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雜談 京杭大運河旁邊就是海，為何費勁挖運河也不走海運？

明崇禎13年 江南書生沈庭陽上了一份奏書 說自己願意自費試驗海運曹梁 當時李自成正在中原鬧騰 張獻忠在湖廣流竄 運河沿岸匪患不斷 曹運年年受阻 崇禎正愁得睡不着覺 看到這份奏書眼前一亮 沈庭陽是崇明人 從小在海邊長大 熟悉水稻 他拍着胸脯保證走海運 從淮安到天津只要半個月 比運河上晃盪半年快得多 崇禎准奏 沈庭陽掏出自己全部家底 買了二十條沙船 裝了九千石糧食 崇禎十四年六月初二從淮安出海 一路順風 六月十五抵達天津 來回只花了不到一個月 崇禎接到捷報 激動的在預案上拍了一巴掌 當場升沈庭陽爲戶部郎中 讓他再跑幾趟 第二次運了兩萬石 第三次運了十萬石 每次都成 最後一次 崇禎甚至打算讓沈庭陽以海運取代整條航運 可就在這個結果眼上 松錦之戰爆發 清軍圍困錦州 明軍最後的主力眼看要全軍覆沒 朝廷上下亂成一鍋粥 改朝爲海的事就此擱置 兩年後 北京城破 崇禎吊死眉山 沈庭陽的抗清船隊在崇明島外遇上臺風 被俘不屈而死 一個能挽救帝國財政的改革方案 就這樣胎死腹中 那麼 京杭大運河旁邊明明就是海 從長江口到渤海灣 沿岸航線一目瞭然 可古人偏偏要花天價挖一條縱貫南北的人工運河 一代接一代往裏面填錢填人命 就是不走海運 明清兩代每隔幾十年就有人上書倡議海運 算出來的賬本上海運總是更省錢更快捷 可每一次嘗試之後 朝廷最終都回到了運河的老路上 這到底是爲什麼 最常見的解釋是利益集團作祟 百萬曹公衣食所細 官僚體系要靠曹運吃回扣 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 但遠不是全部真相 如果僅僅是一群貪官污吏在阻撓改革 那不至於兩千多年來 所有王朝都在同一條路上反覆打轉 元朝是一族統治 不需要看漢人曹公的臉色 可他們搞了幾十年海運之後 一樣回頭大修運河 崇禎執政17年 砍了幾十個大臣武將 他還會在乎一幫曹公鬧事 這裏面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首先是老天爺不上飯 很多人拿中國同歐洲做比較 說人家大航海時代乘風破浪 怎麼就你們中國人守着海不會用 這種比較犯了一個根本性錯誤 中國的海和地中海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海 地中海被歐亞非三塊大陸環抱 是個標準的內海 風小浪低 波平浪緩 古希臘人划着三層蔣作戰船 就能從雅典橫渡到西西里 古羅馬人靠着地中海將糧食從埃及運到羅馬 毫不客氣的說 地中海就是航海的新守村 而中國的海岸線從長江口往北 黃海 渤海 直面太平洋 沒有陸地屏障 冬季刮西北風 夏季刮東南風 春秋兩季風向不定 海浪動輒數米高 礁石密佈 更要命的是颱風 太平洋西遠是全球檯風生成最密集的區域之一 每年七月到十月 正是南方水稻收割 小麥入庫 草糧起運的繁忙季節 偏偏也是颱風最猖獗的時段 你辛辛苦苦將糧食裝船 一出海撞上臺風 連船帶糧沉到海底 找都沒地方找 元朝人對這一點體會最深 忽必烈定都大都之後 江南草糧北運是個生死攸關的大問題 一開始運河沒修通 園亭被迫走海運 朱青 張軒這些海盜出身的水手首領被招安 帶着船隊從太倉劉家港出海 繞過交東半島尖端的城山角進入渤海 抵達直孤 這條航線後來被叫做黑水洋航線 朱青他們摸清了洋流與季風規律 損失率逐漸降低 大部分年頭控制在3%到5% 比起運河動輒三成的漂沫損耗 看起來確實是個奇蹟 可元朝人還是不滿意 因爲即便損失率只有5% 但只要一次大風暴就能把整隻船隊送進海底 至元17年忽必烈一咬牙下令開鑿交萊運河 想從交州灣挖一條橫川半島的運河直通萊州灣 讓運糧船繞過城山角那段鬼門關 兩萬民工鑿了兩年挖出200多里長的河道 結果首航就翻了車 100多艘運糧船進去 河底山石林立泥沙淤積 