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五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紅衛兵的行動在逐日升級 第二天 他們就進入我對門內林志家的宅邸了 剛開始 他的妻子拒絕開啟大門 並把澆花園用的水龍管對著他們 以阻止他們侵入 結果 那些紅衛兵們推倒了大門 把水管奪過來 向他全身澆屍 然後把他推倒在地痛打了一頓 因為他反對了他們的革命行動 他的孩子要想保護他們的母親 也被毆打了 他們被稱為瑞士帝國主義走狗的狗崽子 並逼迫他們幫著紅衛兵一起 燒毀他父親全部的藏書 整日裡 沒日沒夜的 到處都能聽到敲鑼打鼓的嘈雜聲 私人住宅被查抄和搶劫的消息時有傳來 我想與胡先生電話聯繫 終沒有如願 與其他朋友也是如此 紅衛兵們殘酷的行動在積極升高 我聽說 被害者如反抗的話 便會得到加倍侮辱、恐嚇乃至慘遭殺害 報上的社論、中央文革成員的談話 對紅衛兵這些野蠻行為表示祝賀甚至鼓勵 他們被捧為文化革命中湧現出來的真正接班人 並鼓勵他們再接再厲 克服困難、砸爛舊世界 建立以毛主席的教導為核心的新世界 我束手無策 深感劫數難逃 覺得無法避免這場令人家破人亡、傾家蕩產的災難 女兒也很是擔心 幾次對我說 以她那微薄的薪水 是無法開支我們的生活的 我認為 這是時候了 該向她一一交代有關我們在香港銀行 及其他地方銀行的存款情況 我告訴她 這些錢已足夠我們日常開支了 但最最令我放心不下的 是文化革命後她的社會地位 如果一個新的社會制度一旦成立 那些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子女 將永久在中國淪為像印度賤民那樣的無權階級 那麼她以後的生活將是不堪設想的 對我來說 這比失去我全部財產更令我憂心忡忡 為了替我的用人著想 在紅衛兵對我家宅查封之前 我已決定把那六千元從銀行裡支出的錢分給他們 開始 他們堅決不肯收下 反復要求與我們一起患難相共 以照顧我和曼萍 他們主動提出 願為我轉移首飾及貴重物品 收藏在他們家裡 但我沒有接受 我不願他們因我而受牽連 我把老趙 陳媽和廚師都叫到書房內 並與他們商量 如何在他們三人中分配這筆六千元的鈔票 因為花匠不是全日工 僅偶爾來我處照顧一下 所以我只分給他四百元 陳媽主動提出 她寧願拿的比老趙和廚師少一點 因為他們都要養妻子 當我把錢分配好以後 把四百元放在信封裡 準備等下次花匠來時交給她 我對我的用人們說 他們可以隨時辭掉我這裡的工作 將來文化革命後 如果我的經濟狀況允許的話 我將再補給他們一些錢 因為我們都和睦地相處了很長時間了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我等待著紅衛兵們的光臨 隨著文化大革命的全面鋪開 各單位都通宵達旦地召開各種會議 八月三十日晚上 紅衛兵來抄家了 那天 我女兒正在電影場參加批判會 我獨自一人 在書房裡閱讀第三帝國興王史 那是我在倫敦書店訂閱的 最近剛寄到 由於我一直在亞細亞公司工作 因此 我讓書店將訂購的書 郵到我公司 因為上海海關對寄到單位的郵件 一律不開封檢查 那時 公司向國外購有大量的科技書籍 供國內研究機關參考 所以我那些小包郵件 並不十分引人注意 此時家裡既然無聲 我知道 這公府老趙案例待在餐具室裡 陳媽也在她自己房裡 說不準也躺在牀上養神了 家裡靜默得猶如一潭死水 好像一切都失去了聲的意趣 步步向死亡破鏡 書房的門窗都敞開著 陣陣晚風已帶點秋意 送來一股木蓮花香 我留心著馬路上的動靜 隱隱地 一輛卡車由遠而近地駛來 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我屏聲吸氣地傾聽著 希望它快快駛過我門口而離去 豈料 它就在我家門口慢慢減速了 然後戛然一下剎住了 