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小說 《答客難》：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30分鐘聽完一篇奇文，今天我們聽《達克南》 我想問在座的各位一個非常扎心的問題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懷才不遇？ 你可能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小孩，苦讀十幾年，考上了名牌大學 滿腦子都是經世致用的大格局 滿肚子都是改變世界的宏圖大志 結果畢業進了 公司，老闆每天只讓你幹一件事：拿外賣取快遞 甚至在你給老闆彙報那些精心準備的行業大趨勢時 老闆揮揮手說：“小王啊，別說那些沒用的 來，給大家講個笑話，活躍一下氣氛。 如果你遇到這種事，你會不會瘋掉？ 你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出了問題？”而在兩千多年前 有一個人遇到了和你一模一樣的困境 而且他的處境比你慘烈一萬倍。 他擁有當時那個世界上最頂級的才華 他的老闆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CEO，但他被安排的崗位 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閒職，他被身邊的同事嘲笑。 被正統的知識分子鄙視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跳樑小醜 但是這個人沒有瘋，也沒有抑鬱 他甚至連離職報告都沒打 他默默地退回自己的書房 拿起筆寫下了一篇千古奇文 《達克南》，他的名字叫東方朔 故事要從漢武帝剛剛登基的時候說起 年輕的皇帝想要幹一番大事業 於是向全國發布了一道求職令 也就是著名的舉賢良文學之士 只要你有才華 不管是殺豬的還是賣狗肉的 都可以來長安投簡歷 這下全國的讀書人都沸騰了 紛紛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寄往京城 在堆積如山的簡歷中 漢武帝看到了一份非常離譜的東西 那是一份用竹簡寫成的求職信 在那個沒有紙的年代 大家寫字都很剋制 因為竹簡很重 一般人寫個幾百字也就頂天了 但東方朔這份簡歷 用了足足三千片竹簡 據說當時是兩個身強力壯的宦官 嘿咻嘿咻的把這份簡歷抬進了漢武帝的辦公室 漢武帝也是個狠人 他硬是花了兩個月的時間 才把這份長篇大論看完 簡歷裡寫了什麼呢 除了治國理政的鴻篇大論之外 東方朔在開篇對自己進行了一番極其狂暴的自我介紹 他說自己13歲開始讀書 讀了整整15年 各種兵法劍術 諸子百家無一不精 緊接著他開始描寫自己的外貌 說自己身高九尺三寸 眼睛像懸掛的明珠牙齒像編排整齊的貝殼 勇敢像孟賁，敏捷像慶忌，廉潔像鮑叔，信義像尾生 最後他總結了一句像我這樣完美的男人 完全有資格做陛下的宰相 這是一個22歲年輕人的求職信 沒有謙虛沒有客套只有一出屏幕的自信和狂妄 漢武帝看完之後是什麼反應呢 他笑了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挺有意思文筆不錯 膽子也夠大 於是漢武帝大筆一揮給了東方朔一個職位 正是這個職位拉開了東方朔悲劇又滑稽的一生的序幕 漢武帝沒有讓他去當宰相也沒有讓他去兵部或者戶部歷練 漢武帝給了他一個叫公車令的閑職 沒過多久又把他調到了身邊做了一個常侍郎 聽起來是個官但在實際工作中 漢武帝給東方朔的定位非常明確 那就是一個叫排憂的角色 什麼叫排憂的說白了 就是皇家高級陪聊御用相聲演員兼職吉祥物 這就是東方朔面臨的地獄級落差 他本以爲自己是來當大漢帝國這艘超級航母的總工程師的 結果董事長看中了他長得帥口才好 讓他去當了遊輪上的演藝部主管 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皇帝打獵，給皇帝講笑話 在後宮嬪妃面前插科打諢 他憑藉着極其敏捷的才思和幽默感 把漢武帝逗得哈哈大笑 他成了長安城裏最著名的段子手 皇帝一高興就賞賜他一堆布帛和黃金 