁雜，而又有很大的共性 這點呢，和印度這個國家的現狀有些像 和其他宗教一樣，印度教也是分派別的 簡單些說，如果按照信奉的主要神明來劃分 現在一般認爲，印度教主要有三大派別 毗溼奴派、溼婆派與沙克提派 之前介紹過，毗溼奴是印度教負責守護的天神 溼婆則是負責毀滅的天神 他們在各自的教派中呢，都可以簡單看作是最高神 至於沙克提派，它有一個大家可能更熟悉的名字 性力派，性力，這是一個非常容易令人望文生義的詞 在當下的語言環境中，它或多或少被污名化 所以我現在更傾向使用音譯，也就是稱它爲沙克提 簡而言之，沙克提派 其實就是以女神作爲最高神的印度教派別 當然，不同細分教派裏 最高女神，也就是所謂的大女神，是不同的 大家比較熟悉的一些印度教女神 像是加里、杜爾加、拉克什米等等 都可能是大女神 要注意的是，所謂三大派別的劃分 與現實有一些出入 溼婆派、毗溼奴派、沙克提派等名詞 是近代以來西方人提出的 這是提綱挈領的概念 它方便研究與理解，但是並不準確 首先，教派間是有很多的共通之處的 並非涇渭分明，舉幾個例子 很難說清楚南印最著名的米納克西神廟 到底算是溼婆派還是沙克提派神廟 加爾各答每年的杜爾加祭 也並非完全是大女神的節日 前一陣子電影《奧本海默》裏提到的 那部印度教經典《婆伽梵歌》 它是一部偏向毗溼奴派的著作 但是印度教其他兩派對它也是基本承認的 雖然說各有各的解釋 英國首相蘇納克就職 還要對着國家方格宣誓 其次 三大派之下還可以繼續細分 例如溼婆派內部的重要派別 還有林加派 高尼派 克什米爾派 等等 他們的教義方針 行爲方式 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 最後普通的印度老百姓其實沒有把教派區分得那麼的嚴格 這就和中國人拜佛拜三清甚至拜基督是一樣的 沒那麼多對教義對譜系的深究 事實上在耆那教佛教還興盛的年代 很多印度老百姓是三教都拜的 統治者也往往採取了宗教寬容的做法 對印度三教都有所支持 一大旁證就是古印度神廟的浮雕 往往包含各個教派的元素 總之印度教各教派像一大鍋咖喱 裏面有很多配料像土豆紅蘿蔔洋蔥豆子等等 配料是分開的口感也不同但一嘗好像還都是一個味的 宋元時期印度教三大派 大概率是都傳到過泉州的 他們也留下了一些痕跡今天先講講毗溼奴派與沙克提派 至於溼婆派的遺蹟呢，放到下期啊，不好意思，又拖了一期 毗溼奴派在泉州最有名的遺物，就是這尊上世紀 30年代在南教場附近出土的印度教神明雕像 請注意這個地點 目前泉州大部分印度教石雕的出土地點就是南教場通淮門一帶 之前提到的泰內爾雙語石碑的出土地 凡波斯遺址也在這附近 現在呢，它也是泉州宗教建築的集中地 有名的關帝廟和清淨寺也在這附近 塑像通高一米出頭，灰綠巖雕成 人物頭戴冠冕，手持妙劍輪法羅與杵 這是很典型的毗溼奴的形象 全雕像相對樸素，修飾也不多 甚至呢，有些像半成品 特別是它的背部格外缺少打磨 這是很有趣的一點 它大概是某個神廟外牆神龕裏的神像 類似這樣，也可能是某個街邊小廟的主尊神像 值得一提的是 展覽中，這座浮雕搭配的底座 貌似並非與神像同時出土 是否是原配，可能是有待商榷的 我個人覺得這個底座樣式呢 尤其是中間的這個洞，挺有趣的 海交館裏伴着這尊毗溼奴塑像的 還有一方他的夫人拉格西米的浮雕啊 不過她是不是拉格西米，我個人其實有點懷疑 啊這幅浮雕背後的蓮花佔據空間很大，挺有特色的 它的出土位置也是在南教場通關門附近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浮雕的制式呢 與其他幾尊溼婆派浮雕非常接近 來源也應該相同 推測大概是來自於一座溼婆派神廟 此外，我們回頭看一下 泉州開元寺內兩根十六角形石柱 上面的印度教神話浮雕呢 基本上也是與毗溼奴相關 唯一一處與溼婆相關的浮雕 是溼婆的乞丐像，也比較微妙 雖然如前文所言 印度教神廟也會雕刻其他派別的神話故事 但從毗溼奴神話佔比來看 呢，這兩個石柱有一定可能是來源於一座毗溼奴派神廟 再說說沙克提派 現在的沙克提派是印度教三大派裏面最弱勢的 不過卻格外的有存在感 同樣在宋元的泉州 沙克提派應該並不顯赫 