我知道 此刻我的左鄰右舍們 都在靜候著紅衛兵的光臨 我扔下書緊張地站起來 暗暗蠢躲著 不知哪一家將成為他們抄家的對象 木的 門鈴不息地響了 同時許多拳頭瘋狂地砸著大門 一陣陣歇斯底里的口號聲 我心裡清楚 是時候了 我得面對現實 接受紅衛兵對我 對我居士的搜查 老趙氣急敗壞地奔上樓 雖然他明知紅衛兵遲早要光臨 並且似乎日日夜夜地在準備著他們的到來 但世道臨頭 還是金黃的面如土色 他們來了 他惶恐地說 冷靜點老趙 打開大門 但不要對他們說什麼 你讓陳媽到你房裡去 你們待在那兒別出來 我叮囑他 老趙的房間在汽車間的樓上 我要他倆離開抄家現場 免得他們為了偏護我 而說些觸怒紅衛兵的話 外面的聲響更大了 開門開門 你們都死了嗎 怎麼還不開門 有人開始咒罵 並用腳踢著門 同時汽車的喇叭也拼命地吼著 老趙奔下樓去 我起身把書放回書架上 同時目光略到一本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 我把它抽了出來 拿在手中 帶上我預先就放在寫字臺上的鑰匙 下樓去了 雖說對此我早已有準備 但我還是心跳的厲害 但不管怎麼樣 這麼多年的人生經歷 仍使我表面上看來還是比較震驚 我沉重地一級一級踩著樓梯 我踩完了最後一級 一切就聽天由命了 他們撞門而入 三四十個十五到二十歲左右的高中生 有兩個青年及一個中年婦人帶領 雖然他們都戴著紅袖章 但我想其中那三個年齡較大的 是學校裡的老師 隨著學生一起來抄家的 當他們蜂擁至走廊時 其中一個就把花架上的一瓶康乃馨 浮到地上去 片片花瓣撒了一地 又被他們踩個稀巴爛 他們中的頭頭 一個細細長長的青年怒氣沖沖地對我說 我們是紅衛兵 我們來對你採取革命行動 雖然我認為這是白費力氣 毫無用處 但我仍舉起那本憲法 心平氣和地說 你們沒有搜查證 就隨便闖入私人宅地 這是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 那青年一把奪取我手中的憲法 把它扔在地上 氣兇兇地說 這憲法已經作廢了 這是黨內修正主義份子制定的 我們只遵循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 只有人民代表大會纔有權修改憲法 我說 我們已經把它作廢了 你打算怎樣 他插開雙腳 雙手插腰 擺出一副好逗的架子 挑釁地說 我身邊的一個女青年說 你打算耍什麼花招 你唯一的出路是低頭認罪 否則沒你的好果子喫 他在我鼻子前揚了一下拳頭 接著呸一口 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另一男青年用棍棒撲一下 對著門口那口紅木櫃上方的鏡子砸去 碎玻璃片像一陣暴雨似的 嘩嘩地直往下墜 落在櫃上一尊康熙年製造的藍底白花瓶上 煞時 牆上只剩下那個雕花的鏡框 空空然地吊在掛鉤上 接著 他又把鏡框一把扯下扔在一邊 從另一個紅衛兵手中 拿過一塊小黑板 掛在那吊鉤上 上面寫著毛澤東的一段語錄 在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以後 不拿槍的敵人依然存在 我們務必不能放鬆警惕 那位紅衛兵高聲地朗讀著那段語錄 似在做著一場神聖的宣誓 接著 他們要我跟著讀 然後 其中一人對我大聲嚷著 你就是不拿槍的敵人 快把鑰匙交出來 我把整串鑰匙 放在櫃上那堆碎玻璃片之中 一人伸手將它拿起 然後所有的紅衛兵 開始竄到各房各室去了 其中一個女青年 把我推入飯廳將門鎖上 我挨著餐桌坐下 打亮著四周的陳設 我不願相信 自那晚以後 我將再也見不到這一切了 那晚 這間餐廳顯得特別悅目 擦拭得正亮的紅木餐廳 比過去更顯得富麗堂皇 一座描金屏風 嵌滿了象牙的古裝人物 傲然地挺立在房間的一角 顯示著那能工巧匠的精細手藝 紅木架上 十分藝術化地陳列著一些古玩瓷瓶 品味很是高雅脫俗 