東方朔拿到賞賜就去喝酒吃肉 甚至娶長安城裏最漂亮的姑娘 過一年換一個 活生生把一個儒家知識分子活成了花花公子 但在這種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 是極其深重的痛苦 你要知道在古代 知識分子的最高信仰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他們讀聖賢書是爲了成爲帝王師 是爲了兼濟天下 而牌優在當時的社會階層中 是屬於供人玩樂的下九流 你滿腹經綸才高八斗 但你的老闆只把你當成一個逗悶子的玩意兒 更可怕的是不僅老闆這麼看你 你的同事也這麼看你 滿朝文武，那些憑藉着戰功 或者正統儒學爬上去的大臣們 看着東方朔每天嘻嘻哈哈 靠着講笑話拿賞賜，心裏充滿了鄙夷 在他們眼裏 東方朔就是大漢朝最大的小丑 是一個玷污了讀書人身份的無賴 終於，這種鄙夷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嘲諷 有人開始當面戳東方朔的脊樑骨 這也正是《達克南》這篇奇文誕生的直接原因 達克南開篇的第一句話 就是極其兇狠的火力輸出 東方朔虛構了一個客人 當然這個客人可能代表了 當時嘲笑他的某一個具體的同僚 也可能代表了整個長安城知識分子 對他的集體鄙視 客人走到東方朔面前 一點面子也沒留 直接拋出了一個讓人無法反駁的靈魂拷問 客人說：東方先生啊 我聽說戰國時期有兩個人 一個叫蘇秦，一個叫張儀 一聽到這兩個名字 懂點歷史的人就應該知道 客人這是在殺人誅心了 蘇秦和張儀是誰 那是中國歷史上靠讀書和口才 逆天改命的最高天花板 這哥倆當年連飯都吃不起 純靠著一張嘴 跑去跟那些國王們講局勢談戰略 結果呢，蘇秦一個人掛了六個國家的相印 張儀當了秦國的宰相 他們一發怒，各路諸侯都要嚇得發抖 他們一安靜下來，天下就太平 這叫什麼？這叫一當萬乘之主 而都卿相之位，則及後世 人家不僅自己當了國家級的大領導 還把恩澤留給了子孫後代 客人把蘇秦張儀搬出來 就像是今天你過年回家 你家親戚笑眯眯地看著你 然後提起了你們村那個小學沒畢業就出去做生意 現在身價過億，開著邁巴赫回村修路的隔壁老王 這是一個標尺，一個用來衡量成功的標尺 緊接著，客人把這個標尺狠狠地砸在了東方朔的臉上 客人看著東方朔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東方先生，您平時不是總標榜自己學問大嗎 您學習先王的治國之術，仰慕聖人的道德標準 您背誦的詩書百家之言 簡直數都數不清 您那三千竹簡的簡歷 我們可都聽說了 您這麼努力，這麼有才華 而且您天天竭純文勞形神 這兩句話翻譯過來就是 您爲了給皇上效力 嘴皮子都磨破了，精神都耗幹了 簡直是用盡了全部的智力和忠誠 就差把心掏出來給皇上看了 可是結果呢 客人停頓了一下 扔出了最致命的結論 可是您折騰了這麼多年 官不過侍郎，位不過秩級 這句話太毒了，侍郎和秩級是什麼級別 在漢朝的官僚體系裏，這就是個低級隨從 說難聽點，就是個拿着武器站在大殿門口當保安的 級別極其卑微，客人的邏輯非常清晰，而且極具侮辱性 他是在做一個投入產出比的計算 蘇秦張儀學問未必有你大，人家成功了，成了宰相 你東方朔學問比天大，態度比誰都好 天天跟在皇上屁股後面講笑話 結果混了大半輩子，也就是個高級保安 這說明什麼？客人最後發出了無情的嘲諷： 義者但不及淫乎？ 就是說，是不是你的能力真的不行啊？ 是不是你這人腦子有毛病，只會吹牛， 根本沒有真才實學啊 這一段連珠炮一樣的質問， 把職場上最讓人破防的幾個要素全佔了： 第一，拿你跟行業頂尖大佬做對比 貶低你的價值； 第二肯定你的努力，但嘲笑你的回報， 讓你覺得自己的努力是個笑話 第三，直接否定你的核心競爭力， 把你的職位和你的才華掛鉤， 得出你是個廢物的結論 這就是讀書人最害怕面對的困境 你讀了那麼多書，你懂得那麼多大道理 但你在現實世界裏是個徹頭徹尾的loser， 你的社會地位甚至不如那些只會拍馬屁的文盲 如果你是東方朔， 面對這種全方位的降維打擊和人格侮辱， 你會怎麼辦？普通人可能會暴跳如雷， 大罵你們懂什麼？