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史 【數學史】數學危機(下)——數學基礎的確立與英雄時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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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影片深入探討了20世紀數學基礎的危機及其演進,從皮亞諾的算術公理出發,分析了邏輯主義、直覺主義與形式主義三大派系的衝突,最終以戈德爾不完備性定理打破希爾伯特的宏大願景,揭示了數學從哲學爭論走向制度化、全球化專業學科的歷史進程。
數學,一個不需要現實實驗驗證
僅靠一張紙和一支筆
就能在邏輯推演中構建出完整理論體系的學科
竟然能一路從劫神濟世發展到今天這個樣子
這告訴我們
不要輕易把一個文明晾在宇宙的蠻荒地帶
不然你將完全無法想象
他們的無聊會逼迫他們用純理論造出怎樣的東西
既然這就是數學的特性
所有定理和概念都能一步步往前找到理論來源
而且不用操心現實因素
那所有學過數學的人
腦子裏就會自然而然出現一個觀念
我們可不可以用一套完備而自洽的數學語言
把全部數學知識和數學問題
都完整地表達組織並證明呢
這事兒我們已經在萊布尼斯出場的時候說過一遍了
當然以他那個時候的數學水平
確實不可能完成這項任務
但現在我們發達了
這幾百年下來光立繪都多了一堆
而且針對分析裡的無窮小
和集合論裡的無窮大的研究
也基本落實了
我們已經比科學革命時期強太多了
但是通過前面兩期我們也發現了
這些玩意兒的研究歷程
主打一個你說的很好
但我不聽你的
各種底層架構上的觀念衝突
一點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
這是一個非常不應該的現象
你們想想
如果一定要在全人類的所有知識譜系裡
挑一個爭議最少
結論最不可動搖的學科
那肯定是數學啊
這種東西的底層基礎都混亂成這樣
那還談什麼建立大一統語言
數學家說
誒
你不能光盯著那些抽象概念的地基不牢
大放厥詞啊
那至少1加1等於2
這種自然數算數問題的底層基礎
不可能混亂吧
是不可能混亂吧
各位不要慌
自然數算數的地基當然不會混亂
它根本從來就沒有過地基啊
被這一百年來的數學嚴謹化
浪潮裹隨的數學家們
已經不敢再相信直覺和習慣了
所以一位叫皮亞諾的數學家
在數學危機的神仙打架期間
稍帶手做了一件小事
就是提出了一套應用於自然數的公理系統
我區區舉手之勞
我不用謝我
那怎麼就不用謝了
這事兒如果放幾百年前
大家真的會謝
但是它發生在19世紀末
就是很理所應當
皮亞諾算數公理屬於一個全新的數學分支
它叫做數學基礎
是一個100多年前
才被視為一個正式研究方向的分支
想象這裡有一個胡言亂語的鋼筋
他完全不知道數數和四則運算是什麼
他在這裡開始發出一系列
針對小學低年級數學的劫難
憑什麼數字是01234這樣排啊
為什麼不能這樣這樣這樣排呢
皮亞諾算數公理
就是為這種人準備的防火牆
它有五條構成
第一條規定0是自然數
這是一種基礎定義
為了給接下來的四條找一個理論上的錨點
那又怎麼樣呢
0後面可以跟1啊
也可以跟2啊
憑什麼1加2不能等於4加3呢
緊跟著第二條
每個確定的自然數a
都有一個確定的後繼a撇
所以剛剛這個花就不對了
那又怎麼樣呢
自然數為什麼不會是一個圈
01234最後回到0點呢
第三條
0不是任何自然數的後繼
這就防止了自然數形成一個環
那又怎麼樣呢
為什麼不能1234後面跟的都是5呢
所以第四條公理
兩個自然數a和b
如果它倆相等
後繼數也相等
反之亦然
否定了所有二維亂子的情況
那又怎麼
好
我沒話說了
沒話了
哈哈
我有
第五條公理
關於自然數的命題p
如果對0是真的
並且假定它在對a真的時候
能證明對後繼數a撇也真
那麼這個命題對全體自然數都真
第五條有通俗易懂的名字
叫數學歸納法
