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下 尼采與陀思妥耶夫斯基,超人理論的失敗實驗 《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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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影片深入探討了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與尼采(Nietzsche)兩位思想巨擘之間的精神交匯與分歧,特別是以《罪與罰》中的拉斯科爾尼科夫為核心,分析「超人」理論在現實生命與倫理面前的崩潰。透過對「馬之夢」與「都靈之馬」的對比,揭示了理性邏輯無法抹除的生命同情心,以及文學對哲學在治癒人性上的超越。
假如你相信強者有權制定規則,弱者活該被淘汰,而同情只是弱者的遮羞布,那麼你不是尼采的信徒,你是《罪與罰》的主角拉斯克爾·尼科夫,一個相信自己有權殺人的大學生。
1865年,託斯托·耶夫斯基在德國威斯巴登BZ的旅館房間裏開始構思一部關於犯罪與心理的小說,他將這部作品命名爲《罪與罰》,並於次年連載發表。
彼時,二十出頭的弗里德里希·尼采此刻還在沉默地積累着,兩條看似平行的思想在二十餘年後交匯。
1887年,流亡於尼斯的尼采偶然讀到法文版的地下室手記,他在智友人弗朗茨·奧夫貝克的信中寫道,"託斯托·耶夫斯基是唯一讓我學到點東西的心理學家,他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偶然之一,甚至比發現斯湯達還要美好。
他是一個深刻的人,他有權利蔑視我們這些膚淺的德國人。
在偶像的黃昏中,他再次確認了他從託斯托·耶夫斯基那裏學到了東西。
在精神崩潰逼近之前,尼采似乎隱約觸碰到了他與這位俄國人之間某種危險的相似。
在尼采超人理論尚處孕育階段的時候,託斯托·耶夫斯基已經通過罪與罰裏的拉斯克爾尼科夫做了一個相關的實驗。
尼采認爲,一個骨子裏仍然深深浸透着奴隸道德的人,試圖執行主人道德的行爲必然會遭到內部兩界的反噬。
而託斯托·耶夫斯基底下的那些地下世人和超人前的超人,
他們在尼采誕生他的查達圖斯特拉之前就已經帶着完整的哲學裝備行走在彼得堡的街道上了。
尼采對託斯托·耶夫斯基的推崇從本質上說是一個持道者對自己先行者的確認,
一種對尼采之前的尼采主義的認同,
但這兩者之間的相似性背後存在着一個根本的分歧。
在託斯托·耶夫斯基的世界裏,那些試圖超越善惡的人最終被一種他們無法命名的東西壓碎,
那就是恩典。
而在尼采的世界裏,恩典已經被宣佈爲不可能,
因此超人只能獨自承擔他的孤獨,直至崩潰。
在謀殺事實之前,拉斯克爾尼科夫墜入高燒的昏迷,
做了一個慘烈至極的夢,
七歲的他走在通往墓地的路上,
目睹了一群醉醺醺的農夫將一匹瘦弱的小母馬套上了他根本無法拉動的超重馬車。
當馬掙扎着跪倒在地,
車主米科爾卡帶領衆人開始瘋狂地抽打,
從鞭子到鐵棍,直至將他活活打死,
米科爾卡揮起鐵棍,朝他的背脊猛打下去,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但他仍然拼命朝前拉,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拉着車子不斷地朝不同的方向猛扯,
可是那六條鞭子從四面八方朝他抽來,
鐵棍又舉了起來,朝他一下接一下地錘下去。
年幼的拉斯克爾尼科夫衝上前去,
吻着流血的馬嘴和眼睛,
然後歇斯底里地向米科爾卡撲去,
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他意識到他無法殺人,