我這是懷才不遇，皇上瞎了眼 稍微理性一點的可能會覺得無地自容， 灰溜溜的辭職回老家， 再也不在京城這個傷心的混了 但東方朔不是普通人 他是大漢帝國智商最高的人 面對這種足以把人逼瘋的職場霸凌和靈魂拷問 東方朔沒有發火也沒有自卑 他只是慢慢的抬起頭 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這個客人 他不僅要反擊 而且他要用一種極其宏大的歷史視角 把這個嘲笑他的客人 以及整個世俗社會的成功標準 徹底踩在腳下 東方朔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話 他即將展開的反擊 不僅會洗刷他身上小丑的冤屈 更會揭開一個古代中國極其殘酷的權力運行法則 這也是他留給後世所有覺得自己懷纔不遇的知識分子 最好的一劑精神解藥 面對客人這種幾乎是指著鼻子罵街的嘲諷 東方朔的反應極其平靜 他沒有因為被戳中痛楚而氣急敗壞 更沒有痛哭流涕地控訴大環境的不公 東方朔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句流傳千古 並且在後世被無數次引用的名言 他說：是故非子所及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懂個屁！ 你說的這些東西根本就超出了你的認知範圍 那個時候是那個時候，現在是現在，時代變了 這兩者怎麼能放在一起比較呢 這就是東方朔的反擊 他沒有糾纏於自己到底有沒有才華 也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什麼天天在皇宮裡講段子 他直接跳出了客人設定的評價體系 把視線拔高到了一個極其宏大的歷史維度 他要給這個客人，也給全天下所有讀書人 上一堂極其殘酷的宏觀政治經濟學大課 東方朔開始幫客人覆盤 為什麼蘇秦和張儀能夠成功 戰國時期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那是一個天下大亂諸侯割據的時代 全中國被分成了七個大國無數個小國 這就好比現在的互聯網行業 有很多家實力相當的大廠 大家都在瘋狂地搶地盤搶市場份額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競爭極其慘烈 在那種環境下，各國國君，也就是各家公司的老闆 面臨的不是能不能賺錢的問題 而是明天公司會不會倒閉，自己會不會掉腦袋的問題 在這種極度焦慮和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狀態下 什麼最重要？人才 東方朔用八個字總結了戰國時代的生存法則： 得勢者強，失勢者亡 你地到了頂尖人才 你的國家就能富國強兵，吞併別人； 你失去了人才 別人就會帶着人才來滅了你 所以在戰國時代， 人才市場是一個絕對的賣方市場 那些滿腦子都是戰略規劃的知識分子， 也就是所謂的是， 他們手裏握着絕對的主動權 蘇秦和張儀就是那個時代最頂級的職業經理人， 他們爲什麼敢那麼囂張？ 因爲他們有恃無恐 如果在齊國乾的不爽 齊王不聽我的建議，或者給的待遇不夠高 沒關係，蘇秦轉頭就可以收拾行李去楚國，去趙國，去燕國， 天下七個大老闆，總有一個願意花重金聘請我 而且，如果你齊王把我得罪狠了，我去了楚國之後， 第一件事就是幫着楚王制定一套搞死你齊國的戰略 這就叫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處處不留爺，老子去投八路 各國的國君對這種人是又愛又怕， 只能拼命的哄着，拿高薪養着，拿相印捧着 國君不僅要給他們極高的地位， 有時候還得忍受他們的臭脾氣， 因爲國君們心裏清楚 這些聰明人的腦子就是當時的核武器 核武器可以不在我手裏 但絕對不能落到競爭對手的手裏 這就是蘇秦和張儀能夠一當萬乘之主 而都傾向之位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爲他們比後人聰明多少倍 而是因爲那個群雄逐鹿的時代 給了他們漫天要價的資本 那是風口 他們是站在風口上飛上天的龍 分析完戰國 東方朔的話鋒猛地一轉 把血淋淋的現實砸在了客人的臉上 他說你再看看我們現在這是一個什麼時代 今天是大漢帝國經過漢高祖漢文帝漢景帝幾代人的努力 到了當今皇上漢武帝的手裏天下是什麼局面 東方朔用了極其生動也極其霸道的幾句話來形容 