就是窗外 也是重重疊疊 有條不紊地垂著 古董櫃裡 置著一座白玉人像 一支玫瑰水晶香爐 及其他一些 我常年精心收集的 優等玉石裝飾品 上面都繪刻有金雕細作的畫面 我戀戀地 一一向他們告別 您曾聽威尼說過 靈豐眠有嚴重問題 因此我料想 掛在餐具架上那幅藍色的女郎油畫 也將命運不計了 但我不知道 其他的 如齊白石國畫的命運又會怎樣 他一直是被認同的一名畫家 因他年輕時 做過木匠 因而受到共產黨的尊敬 那些紅衛兵 是否會因瞭解他的出身 而保護他的作品呢 我細細地端詳著他的畫 領會著他的神妙筆法 這是一幅荷花 中國的藝術家 最愛畫荷花 因為它象徵著純潔 樓上突然噴了一聲 把我從沉思中驚醒 我聽到樓道上下不停的腳步聲 砸爛玻璃器皿的聲響 還有猛擊牆壁的聲音 似乎他們不僅僅 在查抄室內的財物 而是要把房子都拆了死的 我感到害怕了 我想設法讓他們開門 放我出去看看 我開始敲門 因為屋外一片嘈雜聲 沒人聽得見我的聲音 我越敲越重 半天才聽到門外有人走動的聲音 我就叫著 開門!開門! 門把手慢慢地扭動了一下 門給推開一條縫 一個梳小辮子的紅衛兵 探首而入 問我有什麼事 我說我要去廁所 他就警告我 不得幹擾他們的革命行動 然後就放我出去了 這些紅衛兵從住藏室裡 把藏有我父親的書籍和筆記的板箱 都拖到門廊裡 預備用老虎鉗把他們撬開 從會客室敞開的門裡望進去 看見一個女青年 正趴在梯子上 扯拉窗簾 兩支橋牌桌託在房間當中 上面堆滿了紅衛兵 從各間屋裡拿出來的 照相機、手錶、鐘、望遠鏡 及銀器 這些是他們將獻給國家的 貴重物品 當我上樓時 我看見幾個紅衛兵 正把我珍藏在 有軟墊的盒子中的瓷器 一一取出來 有一個青年人 把四支康熙年代的酒杯排列在地上 用腳在上面使勁地踩著 我進去時 正聽見那些精品 被他鞋底碾碎的聲音 那聲音 把我的心都撕碎了 我一時衝動 竟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我一個箭步衝上去 正當他伸腳 向下一支杯子踩去時 我抱住了他的腿 他一個獵犬 我倆扭成一團跌倒在地上 我瞪著雙眼拼命搜尋著 想看看那支酒杯 是否在我倆摔倒時被壓碎了 瞬時 我心亂如麻 神思恍惚之極 當那男青年爬起來之後 我已無力避開他了 他飛起一腳踢在我胸口 我大聲痛叫著 其他紅衛兵都暫時放下 他們手頭的事團團圍著我 紛紛大聲指責我 破壞了他們的革命行動 其中一位老師 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那青年惱羞成怒 揮著拳頭威脅著說 要把我痛打一頓 那位老師一邊高聲要求他們恢復秩序 一邊對我說 你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呀 難道你還要保護你的財產 不 絕不 對我的財產 你們儘管隨心所欲地處置好了 但你們不能打碎那些名貴的瓷器 它們都是值錢的古董 沒有別的任何東西 可以將它們取而代之 我氣喘吁吁地說著 同時只感到胸口一陣陣的疼痛 閉嘴 他們一口同聲地截斷了我的話 我們偉大領袖說過 講事實擺道理 對 我竭盡全力高聲嚷著 為的要讓他們都能聽見我說的話 那位老師舉手示意 讓他們靜下來 並說 我們允許你講事實擺道理 那些紅衛兵瞪著我 我撿起那支尚未被砸破的酒杯放在掌心 伸手說 這支酒杯已有三百年歷史 你們好像對照相機 手錶及望遠鏡估價很高 但是更先進的照相機 手錶及望遠鏡 卻年年在翻新出產 然而這個世界上 再也沒有人能造出這樣的酒鐘了 這是我們國家部分文化遺產 每個中國人都應當為它驕傲 那個被我打斷了的革命行動的青年 氣勢洶洶地說 你閉嘴 這些是四舅 他們是供封建帝王 及現代資產階級分子 玩耍得毫無用處的玩物 對我們無產階級來講 他們並不重要 他們不能與在戰爭時期 可以滿足鬥爭需要的照相機 望遠鏡相比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 