我正起意幹一件那麼大的事情,
不料連這樣的小事我都害怕。
拉斯克爾尼科夫的夢成爲後世精神分析的經典案例,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構建了他的弒夢理論,
夢是被壓抑願望的僞裝滿足,
通過寧縮、一致、象徵等機制,
將潛意識中不可接受的願望化爲可容忍的意象,
從弗洛伊德的角度看來,
這個夢呈現出三層結構,
本我,那個意圖殺死的老太婆,
奪取錢財證明自己是非凡人的原始衝動,
超我,童年時期內化的道德律令,
以七歲的拉斯克爾尼科夫的形象出現,
保護那匹被鞭打的馬,
自我,在兩者之間被撕裂的夢的體驗者,
精神分析學者坎澤爾將馬之夢
進一步解讀爲弒父與弒母慾望的複合表達,
母馬象徵着母親,
揮動鐵棍的米科爾卡象徵父親,
謀殺老太婆因此是一種弒母的行爲,
託斯托耶夫斯基的滇弦發作不是氣質性的,
而是情感性的,
它最早發作可以追溯到童年時期,
其形式是突然的,毫無緣由的恐懼和昏厥,
按照我所提出的俄迪普斯情結理論,
這種滇弦是對弒父慾望的一種懲罰性的代替滿足,
它以驚亂和意識喪失來象徵性的重複父親的死亡,
同時懲罰那個懷有弒父慾望的兒子身體。
在託斯托耶夫斯基的文學作品中,
這種弒父的衝動在卡拉瑪佐夫兄弟中獲得了最直接的表達,
而在罪與罰中,
它被位移到謀殺一位老婦人的行爲中,
拉斯克爾尼科夫真正的罪惡不在於殺了那個高利貸的老太婆,
而在於那個行爲背後壓抑的指向父親的原始衝動。
然而這種解讀恰恰暴露了精神分析的盲點,
弗洛伊德試圖將一切夢境還原爲童年性慾的投射,
卻忽略了託斯托耶夫斯基的夢不僅是關於性的,
更是關於倫理的。
那匹母馬象徵的不僅是母親或老太婆,
它象徵着她即將殺害的放高利貸老太婆,
也象徵着一切被理性理論踩在腳下,
被視爲獅子的活生生的生命。
弗洛伊德式的解讀將夢封閉在個體心理中,
而託斯托耶夫斯基的夢卻打開了一個公共的歷史的哲學的舞臺。
在這個舞臺上上演的不是弗洛伊德的俄迪普斯情節,
而是即將誕生的迷彩。
《罪與罰》寫於1865年至1866年,
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出版於1900年,
而託斯托耶夫斯基與世父遲至1928年才問世。
託斯托耶夫斯基本人曾在《白癡》裏寫道,
爲什麼當你們從夢中醒來,
又回到現實世界中時,
你們幾乎總是感到,
有時甚至還非常強烈地感到,
夢在離你們而去時,
帶走了一個未被你們猜破的謎呢?
夢的荒唐讓你們微笑,
同時你們卻又感到,
這荒唐的外表中包裹着一個想法,
一個真實的想法,
某個屬於你真實生命的東西,
某個存在着的東西,
始終存在於你們心中的東西。
你們會認爲,
在你們的夢中,
找到了一種期待已久的預言,
夢不是潛意識的附屬品,
而是潛意識的主權者,
它提前宣佈了拉斯克爾尼科夫的謀殺在道德上,
已然失敗。
人在病態的情形下所做的夢,
往往顯得分外清晰鮮明,
非常逼真。
有的時候夢的事情稀奇古怪,
可是夢裏的情景和全部過程,
卻十分像是真實,
種種細節,
也都十分細緻入微,
跟整個夢境配合得天衣無縫。
因此做夢的人,
哪怕是普希金或者託格涅夫那樣的藝術家,
醒着的時候,
也斷然不能構思出這樣的夢境來。
這樣的夢,
病態的夢,
總是久久地留在記憶裏,
對人過分興奮,
而又紊亂的神經系統產生強烈的影響。
一場尚未犯罪便已完成的定罪。
夢醒後,
拉斯卡爾尼科夫一度放棄了謀殺計劃,
他是怎麼重新拿起斧子的呢?
在小酒館裏,
他無意聽到一個大學生
說出殺死那個老太婆,
拿走她的錢,
用這錢去爲全人類服務的論調,
一種披着功利主義外衣的權利意志。
夢中的道德審判
是真實有力的,
但它可以被一種理論所覆蓋,
這正是超人邏輯的危險所在。
殺了她,
拿走她的錢,
然後寄諸於那些錢
現身於全人類的工作和公共事業,
你認爲怎麼樣?