卻同樣留下了一些痕跡 例如 晉江池店村的一幅女神石雕 這幅石雕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從一堵牆裏找出來的 之後呢，村民就修建了一座亭子來供奉他 我們看一下這裏的橫批 觀自在 很明顯 這裏的村民是把他當做觀音來擺 仔細一看呢，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很明顯的印度教特徵 女神大胸細腰，頭髮蓬亂 佩戴大耳環與項鍊 四條胳膊各持法寶 從右手到左手分別是達瑪茹鼓 一件已經摺斷的長兵器 靈，或者是金剛杵以及繩套 坐於蓮花座之上，座下有一類人生物 女神腳踏其上，手中的長兵器也刺向他 這是一個很明顯的沙克提派 或者說受沙克提派影響的女神形象 而且她的姿勢又和其他 在泉州發現的印度教人物浮雕不同 比如說前面提到的拉克西米浮雕 我個人傾向認爲 它是一塊供奉於街頭小廟單獨的石雕 印度街頭也有很多這種簡單小廟 類似福建廣東隨處可見的土地祠山神廟 就像這座星祭亭一樣 現在老百姓啊，還給這個石雕塗漆，挺喜慶 這個做法，同樣也很像印度人 可能這位女神現在的待遇 與七百年之前也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關於她的具體身份，有很多說法 九月份我還在泉州時做了一期有關這塊女神浮雕的視頻 各位觀衆朋友們也參與討論了她的真身 總結下，目前主要有如下幾種說法 一是溼婆舞王溼婆的一種跳舞形態 九十年代，當地文保部門便持此說 二是溼婆帕爾瓦蒂伴女師尊 這個是溼婆與他的夫人帕爾瓦蒂合體的一種形態 三是大女神，前面提到過 這是沙克提派的最高女神，可以是很多種女神 四和五是杜爾加和加離，這兩個放在一塊兒說 她們都是印度的女戰神，與帕爾瓦蒂的淵源頗深 當然，他們兩個之間相互的淵源可能更深 兩者也都可能是大女神 第六是瑪麗安曼，這個是泰米爾的一位本土女神 司職天氣與疾病 第七是大自在女，她是神母之一 一般認爲是與溼婆對應的陰性力量的人格化 有一點類似二次元的娘化 其中溼婆或者說舞王這種說法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說法 現在基本上也就否掉了 目前公認，這個浮雕就是一個女神 至於她到底是誰 大家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打在公屏上 我一開始是比較支持杜爾加這種說法的 但後來覺得兩者還是有些不同 例如這裡的女神並不戴冠 當然也不排除本土的雕刻者把冠冕雕刻成了亂法 她的手裏面還拿著杜爾加並不常見的達瑪魯鼓 也少了杜爾加那頭坐騎獅子 我目前更傾向於她是善加黎或者說善黑女 她可以理解為加黎的一種比較溫良的形態 在印度南部的喀拉拉與泰米爾是信眾很廣的女神 神格相較於北方要更為獨立一些 卡拉拉民間會有提亞姆的祭祀或者降臨儀式 類似於福建或廣東的祈祀 善黑女就是一位常見的祭祀對象 這個女神是查蒙達同樣也是神母之一 她也是一位女戰神形象上一般很枯槁但是也有不少反例 善黑女與查蒙達兩者都是沙克提派的重要神靈 她們的共同特點是以類人生物為坐騎 經常是蓬鬆亂發形象上要更接近於這座雕像 事實上由於年代差別地域區分 雕刻手法指導材料等原因 一個神明有不同的形象這個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印度本土也有很多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坐代雕像 這位女神到底是誰 難說 就像泉州海交館那樣說她是溼婆的配偶，也挺恰當 這裏再補充一下，今年我去新加坡 在小印度維拉馬卡里拉曼神廟 看到了一塊加里女神的招牌 她與泉州印度教女神浮雕外貌儀態 法器坐騎基本上都能對得上 就此我基本確認 泉州女神浮雕其實就是加里，或者說善加里 溼婆是南印度 尤其是泰米爾地區最受尊崇的神明 看過我另一個系列視頻的觀衆應該也都注意到了 泰米爾地區有名氣的神廟，基本都供奉溼婆 最晚在宋元期間 