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電影大師 帕索里尼與薄伽丘的《十日談》，時代狂潮下不合時宜的聲音。

這一期和下一期的視頻都是與充滿爭議的導演帕索里尼有關 在早逝的帕索里尼身上 我們會被他作品中大膽露骨的鏡頭所震驚 在今天各大平臺的電影榜單也總是會將帕索里尼的作品冠以十大鏡片之首的噱頭來博取眼球 我們今日在觀看他的電影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偷食盡果的快感 把他的電影看作現代社會長時間壓抑我們的性慾後短暫的釋放 同時將他的電影作爲一種另類文化的器官去消費 帕索里尼生前一定沒有想到的是 我們今日會以如此碎片化的方式去消費他的作品 同時在我看來帕索里尼的作品是真真實實的現實主義 且不是小資產階級的現實主義 是一種比新現實主義更加真實的現實主義 是一種在戰爭雖然遠去 但法西斯政權依舊大行其道之實的吶喊 也是那個時代狂潮下不合時宜的聲音 作爲這兩期視頻 我希望可以通過他的兩部影片《時日談》和《薩羅》 深入地分享一下我個人對帕索里尼的思考 因爲帕索里尼的爭議性實在是太大了 所以我接受朋友們的任何反駁 唯獨我不能接受對帕索里尼的激進以及性取向的詬病 好了 這一段話算是我的一個預告吧 這一期我會去博卡丘的故鄉 距離佛羅倫薩一個小時車程的小鎮 切勒塔勒島和各位聊《時日談》 然後下一期我會去意大利北部的城市 薩羅 看過電影《時日談》的朋友對這首音樂耳熟嗎 這首音樂是在與帕索里尼有關的兩部電影中 作爲點睛之筆使用過的 第一部是在帕索里尼1971年拍攝的《時日談》中 第二部是在帕索里尼在羅馬的海灘 被南極用棍棒打死後的不久 他的崇拜者阿貝爾菲拉拉 在獻給帕索里尼之禮的同名電影《帕索里尼》中出現過 在第二部電影中 伴隨着這首古老的歌謠 帕索里尼在酒吧中接上了他的死神 17歲的朱賽培·佩洛西 這首音樂爲什麼會如此的重要 這首歌謠的名字叫做《沃梅羅的洗衣服之歌》 是納布勒斯中世紀流傳至今的古老歌謠 這首歌謠最早可以追溯到13世紀 表面上來看歌謠描寫的是 洗衣婦女之間的生活細節 可是有一種說法是 這是納布勒斯的底層人民 對阿拉貢強權統治和貴族階級 橫行一方的政治抗議 帕索里尼拍攝的《時日談》改變了 博卡丘《時日談》中故事的發生地 讓這幾個故事都發生在了 遠離佛羅倫薩的納布勒斯 結合着這首歌謠和 帕索里尼選擇的影片故事發生地 再結合着菲拉拉電影中 帕索里尼走向死亡的鏡頭 我們在還沒有進行影片分析之前 各位能不能get到這首歌謠 所要傳遞出來的帕索里尼的政治取向呢 說到《時日談》和納布勒斯 就不得不說包卡丘 我現在在切爾塔勒島 一個距離文依復興發源地佛羅倫薩 僅僅幾十公里的小鎮 這裏是包卡丘的故鄉 曾經的包卡丘故居今天也變成了博物館 成爲了旅遊的聖地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 這個小鎮也沒能逃過轟炸 炮彈不偏不倚的從這些古老的街道上方落下 包卡丘的故居被複制一具 如今我們看到的是戰後 根據圖片重新修復的樣子 1313年 出生於切爾塔勒的包卡丘 與彈釘彼得拉克 成爲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文學皇冠上的 三顆珍珠 包卡丘的《時日談》在600多年後的今天 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在600多年前 歐洲爆發了大規模的黑死病 佛羅倫薩作爲重災區 四分之三的人口死亡 整個城市充斥着因病而亡的屍體 與啃食屍體的動物 