難道做出成萬件好事
還抵不過一種小小的罪行嗎?
用一個人的生命,
卻可以救出成萬人的生命,
使他們免於淪亡和消失,
一個人的死,
換來一百人的生存,
這是簡簡單單的算術。
而這裏,
其實尼采跟託斯托耶夫斯基
是有相似重合之處的。
託斯托耶夫斯基人生的轉折點
是他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裏
念果格里的智能奴,
由此激怒了沙皇,
背叛流放,
後來又被赦免。
在那個時期,
年輕的託斯托耶夫斯基
激動地認爲
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裏的人
都是革命的進步的,
但流亡十幾年之後,
回看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裏的理論,
無政府主義,
虛無主義,
空想社會主義等等。
於當時的俄羅斯,
並無任何的改變,
而他自己卻的的確確地遭遇了流放折磨。
他又何嘗不是拉斯克爾尼科夫的另一面呢?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
尼采借先知之口
對同情發起了
系統性的進攻。
查拉圖斯特拉宣稱,
一切偉大的愛超過他的一切同情,
因爲偉大的愛
還要創造他所愛的對象。
如果你不得已而同情,
至少不要讓自己
被稱爲同情者。
如果你要同情,
就遠遠的同情吧。
查拉圖斯特拉囑咐朋友,
將你的同情藏在硬殼下,
咬碎自己的殼,
會讓人付出代價。
如果超人要成爲大地之意義,
要成爲那條容納骯髒河流
而不致污染的大海,
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所言,
人是一條骯髒的河流,
人們必須成爲大海,
方能容納一條骯髒的河流而不致污染。
看啊,
我教你們超人,
它就是這大海,
在它裏面,
你們的巨大的輕蔑會沉沒下去。
那就必須克服對弱者的同情,
因爲同情會使強者
被弱者的苦難拖累,
使力量被軟化爲憐憫。
超人要超越善惡,
首先就要超越同情。
其實,查拉圖斯特拉
在教超人的這個過程當中
也發現了超人
其實是一個有問題的學說,
因爲它仍然殘留着那種
基督教式的偶像形象
或彼岸形象的問題,
還是某種彼岸性的東西,
它還是那個正午投下來的陰影,
因而帶有基督教的一些問題。
超人的德語
如果翻譯成英文,
可能更傾向於overman,
不是superman,
它指的是一個越國,一個克服,
overcome,
它指的是人要克服
人自身身上那些過於人性的東西,
但其實
還是在一個彌賽亞的框架下,
所以他也會覺得
這是一個有基督教陰影的,
有上帝陰影殘留的理論形態。
所以,尼采後來
其實想要說的是,
查拉圖斯特拉在自我認識的這個過程中
是要把超人學說
給揚棄掉的,
他要意識到超人學說是有問題的,
他要重新再上山下山,
經歷這一系列的這樣一個過程。
但是,
拉斯克爾尼科夫,
那個七歲的孩子衝上去親吻死馬的面孔,
不是因爲任何的教條教導,
不是因爲功利主義的計算,
不是因爲對懲罰的恐懼,
那是一種比理性更古老,
比理論更不可摧毀的
生命對生命的回應。
在夢醒後的那短暫的清醒時刻,
拉斯克爾尼科夫
沒有被任何的哲學說服,
他直接被自己的夢,
被那個尚未被理論污染的童年的自己,
定罪。
他喊出了我受不了了,
不是因爲我不應該,
而是因爲我不能。
這正是託斯特耶夫斯基對超人理論的反駁,
理論可以論證應該,
但夢揭示了能與不能。
尼采後來在查拉託斯拉
如是說中寫道,
人應該緊緊抓住自己的心,
因爲一旦讓心走了,