泰米爾人也把溼婆派信仰 一併帶到了泉州，這座東方大港 事實上溼婆派神廟 也是目前泉州唯一確定存在的印度教神廟 而且是有祭司有一定規模的神廟 證據就是1956年 2019年 泉州發掘出土的兩塊泰米爾文中文雙語石碑 第一塊石碑的內容 在本系列第二期有過詳細的論述 第二塊石碑是對溼婆的稱頌，相似內容在南印也並不罕見 兩塊碑文確認了泉州溼婆神廟的存在 自然與溼婆派相關的雕像，泉州也發現了不少 這裏簡單聊一聊上一期提到了 溼婆的舞王形象 這裏先說一下泉州出土的真正的溼婆舞王浮雕 溼婆跳起舞蹈，手握法器 腳踏無知之魔，旋轉跳躍，閉着眼 同樣的大劈叉動作，在南印神廟裏也有 看起來不是很美觀啊 其實溼婆舞王是印度造像的巔峯之一 他瀟灑起來是這樣的，文雅起來是這樣的 恬淡起來，又是這樣的；繁複起來，是這樣的 舞王形象是我最喜歡的溼婆造型 而舞王青銅像，堪稱泰米爾文明 再擴大點說 是達羅毗荼文明，甚至整個印度的象徵 帝國時代二里，達羅毗荼文明的標誌就是舞王 前些年，印度政府還送給歐洲原子能 研究中心一尊舞王銅像作爲禮物 再說說溼婆的化身 一九四七年，通淮門附近出土了一對門框石 其中右手側是一個側身的猿猴 手中有三叉戟標誌 這位猿猴一般認爲是哈努曼 印度史詩羅摩衍那裏的神猴 近代以來，一些中國學者認爲他是孫悟空的創作來源之一 這裏的三叉戟是溼婆的標誌，象徵着哈努曼是溼婆的化身 左手側是一位合十膜拜的勇士，旁邊放着他的武器杵 我個人傾向認爲它是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 中的班度五子老二布軍 門框石兩邊講的是同一個故事，布軍在向哈努曼請教武藝 可能也包含了布軍沒有挪開哈努曼尾巴的情節 不過說實話 這兩位在門框石上搭對出現 我之前沒怎麼見過 有些奇特 再說一下溼婆的坐騎 一頭名叫南迪的白色公牛 他的雕像 幾乎是每個溼婆神廟的標配 一些大型的神廟 還會爲他專門修建一個廳堂 可以說地位尊崇 自然泉州也少不了他的身影 1932年 泉州東街南俊巷發現了一尊石牛塑像 它的體量並不算大，全長60釐米左右 按照吳文良先生的描述，它應該就是溼婆的坐騎公牛南迪 只可惜這尊石像目前已經找不到了 然後就是 大家喜聞樂見的關於林伽的環節了 林伽簡單說是溼婆的抽象標誌，大概是長成這個樣子 關於林伽的本質和起源可以聊很多東西，也就不展開說了 我的淺見是，林伽是歷史上印度 民間信仰圖騰的最大公約數之一 或者說是融合的產物 類似第三期裏提到的沙克提這個概念 是印度各地女神信仰的最大公約數 相應的圖騰被溼婆派吸收 逐漸抽象化趨同化演變爲作爲溼婆象徵的林家 我們都知道在人文社科領域 往往一個東西是什麼並不重要 別人認爲它是什麼才重要 這一點在林家上面體現得淋漓盡致 由於它的造型的確很別緻 無論是歷史上還是現在 溼婆派之外的大衆認知 通常將林家看作一種生殖崇拜的符號 也就是認爲它其實就是溼婆的 靠腦底 象徵 簡單粗暴 事實上 這有可能就是宋元時泉州中國人對林家的看法 我在本系列第一集中 曾提到開元寺內一處兩人角力的印度教浮雕 上面被有意削去了兩塊 其真身如何 可以在另一處印度教遺物上得到答案 1946年 通淮門附近出土了一節石柱 它的制式與開元寺的十六角形石柱一模一樣 中間也雕刻有類似兩人角力的浮雕 通過對比我們由此確認 開元寺浮雕上被剔除的部分 實質上是兩根棒狀物 基本可以確認是印度傳統武器——杵 和前面提到的門框石上的壯士拿的武器是相同的 那爲什麼當時的泉州百姓 沒有塗改開元寺石柱的其他印度教浮雕 而單單修改了這一幅呢 一個可能的解釋是 當時的人們把這兩根杵當成了林伽 而且在他們的眼中 林伽與其他的印度教偶像性質不盡相同 是淫穢墮落的生殖崇拜的標誌 這種不潔之物自然不能放入佛寺 開元寺的十六角形石柱一般認爲 來自一座已經廢棄的印度教神廟 時間主要有兩種說法 一是明初戰亂平息後移入 二是明末萬曆地震後 由鄭芝龍 也就是鄭成功的父親 主持重修時移入 無論如何塗抹被認爲是林伽的杵 這一行爲表明，在明朝 泉州百姓很可能對印度教溼婆派還保有一定認知 而且在這種認知之下，林家的形象應該不算正面 