高考數學題經常會考
也是數論裏證明涉及到
有了這些像歐基裏德一樣嚴謹的公理化基礎以後
很多事情聊起來就方便了
1加1
用後繼函數sx
就可以寫成這樣
等於這個ss0啊
ss0在中文裏讀作2
英文裏讀作2
阿拉伯數字寫成這樣
就這麼簡單
就算加上對加法和等於的定義證明
解釋1加1為什麼等於2
所需的總部數
也就只需要幾十步
注意
這句話沒有反諷
這是一個正常陳述
因為後面有個手
還證明這個問題用了300多頁紙
在1900年的那場希爾伯特發功的數學家會議上
20多歲的小朋友羅素
見到了皮阿諾
羅素高度讚揚了他的算術公理以及符號邏輯
感謝他創造的存在啊
對所有啊
否命題啊
這些符號
自己未來也會把它發揚光大的
但是感覺他對數學的公理化做的還不夠徹底
就應該用純邏輯符號
把整個數學基礎全部重寫一遍
以後高中生用的
全是你發明的這些符號
他和懷特海合作寫了一本《數學原理》
畫風大概是這樣的
其中第362頁
命題54.43這裡
終於讓羅素撞到了
看這個命題結尾
從這個命題可推導出
假設算術加法已被定義
那麼1加1等於2
我都能想象得出來
羅素在即將寫到這段話之前
有多麼期待這一刻
可能有同學疑問
皮亞諾算術公理
不是已經用短短幾十步
證出來這一點了嗎
羅素為什麼還要整這死出呢
哎
他們倆的工作性質還是有差別的
皮亞諾等於是寫了個編程語言
然後調試了一下
讓他順利跑出1加1等於2
羅素則是直接從手作經體管開始
造了一個能正確進行運算的計算機出來
所以後者復雜那麼多也很正常
不過時至今日
在課堂裏會認真教的數學基礎
還是皮亞諾的那套算術公理
羅素的工作
更像是一種行為藝術般的奇觀
主要是教程序員生產經體管這種事
本來就有點多餘
龐加萊曾經對羅素的工作讚揚道
這種將整個數學視為邏輯延伸的觀念
成為了我們今天要說的
二十世紀數學危機中
登場的第一個
也是思想最悠久的派系
那想讓邏輯主義者的目標真正達成
首先就要確保
目前數學裏各個領域
不存在模棱兩可的悖論
說到這裡
咱不禁感謝一下貝克萊主教
為危機分的無矛盾性
做出的結合邏輯
羅素是從小就很崇拜康託爾和他的集合論
但羅素長大之後
發現了普蘇集合論裏
有著一個明顯的悖論
如果有一個集合
它的元素是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
那麼這個集合自身
是否屬於它的元素
顯示數學語言是這樣
如果R屬於R
那麼按照定義
R應該不屬於R
可是如果R不屬於R
那按照定義
R就應該屬於R
後來羅素為了方便給外行人解釋這個悖論
還用了理髮師和圖書館做過例子
這種悖論會出現的根本原因
就是它產生了一種叫做自指涉的現象
一個命題在否定它自身
最簡單的表述就是
我這句話是錯的
很不幸
這種悖論
是不可能通過邏輯學內部定律和推導消除的
所以這是年輕的邏輯主義者們遇到的第一個坎
想必大家第一次聽說
這種簡單粗暴的悖論時也挺好奇
它到底應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解決呢
答案可能出乎大家意料
羅素悖論本身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事
光羅素自己一個人
就提出了好幾種消除它的方式
自指涉的問題不就出在自己會指自己嗎
我們直接規定不能指不就行了嗎
羅素提出的其中一個方法叫做類型論
就是給對象分層
只有更高一層的東西可以指低層的東西
不準同層互指
行了
問題搞定了
同處20世紀早期的側梅洛和弗倫克爾
還藉著解決羅素悖論的這個由頭
把康託爾的樸素集合論
凝煉成了公理化集合論
這個名字以側梅洛和弗倫克爾的名字首字母命名
簡稱ZF
再加上後來融入的選擇公理
叫做ZFC公理系統
這個系統其實是一個毫無數學美感的東西
它就像一堆不相關的磚頭砌成的一堵牆
每個磚頭分別是一個公理
同時這些公理分別都在防止一些問題的產生
以及確保約定的合法
比如這個C磚頭本來就是一個無法證明
且當時很多人不接受的觀點
但是側梅洛發現沒它很麻煩
所以咔一下就砌上來了