天下一統地裂百區上下交接 如寒暑之後威震海內林木折斷天下已經統一了 全中國所有的土地所有的人口全都歸一個人管 這個人就是坐在未央宮裏的漢武帝 曾經那些想要造反的諸侯王早就被削平了 四周的少數民族正在被大漢的鐵騎按在地上摩擦 帝國的政令從中央傳達到地方 就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樣自然，不可違抗 皇帝的威嚴震懾着四海 哪怕是一陣風吹過，都能把樹木折斷 在這種高度集權大一統的帝國體制下 生存法則變了，徹底變了 如果把大漢帝國比作一家公司 那麼全天下現在只剩下這一家絕對壟斷的超級大公司 沒有競爭對手，沒有其他選項 漢武帝是這家公司唯一的董事長兼CEO 手裏握着百分之百的股權 掌握着所有人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 這個時候，人才市場瞬間從賣方市場變成了絕對的買方市場 你東方朔才華橫溢是吧？你懂兵法，懂治國是吧？ 那又怎樣？在漢武帝眼裏 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 你在這兒乾的不爽，你想跳槽 請問你能跳到哪裏去？去匈奴嗎？ 那是漢奸，要被誅九族的 去投靠地方的諸侯王嗎？那是謀逆 地方王爺自己都自身難保 誰敢收留你這個危險分子？ 你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 你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籌碼 東方朔冷冷地道出了皇權時代最本質也最殘酷的邏輯 尊之則爲將，卑之則爲虜 你能不能當大官，你能不能實現人生價值 已經不取決於你讀了多少書 也不取決於你的才華有多高 一切都只取決於一個極其主觀的因素 那就是皇帝的心情 皇帝今天高興，看你順眼 哪怕你是個養馬的奴隸 比如大將軍衛青 也可以讓你做大將軍，封萬戶侯 皇帝明天不高興，看你不順眼 哪怕你學富五車，智商高達180 也可以瞬間把你剝奪官職 打成階下囚，甚至把你全家老小送到法場上砍頭 權力已經高度集中到了讓人窒息的地步 所以東方朔提出了一個極其震撼的假設 他看著那個客人，一字一句地說 你以為蘇秦和張儀很牛是嗎？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 如果讓蘇秦和張儀活在今天，活在漢武帝的時代 他們別說當宰相了，他們連個最底層的辦事員都混不上 不僅混不上，他們甚至可能會死得很慘 為什麼？因為如果蘇秦和張儀帶著戰國時代那一套玩法 來到漢朝，他們會幹什麼 他們一定會到處遊說，拉幫結派 今天教唆這個王爺去對付那個大臣 明天給皇帝上書說我們要改變國家基本盤 在一個大一統的太平盛世 在一個極度敏感權力慾極強的漢武帝面前 你搞合縱連橫，你搞私人勢力 你這叫什麼？你這不叫人才 你這叫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你這叫結黨營私 漢武帝遇到蘇秦、張儀這種喜歡搞串聯的聰明人 根本不會給他們辯論的機會 直接就會派出廷尉把他們抓進大牢 嚴刑拷打，然後找個謀反的罪名滿門抄斬 這就是時代的鴻溝 戰國時代的靈丹妙藥到了大漢朝 就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說到這裏，東方朔的邏輯已經徹底閉環了 他是在告訴客人 你用蘇秦和張儀的標準來衡量我東方朔的成功與否 就像是用原始社會打獵的標準 來衡量一個現代程序員的價值一樣荒謬 你們所有人都在嘲笑我東方朔只是個小小的侍郎 是個拿着長戟站崗的保安 是個只會給皇帝講笑話的俳優 你們覺得我懷才不遇 覺得我把讀過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但是你們根本不懂這背後的生存智慧 在這個天下大一統皇帝權力無限大的時代裏 一個人如果表現得太聰明太有野心 太想要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那他離死就不遠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行高於人，衆必非之 