當然，泉州宋元時期印度教遺物上 還是有真正的林家圖案的 例如這幅收藏在泉州海交館的雙人膜拜林家的浮雕 可能是衆神聖人，甚至是普通信衆對溼婆林家的尊崇 有點類似我國寺廟石窟內的供養人像 此外，根據吳文良先生《泉州宗教石刻》一書的描述 還有兩尊制式相似的主題是供奉林家的浮雕 這三件浮雕與上一集提到的拉克西米 和這一集提到的溼婆舞王 應該是出自同一座溼婆派神廟 泉州的溼婆雕塑不光是這一種姿勢 在泉州古城東北的白狗廟 還發現了兩塊造型更生動 可能也更有故事性的溼婆派傳說浮雕 一處浮雕上 一頭大象在用鼻子噴水 爲林家沐浴灌頂 有人認爲，這背後有一個傳說 一頭大象和一個蜘蛛 都是溼婆的虔誠信徒 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致敬林家 大象會爲林家清洗灌頂 而蜘蛛則在林家上方織網 保護林家不被落葉灰塵沾染 大象卻覺得蛛網有礙觀瞻 每次灌頂時都會把蜘蛛網毀掉 二者都覺得對方的做法是在玷污林家 自然會發生矛盾 有一天蜘蛛怒不可遏 跳到大象的鼻子裡撕咬 大象拼命的搖晃鼻子 最終二者同歸於盡 這個傳說還有一個版本 主角又加入了一條蛇 內容大同小異 總之就是一個本意是好的 但是沒有執行好的悲劇 當然它可能就是一個普通的裝飾圖案 注意一下 這裡大象的腳上是鐵鍊的 這是被圈養的大象的標誌 雕塑師或者是提供參考樣本的人 應該對飼養大象的習俗很熟悉 另一幅浮雕 描繪了一頭母牛舔舐並用牛奶灌頂林家 原件已經丟失 浮雕背後的故事可能與一位濕婆派聖人有關 就是這塊浮雕最右側的這個人 傳說大致是這樣的 這位聖人在放牛時，用牛奶為林伽灌頂 他的父親認為這是在浪費牛奶 於是打翻了林伽 然後聖人一斧子把他爸爸的腿打斷 一個父慈子孝的故事 不過它也可能與那頭大象的浮雕一樣 單純是描繪母牛自發為林伽灌頂 沒什麼神話背景 這種題材的浮雕在南印還是有一些的 現在我們回頭看一下上期提到的晉江女神浮雕 它其實與白狗廟的印度教浮雕大小質實相仿 三者有些許可能來源相同 至於這些浮雕是一開始就在白狗廟 還是寺廟建成之後從其他神廟搬來 就不得而知了 白狗廟也是一座有故事的小廟 這個會放到之後講 一般而言 在印度只要是濕婆派神廟 裡面就一定有林伽 那除了浮雕之外 泉州有現存的古代石製林伽嗎 我們先去泉州古城西郊看看 在晉江旁邊有一個筍江公園 裏面有一根石柱名曰石榫高約三米 由六段花崗岩疊加壘成，最早在宋朝便見於文獻 明代重修，看這頂端，有人認爲有些不可名狀 據說以前還有類似磨盤的底座，與柱身搭配，類似膠合 泉州《宗教石刻》中也記載 解放前，附近居民仍然膜拜這根石榫，以求人畜興旺 有人認爲，這根石榫其實就是印度教的林伽 我認爲這種說法值得商榷 一是因爲這根石榫與一般的林伽差別太大 可以拿它與印度的其他單獨林伽做個對比 認爲他們兩個是同一物件 有點類似認爲鋼筆和登山杖是同一物件 二是它與洛陽橋頭的鎮風塔頗爲相似 這座塔是明代修建，近代重修 形態與石榫接近 考慮到兩者都建在橋頭水澤旁 性質上應該大致相同 或許跟閩南當地風水之類的風俗有關 不過，印度人的確可能會把這根石柱稱爲林伽 畢竟，他們有時會把天然的石柱也會看作林伽 這更接近於一種類比，甚至比喻 但如果說宋元時期泰米爾人在河邊 有意搭了這麼一個石柱做林伽用 那的確可能性不大 或者說證據呢不充足 那泉州在哪裏能夠看到古代林伽的實物呢？ 我問過海交館的工作人員 他們說，目前泉州並沒有林家出土 印度教即便在宋元時代的泉州 可能更多也只是僑民的宗教 加上歷史久遠，找不到林家是很正常的事 不過，我倒腦洞大開 想到古代林家的一個可能的去處 這個腦洞源於我在清淨寺的遊歷 我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一方石磨 它通身扁長，有着特別的圓臺狀底座 看起來與林家非常類似 當時考慮到翻佛寺遺址與通淮門 距離清淨寺都不算遠 我還很仔細地觀察了這個磨盤 希望能夠發現些許線索 不過，我並沒有找到銘文或者裝飾 和清淨寺的工作人員打聽了一下 他們說，這處石磨已經在寺裏有很長時間 不久之前，尚能使用 此外，我還在市博司遺址附近 