變成一個公理
所以這堵牆只有你接不接受的問題
沒有什麼證明它對不對的問題
這個系統就是目前現代數學最廣泛接受的默認基礎
從幼兒園到研究生的數學教育
都是在承認它的前提上進行的
雖然依然有不完美的地方
但已經是如今數學兼顧全局下的最佳選擇了
ZFC這個規則外談
也直接通過一條分離公理
強行禁止了羅素悖論的構造
所以這個悖論本身到這裡
已經沒有什麼存在感了
各位應該在從小到大
包括數學課和科外數的各種渠道里
接觸到過三次數學危機的概念
其中第一次是無理數
第二次是無窮小
第三次是羅素悖論
前兩次的影響深遠
我們都很好理解
但是第三次羅素悖論從被羅素提出
到羅素本人從技術層面完成解決
總共全程不超過十年
這麼看來第三次數學危機
無論是從影響範圍還是時序時間
和前面兩者都不在一個量級上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呢
問題就出在數學史層面
和傳統科普層面
以及中文世界和西方世界
對第三次數學危機的定義
都並不統一
所以在傳播甚廣的一個版本里
理髮師悖論成為了最容易
給中小學生們講清楚的問題
但是隻要翻幾本西方世界
對他們自己數學史的回顧就會發現
他們確實承認二十世紀發生過一場
影響深遠的數學危機
但是羅素悖論在裏面
實在是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存在
真正的危機
是一場將數學界
劃分成三個陣營的長期分裂
而羅素悖論所代表的自指涉問題
反而是這場危機尾聲中
出現的一把利刃
一把大家都在尋找
且能終結各方正義的利刃
邏輯主義這種
是要將過往幾千年數學成果
納入一個極端複雜的
邏輯體系的努力
在數學界遇到的
最成見值的反對者
就是直覺主義
他們被稱為一群激進而純粹的瘋子
直覺主義的精神來源
雖然他在各種集合論的科普內容裏
都扮演一個徹頭徹尾的反面龍套
但是他絕對不蠢
他在代數和數論領域非常強大
他打壓康託爾
並不是因為短視
而是因為他從始至終
都不接受無窮集合的存在
可以這麼說
如果他現在復活了
聽說康託爾的理論
被後世所有數學家接受了
他不會見分時多的說
哎呀
我當時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他大概率會無差別的攻擊所有人
康託爾內克的觀點
後來被布勞維爾所繼承
從此兩大派系正式形成
以羅素為核心的邏輯主義
和以布勞維爾為核心的直覺主義
直覺主義認為
數學是人類心智的活動
只有人類心智能把握
能構造的對象
纔算真正的數學對象
數學從1850年往後
就變得越來越像是邏輯和符號的遊戲
康託爾把實無窮
作為一個客觀存在的數學對象
擊穿了他們內心最後的房間
我們忍你們很久了
但這事兒我們是真忍不了了
數學裏的無窮分為兩種
前無窮和實無窮
前無窮指的是那種一步一步展開的無窮
比如求極限裏的這個無窮
或者數學歸納法裏的無窮
所以直覺主義對微積分
數論這些問題還是沒什麼意見的
但是他們不接受實無窮
就是把無窮大本身
當做一個已經存在的對象去處理
更別說接受拿無窮大
去比較大小去進行映射了
理由可以歸結為一句質問
閉上眼睛
你覺得你的大腦真的能想像出來
宇宙中有無窮多個星體這句話嗎
你哪怕有再豐富的想像力
你的心智能把握的場景
也只是成千上萬
最多是以後面跟幾十上百個零
但是你不可能真正的感知出實無窮
直覺主義另一個旗幟鮮明的立場是
他們不接受對涉及無窮的問題證明中
僅用反證法來證明某物存在
也就是說
他們不接受非構造性的證明
舉個例子
你生了一個國自然的項目
讓你證明宇宙裡有外星人
正常的思路應該是
我們用射電望遠鏡
或者星際飛船一個一個去尋找
直到找到了為止
這就叫構造性證明
一個對象的存在
必須通過有限且明確的步驟得以實現
相對應的不正常的思路就是
我們假設宇宙中任意行星存在
生命的概率為P
因為地球有生命
所以P肯定大於0
全宇宙所有行星的數量為N
當N趨向正無窮時
這個式子得到0
也就是沒有外星人的概率是0
肯定有外星人
這就叫非構造性的存在性證明