不破不立 為了建立社會主義的新文化 我們必須先破壞舊文化 另一個紅衛兵接嘴說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就是要破壞舊文化 你不可以阻止我們 我急得渾身哆嗦 並竭力尋找著反駁他們的理由 以說服他們不再進行愚蠢的破壞 在我尚未想出一番 可以說服他們的話語時 另一個青年從三樓下來 手中拎著我一座觀音菩薩 我轉身不安地問他 你打算怎樣處理它 他高舉著那座觀音像 不在意地在半空中搖晃著 說 這是封建迷信 我要把它扔到垃圾桶裡 這座觀音像 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是真正福建 得花窯的產品 它是十七世紀 明朝著名雕刻家成偉的作品 在像座後面 有他的印章 那座乳白色的塑像的精美傳神 是無法形容的 他那寧靜的表情 那麼栩栩如生 他那飄逸的長袍下居 顯得那麼自然 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是印製辭料雕刻出來的 他的右側是那麼光彩生澤 質感那麼輕柔 我通常把它放在一個 有軟緞底墊的盒子裡 畏著它是太名貴 而不捨得把它陳列出來 我僅對一些著名的 並對瓷器有興趣和 鑒賞力的行家們 纔出示一下這尊雕像 千萬不要扔 求求你 我激動的聲音都顫抖了 他僅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繼續在半空中揮舞著那座瓷像 現在 他只用兩個手指頭拎著那尊觀音 懇求 似乎已打動不了他們 我認為假如繼續要與他們交涉 就必須採用他們立場上的用語 看來 我要採用一些外交辭令和手腕了 要是他們仍認為 我這是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我將永遠無法挽回 這些財寶 使他們免遭破壞 當時 我已不把他們當作自己的財產 只要他們能被保存下來 不至毀壞 我已不再追究他們究竟是屬於誰的了 紅衛兵們 請你們相信我 我支持你們 你們來這裡是代表偉大領袖毛主席 我怎能反對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代表呢 我知道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當你們提出要求時 我不是自願地把鑰匙都交出來了 你是這樣做了 那位老師點頭表示同意我的說法 圍著我的那些紅衛兵 情緒似乎也稍有放鬆了 我好像受了鼓勵 繼續往下說 這些古董都屬於文物 他們的年代已經很悠久了 但他們必須為社會主義新文化開路 我認為這些東西 應當抄走 但不要立即銷毀 記住 他們不是資產階級分子製造的 他們是古代的匠人們創作的 你們難道不尊重這些匠人們的勞動嗎 後面的一個紅衛兵 不耐煩地叫起來 不要輕信他的花言巧語 他在迷惑我們 他要保護他自己的財物 我很快地轉向他說 不不 你們來到我家 已提高了我的社會主義覺悟 我把這些美麗而值錢的東西 佔為己有是不對的 它應當屬於人民 我求求你們 把它送到上海博物館去 你們可以和那裡的專家們商討 假如那裡的專家 建議你們把它們全部銷毀 那你們還是有時間這樣做的 一個女青年插話 上海博物館已經關閉了 那些專家們都在被審查 他們中有些也是階級敵人 不管怎麼說 他們都是知識分子 偉大領袖毛主席說過 資產階級是皮 知識分子是長在這張皮上的毛 皮之不存 毛將焉附 資產階級孕育了知識分子 所以他們是同一陣線的 我們現在要打倒資產階級 自然同樣也要打倒知識分子 這次他提出的毛的語錄 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但我沒有時間去研究它 為了達到我的意願 