找到另一處相似的老石磨 雖說這兩方石磨應該不會是印度教的遺存 但它們的外形還是引人遐想 吳文良先生也提到過，林家與磨盤很像 那會不會在元明之交溼婆派神廟傾頹後 有人將林家帶走，改造成石磨 甚至代代相傳，保留至今呢 有點類似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意思呢 泉州有兩塊泰米爾語 漢語的雙語石碑，挺有趣的 我花了很長時間 看了不少資料 自己還寫了一篇文章 那今天就先講講這兩塊雙語石碑吧 先看看第一塊石碑 它是1956年在泉州南門五寶街民房內發現的 視頻裏面的是海交館的複製品 真品在廈門大學人類博物館收藏 可以看到上面五行是我們看不懂的文字 下面是一行漢字 但我們仍然看不懂 這兩個文字都不是很清晰 上面的大部分是泰米爾文 雖說是700多年前的文字 其實與現代的泰米爾文字是很接近了 小部分就是最前面那一部分是古蘭塔文 主要用來表示梵語的借用內容 泰米爾文古蘭塔文內容呢 有人已經破譯出來了 一位南印學者 我們就簡稱他蘇先生吧 他於1978年首次譯出了泉州泰米爾碑文 以後的各位學者，除了個別名詞 大致就沿用了蘇先生的版本 值得一提的是 蘇先生的參考材料 相較於原版圖像少了一些字符 且可能經過了後期的塗抹加工 但是他還是完成了破譯 並且他對缺失與模糊字符的猜想 目前來看大致是正確的 這樣一看本土語言文化的buff 優勢還是很明顯的 蘇先生同時指出 從錯字字母不規則 甚至拆分字母來判斷 這處碑文是由一位不懂泰米爾文的人雕刻的 也就是說 這塊石碑很有可能是在中國 由本地工匠雕刻 這裡是我根據 包括蘇先生在內的各位學者的研究成果 融入自己的思考 做的現代泰米爾文轉寫與拉丁轉寫 碑文上有五個地方我覺得非常有趣 這裡已經畫上了方框標註了顏色 它們體現了海上絲綢之路上各方交流 南印度的風土人情與歷史 尤其多少揭示了印度教如何進入中國以及怎樣生存 接下來就詳細的聊一聊 我們先看第二行標綠的部分 前後文是祝願某人身體安康 綠色的就是人名，看到拉丁文轉寫的Khan 估計有些人就會想到可汗 沒錯，接受祝福的就是當時的蒙古大汗 元朝皇帝忽必烈 這裡用的是他的尊號薛察汗 薛察，薛察是蒙古語智慧的意思 其實元代碑文經常出現這個尊號 家在北京的朋友可以去法源寺那裡看看原碑 就能見到這個名字 這裡簡單列出這處碑文及泰米爾語書寫的三處小細節 它們不影響觀看本視頻 但如果理解它們的話 相信會對這篇視頻的一些結論有更深刻的認識 體會到別樣的樂趣 不管它拼寫怎樣 這段話多多少少能看出來 當時的印度人對元朝上層的認識 與對中國國情的適應 我們再來看第三行的紫色部分 這裏很長的一串其實是這座神廟供奉的神的名字 咱們把頭尾先拆出來 就是這一長串 爲了表述方便 我們以首字母把這個結構叫做UUN 這是朱羅時期溼婆神廟銘文裏 代指神的常用格式 UUN結構裏第一個U取引申義，至尊 第二個U是所有格 它前面的內容是神廟的名稱 N則指的是Nayanar 是印度泰米爾溼婆派的63位聖人 這裏引申爲神明 所以UUN直譯過來就是 至尊某某神廟之神 別看名字很長 其實就是溼婆 可能印度的神明都喜歡堆頭銜 再說中間這一部分 這個就是神廟的名字 咱們再把它掐頭去尾診斷一下 Tiru在泰米爾語裏 相當於印度各種語言中的Sri 吉祥神聖的意思 這個前綴音譯就是Tiru 在南印度泰米爾城市名裏非常常見 後面的 Islam 其實就是梵語中的 Ishwar 了 表之主它的另一個翻譯我們也很熟悉 就是自在佛經裏經常這麼翻譯 這個之主並不代表什麼世俗支配的意思 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類似前面 UUN 的命名習慣 關鍵字中間 Katan 到底指的是什麼 有人認為這個其實是 Kan 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可汗 那這座神廟的名字就變成了神聖大汗之主神廟 挺喜慶的 這種說法貌似比較主流，它有一定道理 中世紀的南印度的確喜歡用統治者的名稱來命名神廟 例如坦賈武爾大廟的名稱就是羅查羅扎之主神廟 