人立即失去對思想的控制。
所以,這裏的拉斯克爾尼科夫
表現出了一種
尼采理論下的弱者狀態。
尼采理論中的強者,
他是直接行動的,
是action的那一面,
他是不太在乎其他人是在做什麼,
也不關心這個世界對他要做什麼,
他只是釋放自己的生命力,
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就像萊蒙托夫當代英雄李碧巧琳的形象,
而弱者呢,
他可能是那個reaction,
他不是基於自身出發去行動的,
而是基於受到了刺激,
或者外界的影響,
然後他要做出一種回應,
以此來體現自己的生命力。
但這並不是託索耶夫斯基心中的強弱,
託索耶夫斯基心中的強者,
一定是包含弱者的部分的。
就好比拉斯克爾尼科夫
在去了西伯利亞以後,
接受了索尼亞的愛,
認清了自己心中的怯懦的部分,
變成了強者。
也如同卡拉瑪祖夫兄弟裏面的阿雷莎,
在不斷接受現實與理想的衝突之後,
他獲得了自我對外部生命的反應,
以及自我定位的思考與認知,
他也變成了一個完整的靈魂。
尼采從未讀過《罪與罰》,
他通過法文譯本
接觸的託索耶夫斯基
僅限於地下室手機,
死無手機,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和群魔。
《罪與罰》的第一個法文譯本
於1884年出版,
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
尼采曾經得到或者閱讀過它。
這些事實在尼采對陀師的讚賞中
具有關鍵意義。
尼采所推崇的那個心理學家
是地下室人和死無囚徒的創造者,
而不是拉斯克爾尼科夫
和索尼亞的創造者。
如果尼采讀過《罪與罰》,
他對託索耶夫斯基的理解
以及對他自己和陀師之間
關係的理解將會截然不同。
因爲《罪與罰》提供了
尼采所缺乏的東西,
不是對怨恨的診斷,
而是對他的治癒。
1889年1月3日,
都靈卡洛阿爾貝託廣場,
44歲的尼采步出住所,
看見了一個粗暴的車伕
鞭打一匹無力前行
跪倒在地的老馬。
根據目擊者回憶,
尼采突然失聲痛哭,
衝上前去抱住馬的脖子
試圖保護他,
隨即他癱倒在地,
從此墜入11年精神錯亂的幽暗餘生。
在學界,都靈之馬
並沒有明確的答案,
但在很多傳記中的確有
記載描述此事,
這源於一名記者
在尼采瘋了十幾年之後
去採訪了他的房東,
房東說,那天他走在街上,
然後兩個警察帶着尼采迎面而來,
把尼采交給了他,
說這個教授在路上抱着一匹馬
死活不肯撒手,
並且神情怪異,
房東就把尼采領回了家。
那匹都靈之馬,
與拉斯克爾尼科夫夢中的母馬,
隔着23年遙遙相望,
他們都是同一種東西的具象化,
被超善惡的強力意志
碾碎了具體生命。
在超人的構想中,
弱者應當被超越,
無用者不妨被消滅,
同情是必須被克服的。
可是當鞭子
真實地落到一匹馬的皮肉上,
鐵棍真實砸斷它的骨骼,
你還能維持那種
高高在上的輕蔑嗎?
年幼的拉斯克爾尼科夫做不到,
它崩潰了。
撲上去吻那死馬,
44歲的尼采也做不到,
它也崩潰了,
失聲痛哭。
那匹夢中的馬,
不是弗洛伊德的厄迪普斯。
託斯托耶夫斯基和尼采
做了同樣的事情,
他們都拒絕了在理性和道德的法庭
前爲自己辯護,
他們都伸手去摘取了禁果,
但正是在這裏,
他們的道路分開了。
託斯托耶夫斯基在品嚐了禁果之後,
感到恐懼並悔改,
尼采卻繼續吃下去,
相信這果子會使他成爲神。
然而尼采最後在都鄰廣場
抱着馬頭失聲痛哭的那一刻,
他是否也在
以自己的方式悔改?
是否那匹被鞭打的馬,
那個他試圖用超人意志
來超越的苦難的具體形象,
最終迫使他
做出了一個沒有哲學語言
可以命名的行爲?