船隻不是被撞爛船底就是擱淺沉沒損失過半 忽必烈看完報告從此斷了念想 老老實實繼續走海運 同時加緊修京航大運河 修大運河是因爲海運的時間窗口極窄 靠風帆航行必須順風 從江南北上要走夏季的東南風 從北方返航要走冬季的西北風 一年只有特定幾個月能出行 朱青張軒的黑水洋航線 一年通常只能跑一個來回 這意味着一旦某一批運糧船出了事 你沒法立刻補運下一批 只能等下一季的信風 京師要是斷了糧可等不到你順風順水 說到這裏很多人可能會問 那避開臺風季不就行了 立冬之後再運嘛 這個想法在今天看來理所當然 放在古代就是紙上談兵 糧食從收割、晾曬、脫殼、入庫 再到裝船起運是一個漫長的流程 新糧入庫之後必須儘快轉運 脫久在地方上什麼幺蛾子都能冒出來 且冬季海運還有一個大麻煩 北方港口會結冰 天津港歷史上有長達三個月的冰期 海面封洞 船根本靠不了岸 你要組織幾萬人在零下十幾度的碼頭上 鑿冰卸貨 預含衣物和口糧補給都是天文數字 凍餓難耐的民夫既可以是裝卸工 也可以是潛在的暴民 說到風險 這就觸及了問題的核心 海運與核運的風險性質根本不同 很多人覺得海運的損失是可以量化的 比如說運五船糧食損失一船 20%的損耗率 只要總體上划算就行 這種算法放在商業貿易上沒問題 放在草糧運輸上就是找死 商業貿易運的是絲綢、瓷器、香料 利潤豐厚 沉沒幾船還能靠剩下的回本 可草糧是什麼 那是稅 是朝廷從老百姓手裏收上來的血汗糧 是養活着京師百官、皇室禁軍 以及北方九邊將士的口糧 這是國家運轉的底線 底線是不能拿來賭的 海運的風險並不在於損耗率 而在於不確定性 運河沉船 沿途舟線立刻就能知道 打撈、晾曬、補救 損失是可見的、可控的 糧食晚到十天半個月 京師糧價漲幾文 老百姓罵幾句娘 人人也就過去了 可海運的船隊一出海 在無線電出現之前的整個人類歷史上 路上的人就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等還是不等 到港那天之前 沒有人確切知道 這隻船隊是順風順水 還是已經葬身漁父 這種信息黑洞帶來的恐慌 是現代人難以想象的 在古代 從南京到北京騎馬要走二十天 普通讀書人坐馬車上京趕考要走三個月 三個月早到都夠從種下到收割 三個月沒有一隻運糧船隊的消息 京師的滾滾豬公是什麼心情 晚到一天流言四起 晚到三天 六部衙門人心惶惶 晚到五天 皇帝得下罪己詔 玩到半個月 盜匪橫行 還有核查問題也是一大麻煩 運河上翻了船 把船伕 欠夫 雜夫叫來問上一問 同行船隻一對比 基本就能弄清真相 北宋年間 新黨人物薛向主持六路發運司 就發明了一個聰明的辦法 把官船和商船混編同行 官船報稱欲大風翻塵 結果同行的商船屁事沒有當場露現 這招大大降低了虛報損耗的比例 可在茫茫大洋上連個見證人都沒有 京辦人說風浪打塵了 那就是打塵了 有本事你去海底撈船驗屍去 久而久之 虛報海難就成了某些人屏障的絕佳手段 反正死無對證 行 就算帶隊的人正直 不搞耿專員那一套 那海盜呢 海盜會給你面子嗎 運河兩岸都是王朝時控的內陸 欠夫 曹丁沿河拉欠 河道上還有巡檢司的官兵巡邏 安全係數相對較高 可海運不一樣 船隊浩浩蕩蕩飄在無邊無際的海上 從中碗塘開始 一直到碗清 東部中國沿海海盜一直存在 還記得電視劇《太平年禮》 吳越國沿海的黃龍社嗎 那就是海盜 中碗明的倭寇劫掠沿海 更是如入無人之境 一直滿載糧食的運糧船隊 在風帆時代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山 護航需要海軍 可古代中國什麼時候有過爲曹運專門護航的水師 水師出了海 那也是有機會沉底的 到時候損失更大 這就是爲什麼歷代精明的政治家 都寧可在運河上砸錢 也不願把寶押在海運上 運河貴 運河慢 運河貪腐橫行 但它至少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運行 海運再快再省 只要出一次大事 帝國的根基就要晃三晃 對一個大一統王朝來說 穩定永遠排在效率前面 