以南印度朱羅國王命名 看過我另一個系列視頻的朋友應該對這種情況不陌生了 但我們來看一下海交館的複製品 第二個音下面有個明顯的長撇 所以我認為第二個音應該是它，可能性會更大些 事實上本篇碑文的第一個譯者 蘇先生就採用了 kata 的說法 蘇先生當時認為這可能是南印的某個地名 我給出三種其他不同的解釋 一是契丹的變體 當時國外有用契丹代稱中國的說法 包括現在的俄羅斯也還是管中國叫契丹 英語中的China也是對中國的稱呼之一 這個詞我們一般音譯爲國泰 同時，南印的神廟也有用本地地名命名神廟的做法 現在泰米爾語的契丹讀作kitam 聽起來呢是有些像 第二種可能性 Kattan也可能指的是刺桐 也就是泉州 刺桐是泉州在海外人士中的稱呼 一般認爲它源自阿拉伯語 讀音類似Zayton 當然了，它有很多變體 如果我們把這個詞裏面的ka替換成za 也就是變成Zattan 那麼兩者的讀音就更爲相似了 第三種可能性 還是人名 這可能是泉州當地的長官 或者某位其他資助了神廟建設的人 最接近的蒙古人名可能是何丹 無論這座神廟是大汗之主還是契丹之主還是刺桐之主 這種原汁原味的命名方式加上中國的人名地名 都能讓人感覺到這群印度教信徒嘗試本土化的努力 雖然以中國人視角來看有些怪怪的甚至有點冒犯 第四行第五行的塗色部分 一般認爲是主持建造這座神廟的人的姓名 也就是紅色部分，以及他的別稱或者說尊稱 也就是黃色部分，先說紅色部分 這個名字裏麪包含了印度教的兩個神明 一是桑班達爾 屬於前面提到的泰米爾溼婆派的63聖人 而且是最有名的四個聖人之一 放在漢傳佛教裏面 高低是個觀音菩薩的級別 這個也與前面建立溼婆神廟是契合的 二是佩魯馬爾 這個在泰米爾語裏面是大神或者大王的意思 但一般被認爲是毗溼奴的專用尊稱 這個就很有趣了 一個溼婆信徒 名字裏面既有溼婆，又有毗溼奴 考慮到當時南印的溼婆派與毗溼奴派的鬥爭 再聯想到泰米爾父親名字會出現在兒子名字中 總感覺這裏面有很多錯綜複雜的關係 可以腦補出許多故事了 第五行的黃色部分也拆成兩部分 第一部分意義是苦修 後一部分意義就是我們經常聽到的轉輪王 可以理解爲車輪碾壓世界之人 在印度可以用來代指君王，大致相當於中國的皇帝 南印度的朱羅和塞拉君主就自稱轉輪王 我們熟悉的阿育王也有這個稱號 值得一提的是忽必烈本人可能也有轉輪王的稱號 然後是第五行的 Parman 這個詞和英語的 Firman 是同源 來源於波斯語 可以翻譯成敕令或者首令 不管撰寫這篇文稿的泰米爾人 是在泉州現學的這個詞 還是當時的波斯語已經影響到了泰米爾語 都說明海上絲綢之路上 各民族相互影響之深 看完了外文 我們再回頭看看最後這排模糊不清的漢字 之前有人認為 這上面寫的是 開山祖師蛇蛙及迦納日誌和尚 這句話學者給出了很多種解讀方法 但都很牽強 無法達成共識 直到2019年 在這塊石碑發現地附近 又出土了一塊泰米爾中文雙語碑銘 就是這塊 它的制式字體與第一塊很相似 泰米爾文與漢文也相對清晰 其中漢文寫的是 開山祖師熱瓦及加納日智和尚 哎，字數字形與第一塊石碑如出一轍 竟能 如此相像，高矮大小正合適 這樣，我們基本可以確定 兩塊石碑的漢文部分寫的是同樣的內容 這裏重點說一下熱瓦及與加納日智 關於熱瓦及，有學者認爲 這是說這位加納日智和尚來自熱瓦 這個熱瓦就是現在的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 直到宋代，該地仍稱爲舍波 自元代開始呢，爪哇之名就見於中國書籍 爪哇島當時也是受印度教影響深厚的區域 說這位和尚來自爪哇 倒也不是天方夜譚 不過，我個人的觀點是 爪哇也有可能是南印度古王朝諸羅的音譯 雖然雕刻石碑的時間 也就是1281年 朱羅一般已經認爲亡國 但其統治核心一直被稱爲朱羅納杜 也就是朱羅人的土地 沒錯 納杜這個詞和泰米爾納德邦的納德 是同一個詞 表示土地 另外 朱羅也可能是亡國移民 保留了對前朝故土的稱呼 就類似中國改朝換代後的情況 比如鄭成功 總之，朱羅這個名字很有可能被繼續沿用 關於加納日誌 有學者認為這是泛語ガンナーチリ的英語 翻譯過來呢就是吉祥阿周那 我個人的觀點 