隔年 包卡丘開始構思《時日談》 在《時日談》中包卡丘描寫了在1348年 爲了逃避城中的黑死病 七個女孩和三個男孩 從城市中躲進了郊外飛騷來的別墅裏 爲了打發與世隔絕的枯燥生活 十個人決定每人每天 輪流講一個故事 最後 十天過去了 一百個故事也講完了 一群年輕人在黑死病期間 因爲激發的創造力和想象力 躲過了瘟疫和無聊 倖存下來 這也就構成了這本《時日談》的內容 包卡丘《時日談》這本書一經寫成 就成爲了那個時代最刺耳的聲音 裏面大膽露骨的描寫 以及對於教會的諷刺 在後來被教坊保羅四世 列爲被通緝的禁書索引之列 幾百年過去了 我們今天回望這部作品時 會把它習以爲常的視作爲文藝復興時期 人文主義的代表作 包卡丘用他的一百篇 關於多個主題和多個敘述者的 短篇小說寫成了人曲 想告訴他那個時代的弗洛倫薩人 沒有什麼是不可逾越 以及不可對抗的 即使是雷霆之怒的天主降臨的瘟疫 也是如此 因爲人類的足智多謀和智慧 一切都可以被打敗 人可以成爲主宰自己命運的主人 而這就是從黑森林一般的中世紀 一路跌跌撞撞走來的 人文主義最顯著的特徵 如何理解這種人文主義呢 我們需要簡單的展開一下 黑死病在當時的社會意義 在當時黑死病並非僅僅 是傳染病那麼簡單 中世紀時期宗教的教義 是人們日常生活的唯一準則 所有不符合教義的行爲 都會妨礙你死後生入天國 到了十四世紀中世紀晚期 梵蒂岡的教廷從根上已經腐爛了 腐敗成爲了人們當時 敢怒而不敢言的事實 從十一世紀十字軍東征的年代開始 就已經有了贖罪券 這種和上帝交易的貨品 活人不光要給自己買 還要給死去的親人買 荒郊野外的墳地放眼望去 墓碑上都掛滿了贖罪券 這種曲解教義的行爲 就是羅馬教廷腐敗的體現 那時的中世紀底層的人們 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終日將自己奉獻給的天主 爲什麼會降下一場如此大禍 既然天主是悲天憫人的存在 爲什麼還要降災難 爲什麼還要折磨他的子民 在十日談中 這場令人驚駭的瘟疫 不知道是受了天體的影響 還是嚴厲的天主降罪於作惡多端的人類 那些城中的神父們 死的死病的病 沒有人再爲天主執行職務了 社會一時毫無法紀 每個人都可以爲所欲爲 有些人便開始放棄教義 陷入沉淪 大吃大喝 放蕩縱慾 在中世紀 人們開始慢慢的認爲 黑死病的出現 其實是上帝要降罪於腐敗的梵蒂岡教廷 因此在十日談中 跑到郊外的三男七女講述的故事中 不乏對梵蒂岡教廷的諷刺 在第一天中 十個故事裏就有四個是諷刺教會的 在十日談裏 比比皆是的是諷刺教會神職人員的貪婪與好色的故事 從這個方面來看 這場瘟疫所改變的 不僅僅是梵蒂岡教廷本身 更多的是普通的人民 也許並非只是因爲瘟疫的到來 才使得人們把對梵蒂岡的不滿情緒 轉化爲想要反抗的動力 而是瘟疫本身就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習慣 甚至他們對未來的看法 即重新審視 自己作爲人的可能性 在歷史中 每一段瘟疫的流行 都是人類重塑價值觀和改變日常生活方式的時刻 中世紀爆發的這場黑死病 人們徹底的看清了梵蒂岡教會 對疫情的束手無策 教會內侍奉上帝 距離上帝最近的教師們 大量的死亡 從根本上動搖了天主教在人們心中 至高無上的精神地位 同時在文藝復興轟轟烈烈的展開時 當達芬奇手持解剖刀 割開人體皮膚的那一刻起 上帝所有的謊言都不攻自破了 人們比從前任何時刻 都更加重視現實 更加重視對人 作爲世界上真實存在的生命體本身的探討 我們時至今日 仍舊身陷於一場瘟疫之中 我們都親身感受過恐怖的氣氛 去年的場殘酷的戰役畫面 仍舊在腦海裏迴盪 時至瘟疫最爲嚴重的時候 我身在意大利 每天緊閉家門不敢出戶 