你們以爲我東方朔不知道怎麼去爭權奪利嗎 你們以爲我寫不出治國平天下的策論嗎 我當年給皇上寫了三千片竹簡的簡歷 我腦子裏的東西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但我爲什麼不拿出來 因爲我太瞭解當今皇上了 漢武帝是一代雄主 他剛愎自用雄才大略 他需要的是聽話的執行者 而不是天天指手畫腳的帝王師 如果我像蘇秦、張儀那樣鋒芒畢露 天天在朝堂上指點江山 我早就被那些嫉妒我的政敵 或者被感到威脅的皇帝給弄死了 我之所以選擇當一個小丑 選擇天天裝瘋賣傻 講段子、喝酒、調戲宮女 不是因爲我自甘墮落 這是我東方朔 作爲一個看透了時代本質的頂級聰明人 在皇權這座令人窒息的大山之下 為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條活路 用最卑微的姿態，用最滑稽的面具 包裹住我內心深處最驕傲的靈魂 我不求像蘇秦張儀那樣名垂青史 我只求在這個伴君如伴虎的年代裡 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保全我的性命，保全我的家人 這不是無能，這是大智慧 客人的靈魂三問被東方朔 用極其冰冷的時代法則徹底粉碎 在這場辯論中 原本處於道德制高點的客人 瞬間變成了一個看不清局勢的井底之蛙 而原本被所有人嘲笑的東方朔 卻在這一刻 展現出了超越整個時代的清醒與孤獨 在這場極其慘烈的辯論中 客人的邏輯已經被東方朔 用殘酷的時代法則碾壓得粉碎 但東方朔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 作為一個擁有頂級智慧的知識分子 如果僅僅停留在抱怨大環境 控訴皇帝集權 那他依然是個俗人 東方朔之所以能在歷史上留下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 是因爲他不僅看透了政治，他還看透了人性 他看着啞口無言的客人，語氣漸漸緩和下來 把這場關於職場生存的討論 直接拉昇到了中國古典哲學的最高境界 東方朔緩緩地說出了兩句幾乎每個中國人都聽過 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真正理解其背後血淚的金句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什麼意思呢？水如果太清澈了 清澈到底，一點雜質都沒有 那這水裏是養不活魚的 因爲魚也需要泥沙，需要掩護 極度的透明只會帶來極度的缺乏安全感 最後魚全都會死光，人也是一樣 如果你這個人太精明太苛刻 眼睛裏容不得半點沙子 你看誰都能看出他的缺點 你跟誰打交道都要把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 要求身邊的人都像聖人一樣完美 那麼結果只有一個 你將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任何同道中人 你會被所有人孤立 在殘酷的權力遊戲裏被孤立就意味着死亡 緊接着，東方朔舉了一個極其生動也極其大膽的例子 他拿皇帝的帽子開刀了 他說：你仔細看看古代帝王戴的那個皇冠，叫做冕旒 皇帝帽子的正前方為什麼要掛著一排一排的珍珠簾子？ 把眼睛遮住一半 皇帝耳朵的兩邊為什麼要用絲線懸掛著兩塊玉石？ 正好擋在耳朵眼旁邊 你以為那只是為了好看嗎？ 你以為那是為了彰顯皇家威儀嗎？ 錯 那裏面藏著中國幾千年官場最核心的管理學密碼 前面的簾子叫蔽明，就是用來遮擋視線的 耳朵旁邊的玉石叫塞聰，就是用來堵住聽覺的 老祖宗設計這頂帽子 就是在時刻提醒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個人 作為一個領導者，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看得太清楚 你不能把所有的話都聽得太明白 底下的人有點小貪污，有點小私心 只要不影響帝國的大局 你就要裝作沒看見 朝堂上有人背後說壞話 有人互相推諉 只要不危及你的皇權 你就要裝作沒聽見 這叫什麼？ 