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16 - 囚綠記 陸蠡

求綠季,露裏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情 我住在北平的一家公寓裏 我佔據着高廣不過一丈的小房間 磚鋪的潮溼的地面 紙糊的牆壁和天花板 兩扇木格子嵌玻璃的窗 窗上有很靈巧的紙捲簾 這在南方是少見的 窗是朝東的 北方的夏季天亮得快 早晨五點鐘左右 太陽便照進我的小屋 把可謂的光線設個滿室 直到十一點半才退出 令人感到炎熱 這公寓裏還有幾間空房子 我原有選擇的自有的 但我終於選定了這朝東房間 我懷着喜悅而滿足的心情佔有它 那是有一個小小理由 這房間靠南的牆壁上 有一個小圓窗 直徑一尺左右 窗是圓的 卻嵌着一塊六角形的玻璃 並且左下角是打碎了 留下一個大孔隙 手可以隨意伸進伸出 圓窗外面長着長春藤 當太陽照過它繁蜜的枝葉 透到我房裏來的時候 便有一片綠影 我便是歡喜這片綠影 才選定這房間的 當公寓裏的夥計 替我提了隨身小提箱 領我到這房間來的時候 我瞥見這綠影 感覺到一種喜悅 便毫不猶豫地決定下來 這樣了結爽直 使公寓裏夥計都驚奇了 綠色是多寶貴的呀 它是生命 它是希望 它是慰安 它是快樂 我懷念着綠色 把我的心等焦了 我歡喜看水白 我歡喜看草綠 我疲累於 灰暗的都市的天空 和黃沫的平原 我懷念着綠色 如同合褶的魚 盼等着魚水 我急不暇走的心情 即使一枝枝綠 也視同至寶 當我在這小房中安頓下來 我一席小臺子到圓窗下 讓我的面朝牆壁和小窗 門雖是常開着 可沒人來打擾我 因爲在這古城中 我是孤獨而陌生 但我並不感到孤獨 我忘記了睏倦的旅程 和以往的許多不快的記憶 我望着這小圓洞 綠葉和我對語 我瞭解自然無聲的語言 正如它瞭解我的語言一樣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 度過了一個月 兩個月 我留戀於這片綠色 我開始瞭解渡越沙漠者 望見綠洲的歡喜 我開始瞭解航海的冒險家 望見海面飄來花草的靜夜的歡喜 人是在自然中生長的 綠是自然的顏色 我天天望着窗口長春藤的生長 看它怎樣伸開柔軟的卷鬚 攤住一根掩飲它的繩索 或一莖枯枝 看它怎樣疏開摺疊着的嫩葉 漸漸變輕 漸漸變老 我細細觀賞它纖細的脈絡 嫩芽 我以鴨苗築掌的心情 巴不得它長得快 長得茂綠 下雨的時候 我愛它犀利的聲音 婆娑的白霧 忽然有一種自私的念頭觸動了我 我從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 把兩隻姜葉豐富的柔條 嵌進我的屋子裏來 將它伸長到我的書案上 讓綠色和我更接近 更親密 我拿綠色來裝飾我這簡陋的房間 裝飾我過於抑鬱的心情 我要借綠色 來比喻從容的愛和幸福 我要借綠色 來比喻抑鬱的年華 我求助着綠色 如同幽求一隻小鳥 要它爲我做無聲的歌唱 綠的枝條旋垂在我的案前了 它依舊伸長 依舊攀緣 依舊舒放 並且比在外邊長得更快 我好像發現了一種 生的歡喜 超過了任何種的喜悅 從前我有個時候 住在鄉間的一所草屋裏 地面是新鋪的泥土 未除莖的草根 在我的牀下 鐲出嫩綠的芽苗 汛菌在地角上生長 我不忍摘以減除 後來 一個友人一邊說一邊笑 替我拔去這些野草 我心裏還隱爲可惜 倒怪他多事似的 可是每天早晨 我起來觀看這被幽求的綠油時 它的尖端 總朝着窗外的方向 甚至於一枚細葉 一徑卷鬚 都朝原來的方向 植物是多固執啊 它不瞭解我對它的愛撫 我對它的善意 我爲了這永遠向着陽光 生長的植物補快 因爲它損害了我的自尊心 可是我求繫住它 仍舊讓柔弱的枝葉 垂在我的岸前 它漸漸失去了青蒼的顏色 變成柔綠 變成嫩黃 枝條變成細瘦 變成嬌弱 好像病了的孩子 我漸漸不能原諒我自己的過失 把天空底下的植物 移鎖到暗黑的室內 我漸漸 爲這病損的枝葉可憐 隨着我惱怒它的固執 我親熱 我仍舊不放走它 磨念在我心中生長了 我原是打算七月尾就回南去的 我計算着我的歸期 計算着綠球出勞的日子 在我離開的時候 便是它恢復自由的時候 盧溝橋事變發生了 擔心我的朋友 電催我趕速南歸 我不得不變坑我的計劃 在七月中旬 不能再流連於 風煙四壁中的舊都 火車已經斷了數天 我每日需得留心開車的消息 終於在一天早晨後到了 臨行時 我珍重地開示了 這永不屈服於黑暗的求人 我把聖皇的枝葉 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向它致誠意地祝福 願它繁茂蒼綠 離開北平一年了 我懷念着我的原創和綠友 有一天 德崇和他們見面的時候 會和我面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