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夜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睡前讀一本書給你聽，慢慢入睡。

您可不可以也給我一個小時時間呢? 你用親切的語氣問我,從你那確有把握的樣子我感覺到, 你把我當作了一個夜間賣笑的女人。 好吧,我說道。 十多年前那個少女在幽暗的馬路上就用着同一個聲音抖顫, 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了贊同的好吧,回答你的。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面呢? 你問道,你什麼時候想見我都行。 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沒有羞恥感的。 你稍微有些驚訝地凝視着我,驚訝之中還有懷疑、好奇的成分。 就和從前你見我很快接受你的請求時,表示驚詫不也一樣。 現在行嗎? 你問道,口氣有些遲疑。 我說行,咱們走吧。 我想到衣帽間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的男友手裏, 我的大衣是和他一起存放的, 回去向他要票勢必要嘮嘮叨叨地解釋一番。 另一方面,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是我多年夢寐以求的, 要我放棄,我也不願意。 所以我一秒鐘也不遲疑, 我只取了一塊圍巾披在晚禮服上, 就走到了夜霧瀰漫,潮溼陰冷的黑夜去了。 撇開我的大衣不顧,撇開那個溫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顧, 這些年來就是他養活我的, 而我卻當着他朋友的面丟他的臉, 使他變成了一個可笑的傻瓜。 共養了幾年的情婦,遇到一個陌生男子, 一招手就會跟着跑掉。 我內心深處非常清楚地意識到, 我對一個誠實的朋友幹了多麼卑劣的事情, 多麼忘恩負義的事情, 多麼下作無恥的事情, 我感覺到我的行爲是可笑的, 我由於瘋狂使一個善良的人永遠蒙受致命的創傷, 我感覺到我已經把我的生活徹底毀掉, 可是我豈不可賴地想再一次親吻你的嘴脣, 想再一次聽你溫柔地對我說話, 與之相比,友誼對我又算得了什麼, 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麼, 我就是這樣地愛你的, 如今一切都已消失,一切都已過去, 我可以把這些話都告訴你了, 我相信只要你叫我, 我就是已經躺在屍牀上, 也會突然湧出一股力量, 使我站起身來跟你走, 門口停着一輛轎車,我們驅車到你的寓所, 我又聽見你的聲音, 我又感覺到你溫存地待在我的身邊, 我又和從前一樣如醉如癡, 又和從前一樣感到天真的幸福, 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了你的樓梯, 我的心情,不說了, 不說了,我沒法向你描繪, 在那幾秒鐘裏, 我是如何對於一切都有雙重的感覺, 既感到逝去的歲月,也感到眼前的時光, 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覺到你, 你的房間沒有多少變化, 多了幾張畫,多了幾本書, 有的地方多了幾件新傢俱, 可是一切在我看來還是那麼的親切, 書桌上供着的花瓶,裏面插着的玫瑰花, 我的玫瑰花,是前一天你過生日, 我派人給你送來的, 以此紀念一個你不記得的女人, 即使此刻她近在你的眼前, 手握着手,嘴脣貼着嘴脣, 你也認不出她來, 可是我還是很高興, 你供着這些玫瑰花, 畢竟還有我的一點氣息, 我的愛情的一縷呼吸包圍着你, 你把我摟在了懷裏, 我又在你那裏度過了一個香魂的夜, 可是即使我脫去了一副赤裸的身體, 你也沒有認出我是誰來, 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練的溫存和愛撫, 我發現你的激情對一位情人和一個妓女, 是一樣看待,不加區別的, 你放縱你的情慾,毫不節制, 不下思索地揮霍你的感情, 你對我, 對於一個從夜總會里帶出來的女人, 是這樣的溫柔, 這樣的高尚, 這樣的親切而又充滿敬意, 同時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樣的充滿激情, 我陶醉於過去的幸福之中, 又一次感覺到你本質中這獨特的兩重性, 在肉慾的激情之中, 還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 這在當年使我這個小姑娘成了你的奴隸,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男人, 在溫存愛撫之際, 這樣貪圖享受片刻的歡愉, 這樣放縱自己的感情, 把自己內心深處披露無遺, 而事後竟然煙消雲散, 全部都歸於遺忘, 簡直遺忘得不盡人情, 可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 在黑暗中, 我躺在你身邊, 我究竟是誰呀? 是從前那個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嗎? 是你孩子的母親, 還是一個陌生女人? 