元朝是個反面教材 蒙古統治者爲什麼敢大規模走海運 因爲他們從根本上就不把漢人當人看 男人是四等人 運糧船沉了 死的是漢人船工 餓的是漢人百姓 只要大都城裏的蒙古貴族不斷糧 漂沒多少他們並不心疼 這種統治邏輯明清複製不了 明朝要養活的不僅是京師 還有九邊重鎮幾十萬駐軍 清朝入主中原之後 需要維繫的是一個多民族龐大帝國 任何環節的閃失 都可能被放大成系統性危機 道光年間有人算過一筆賬 海運一時糧的成本只有河運的三成 可道光還是下不了決心改 省下來的錢重要 還是不出世重要 他選後者 公元前486年 吳王夫差準備北上伐齊爭霸中原 從姑蘇到淮河前線 他有兩個選擇 一是從長江口出海 沿海北上再拐入淮河 二是直接在江淮之間 挖一條人工水道 夫差選了後者 征伐明夫開鑿寒溝 從長江邊的寒城一路向北 串聯起少博湖、高遊湖 在漠口匯入淮河 他爲什麼不走海路 因爲海路只能解決點對點的問題 船從江口出海 在淮河口登陸 中間的海岸線跟他沒有關係 而他的軍隊需要沿途補給 需要控制沿途的城池和疆域 運河穿過哪裏 哪裏就是吳國的勢力範圍 海路繞過哪裏 哪裏就是真空地帶 這個邏輯一直延續了兩千年 明清時期的京杭大運河 沿岸崛起了一連串繁華都市 山東臨清 地處惠通河與渭河交匯處 是大運河上最重要的鼠紐之一 明代隆慶到萬曆年間 這裏有布店73家 緞店32家 雜貨店65家 典當鋪100多家 旅店數百家 萬曆年間 臨清超官一年徵收商稅8萬餘兩 雄居全國八大超官之首 號稱繁華押兩金 乾隆年間更是從縣升爲直隸州 管轄周邊三縣 江蘇清江浦也一樣 明永樂年間 平江伯陳宣書俊運河 在此設立長營倉與造船廠 清江浦從一片荒地迅速崛起爲曹運中樞 明代詩人描寫這裏連牆集萬艘 每屆曹運季節翻牆如林 百貨山雞 1793年 英國馬嘎爾尼使團經過清江浦時 隨行人員安德遜在日記裏驚歎 巨大的城市 多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帆船和百姓 乾隆時期 清江浦與蘇州 杭州 揚州並稱東南四都 這些城市爲什麼能繁榮 不是因爲他們有什麼得天獨厚的礦產資源或地理優勢 純粹是因爲運河這條路上鐵路 把人流物流 財流源源不斷的輸送到沿途每一個站點 運河如鏈子 把這些城市串成項鍊 海運如空運 點對點直飛 中間一概略過 如果你是商人 海運對你有利 但如果你是統治者 你需要考慮的是整個國家的經濟地理佈局 運河途徑之處 沿途城鎮都能分一杯羹 地方經濟被激活 百姓有活路 社會就安定 可海運就做不到這一點 船從上海直抵天津 中間山東江蘇的沿岸城鎮什麼也得不到 此外 還有賑災與維穩 山東 河南 河北這些運河沿線省份有名的黃泛區 是水旱災害最頻繁的地方 也是流民四起最易出亂子的地方 運河暢通的時候 朝廷可以從江南調糧 沿運河一路分撥賑濟 哪裏出事糧就停在哪裏 明朝黃泛區之所以沒爆發大規模農民起義 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賑災糧能通過水運及時送達 反過來 西北的陝甘寧地區沒有水運 後勤補給困難 歷史上一直容易割據 宋朝的西夏問題 明朝的北原殘餘 明末的李自成 清朝的回亂與五馬都跟這個有關 運河淤澀了 這些地區立刻變成火藥桶 晚清咸豐年間廢草改海 此後黃淮海地區在1860年到1950年間 經歷了一次社會總崩潰 大規模失業 救濟渠道中斷 流民失所 是重要的引爆因素 運河裏一半是江南人的汗水 另一半是江北人的淚水 這話不是沒道理的 當然 開頭提到的等於百萬曹公衣食所繫這句話 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百萬裏 不光是運丁和欠夫 還有雜夫 淺夫 全夫 造船工匠 碼頭搬運 驛站官兵 超官稅吏 客棧酒樓 錢莊當鋪 這條產業鏈上何止百萬人 明代每過數千米就配一名挖泥工 叫做淺夫 每做水閘配數十人起降水閘 叫做雜夫 缺水的山東段還要徵派上萬民夫開發水源 叫做全夫 