真的好
如果幾百萬的國自然
這樣就能成功糊弄解體
季先生就可以回家吃自己了
傳統的數學裡
一直有一個不可撼動的邏輯定律
叫做排中率
就是一個命題
要麼是真
要麼是假
不存在第三種情況
反證法就是從這個規律裡來的
知識主義者不允許你用排中率
來證明涉及無窮的存在性問題
那難道數學命題
可以是真或假以外的第三種狀態嗎
他們說可以
排中率是預設了一個命題
從誕生那天開始
就天生具備一個明確的真假性
可是這好像不一定吧
在涉及無限對象的問題中
應該存在這樣一種命題
在構造性證明出現之前
沒人有權斷言它的真假性
不知道本身是一種合法的數學狀態
能堅持到這裡的各位
應該都是經歷過
最起碼的數學學習的
你們覺得
承認一些命題就是未知的
以及抵制排中率這兩件事
還像話嗎
回憶一下我們從小到大
數學這門課貫徹一個什麼思想
直覺主義這種
敵軍還沒到達戰場
自己就先宣佈投降的行為
肯定會有很多數學家不認的
於是第三個派系正式出現了
以希爾伯特為核心的形式主義
也是三股勢力裡最強大的派系
希爾伯特說
你不讓數學家用排中率
你怎麼不在拳擊比賽進用拳頭
在希爾伯特的視角裡
自己才悲傷地告別前輩康託爾
沒多久
誰能想到
可惡的克羅內克
竟然陰魂不散
死而不僵
附身在了普拉威爾
這個小小的80後身上
而且自己還跟他在同一個期刊
辯衛會裡
所以這時候
整個數學界的三股勢力核心
是這樣的
尊重康託爾的羅素
抵觸康託爾的普拉威爾
以及眼裡全是康託爾的希爾伯特
這場由康託爾集合論
導致的數學危機
在康託爾死後爆發
希爾伯特為了表現自己的決心
以及反駁直覺主義裏
承認一些命題沒有答案
這一觀點
說出了那句
現代數學史上最經典的宣言
我們必須知道
希爾伯特不相信
會有無法證明的定理
他堅信
人類的理性
可以解決一切純粹數學上的問題
現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把整個數學
納入一個大一統的框架
既要證明
框架內的整個數學是完備的
這個計劃被稱為希爾伯特綱領
又稱為原數學綱領
在諸如萊布林茨
羅素等所有類似的工作裏
希爾伯特綱領
是迄今為止
唯一有了定論的工作
同時也是史上最後一次
這樣的嘗試
本著敵人的敵人
就是朋友的觀點
大家可能覺得
希爾伯特和羅素的工作
幾乎能跪到同一個陣營裏
但希爾伯特還是非常明確的
和邏輯主義劃清了界限
因為羅素的野心
是要把數學
徹底還原到邏輯層面上
1加1等於2這種東西
都不應該被當做原始對象
但希爾伯特自認為
自己沒有那麼魔爭
他只要證明
整個數學是確定且一致的
就可以了
所以希爾伯特
就像一個16到19世紀
常見的有神論科學家一樣
相信有一套最高的法則在天上
但是各種科學實驗
還是要在學科領域內討論的
但羅素在這裏
就像一個神學家
他試圖要把所有物質
所有定律
全都一路還原到
它們全是上帝創造的
希爾伯特覺得
沒必要把邏輯學
放到萬物本源那個地位
所以當時的數學界
就形成了這樣一種
三足鼎立的狀態
這三個勢力
沒一個省油的燈
但是當年確實存在
勢力上的不對等
當時的希爾伯特
已經不是年輕的時候
只能看著前輩康託爾
受克羅內克欺負
而無能為力的年輕人了
他現在已經成長為
德國乃至整個歐洲地區的
數學霸主了
而且就是在
我們熟悉的格廷根大學
所以希爾伯特
幾乎可以視為
高斯和黎曼地位的接班人
這時候的他
看到忤逆自己的布勞威爾
或許小布對
無窮集羽超限術的不認可
再一次刺痛了希爾伯特
屠龍少年忠誠惡龍
希爾伯特作為數學年輕的主編
憤怒地罷免了
布勞威爾的編委身份
我這個行為比克羅內克
還是要溫和很多的
畢竟沒把人家泛滿給砸了吧
雖然希爾伯特也做不到
但布勞威爾還是很重視這個頭銜的
布勞威爾起初試圖反向威脅說
你要是把我從編委裏開了
你信不信我自己出去
再辦一個期刊
希爾伯特說
你有病啊
你被科西傳染了
那我確實不信了
布勞威爾看這個方法沒用
就去找了編輯部裏
同為希爾伯特下屬的愛因斯坦
看能不能求求情
愛因斯坦說
你們這場老鼠和青蛙之間的戰鬥
我就不摻和了
所以直覺主義與邏輯和形式主義的爭論
