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閱覽室】列維坦——詩性的風景

浩瀚無際的蒼穹,厚重的灰雲遮蔽了日光,讓整個畫面都籠罩在冷冽的氛圍之中。 巨大的河流靜默地向遠方逝去,而在畫面前景凸起的河岸上,有一座木質老教堂和似乎荒廢已久的破半墓地, 它們好似一艘駛向未知遠方的孤舟。 這是畫家列維坦的《在永恆的安寧之上》,完成於1894年,是畫家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體現了列維坦風景畫創作的詩情畫特徵,通過景物來抒發內心的情感以及深刻的哲思。 在這幅畫中,他藉由廣闊自然風光和人類生存痕跡的比較, 思考著人類生命與自然永恆的關係,充滿了崇高的悲痛與悲壯的英雄氣概。 在創作期間,他持續聆聽貝多芬的將一大調第三交響曲的第二樂章《英雄之死》, 這也呼應著他此畫的創作主題。 伊薩克·伊里奇·列維坦是俄國著名的現實主義風景畫大師, 1860年8月18日,出生在立陶宛的一個貧窮的猶太人知識分子家庭。 他出生沒有多久,全家就搬遷到了莫斯科,這讓列維坦後來有機會接受到完善的美術教育。 1873年,他進入莫斯科繪畫雕塑與建築學校學習,展現出過人的繪畫天賦以及對於風景畫的熱愛。 風景畫大師薩弗拉索夫非常欣賞他的天資。 在列維坦的父母相繼去世後,他的繪畫才能讓他贏得了學院的資助並得以完成學業。 薩弗拉索夫對列維坦繪畫風格的形成起到了很重要的影響, 是他教導了列維坦如何在風景畫中展現心中的情緒。 雖然列維坦才華出眾,但是由於他的猶太人身份,以及其他教員對於他的導師薩弗拉索夫的敵意, 他並未獲得與其成就相匹配的畢業證書。 和他的老師一樣,列維坦也是俄羅斯巡迴畫派的一員。 這個19世紀俄國的畫家組織,旗幟鮮明地反對當時俄國學院專制的、保守的、古典主義傾向的創作思路, 主張以更為樸實的方式為民眾創作,反映俄國現實生活的藝術。 我們所熟知的許多俄國繪畫大師幾乎都參與過這個組織的運動, 比如克拉姆斯柯伊、列賓、蘇利科夫、謝洛夫等, 他們深深影響了俄羅斯美術的發展,也給我國的油畫藝術發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不包括現代主義藝術,俄國的繪畫藝術其實長期被主流的歐美藝術史所忽視, 尤其是現實主義傾向的這批大師,在很多藝術史書籍中都不會提及。 除了由於意識形態的偏見,另一個也由於按照所謂的風格史觀, 在同時期的歐洲正是印象派的天下, 巡迴畫派的現實主義審美和他們要反對的保守專制的學院派一樣, 是過時的和不合時宜的。 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如此武斷地貶低這批藝術大師的藝術成就。 17年底,我在上海博物館看到了巡迴畫派大師們的原作, 這些從小隻在網絡和印刷品上看過的大師作品, 現場觀看只有更多的欣喜與感動。 論繪畫的真摯,情感的充沛,我們沒有什麼道理去遺忘這些畫家。 列維坦在世的時候,由於少數族裔的身份,受到了很多歧視與不公的對待。 貧窮,早年父母雙亡,政治上的驅逐,讓他活得並不輕鬆。 他也不得不通過接一些雜誌的插圖,為歌劇院繪製佈景來維持生計。 然而種種苦難都沒有磨滅他的藝術才華,他依然堅持自己的藝術, 不願意將自己的天才浪費在無數沒有營養的商業圖畫需求上。 他是勤勞高產的大師,一生創作了大量的風景畫作品。 他總是喜歡早起外出畫寫生,甚至起得比他清晨寫作的朋友契赫夫還早。 他是一位寫生大師,但是千萬不要認為他的作品只是簡單的照抄實景。 和許多巡迴畫派的大師,比如列賓、蘇利科夫一樣, 他帶著創作的目的進行寫生研究,到處遊歷獲取創作的靈感與資料,並繪製大量的草圖。 看似一揮而就酣暢淋漓的創作,往往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和時間。 《深淵》,弗拉基米爾卡,在《永恆的安寧》之上被稱為音域三部曲, 是列維坦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上半期所作。 《深淵》取材於俄羅斯一個悲情的民間故事, 弗拉基米爾卡則追憶了俄羅斯革命者的苦難, 而在《永恆的安寧》之上反映了他對生命與自然的哲學思考。 繪製這些作品,列維坦都蒐集了大量的資料,通過這些不同的草圖, 我們也能夠看到他是如何一步步優化畫面的構圖、元素、色彩來接近他心中想表達的主題。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列維坦和印象派生活在同一個時代, 印象派關注自然轉瞬即逝的光色,色彩閃爍靈動。 列維坦的這幅《白華林》,明顯受到了這種外觀畫法的影響, 畫面色彩鮮活,光影十分生動。 列維坦還最新於表現月光下的風景, 結合記憶與實景,他創作了不少月夜主題的畫作。 列維坦這些月光下的草朵,回應了莫奈日光下的草朵, 對於色彩的把握同樣敏銳。 列維坦的油畫直接畫法出神入化,我非常喜歡他的很多寫生小品。 他用筆十分洗練而富有邏輯性,筆法鬆弛而準確, 但充滿了剋制而不是炫耀筆法的華麗。 在形體與色彩的把控上極其精到, 經常是用極少的幾筆色塊就完美地再現了富有空氣感的自然效果。 他關注畫面的整體性,始終關注形與色的概括, 而不是堆砌無關的細節。 他認為,一幅作品越是省略多餘的細節, 它的完成感和整體性就越好。 《尋回畫派》中還有一位非常著名的風景畫大師西施金。 西施金的畫面精緻,效果極端逼真,刻畫入目三分, 而列維坦則更具酣暢感與寫意性。 兩人的作品我都十分喜歡, 而他們兩人的作品也代表了俄羅斯風景畫不同的審美方向。 列維坦坎坷的人生不僅摧殘著他的精神, 也損害著他的身體健康。 他患有嚴重的心臟病, 多愁善感的他創作了很多具有憂鬱情緒的風景傑作, 但即使精神狀態脆弱,身體虛弱不堪, 熱愛生活的他也創作了許多光明、溫暖和歡樂的藝術作品, 比如福爾加河上的清風,三月,以及金色的秋天。 生命末期的列維坦迎來了事業的垂青, 生活似乎越來越好,只是身體每況愈下。 1900年,39歲的列維坦病逝,他的《一座湖》, 儘管這幅作品沒有最終完成, 但是這並不影響它是一幅傑作, 畫面充滿了明媚的陽光,多變的色彩,以及空氣的流動。 這一位早逝的天才,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仍然書寫著提獻給俄羅斯,他所摯愛的祖國的壯麗詩篇。 這位終身未婚的畫家,將他短暫的一生都奉獻給了自然與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