直接負責運輸的運丁多達十萬餘人 加上各級官吏及配套機構 總數達到數百萬人 誠然 這其中存在驚人的貪腐 有贗米費 辛苦費 過閘費 各級須力層層盤剝 北宋最誇張的時候 三時糧食運到東京只剩一時 清代有官員形容曹運體系具須力無數之毛賊 耗國家無數之開銷 萬曆年間 荷蘭旅行家彼得逢貨母記載運河上的景象 一夫大忽 萬魯聚亭 一週糟畜 數週病壞 形容的就是曹運體系運轉滯澀的真實狀況 但這些成本在朝廷的賬本上屬於可預期的損耗 花一百兩銀子運糧 其中有三十兩進了貪官的藥包 但至少七十兩的糧食到達了目的地 沿途還養活了一衆百姓 維持了沿岸經濟運轉 改走海運 錢可能省了 可省下來的這些錢同時也是沿岸百姓的生計 崇禎裁撤幾個驛站就能逼出個李自成來 大規模廢曹改海會引發什麼後果 沒人敢賭 明代嘉靖年間 河道總督提議裁減一部分曹工 消息傳出 運河沿岸民情騷動 這事最後不了了之 非是總督心軟 是他知道這些人沒飯吃之後會幹什麼 技術與制度的約束同樣不可忽視 河船和海船在設計上就是兩回事 河船平底 船體寬 吃水淺 專爲風平浪靜的運河設計 裝載量大 對碼頭要求低 海船需要尖底高甲板 壓艙石 要考慮風浪和密封性 造價高得多 兩種船沒法通用 意味着在出海口必須大規模轉運裝卸 南方來的河船到了長江口 要把糧食全部卸下來 再裝到海船上 到了天津港 海船進不了內河 又要再卸一次裝到河船上才能運往通州 這種操作需要龐大的港口設施和數以萬計的裝卸工人 在明清時期的條件下是個巨大的挑戰 而且海船的設計還要考慮壓艙問題 裝在同樣數量的糧食 海船需要的排水量遠比河船大 建造與維護成本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至正十四年 鹽販子張士誠佔據高郵城 正好卡在運河咽喉上 曹運南北中斷 袁順帝的反應是什麼 是出動了清國之兵 丞相托託率四十萬精銳大軍圍攻高郵 這一戰袁朝賭上了全部身家 託託甚至從西域調兵 爲什麼 因爲曹運一斷 大都城裏幾十萬人就要斷糧 如果海運真的那麼可靠 袁順帝至於慌成這樣嗎 高郵之戰 袁朝雖然最後慘敗 但此戰暴露出一個事實 在帝國統治者的心目中 運河這條線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丟了它 什麼都保不住 歷史終究翻到了最後一頁 1855年 黃河在河南桐瓦鄉決口 改道山東入海 把京杭大運河攔腰斬斷 清廷正與太平軍廝殺 沒人沒錢沒意願去修 1872年 輪船招商局成立 用蒸汽輪船承包了全部江南曹糧的海運 1901年 清政府正式宣告停止曹運 延續了近2500年的曹運制度 就此終結 最後再說回林青 這座曾經富庶賈奇郡的城市 在曹運停擺之後經歷了什麼 商人流失 手工業凋敝 人口從鼎盛時期的20萬 銳減到不足5萬 林青超官就此門庭冷落 1930年正式關閉 曾經與蘇州 杭州齊名的運河名城 在民國年間被降格爲普通縣 即便到了今天 它仍是遼城下轄的一個縣級市 元氣大損 2014年 中國大運河深移成功 林青的原運河與明運河部分河道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可世界遺產的牌子換不回一座城市的繁華 那些會通橋上斑駁的林青磚 一層一層疊棄着原明清三代的歷史 也疊棄着一座城市從輝煌到沉寂的全部記憶 運河流淌時 這裏是一座不業城 運河干涸後 這裏只剩下一座寂寞的博物館 沈庭陽死後 他開闢的那條北洋航線被遺忘了很久 直到蒸汽輪船取代風帆船 無線電取代了信鴿 天氣預報取代了觀星占卜 海運才真正承擔起國家草糧運輸的重任 到了今天 我們有大噸位的貨輪 精準的導航系統 完善的港口設施 每年從南方運到北方的糧食早已不依賴運河 可在風帆和牧船的時代 那些面朝大海背朝天的先民們 面對着一個現代人難以想象的殘酷現實 海洋非是他們的朋友 那是一個喜怒無常 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