我就接著說 既然如此 你們可以向一些你們信得過的人請教 一些有權威的人士 比如說上海市副市長也可以 肯定上海有許多私人 也收藏這種文物 政府肯定有特別的政策處理他們 你真是一個不領世面的階級敵人 你一點都不瞭解形勢 你如此與我們喋喋不休的辯論 不是要我們和其他階級敵人商量 就是和那些政府中的老羞商量 你講到國家政策 現在唯一的有效政策 就在這本書裡 那清清淡淡的書 女青年從口袋裡摸出毛的語錄本 高舉著說 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 是唯一有效的國家政策 我轉移了我們爭論的焦點 說我看到有一條標語 世界革命萬歲 你們不是要把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 革命紅旗插遍全世界 是嗎 當然 不過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你不過是個階級敵人 一個女青年譏諷的說 同時她警告其他的紅衛兵 她是個狡猾的女人 不要聽她的鬼話 我孤注一擲了 說 你們知道這些古董是很值錢的嗎 可以送到香港去出售 換取大筆外匯 你們可以利用這筆款子進行世界革命 最後我所說的一切 產生了效果 他們靜默地聽著 我為他們描繪的 在整個世界革命舞臺上 擔負起光輝任務的偉大前程 令他們有點飄飄然 特別目前 他們正陶醉在所謂的權利之中 我抓緊時機 利用他們這種心理狀態 繼續說 請你們把這些瓷器擺件收起來 將他們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們可以出售他們 或送給博物館 只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 正確地處理 畢竟可能年長幾歲 那位老師感到自己有責任 他問我 你能肯定你所收藏的東西 是無價之寶嗎 你能告訴我他們價值多少 我可以把記錄購買這些東西的日期 及我購買他們所付出的 款數的記錄本找出來 現在 他們的價格在日益上漲 特別在國外市場 我估計他們至少值一萬元 雖然無產階級對價值這東西並不欣賞 但他們懂得價格 這些紅衛兵 對一萬元這個數字 印象卻很深 那位老師 此時也和我一樣 渴望保護這些財寶 但又害怕紅衛兵指責他犯錯誤 他想出了個 使紅衛兵放棄他們的破壞行為 而又十分顧全他們面子的點子 小將們 讓我們開個會討論一下 他稱紅衛兵革命小將 來討好他們 這個稱呼 是激進份子杜撰出來的 以鼓勵紅衛兵去按照他們的旨意 執行任務 果然 紅衛兵們很高興地採納了老師的建議 他把他們帶到下面大廳去了 我跪在地上 把那幾支大難不死的酒杯 撿起來放回盒裡 那尊觀音 還被置在桌上 我把那些古董帶到三樓 放在樓梯口一架 我經常放置珍品的大櫥裡 這時我又發現 幾乎所有的盒子 都已置身在櫥外 滿地都是碎片 有牛血色 金黃色 淡綠色 及藍白色 許多盒子內已空空然 雖然經我據理力爭 總算在刀口下還留有一些文物 但杯水車薪 且為時已晚 我心中一陣刺痛 三樓的房間 就像地震後的廢墟 只不過沒有屍體罷了 紅色的酒葉 從破碎的酒瓶裡躺了出來 粘在被單及毛毯上 就像斑斑的血跡一樣 因為我們生活在 長期物資供應不足的情況下 因此 凡住房比較充裕的家庭 總有一個住藏雜物的大廚 裡面囤積著日用必需品 如麵粉、白糖、罐頭肉 已被需要 每次我去香港 儘管他們的進口稅率很高 但我總是還要買 他幾箱食品及肥皂回來 以補充配給品的不足 紅衛兵們 把我的住屋儲全部出空 麵粉、白糖 及開了口的罐頭 都放在一大堆從我箱子 及抽斗裡拿出來的衣物上 有些手提箱還沒打開 但我發現 他們已用剪刀處理著我的皮大衣 及晚禮服 頭頂上 吊扇還在呼呼地轉著 那些毛皮、撕碎的綢料 及被單的邊角 順著風向四處飛揚 每件傢俱都給移了位 桌椅都四角朝天 有些給疊在一起當梯子 