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21 - 秋 豐子愷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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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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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作者分享進入三十歲後心境的劇烈轉變。他從年輕時對春天的狂喜與焦慮,轉變為對秋天的調和與認同。他將「三十歲」視為生命中的立秋,不再追求生榮的幻象,而是體悟到生滅的必然,並對死亡產生了真實的體感,追求一種平安度過的淡然心境。
我的年歲上慣用了三十二字
至今已兩年了
不解達觀的我
從這兩個字上受到了不少的暗示與影響
雖然明明覺得自己的體格與精力
比二十九歲時全然沒有什麼差異
但三十這一個觀念籠在頭上
由之張了一頂陽傘
使我的全身蒙了一個暗淡色的陰影
又彷彿在日曆上
思過了歷秋的一夜以後
雖然太陽的炎微依然沒有減卻
寒暑表上的熱度依然沒有降低
然而只當得餘微與殘暑
或霜降暮落的先驅
大地的劫後
已從今移交於秋了
實際
我兩年來的心情
與秋最容易調和而融合
這情形與從前不同
在往年
我只目春天
我最歡喜羊柳與燕子
尤其歡喜初染紋黃的嫩柳
我曾經名自己的寓居爲小羊柳屋
曾經畫了許多羊柳燕子的畫
又曾經摘取繡長的柳葉
在後枝上表層各種風條的梅
想象這等梅的所有者的顏貌
而在其下面
添描出眼 鼻 與口
那時候
我每逢早春時節
正月二月之交
看見羊柳枝的線條上掛了細珠
帶了隱隱的青色
而遙看靜卻無的時候
我心中便充滿了一種狂喜
這狂喜又立刻變成焦慮
似乎常常在說
春來了
不要放過
趕快設法招待它
享樂它
永遠留住它
我讀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
曾經真心地感動
以爲古人都泰西一春的虛度
前車可鑑
到我手裏
絕不放它空過了
最是逢到了古人
惋惜最深的寒石清明
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
那一天
我總想有一種
足以充分惆悵着佳節的舉行
我準你作詩
作畫
或痛飲
漫遊
雖然大多不被實行
或實行而全無效果
反而中了酒
鬧了事
換得了不快的回憶
總覺得春的可憐
我心中
似乎只有這道春
別的三季
在我都當作春的預備
或待春的休息時間
前人不曾注意到
它們的存在與意義
而對於秋
永無感覺
因爲夏連續在春的後年
在我
可當作春的過盛
冬先行在春的前面
在我
可當作春的準備
獨有與春全無關聯的秋
在我心中
一向沒有它的位置
自從我的年齡告了立秋以後
兩年來的心境
完全轉了一個方向
也變成秋天了
然而情形以前不同
並不是在秋日
感到像昔日的狂喜與焦灼
我只覺得
一到秋天
自己的心境便十分調和
非但沒有那種狂喜與焦灼
且常常被秋風秋雨
秋色秋光
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
暫時失去了自己的所在
而對於春
又並非像昔日
對於秋的無感覺
我現在對於春
非常厭惡
每當萬象回春的時候
看到群花的痘焰
蜂蝶的嚷嚷
以及草木昆蟲
等到處爭先恐後的
滋生繁殖的狀態
我覺得天地間的繁憂
貪婪
無趣
與愚癡
無過於此了
尤其是在青春的時候
看到柳條上掛了隱隱的綠珠
桃枝上折了點點的紅斑
最使我覺得可笑又可憐
我想喚醒一個花蕊來對她說
你也來反覆着老掉了
我眼看見你的無數的祖先
各個同你一樣的出世
各個努力發展
爭榮盡秀
不久
沒有一個不憔悴而化霓塵
你何苦也來反覆着老掉呢
如今
你已長了這孽根
將來看你弄嬌弄豔
裝笑裝貧
招致了蹂躪
摧殘
攀折之苦
而步你的祖先們的後塵
實際
迎送了三十幾次的春來春去的人
對於花事
早已看得厭倦
感覺已經麻木
熱情
已經冷卻
絕不會再像初見世面的青年少女似的
爲花的幻滋所誘惑而
暫知
嘆知
憐知
惜知了
況且天地萬物
沒有一箭逃得出戎箍
盛衰
生滅
有無之理
過去的歷史
昭然地證明着這一點
無須我們再說
古來無數的詩人
千篇一律地爲商春西花廢詞
這種笑評
也覺得可豔
假如要我對於世間的生榮死滅廢一點詞
我覺得
生榮不足道
而寧願歡喜讚歎
一切的死滅
對於前者的貪婪
愚昧
與怯懦
後者的態度
何等謙遜
誤達
而偉大
我對於春與秋的舌曲
也是爲了這一點
夏木樹十三十歲的時候
曾經這樣說
人生二十
而知有生的利益
二十五
而知有明之處必有暗
至於三十的今日
更知明多之處暗亦多
歡濃之時
愁亦重
我現在對於這話
也深抱同感
有時又覺得
三十的特徵
不止這一端
其更特殊的
是對於死的體感
青年們戀愛不遂的時候
慣說生生死死
然而這不過是
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
不是體感
猶知在隱冰揮扇的夏日
不能體感到
圍爐擁輕的冬夜的滋味
就是我們夜歷了
三十幾度寒暑的人
在前幾天的炎陽之下
也無論如何感覺不到
浴日的滋味
圍爐
擁輕
浴日等事
在夏天的人的心中
只是一種空虛的知識
不過曉得將來
須有這些事而已
但是不能體感它們的滋味
西北入了秋天
炎陽逞盡了微溼而漸漸褪卻
汗水浸泡了的肌膚漸漸收縮
身穿單衣似乎要打寒靜
而手觸發狼絨
覺得快適的時候
於是圍爐
擁輕
浴日等知識
方能漸漸融入體驗界中
而化爲體感
我的年齡告了歷秋以後
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狀態
便是這對於死的體感
以前我的思慮真殊淺
以爲春可以常在人間
人可以永在青年
竟完全沒有想到死
又以爲人生的意義只在於生
而我的一生最有意義
似乎我是不會死的
直到現在
仗着秋的瓷光的見照
死得靈氣中域
才知道生得甘苦悲歡
是天地間反覆過億萬次的老掉
又何足珍惜
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
已脫出而已
遊之離了瘋狂的人
病中的顛倒迷離
何足計較
但求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歌筆
忽然西窗外黑雲瀰漫
天際閃出一道電光
發出隱隱的雷聲
驟然灑下一陣
夾着冰薄的秋雨
原來歷秋過得不多天
秋心稚嫩
而未曾老戀
不免還有這種不調和的現象
可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