在數學史上又被稱為蛙鼠之爭
雖然無論是希爾伯特
還是此刻大部分的觀眾朋友
都覺得直覺主義堅持的立場很沒道理
其實他們也有苦衷
因為如果真的讓邏輯主義
和形式主義為所欲為
接受存在但不可構造的對象的話
數學就會出現很多
現實世界無法接受的結論
比如前文提到的C磚選擇公理
它會導致巴納赫塔斯基悖論
這個悖論簡要說就是
集合論能夠證明出存在一種方式
但是給不出這種方式
把一個普通的三維實心球
進行切割
平移和旋轉
變成兩個和原來大小密度質量
完全一樣的實心球
數學裏是完全成立的
如果這事真能做到
我們就可以把一顆石子
變成一顆星球了
直覺主義者認為
這就是把數學僅僅當做
純粹的邏輯與符號遊戲
要付出的代價
問題在於
如果數學真的和現實世界毫無關系
只是一套自我封閉的符號系統
那麼就很難解釋這樣一個歷史事實
自中世紀以來
數學為什麼能在力學
天文學
電磁學
乃至現代物理的發展中
反復展現出驚人的有效性
甚至能出現高斯手算
古神星軌道這種變態的事情
所以說直覺主義者
並非單純的反對邏輯或形式化
而是在提醒所有人
數學之所以有存在的必要
能成為科學裏有意義的語言
恰恰是因為
它在某種程度上
仍然保留著與人類直覺
構造過程
以及現實可操作性的聯系
而且也正是希爾伯特本人
在他著名的23個問題中
也留下了一個與此密切相關的要求
希爾伯特第六問題
要求將物理學公理化
用嚴格的數學公理體系
為物理學奠基
這個問題本身
恰恰默認了一個前提
數學並不是一套
與現實毫無關聯的純符號遊戲
而應該能夠為現實世界的基本規律
提供清晰穩定且可理解的結構框架
這纔是第三次數學危機
真正的分歧點
一場關於數學為何存在
未來又要走向何處的深刻反思
各個陣營在這場持續的爭論和對抗中
不斷催生出各種新的思想與技術成果
而它對現代數學發展
所造成的最直觀的影響
卻不是在數學範疇裏
甚至不是在科學範疇裏
只是一個社會學層面的改變
從二十世紀初開始
數學領域裏正式出現了
具有核心領袖和共同綱領的學派
我們承認數學是一個
依賴於天才推動的學科
但是隻寄希望於可遇不可求的天才
來推動一個地區或民族的數學視野
是不可能的
想象一下
假如牛頓真的在沒有
以近乎叢林開始的狀態
獨自一個人寫出了數學原理
但是他的身後沒有大學
沒有皇家學會
同時也沒有任何一個普通的數學家
那你們覺得這本書能存續多少年
不出一代人
整個歐洲就會沒有人能看懂
這本書在說些什麼
再之後
這些諱似的數學推導會失傳
牛頓的出身與否
對歐洲的數學發展
將不會有任何影響
最多是在幾百年後被人挖出來
發現裡面有些公式和思想
領先其他國家幾百年罷了
但是牛頓有皇家學會
有下屬和學生
海峽對面的國家有敵人
敵人也有自己的徒子徒孫
一些晦澀難懂的複雜成果
以這種網絡形式得以保存
但這種以單一師承為核心的學術傳承方式
依然高度依賴天才個體的出現
到了19世紀末
數學自身的複雜性
已經不再允許一個人通曉整個學科的全部領域
數學研究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工與協作
在第三次數學危機的歷史背景下
希爾伯特在戈廷根系統性地組織起一個
現代意義上的數學共同體
即後來的戈廷根學派
在此之前
近兩百年的數學史幾乎被英法兩國所壟斷
而在希爾伯特的推動下
數學研究的重心逐漸轉移到德國
高斯和黎曼固然是劃時代的天才
但真正具有歷史決定性意義的
是一個成見值
可持續運作的學派
他不再完全依賴於天才的出現
而是擁有持續生產改變數學面貌之人的能力
希爾伯特為了穩固德國在世界數學版圖中的話語權
團結了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他呼籲放下民族與性別的偏見
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數學問題上
正是在希爾伯特這樣的理念支持下
歷史上最偉大的女數學家艾米諾特
才得以在重重製度性的阻礙下
進入當時的數學界核心
儘管她因為學術界深入骨髓的性別歧視