因為正值夏天 我的地毯都已洗乾淨 撒上樟腦粉 捲起來放在三樓空房間裡 在最大一捲地毯後面 我發現一支購物袋 裡面裝著我兩件 開四米羊毛背心 及幾套新的內衣 看樣子 這是一個紅衛兵偷偷藏在這裡 預備自己享用的 在最大的一間客房裡 雖然裡面的東西 已大部被砸得稀巴爛了 但那座收音機 仍聳立在一片亂糟糟之中 熊悄悄地播放著一曲 毛的語錄歌 一個女生在唱 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 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 造反有理 她的歌聲帶著強烈的鼓動性 這首歌 後來不僅成為紅衛兵的戰鬥號角 也成為 全體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鬥號角 我想把它關上 但我的手卻夠不上 除非我能從堆積成山的 那些殘物中爬過去 我失望地看著那些被毀壞了的殘物 但並不感到太在意 他們在我一生中 某個時期 曾屬於過我 但自紅衛兵進入我家門的一剎間 他們已匆匆地消失了 雖然我能向前看 但我不能往後想 那些紅衛兵們 似乎十分得意滿足於此 能否說 我們每個人身上 都潛藏著一種天賦的毀滅狂 我們所披著的文化外衣 是十分脆薄 不堪一擊的 事實上 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潛伏著一種獸性 假若我還年輕 工人階級出身 自幼接受並崇拜左的教育 相信這是正確的 那我會不會 同他們一樣行動 為保護瓷器的那場搏鬥 已把我折騰得筋疲力竭 以致懷疑自己 剛纔是否已折斷了一根肋骨 我走進浴室 在鏡子裡檢查了一下我的胸部 發現右邊 有一大塊瘀傷 我上了二樓 想找個地方躺一下 待打開自己臥室的房門 發現裡面的混亂情況 就和三樓一樣 從敞開著的房門望去 我發現我的手勢 都攤在寫字臺上 那時 紅衛兵們仍在餐廳 討論如何處理這些文物的事 因此 我很快就退出自己的房間 免得他們疑心我企圖藏匿什麼 我打開女兒的房門 發現裡面尚未攪亂 窗外 風很大了 紗窗簾給吹得像鼓起的風帆 我過去想用窗袋把它紮好 這才發現 樓下花園裡 火光沖天 草地正中燃起了一堆火 紅衛兵們圍坐四周 毫不在乎地把我的書 扔進火中 我心疼得像刀割一樣 只得轉身背著窗口 讓窗簾支持著我搖搖晃晃的身子 為了拋開 這幾個小時內的所見所聞 我開始禱告 以求暫時忘掉這一切煩惱 悟的 一個女紅衛兵來到門口 扭亮了燈 你在這裡幹什麼 誰讓你進來的 你在耍什麼花招 她連珠炮般地對我急不客氣地盤問 但又等不及我回答 就說 你過來一下 我跟著她走進書房 幾個紅衛兵正團團圍著我的寫字臺 椅子上坐著一個纖瘦的女孩子 她留著簡報 身上是一件很舊的 已經褪了色的藍布襯衫 在這樣一個 將副食品視為極其珍貴的社會裡 那些全仗著國家定量供應 而沒有能力 在自由市場或黑市 購買到副食品的平民百姓 經常顯得面黃肌瘦 這位女孩子 就是極典型的一個 我想 她一定出身於貧寒的工人家庭 即使如此 也不見得她父母 必定就是共產黨員 她垂頭坐在那 我猜想 他們剛才一定在盤問她什麼 待我進去了 那番盤問才停住了 一個男教師 就站在她身旁 看見我 他對我說 去搬把椅子過來坐下 幾個紅衛兵從隔壁我臥室裡 搬來幾把椅子 我和那老師都坐下 面對著寫字臺邊的那個女孩 我剛坐定 她即刻抬起頭 用緊張的目光瞟了我一眼 顯得無助又帶著一點點乞求 前面寫字臺上 放著我的首飾盒子 有些首飾 已一一陳列在新墨紙上 你的珠寶 都在這裡了嗎 你看看 全部在這裡嗎 那位老師問 我打開首飾盒 發現有幾支戒指 手鐲和鑽石錶都不見了 那老師又重複著 都在這兒了嗎 你要老實點 我們要讓你用人來核對的 你有沒有把他們藏匿起來 有些資產階級 把他們的金銀財寶 都埋在花園裡了 空氣緊張得像凝固了似的 