如果按照梵語音語解讀 也可以取 Ganayogi 溼婆隨從修行者 或者 Zayayogi 勝利修行者 這是兩個印度常見的名字 也與印度教的背景更爲貼切 不過，我認爲日誌一詞呢，很可能是譯音 而且它就是前文提到的苦修轉輪王 它的前半部分 苦修及 tapas 有光和熱的意思 其詞根更有太陽的意思 例如太陽神的女兒就叫 Tapabi 順便一提 這個構詞法和黑公主很像 所以說可以把它意譯爲日 後半部分轉輪王一詞 也可以理解爲轉動正法之輪的人 這個正法之輪在印度三教中 也就是印度教佛教耆那教中 有智慧真理美德的象徵 佛陀在鹿野苑初次佈道 就號稱轉動正法之輪 所以這個詞可以意譯爲智 另一個間接證據是 蘇先生提到印度布巴內斯瓦爾 一處十四世紀的泰米爾語銘文記載 一處神學院住持的名字 和泉州這位建造神廟的人同名 這說明雖然轉輪王這一詞有世俗君王的含義 但它同時也被宗教界使用 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位苦修轉輪王 很有可能是一位印度教僧侶的尊稱 而且他還別出心裁的按照中土佛教的習俗 把這個名字中國化取了二字法號 這樣就言簡意賅的變成了日智 可見他當然也可能是幫他起名字的人 對中國文化是有比較深入的瞭解的 這是迦納我個人傾向認為 這可能是這位日智和尚的尊稱或是種姓 關於尊稱，簡單些說 有可能是 Ganaya 意正是泰米爾溼婆派聖人桑班達爾啊 前面提到他了 他的尊稱之一就是這個詞 也可能是 Ganaya 表示溼婆的隨從 至於種姓一說 涉及到語法對石碑的拼寫水平保存現狀的判斷 簡略地說 第五行開頭的詞語可能表示 桑班達·佩魯馬爾與苦修轉輪王兩個名字的並列 卻也可能是神廟建造者名字的最後一部分 傳統泰米爾名字末尾恰好是種姓 這樣，迦那日誌就變成了迦那族的日誌和尚 類似釋迦牟尼，釋迦族的聖人那 接下來我們不妨再腦洞大開一下 探討兩種可能性 因爲佩魯馬爾也是泰米爾喀拉拉當地君主的頭銜 正好它與轉輪王的意思也相近 那麼會不會有這麼一位南印度的君主 在朱羅潘迪亞改朝換代之際呢 華人的僧人逃到了遙遠的東方避難呢 聽起來像是朱允文李自成的故事 啊當然，我們可以再天馬行空一些 如果苦修轉輪王與他後面緊鄰的薛禪汗並列 那麼苦修轉輪王指的就是薛禪汗 也就是忽必烈 那按照蘇先生對並列關係的考證 忽必烈就有了一個印度教名字 桑班達佩魯爾 這個在現實上幾乎不可能 但是這種幻想卻可以激發許多有趣的二次創造 會不會真的是忽必烈頭腦一熱 就被哪個印度教的僧侶勸說引誘 起了個印度教名字呢 我覺得忽必烈是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最後我給出我的中文譯文 按照碑文 這座神廟修建的目的 是爲了祝願忽必烈身體健康 蘇先生便持此說 但我的看法是 這段祈禱健康的祝詞 可能來自元朝時 宗教場所碑刻常見的一句話 以趙州柏林寺聖旨碑爲例 這段碑文大意是宗教人士減免徭役 因爲他們是爲皇帝向上天祈禱 以求賜福延壽的人 這種內容的碑全國都有 例如還是北京的法源寺 當時修建這座神廟的印度教僧侶 應該是知道這條聖旨 瞭解當時元朝的宗教政策 於是他們在碑文裏 可能是單純套用官方聖旨的話語 也可能是爲了爭取減免稅賦徭役等世俗權利 以顯示自己與寺廟教堂道觀等宗教場所性質相同 就把這句爲大汗祈禱健康添加了進去 無論如何，這些印度教僧侶對中國社會的瞭解 以及或主動或被動想盡辦法向皇權靠攏的舉動 的確是值得玩味的 當然，兼聽則明大家可以看一下 泉州海交館關於這塊石碑的翻譯 它的中英文版本的由來以及與我的版本的異同 可以看一下我之前的視頻筆記 這裏就不多做討論了 主要提一下中文翻譯裏的港主 在蘇先生以及我的版本里 他被翻譯成泰米爾溼婆派聖人桑班達爾 我當時還很奇怪，港主這一詞是怎麼翻譯出來的 直到我今年去了一趟馬來西亞 發現15世紀的馬六甲蘇丹國的五大臣 其中一位在馬來語中就是夏班達爾 主管港口與海上貿易，也就是港主 讀音也與泉州石碑上的詞類似 的確可能混淆 順便一提馬來語中港主一詞 來自波斯語，拆開後就很好理解了 沙和港口的合成詞 從這個單詞也可見西亞對馬來西亞的影響之深 