而長期無法獲得正式教職
但她的成就的重要性並未因此而減弱
她在理論物理中提出的諾特定理
第一次從嚴格的數學層面
揭示了對稱性與守恆定律之間的深刻對應關係
成為了現代物理最底層的核心支柱
而且諾特並不僅僅是一位天才的個體
圍繞她形成的研究共同體
諾特學派
培養出了一大批深刻影響二十世紀數學走向的數學家
她使得抽象代數從一門零散的技巧集合
成長為一套高度統一的理論體系
艾米諾特是真正意義上的抽象代數之母
伽羅爾和阿貝爾是我們前文所述的那種不釋出的天才
而艾米諾特是將抽象代數學科化建制化的第一人
然而這種數學界蓬勃發展的狀態並未能夠長期維繫
第一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深層社會創傷
在停戰後的二十年間持續發酵
使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社會逐步走向一種難以調和的緊張局面
1933年希特勒上臺
納粹於此年開始在國內進行種族清洗
1933年4月13日
戈廷根數學世界的烏託邦時代宣告結束
包括諾特在內的大量學者在納粹的迫害下流亡海外
希爾伯特竭力維護戈廷根的學術傳統
卻依然無力迴天
在時代的暴力轉向面前
再偉大的學者也只是歷史巨輪下微小而無助的個體
清洗約一年之後
重病在身的希爾伯特參加了一場德國政界的宴會
學術清洗的始作俑者之一
納粹德國的教育部長魯斯特向希爾伯特確認
戈廷根的數學研究所真的因為這場清洗遭受很大損失嗎
希爾伯特回答道
受損?
希爾伯特於二戰期間去世
墓碑上刻著他曾經在德國數學的黃金時代說出的那兩句話
他去世時
戈廷根大學已經在納粹的控制下全面重建
曾經的戈廷根學派不復存在
希爾伯特葬禮的出席者不足十人
直到數月之後
其他國家的數學家們才陸續得知
這位二十世紀初世界數學中心的締造者
竟然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
死在了他曾親手建設
並寄予厚望的戈廷根
這是一位一生都在思考人能知道什麼的哲學家
那他最後知道答案了嗎
他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問題
人的理性永遠無法替自己回答
那為什麼還要去想
因為正是這些問題
決定了人該走到哪裡停下
希爾伯特出生於東普魯市省的哥尼斯堡
這裡是歐拉研究圖論的起源地
同時也是伊曼諾爾康德的故鄉
康德出生的時代
數學在解釋世界如何運作這個問題上
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但另一方面
新亞上學卻陷入了無休止的爭論
康德發現
圍繞某些問題所形成的兩種不同的理論和學說
在同樣的理性框架下各自成立
但卻相互矛盾
比如假設宇宙的時間有一個開端
那麼開端之前就不會存在變化
也就不可能有動機去產生這樣的第一刻
但是如果宇宙的時間沒有開端
那就意味著
在現在之前已經過去了無限長的時間
但無限長的時間不可能一步一步走完
所以現在不可能到來
這種通過理性推導出兩種對立結論的現象
叫做二律背反
康德敏銳地意識到
出現這種問題的原因
是人們濫用了自己的理性
於是他寫下了純粹理性批判
第一次系統地劃定了理性的邊界
向人們宣佈
人類的認知能力具有不可逾越的結構性限制
這個世界上有些超越經驗的問題
人的理性是無法認知的
一百多年之後
希爾伯特站在了康德的對立面
在他所處的時代
人類改造與認識世界的能力
已經遠非康德時代所能想象
如果說康德為理性劃定了不可逾越的邊界
那麼希爾伯特綱領則試圖證明
在數學中這種邊界並不存在
萊布尼斯和羅素的構想注意在前
人們覺得
希爾伯特描繪的這一宏大藍圖
也將重蹈前人的命運
成為一個因工作量過於龐大而無法實現
同時也不可證偽的理性之夢
但這一次
這一綱領的崩塌來得異常迅速
戈德爾
美籍奧地利數學家
他在希爾伯特生前就證明瞭
這一綱領原則上的不可能成立
他的證明結論被稱為
戈德爾不完備性定理
從前面的羅素悖論那裏
我們知道