碎語法表面上
是第三人稱敘事,
但這是一個敘事騙局。
傳統的全知敘事,
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中
進行場景之間的直接轉變,
爲讀者提供一種上帝般的
浮覽和安全的審美距離。
我們觀察人物,
但不與人物一同沉默。
託斯托耶夫斯基的做法
截然相反,在碎語法中,
雖然語法上使用它,
但敘事幾乎被完全鎖死
在拉斯克爾尼科夫的意識內部。
我們只能通過他發燒的感官
去感受彼得堡的窒息。
我們與他一同出汗,
一同產生被迫害的妄想,
一同站立。
小說幾乎不提供任何超出
主人公所知範圍的信息,
我們被他的意識完全吞噬了。
這創造出了一種敘事上的
超人陷阱。
尼采在《善惡的彼岸》中
設想哲學家應當置身於善惡的彼岸,
擁有一種看透自己的
冷峻時的眼光。
但在託斯特·耶夫斯基筆下,
這種置身彼岸的視角不再是冷峻的。
我們被剝奪了弗蘭的上帝視角,
被剝奪了安全距離,
被迫直接進入那位準超人的低人城,
與他一同發燒。
尼采提出的
視角主義思想,
認爲世界是可以不同的解釋的,
它背後沒有單一的意義,
而是有無數的意義。
每一種衝動都是一種支配欲,
都有它自己的視角,
而最乏的敘事,
恰恰讓你無路可退。
在託斯特·耶夫斯基的小說中,
作者的聲音,
不是凌駕於人物之上的審判者,
而是與人物平起平坐的對話參與者。
拉斯卡爾尼科夫的思想,
包括他的非凡人理論,
不是在作者的諷刺或者駁斥中
被呈現的,
而是以全部的說服力和內部緊張
被賦予了一個獨立的
完成了的意識。
讀者不是觀察一個被作者
駁倒的錯誤思想,
而是被拋入到了一個
無法從中退出的
與那個思想的正面對抗。
託斯特·耶夫斯基所做的
不是在思想上擊敗拉斯卡爾尼科夫,
而是讓拉斯卡爾尼科夫的思想
在他自己的生命中
暴露出他的不可承受性。
這是附調敘事與道德審判
之間最根本的區別。
拉斯卡爾尼科夫最終選擇了斧子
作爲謀殺工具,
這把斧子被預先藏在門房,
沉重,鏽盾,
需要雙手掄起帶有農民式的
原始的暴力質感。
但是小說中還有另一把
常被忽視的兇器,
拉斯卡爾尼科夫在開始
想要備選的折刀。
這把折刀他也有提到,
是修剪花枝用的,
所以折刀無法改變根本,
只有斧子才能結束一切。
折刀像是在原有的體制
和社會基礎上削削減減,
而斧子像是一場轟轟烈烈的
思想運動,
講到辦這件事,
必得用斧頭,
這是他早已做出的決定。
他另外還有一把
修剪花枝用的折刀,
可對那把折刀,
特別是對自己的體力,
他一概不抱希望,
所以最後才決定用斧頭。
在與御審官布爾菲利的交鋒中,
拉斯卡爾尼科夫那篇文章
被擺上檯面,
他將人類分爲平凡人
而非凡人則有權跨越
法律與道德的障礙,
如果他們跨越的是爲了實現
某種對人類有巨大意義的新言說,
當被問及誰是非凡人時,
他舉出了兩個名字,
拿破崙和牛頓。
拿破崙不難理解,
尼采對拿破崙推崇被致,
稱他爲歐洲近代史上最高貴的人,
是非人與超人的結合體。
拿破崙屠戮千萬,
但舊的法律在他的炮聲中瓦解,
新的秩序在他的意志下誕生。
但是,
尼采其實推崇的那個拿破崙,
恰恰不是那種政治上很有力量的,
或者說,
是那個一直在戰場上取勝,
在政治上得到前進的力量。
那個力量,當然也是拿破崙
很重要的形象的一部分。
尼采也會說,
像民族主義情緒,像這些東西,
在拿破崙的領導下是得到了集中的釋放。
但很多時候,
當尼采把拿破崙當作一個強者
去論述的時候,
他其實關注的是幾個點。
一個是,有些地方他會強調,
拿破崙是那個依靠少數動機
去行動的人。
他有很多陰謀也好,
有很多計策也好,
有很多非常巧妙曲折的東西。
但拿破崙的核心是那個力量,
它是被凝聚在極少數的幾個動機之下的。
所以在尼采看來,
拿破崙是一個強壯的表現。
但牛頓呢?