每天都在想着 耳邊救護車急馳 和教堂的葬禮的鐘聲不絕於耳 相信這些經歷經歷過的我們 一生都不會忘記 直到今日我依舊會在後臺 收到你們的問候和關心的私信 正如我剛纔講到的 每一段瘟疫的流行 都是人類重塑價值觀 改變日常生活方式的時刻 人類自從二戰結束以後 再也沒有如此的團結過了 二戰時男人站在女人的面前 青年人站在老年人的面前 少年站在兒童的面前 團結一起不分種族的用血肉之軀 抵抗納粹的魔爪 面對這場瘟疫我看到的是 所有的人類再一次不分種族 不分膚色的圍剿那個看不見的死神 同時這場瘟疫所帶給我們的是 我們此時此刻正在經歷着的 日常生活方式的改變 我們人類很早就曾經幻想 終有一天我們會進入一個虛擬的世界裏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 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還記得早期因爲online的模式 所帶來的種種不便和不適應嗎 但是時至今日我們的日常生活 大部分都可以被online的模式所替代 從這個層面上來思考 過去意義上的公共空間 與私人空間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 這場瘟疫正在帶領我們人類 往一個全新的方向去發展 這個方向在哪裏我們誰都不知道 而被瘟疫裹擠着前進的這個過程 就是真實的歷史 回望皮埃爾·保羅·帕索里尼的這一生 可謂是譭譽參半 他一邊是梵蒂岡教廷上空 揮之不去的邪惡亡靈 一邊又是被薩特·貝託魯奇和 羅蘭巴特等文哲大師 豐盛的精神領袖 帕索里尼正值左傾因同情 社會邊緣人與底層人 加入意大利共產黨 後來又因爲自己就是那個社會邊緣的團體議員 被開除 諷刺的一幕在1975年上演 就在帕索里尼被殘忍殺害在海灘的第二天 意大利共產黨的機關報 團結報 用維羅密利丹德真正的戰士來形容他 可是就在幾十年前 在這同一份報紙上 一篇控訴帕索里尼接受了資產階級腐化中 最爲有害的部分的 專欄文章導致了帕索里尼被逐出黨派團體 而逐出黨派的實際原因 今天大家都十分清楚 因爲他同性戀的身份 帕索里尼出生在伯羅尼亞 他的父親是一名忠實支持 莫索里尼的法西斯軍官 母親則是徹徹底底的莫索里尼的反對者 帕索里尼生活在一個 父母意識形態有着嚴重分歧的家庭中 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 可想而知 年輕時他以詩人自居 在踏入電影行業之前 帕索里尼長時間都是通過寫作發聲的 帕索里尼閱讀了大量的 左翼思想家的作品 從意大利社會主義者格蘭西 到馬克思恩格斯 這些影響其實我們都可以在 他日後的作品中看到影子 例如在帕索里尼1946年拍攝的 宗教電影《馬太福音》中 我們看到的無疑是帕索里尼的一次 無產階級革命敘事 對聖經的重新演繹 帕索里尼鏡頭下的耶穌 不再是用死亡來救贖世人罪孽的聖子 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姿態 而是變成了一位真實的人 變成了一位充滿了堅定信念的政治領袖 一個關心無產階級的領導者 電影中的自然景色 也不再是美麗而神聖的 只有荒蕪和貧瘠的土地 就是在這樣貧瘠的土地上 耶穌爲最底層的人民解決生活困難 習慣了意大利新現實主義 敘事方式的我們 總是對鏡頭中導演爲我們營造的 真善美於一身的底層人 充滿了同情 無論是偷自行車的人中被偷車的父親 還是在大陸中馬戲團的演員 我們看到的都是戰後意大利 底層人民的不屈不撓 與對生活充滿了希望 在這些新現實主義的電影中 我們雖然看到的是衣不蔽體的窮苦人 