在這激情之夜, 一切是如此的親切, 如此的熟悉, 可一切又是如此的異乎尋常的新鮮, 我禱告上蒼, 但願這一夜永遠繼續延續下去, 可是黎明還是來臨了, 我們起得很晚, 你請我和你一同進早餐, 有一個沒有露面的傭人, 很謹慎地在餐食裏擺好了早點, 我們一起喝茶閒聊, 你又用那坦率真實的親密態度和我說話, 絕不提任何不得提的問題, 絕不對我這個人發表任何的好奇心, 你不問我叫什麼名字, 也不問我住在哪裏, 我對你來說, 又不過是一次豔遇, 一個無名的女人, 一段熱情的時光, 最後在遺忘的煙霧中會消失得無蹤無影, 你告訴我, 你現在又要出遠門到非洲去, 去兩三個月, 我在幸福之中又站立起來, 因爲在我耳邊又哄哄地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完了完了, 忘了, 我恨不得撲在你的腳下喊道, 帶我去吧, 這樣你終於會認出我來的, 過了這麼多年, 你終於會認出我是誰, 可是我在你面前是如此的羞怯, 膽小,奴性十足, 性格軟弱, 我只能說一句, 多遺憾啊, 你微笑着望着我說, 你真的覺得遺憾嗎? 這時候, 一股突發的眼鏡抓住了我, 我站起來, 長時間目不轉睛地盯着你看, 然後我說道, 我愛的那個男人, 也老是出門到外地去, 我凝視着你, 指示着你眼睛裏的瞳人, 現在, 現在他要認出我來了, 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起來, 可是你衝着我微笑, 還安慰我說, 他會回來的, 我回答道, 會回來的, 可是回來, 就又什麼都忘了, 我說這話的腔調裏, 一定有一種特殊的激烈的東西, 因爲你也站起來, 注視着我, 態度不甚驚訝, 非常親切, 你抓住我的雙肩說道, 美好的東西是忘不了的, 我是不會忘記你的, 你說着, 你的目光一直射進我的心靈深處, 彷彿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記住死的, 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進入我的身體, 在裏面探索, 感覺, 瞬息着我整個的生命, 只是我相信, 盲人終於要重見光明, 他要認出我來了, 這個念頭使我整個靈魂都在顫抖, 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 沒有, 你沒有認出我是誰, 我對你來說, 從來也沒有像這一瞬間那樣的陌生, 否則你絕對不會幹出幾分鐘之後乾的事情, 你吻我, 又一次狂熱地吻我, 頭髮給弄亂了, 我只好再梳理一下, 我正好站在鏡子面前, 從鏡子裏我看到, 我簡直又羞又驚, 幾乎跌倒在地, 我看到你非常謹慎地把幾張大鈔票塞進我的暖手筒, 我在這一瞬間怎麼會沒有叫出聲來, 沒有扇你一嘴巴呢, 我從小就愛你, 並且是你兒子的母親, 可你卻爲了這一夜付錢給我, 我對你來說, 不是別的, 只不過是夜總會的一個妓女而已, 你竟然付錢給我, 比你遺忘還不夠, 我還得受到這種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東西, 我要走, 趕快離開, 我心裏太苦了, 我抓起我的帽子, 帽子就擱在書桌上, 靠近那隻插着白玫瑰, 我的玫瑰的那隻花瓶, 我心裏又產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 不可抗拒的願望, 我想再次嘗試提醒你, 你願意給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嗎? 當然樂意, 你說着馬上就娶了一朵, 可是這些花, 也許是一個女人, 一個愛你的女人送給你的吧? 我說道, 你說也許是吧? 我不知道, 是人家送給我的, 我不知道是誰送的, 所以我才這麼喜歡它們, 我盯着你看, 也許是一個被你遺忘的女人送的, 你臉上露出了一副驚惡的神情,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你, 認出我來吧, 我的目光叫道, 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 親切,然而一無所知, 你又吻了我一下, 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 我快步向門口走去, 因爲我感覺到, 我的眼淚就要躲匡而出, 可不能叫你看見我落淚, 在前屋, 我幾乎和你的僕人約翰撞個滿懷, 我出去時走得太急了, 他膽怯地趕快跳到一邊, 一把拉開了通向走廊的門, 讓我出去, 就在這一秒鐘, 你聽見了嗎? 就在我正面看着他, 含着眼淚, 看着形容蒼老的老人的這一瞬間,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就在這一秒鐘, 你聽見了嗎? 就在這一瞬間, 老人認出我來了, 可他從我童年時代, 就沒有再見過我呢, 爲了他認出我, 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 吻他的雙手, 或者是把你用來鞭撻我的鈔票, 匆忙地從我的暖手桶裏掏出來, 塞在他的手裏, 他哆嗦着, 驚慌失措地抬頭看着我, 他在這一秒鐘裏, 對我的瞭解, 比你一輩子對我的瞭解還多, 所有的人都驕縱我, 寵愛我, 大家對我都很好, 只有你, 只有你把我忘得乾乾淨淨, 只有你, 只有你從來也沒有認出我來,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 我們的孩子, 現在我在這個世界上, 再也沒有別的人可以愛, 只除了你, 可你是我的什麼人呢? 