海上絲綢之路的連接之廣 先說斯里蘭卡僑民墓區，也就是施家坑 這裏是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按照文保碑後面的說法 1459年，斯里蘭卡有一位王子來到了泉州 並在此定居，後代以氏和爲姓 這個墓區面積不大 在我看來，和普通墓葬差不多 也沒有找到摩崖石刻和其他的文字資料 我是騎共享電動車去的 最大的感受就是蚊子很多 此外，關帝廟附近也有一座錫蘭僑民故居 還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不過，看起來挺普通的 那這兩個地方是怎麼和印度扯上關係的呢 這是因爲 之前提到的發現兩塊印度教石刻的白狗廟 據說就是斯里蘭卡王室後裔修建的 石刻的具體內容在上期視頻有講解 可以點擊下方鏈接瞭解 白狗廟最早出現在文獻中 是乾隆版的《泉州府志》 和道光版的《晉江縣誌》中 也就是清代 現在的白狗廟是1995年重修的 看外表就是泉州一座很普通的小廟 這裏現在主供的是真武大帝等中國本土神明 旁邊還有一個小神龕供奉一隻白狗 上面還有一副對聯 舍爺爲中斯情誼，靈神庇佑全郡人 這對仗怎麼說呢挺不拘一格的 橫批毗舍爺 這裏的中斯情誼自然是中國和斯里蘭卡的友好關係 我們回頭看一下白狗廟門前的展牌 上書白狗廟 俗稱白狗廟，原爲明代在泉州的斯里蘭卡王子後裔 創建的印度教毗舍耶神廟，奉祀印度洋山神白狗塑像 這段話大致是出自旁邊白狗廟的重修碑記 槽點很多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說了 一個很基本的事實是 明代初年的斯里蘭卡主流宗教是佛教 而且當時的科提王室也是信佛教的 即便是現在斯里蘭卡也是佛國 大家都知道佛教和印度教還是有差別的 佛教徒後裔在印度教已經退潮的明代泉州 建廟主供印度教神明 好像說不大過去 當然也可以硬解釋爲 這些王室後裔是來自斯里蘭卡最北部的泰米爾人國家 賈夫納王國 或者說當地的佛教信仰融合了印度教元素 那另一個事實卻是，印度教裏單獨崇拜狗的還真不多 目前主流神明裏面也沒有狗形態的偶像 當然，不排除地方信仰裏面會有 要說印度教中的動物偶像 牛、獅子、野豬可能性還更高一些 其實我就曾經猜想過，這個廟中所謂的白狗偶像 是不是野豬或者人獅被看成了狗，才以訛傳訛至今 至於白狗廟主供神明的名字毗舍耶 我查了一下道光版的《晉江縣誌》 沒有找到白狗廟供奉毗舍耶這一說法 關於毗舍耶這個名字，對印度文化略有一定了解 應該會想到 Vijaya 勝利一詞 由它構成的單詞也並不算少 例如三佛齊毗舍耶那加羅什麼的 毗溼奴也有一個看門人叫這個名字 不過所謂印度洋山神毗舍耶 以及所謂印度斯里蘭卡爪哇有這麼一個叫毗舍耶的狗神 我並沒有在英文語境中找到相關說法 那這位白狗神明還有可能是誰呢？ 再回頭看一下白狗廟重建的碑記 有一句話 毗舍耶亦於泉州狗舌耶 也就是說 其實泉州本土就有這麼一位叫狗舌耶的狗神 他是作爲配祀安放在宮廟主神旁邊 至於這位狗舌耶的前世今生 皮舌耶這個名字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以及白狗廟的前身究竟如何 種種原因之下就不多做討論了 其實關於宋元泉州泰米爾兩地的交流還有很多可以談 例如前往泉州的泰米爾人商人都屬於哪個商團 他們與同時期的穆斯林商人關係如何 泉州的泰米爾神廟是實質的還是穆斯混用的 伊斯巴西之亂的主謀之一 納恩納是否就是南亞那爾的音譯 泰米爾人在兵亂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泉州的旅遊招牌 簪花是否與南印頭飾有關 這個我個人是很難接受博物館提到的 簪花源自波斯阿拉伯的說法 以及我非常想吐槽的 泉州風格印度神廟天福面 這裏就留一些尾巴 包括我在泉州的各種見聞 以後有機會或許會補充一些短篇的視頻 那麼泉州的印度遺蹟系列 連載至此完畢 謝謝大家支持 我們下個視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