牛頓沒有殺過一個人,
他身居簡出,
埋頭計算,終身未娶。
手中最鋒利的工具,
不過是鵝毛筆。
爲什麼一個物理學家會和
學習歐洲的軍事獨裁者並列呢?
拉斯克爾尼科夫在他的論文中寫道,
假如開普勒和牛頓的發現
由於某些陰謀,
無論如何也不能爲人們所知曉,
只有犧牲一個人,
十個人,一百個人,
以致更多的人生命纔行。
因爲他們妨礙了這些發現,
或者在發現的路上成爲了障礙,
那麼牛頓就會有權利,
甚至有義務消滅這些,
以便讓全人類知道他的發現。
但拉斯克爾尼科夫在這裏說的
其實並不是牛頓,
而是牛頓的知識,
或者是牛頓的發現。
作爲一種知識被妨礙,
可以犧牲一個人,十個人,
一百個人,以致更多的人的生命纔行。
在當時的俄國,
這種知識是什麼,
也就不言而喻了。
關鍵不在於牛頓是否真的殺了人,
而在於一種
足以改變世界面貌的新思想
已經在邏輯上暗含了
對個體生命的否定權。
1860年,
俄國虛無主義運動如火如荼,
趙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
塑造了合理利己主義的新人的形象,
邊境的功利主義被大量的溢解,
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開始成爲社會批判。
這些思想體系中,
舊道德,舊宗教
都不過是該被切除的病竈。
思想的改變,
沒有直接沾染鮮血,
但它已經宣佈了一批人
不值得繼續存在。
思想的變革,
一旦通過小冊子,
大學講堂和報紙社論
完成了老太婆
不過只是一隻獅子的邏輯推演,
到斧子的過渡
就只是時間問題。
不僅由拿破崙式的人物執行,
而且可能有每一個
被理論說服的普通人執行。
尼采常論及教室這一形象,
教室階層在
尼采的論述中,
恰好處於強者與弱者的交界地帶。
教室身爲筆桿子,
在純粹的力量對抗中,
即主人道德所崇尚的
直接行動與競爭中,
原本是弱者。
主人道德以好壞爲評價的尺度,
好意味着卓越,
壞意味着能力不足,
無關道德善惡。
然而奴隸道德
則顛轉了這一標準,
將好壞轉化爲善惡,
衝突冷漠不體恤他人,
被斥之爲惡,
而缺乏競爭能力,
在奴隸道德中反而被美化爲善良,
彷彿不是無力對抗,
而是主動追求和氣。
教室正是在此顛轉中
找到了迂迴之路,
它無法以個體力量去對抗強者,
卻能通過改寫道德,
將主人道德的強者
扭轉爲奴隸道德的弱者,
從而團結起大批的弱者,
使原本的強者在奴隸道德的語性中
淪爲被孤立,
被審判的對象。
教室由此從一個弱者
倒轉爲道德上的強者,
但它依靠的並非是直接行動,
而是於法轉換。
因此,教室既是主人道德中的弱者,
又是奴隸道德中
最具備智識,
最擅長迂迴的強者。
可見,強弱之分,
無論是行動與反動的對立,
還是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的對立,
在尼采文裏
更像是一個連續的光譜,
而非截然的二分。
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
則是另一層作用於強弱之上的
道德語法,
兩者互相交織。
這就是爲什麼牛頓必須出現在名單裏,
他代表了一種看似不流血的
純精神性的權力意志。
而這種權力意志
一旦被社會內化爲心言說,
它所引發的真實流血
將遠遠超過
一個拿破崙戰場的規模,
因爲它使每一個認同新思想的人
都成爲潛在的斧頭,
以歷史必然性或者物種改良之名。
尼采發明了怨恨這個詞,
但託斯托耶夫斯基
在尼采之前就已經描繪了
他的全部機制,