這就叫難得糊塗 一個帝國的運轉 就是一個巨大的泥潭 這裡面有忠臣 有奸臣 有君子 有小人 如果你非要把水攪清 把每一個小人都揪出來殺掉 把每一筆濫帳都算得清清楚楚 這個帝國馬上就會崩潰 皇帝都必須要裝瞎裝聾 更何況是你我這樣的普通臣子呢 東方朔這番話其實是在向客人 也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他的人生選擇 面對這個污濁的官場 面對這個讓人窒息的時代 古代的知識分子通常有兩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路是屈原的路 世界太髒了我太乾淨了 我無法忍受這種骯髒 所以我去跳汨羅江 我用我的生命來成全我道德的潔癖 這條路很悲壯很偉大 但這條路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你死了世界依然骯髒 第二條路是那些所謂的隱士走的路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我辭官不幹了我跑到深山老林裏去 每天喝茶彈琴，假裝這個世界與我無關 這叫小隱隱於野，說白了這就是一種逃避 但東方朔這兩條路都不選 他選了最難最痛苦，也最考驗心理素質的第三條路 大隱隱於朝，真正的頂級高手 不需要跑到山林裏去尋找清淨 我就站在這大漢帝國最核心 最複雜最危險的未央宮裏 這裏充滿了權謀算計鮮血和背叛 這是全天下最髒的地方 但那又怎樣？ 我只要把水至清 則無魚，這套生存法則玩到極致就可以了 你們覺得我粗俗 我就更粗俗給你們看 皇上讓我講笑話 我就把笑話講到最庸俗最搞笑 你們給我賞賜 我就拿去喝酒吃肉 我甚至去強搶民女 我把名聲搞得臭不可聞 我用這副小丑的面具 用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 把自己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 我融入這個泥潭 甚至比泥潭還要渾濁 這樣皇帝就不會防備我 政敵就不會暗算我 因為在他們眼裡 我只是個沒有任何政治威脅的廢物和弄臣 但是隻要夜深人靜 只要我回到自己的書房 只要我褪去這身小丑的衣服 我依然是那個讀了15年聖賢書 依然是那個胸懷天下乾乾淨淨的東方碩 我把身體交給了這個操蛋的時代 但我把靈魂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裡 這就是東方碩的絕地反擊 這也是他超越了同時代所有人的高級哲理 他不跟世界死磕也不被世界同化 他以一種極其滑稽卻極其堅韌的姿態 在這個吃人的封建職場裡 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條活路 故事講到這裡 達克南這篇文章的內核就已經徹底剖析完畢了 你可能會問東方朔這套理論雖然聽起來很牛 但他最後成功了嗎?他這輩子裝瘋賣傻到底得到了什麼? 這就必須提到東方碩的結局 在漢武帝那個時代當官是一件死亡率極高的事情 漢武帝一朝的丞相一半以上都是被皇帝下令處死的 各種大將軍、九卿被滅族的更是不計其數 在這個喜怒無常的暴君手下 能善終的人寥寥無幾 但東方朔活下來了 他活了六十多歲 在那個人均壽命極低的古代 這絕對算得上是高壽 而且他是舒舒服服 壽終正寢的 最讓人震撼的 是他臨死前發生的一幕 東方朔躺在病牀上 已經奄奄一息 漢武帝可能也是出於對這個老夥計的念舊 親自跑到牀前去探望他 這個時候 發生了一件讓漢武帝極其震驚的事情 那個在他身邊講了一輩子黃段子 嘻嘻哈哈了幾十年 從來沒有過一句正經話的東方朔 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笑容 這個滿臉皺紋的老人 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 極其嚴肅極其鄭重地看著漢武帝 說出了他這輩子對皇帝說的最後兩句話 臣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 希望陛下能夠遠離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小人 