但是我們看到的是積極正向的一面 換言之 貧窮的他們有着高尚的靈魂 但是某種程度上來說 在我看來這並非真實的現實主義 這是某種小資產階級的現實主義 這是某種資產階級俯視窮苦之人 將自己的衣食無憂 學識教養 幻化在窮苦之人身上的體現 二戰結束後 意大利滿目瘡痍 資源極度匱乏 在那樣一個經濟蕭條到極點的歷史節點上 社會的底層人的真實面目該是怎麼樣的呢 這個答案 我們或許在帕索里尼的電影中可以找到答案 在我看來 這個問題對於帕索里尼而言 是一個真問題不是假問題 何爲假問題 就是那些明知故問的問題 就是那些只希望聽到自己認可的答案的問題 在觀看帕索里尼的電影之前 我們要先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們真的能承受住現實嗎 十日談中粗鄙不堪 明爭暗鬥 謊話連篇 暴力色情 爲了生存不惜喪失人性的底層人們 就是現實 薩羅中的人間地獄 就是奧斯維辛集中營 這也是現實 在帕索里尼看來 現實絕非是自行車被人偷了之後的父親 猶豫很久要不要偷別人的 而是當發現自行車被偷後 父親會不假思索地變成偷車賊 沒有人性的糾結和道德的約束 人在被奴役的過程中早已被馴化 失去了人性 各位可以回想一下影片 在包卡丘的十日談中 真實發生在現實生活的故事 變成了一群高貴的受過教育的人的自娛自樂 包卡丘在描寫對低等 庸俗通俗的現實時 也總是會用一種優雅的精緻的風格 如果我們將這個場景 與帕索里尼電影中的場景進行比較 我們會立即看到包卡丘的現實主義 與帕索里尼的現實主義之間的區別 帕索里尼並沒有提煉和抽象現實 他只是在不改變現實的情況下 真實地表現現實 在帕索里尼的電影中 我們看不到包卡丘藉助着上層男女之口 講述故事的口吻和語氣了 看到的只是粗利的現實本身 帕索里尼的作品中 這種對待社會最底層之人的態度 讓民衆對他的誤讀越來越深 在帕索里尼爲我們呈現的電影中 看到的是明確的社會階層 在這堅固不可逾越的階層中 我們可以看到底層之人爲了爬升 如何地走向了互相傷害的道路 正如我前面說到的 這是擺脫了小資產階級趣味的真實的現實主義 面對68年的紅色風暴 激進的學生湧上街頭 全社會的左翼人士紛紛響應 而就在這樣一個時代的狂潮下 帕索里尼寫下了震驚世人的詩篇 親愛的學生 我恨你們 相比於巴黎大學生怒火燎原的先鋒社會運動 帕索里尼在詩篇中寫道 當昨天你們與警察打架的時候 我更同情警察 這篇詩集已經發表就引起了荷包式的回應 但是帕索里尼並不畏懼 直接地與學生代表對話 當面辯論 帕索里尼說道 我恨你們學生 但我更恨你們身後資產階級的老爸 在帕索里尼的辯論中 帕索里尼毫不避諱地說道 這場學生運動只是資產階級內部的權力變革 而非徹底的階級革命 在帕索里尼看來 這不過是一群年輕人 試圖從父親手中奪取控制資本的權利 而這些震爆的警察 卻是真真實實的來自貧苦的社會底層 這兩者之間所呈現出來的某種對立 完全是諷刺性的 資產階級的孩子們 被認爲是代表了廣大的利益 而這些真正底層出身的警察們 卻成爲了保守勢力的代表 在帕索里尼看來 這種僞裝成階級革命的資產階級內部抗爭 不管是學生運動 還是當時的嬉皮士運動 都只會讓新自由主義的統治霸權更爲穩固 只會讓消費社會的屠刀 屠宰得更加沒有痕跡 面對這種小資產階級的無病呻吟 帕索里尼毫不猶豫地展現出不共戴天的氣焰 法西斯主義從來沒有因爲戰爭的結束就此遠離 它依舊盛行在當時的戰後社會上 關於這一部分 我們下一期講薩羅的時候 我會詳細分析 好了 我們今天就到這裏了 如果你喜歡我的視頻 歡迎關注我 我會定期更新我的視頻 我們薩羅見咯 招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