你從來也沒有認出我是誰, 你從我身邊走過, 猶如從一個河道邊走過, 你碰到我的身上, 猶如碰在一塊石頭身上, 你總是走啊, 走啊, 不斷地向前走啊, 可是叫我永遠等着, 曾經有一度, 我以爲把你抓住了, 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 這飄忽不定的人, 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夜之間, 他就殘忍地劈開我走了, 我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比過去的任何時候, 都更加的孤苦伶仃, 我一無所有, 你身上的東西, 我一無所有, 再也沒有孩子了, 沒有一句話, 沒有一行字, 沒有一絲回憶, 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 你也會像陌生人死得充耳不聞, 既然我對你來說, 雖生有死, 我又何必不樂於死去, 既然你已離我而遠去, 我又何必不遠遠走開, 不,親愛的, 我不是埋怨你, 我不想把我的悲苦 拋進你歡樂的生活, 不要擔心我會繼續逼着你, 請原諒我, 此時此刻, 我的孩子死了, 躺在那裏, 沒人理睬, 總得讓我意圖心中的機遇吧, 就這一次, 我得和你說說, 然後我再默默地 回到我的黑暗中去, 就像這些年來, 我一直默默地待在你的身邊一樣, 可是隻要我活着, 你永遠也聽不到我這呼喊, 只有等我死了, 你纔會收到我的這份遺囑, 收到一個女人的遺囑, 她愛你勝過所有人, 而你從來也沒有認出過她來, 她始終在等着你, 而你從來也不去叫她, 也許說不定 你在這以後會來叫我, 而我將第一次對你不忠, 我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聽見你的呼喚, 我沒有給你留下一張照片, 沒有給你留下一個印記, 就像你 也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一樣, 今後你將永遠也不會認出我, 永遠也認不出我, 我活着命運如此, 我死後, 命運也將依然如此, 我不想將你在我走到最後 來看我, 我走了, 你不知道我的姓名, 也不知道我的相貌, 我死得很輕鬆, 因爲你在遠處 並不感到我死, 要是我的死會使你痛苦, 那我就咽不下最後一口氣, 我再也寫不下去了, 我的頭暈得很厲害, 我的四肢疼痛, 我在發燒, 我想 我得馬上躺下去, 也許一會兒 這盡頭就會過去, 也許命運對我再一次開恩, 我用不着親眼看着他們 如何把孩子抬走, 我實在是寫不下去了, 別了,親愛的, 別了, 我感謝你, 過去那樣就很好, 不管怎麼着, 很好, 我要爲此感謝你,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席, 我心裏很舒服, 要說的, 我都跟你說了, 你現在知道了, 你只是感覺到 我是多麼愛你, 而這愛情 不會讓你受到任何的牽累, 我不會使你若有所失, 只是我感到安慰, 你那美好光明的生活 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我的死 並不會給你增添痛苦, 只是我感到安慰, 親愛的, 可是誰 誰還會在你生日的時候 給你送白玫瑰呢, 花瓶將要空空地住在那裏了, 一年一度 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氣息, 我的輕微的呼吸 也將就此消散, 親愛的,聽我說, 我求求你, 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 也是最後一個請求, 爲了讓我高高興興, 每年你過生日的時候 過生日的那天, 每個人總想到他自己 去買一些玫瑰花 插在花瓶裏 照我說的去做吧, 親愛的, 就像別人一年一度 爲一個親愛的死者 做一臺彌撒一樣, 可我已經不相信天主 不要人家給我做彌撒, 我只信你, 我只愛你, 我只願在你身上繼續活下去, 一年就只活那麼一天, 只是默默地 完全是不聲不響地 活那麼一天, 就像我從前 活在你身邊一樣, 我求你, 照着我說的去做好嗎, 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請求, 也是最後一個請求, 我感謝你, 我愛你, 用別了。 他兩手哆嗦, 把信放下, 然後他長時間地 凝神沉思, 他模模糊糊地 回憶起一個 寧家的小姑娘, 一個少女, 一個夜總會的女人, 可是這些回憶 朦朧不清, 混亂不堪, 就像花花流淌在 河水底下的一塊石頭, 閃爍不定, 又疏忽散去, 終於構不成一個圖形, 他感覺到一絲情感上的 褶絲麻糬, 可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他彷彿覺得 所有這些形象 他都夢見過, 常常在深沉的夢裏見過, 然而也只是在夢裏 見過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 他面前書桌上的 那支蘭花瓶上, 這些年來 第一次在他生日這一天 花瓶是空的, 沒有插花, 他慫然一驚, 彷彿覺得有一扇 看不見的門 突然被打開了, 陰冷的穿堂風 從另外一個世界 吹進了他寂靜的房間, 他感覺到死亡, 感覺到不朽的愛情, 百感千愁 硬是湧上他的心頭, 看不見的女人, 他漂浮不定, 然而熱烈奔放, 猶如遠方傳來的一陣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