不要再聽信那些陷害忠良的讒言 漢武帝當場愣住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史書上記載了漢武帝當時的反應 皇帝大驚說：今故東方朔多善言 意思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東方朔這個老不正經的 臨死前怎麼說出這麼正經 這麼深刻的治國大道了 其實漢武帝永遠也不會明白 這根本不是什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纔是真正的東方朔 這纔是那個22歲時寫下三千篇竹簡 立志要兼濟天下，做帝王師的東方朔 他忍了一輩子 演了一輩子，糊塗了一輩子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當他知道皇權再也無法威脅到他的生命時 他終於摘下了那張戴了40年的小丑面具 露出了那個從未改變過的 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錚錚傲骨 他用一輩子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 我雖然無法改變這個糟糕的世界 但這個糟糕的世界也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我 這也是這篇文章千古奇文 留給今天這個時代的現代人 最好的一劑精神解藥 我知道今天在聽這期內容的很多人 可能正處於極度的內耗和痛苦之中 你可能在一家大公司裡 每天做著重複毫無意義的PPT 被不懂業務的領導指手劃腳 你可能看著身邊那些只會拍馬屁 溜須拍馬的同事步步高昇 而埋頭苦幹的你卻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你可能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徹底埋沒了 你每天都在內卷和躺平之間痛苦的掙扎 你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行 是不是過去的堅持全都是笑話 如果這個時候 你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 我希望你能想起2000多年前的東方朔 想起他的這篇《達克南》 《達克南》從來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那是東方朔在一個個無數個被嘲笑的黑夜裡 寫給自己看的自我療癒指南 他用這篇奇文告訴我們 當大環境無法改變 當時代的規則極其不合理時 你的懷纔不遇根本不是你的錯 你不需要去迎合那些噁心的潛規則 但你也不需要用毀滅自己的方式去跟規則同歸於盡 活在現實裡，必然要受到現實的毒打 你要學會妥協，你要學會戴上面具 你甚至可以學著像東方朔一樣 去講幾個違心的笑話 去拿一點原本不屬於你的賞賜 因為你要生存，你要養家餬口 生存從來都不丟人，但在你妥協的同時 請務必在你的內心深處 保留一塊絕對乾淨的自留地 不要讓職場的惡臭腐蝕了你的良知 不要讓別人的嘲笑熄滅了你眼裡的光 把才華藏起來 不代表才華消失了 把銳氣收起來 不代表你變成了一個沒有骨頭的人 你要等 像東方朔一樣耐心的等 在漫長的歲月裡 用一種圓滑但極其堅韌的方式 保全自己 等待機會 即使這輩子都沒有等來那個展現才華的風口 你也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能夠坦然的對自己說一句 我雖然是個打工人 但我從未弄丟過我自己 這就是東方朔留給我們的終極智慧 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裏 不卷也不躺 在看清了生活的全部殘酷真相之後 依然戴着面具 堅強且清醒的活下去 好，這期內容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是浮光，感謝你的聆聽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