並且比尼采走得更遠。
尼采始終將怨恨視爲弱者的特徵,
而託斯托耶夫斯基的地下世人
則揭示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事實,
怨恨同樣寄生在
那些自認爲是強者的人身上,
地下世人對自己的高貴
有着不可動搖的確信,
同時卻又無法阻止自己
去嫉妒,去比較,
去渴求他人目光中的確認,
但同時是主人和奴隸。
這種悖論性的分裂
是尼采的超人從未被要求
面對的問題。
拉斯克爾尼科夫最終向
索尼亞坦白罪行,
索尼亞是一個妓女,
卻代表着最深沉的信仰
與受苦的愛。
在尼采的理論中,
索尼亞正是那種應當被克服的
奴隸道德的人格化身,
它構建了主人道德與奴隸道德的二分法。
主人道德來自於一種
勝利般的自我肯定,
其核心價值是驕傲,力量,
高貴與自我超越。
奴隸道德則從一開始
就對外在他者非我
加以否定,
其核心是同情,仁慈,謙卑
和對強者的怨恨。
尼采將基督教的愛
解讀爲弱者對強者的怨恨的
昇華。按照超人邏輯,
拉斯克爾尼科夫本應該
輕蔑地拒絕索尼亞的愛,
然而小說的結局拒絕了
這條超人路徑。
拉斯克爾尼科夫試圖成爲那個超越善惡
用自己意志重新定義價值的人,
但他失敗了。
他沒有在超人的孤獨中走向更高處,
而是在西伯利亞的流放地
跪倒在索尼亞的面前。
如果同情只是弱者的病態,
如果奴隸道德
只是怨恨的僞裝,
那麼爲什麼尼采自己會被
一匹鞭打的老馬屍上洞窟呢?
夢中的馬,都靈的馬,
它們都是同一種東西,
一種原始的,不可毀滅的
生命對生命的回應。
當你真實地面對一匹流血喘息的
馬時,你無法無動於衷。
《罪與罰》出版於1866年,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第一部分》
出版於1883年,
託斯圖耶夫斯基沒有讀過尼采,
但拉斯克爾尼科夫的《夢境》
卻詭異地呼應了都靈之馬。
那匹在夢中
被鐵棍打死的馬,
那把用來砍開老太婆頭顱的斧子,
最終都回到了尼采身上。
倘若上帝死了,
而超人擁有真正的悲憫,
不是那種尼采所批判的
軟弱的憐憫,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
不被馴化的生命對生命的回應,
那麼超人就會在都靈的廣場上
抱着那匹錘死的馬,
發出最後的痛苦。
在此,無法界定文學
是否超越了哲學,
因爲那夢中的血,都靈的淚,
流放的西伯利亞,
都壓在了人類顫抖的靈魂之上。
我不是向你下跪,
而是向人類的一切苦難下跪。
正好前段時間去了一趟烏鎮,
到了木星美術館,
看了託斯圖耶夫斯基的特展,
展名叫《人是一個謎》,
有他的手稿原件,
他的煙盒,他的帽子。
託斯圖耶夫斯基的文字意象
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拉斯克爾尼科夫的斧子,
地下世人的抑鬱,
億萬的宗教大法官。
走出展館,外面是烏鎮的流水,
江南的潮溼空氣裏
突然混進了彼得堡的陰雨。
這個展標題的這句話,
正是託斯圖耶夫斯基所說的,
謎底呢,
恐怕沒有謎底,
它就如同一個謎,
託斯圖耶夫斯基,
他的書中充斥着最狂暴痛苦的思想,
但竟然這麼安靜地存放在美術館裏。
託斯圖耶夫斯基適度,
其實更嚴重的是世人,
他的小說中,
人人人人人,
從不願費筆墨於自然景象,
偶設街道房屋,
也匆匆然趕緊折入人世中去,
他在文稿上畫人,
人的臉,臉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