那幾個正在房間另一角 搬運唱片的男紅衛兵們 也都停下來盯住我 等著我的回答 此時我心裡十分明白 他們都懷疑 那個女孩子偷了首飾 可能她曾經單獨一人 在房裡待過 事實上她也有可能 真的這麼做了 假若我為了想袒護她 而說謊 而我的用人們倒說了實話 那我便會被指責 藏匿財寶 如果是這樣 縱使我渾身長滿嘴巴 也說不清楚 但那女孩子的可憐像 我又實在不忍心去拆穿它 啊 大部分都在了 那些價值最昂貴的翡翠項鍊 金鋼鑽的胸針 都在這兒 有幾件不見了 不過他們並不值錢 我盡量輕描淡寫地回答 竭力想讓女孩的處境緩和一點 到底丟了什麼 老師顯得不耐煩了 啊 一支手錶 幾支戒指 還有支金手鐲 什麼錶 哪裡出品的 是這種樣式嗎 她說著 就伸手直指她戴著的那支瑞士錶 在中國 屬很氣派 很稀罕的 她以為 我會像那些 為與男人爭同等地位 而故意戴上一支男士手錶的那種女人 我纔不會去趕這種時髦呢 啊 不是的 那是支小型女士錶 上面鑲了金鋼鑽 還配了一條白金錶帶 是法國Apple的出品 你老實點 別耍花樣 瑞士手錶是最名貴的 你又哪來這種怪裡怪氣的手錶 說著 她對紅衛兵們做了個手勢 讓他們下樓去會客室看看 那支手錶會不會混雜在那堆 照相機和望遠鏡裡 那些紅衛兵下去了一會 機上來表示 沒有找到 那支Apple手錶 是1957年我和我已故的丈夫 在香港買的 這是他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 你們不信的話 可以去問陳媽 她都知道的 而且 我究竟有多少財物 包括首飾 她都清楚 我分辨著 一片沉默 那女孩幾乎要哭出來了 她的臉色慘白慘白 顯得坐立不安 那老師又問及 我有關戒指和手鐲的情況 我一邊詳細地對他們形容著 他們的視野和成色 一邊突然想出個 兩全其美的妙計 我發現 我書房的地板上 特別在寫字臺四周 各種包裝紙 撕碎的舊雜誌 拍紙布 未動用過的信件等等紙張 都堆積如山 這其中還有大量書簿 等著送到花園裡去焚燒 我看了看對面坐著的那位女孩一眼 說 看這裡紙屑書本 弄得亂七八糟的 那些東西會不會夾雜在這裡面了 那女孩看上去 神色稍稍自然了點 只見她忽然一頭 鑽到寫字臺底下去 其他幾個紅衛兵 也跟著在廢紙堆裡搜索著 那位老師 仍端坐在那 皺著眉默默地打亮著我 似乎她已覺察到 我玩的把戲 但她不明白 為何我要包庇那個小偷 孔子說過 側隱之心人皆有之 但這句話在當時中國 似已行不通了 人們的行為 已漸漸趨向以個人利益為動力 那位老師可能以為 我在討好紅衛兵 搜索了一陣後 紅衛兵們總算找到了 戒指和手鐲 那女孩寬心地笑了 但終究沒能找到那支手錶 可能已被別人拿去了 在隔壁房裡 紅衛兵在用力劈砍傢俱 他們當著我的面 把唱片一張張砸碎了 我從椅子上彈起來 與那老師說 這些都是古典音樂 是十七十八世紀歐洲著名音樂家的作品 他們並不是 無常及夜總會裡的流行音樂 我們的音樂學院 還將他們做教材 你們何不把他們留下來 送給音樂家協會呢 你是舊社會過來 你難道不知道 偉大領袖曾經說過 任何西方音樂 都是腐朽沒落的 他們中只有某些片段章節 纔是精華 並非全部都是精華 我的那些樂曲中 難道就不包括這些精華的片段 我不服的低聲嘟囔了一下 住口 不管怎樣 難道工農羣眾會欣賞 蕭邦 莫扎特 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嗎 當然不可能 我們要譜無產階級自己的樂章 至於上海音樂家協會 早已解散了 那個夜晚是漫長的 我已筋疲力竭 再也支不起身子了 我要求那老師 讓我休息一下 你可以去你女兒的房間 她是個自食其力的電影工作者 她的房間 我們不採取行動 我走進女兒的房裡 一頭紮在她的牀上 天還沒亮 但窗外 東方已經開始微微泛白了 我閉上雙眼 終於朦朧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