想要擊碎一個邏輯體系最簡便的方式
就是建立自指涉問題
但這些問題放在現實語境裏
總會被那些模糊的語意和新的規約所消解
所以戈德爾幫希爾伯特完成了一個工作
他真的把推理和命題本身
變成了可以被數學精確處理的對象
所有的數學命題都可以寫成符號形式
戈德爾把每個符號都指派了一個自然數
於是一個命題裏的每一個符號
都可以用數字表示
為了確定這幾個數字的位置
戈德爾把這幾個符號的編碼
依次放在從二開始的質數的乘方上
最後把它們乘起來
因為一個數字的質因數分解是唯一的
所以這個大數在技術上
可以和質數乘方的乘積等加替換
這種和命題一一對應的天文數字
叫做戈德爾數
它第一次讓數學裏的所有命題
落入了只由自然數構成的世界之中
到這一步為止
所有事情的發展都在希爾伯特的設想當中
每一個命題都被分配了一段
和它自身意義無關的身份編碼
命題在一邊
數字在另一邊
兩者互不幹擾
只要這種關係不被打破
數學就仍然是安全的
絕不能讓某一個命題在系統內部
說出屬於它自己的那串編號
因為一旦發生這種情形
命題就不再只是被描述的對象
而會開始參與對自身的判斷
希爾伯特極力避免的情形
恰恰是戈德爾這篇論文真正的致命一擊
在經過一系列極端繁瑣
而謹慎的形式構造之後
戈德爾最終在論文裏寫下了一條
叫做17 General R的命題
希爾伯特竭力迴避的噩夢
終於在這個系統內部合法的降臨
一個命題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
戈德爾數等於G的命題無法被證明
這一命題
它自己的戈德爾數等於G
戈德爾就此證明瞭
任何一個自洽的形式系統
只要其表達能力足以涵蓋皮亞諾算術
就可以在其中構造
在體系中不能被證明的真命題
因此通過推理演繹
不能得到所有真命題
戈德爾不完備競定理
以及隨後相繼出現的
第二不完備競定理
與圖靈關於不可判定性的工作
從根本上擊碎了希爾伯特綱領的哲學構想
而且這種崩塌並不單獨來自於宏大的理論
而是全方位的事實衝擊
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例子
正是希爾伯特在1900年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連續同假設
1940年
戈德爾證明瞭連續同假設
與ZFC公理系統的相對一致性
即如果ZFC本身是一致的
那麼在ZFC中無法證明
而在1963年
保羅·科恩進一步證明瞭
連續同假設無法由ZFC推導成立
由此連續同假設成為了一個
在ZFC框架內永遠無法證明的問題
半個世紀前曾被視為激進改革派的
布勞威爾直覺主義
對數學命題證明的警告
在這一刻轉化為了具體而嚴謹的數學事實
以20世紀中葉
希爾伯特時代的終結為分水嶺
20世紀前後的兩段數學史
就像在兩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之中
所發生的故事
此前的數學世界
仍深陷於關於基礎
本體論與合法性的哲學爭論
但隨著學科的成熟與分化
哲學觀念與宗教式的狂熱
逐漸從現代數學研究中退場
第三次數學危機
也沒有任何一方勝利的結局而告終
但經此一役的數學世界
開始全面走向制度化與專業化
學術網絡開始跨越州界遷移
希爾伯特的學生
赫爾曼·瓦爾遠赴美國
參與建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艾米諾特的中國博士生
曾炯之學成歸國
於抗日戰爭時期投身浙大任教
成為中國最早系統
從事抽象代數研究的學者
現代數學不再只在歐洲少數城市內部傳承
而是開始真正成為一項全球性的事業
與此同時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
也深刻地改寫了幾乎所有國家與民族的命運
有的國家曾在過去的歲月中人才輩出
卻因種族主義與意識形態的災難性選擇
而流失了大量的精英
也有的國家曾因末代王朝的腐朽與失去動蕩
經歷了長達百年的屈辱與艱辛
錯失了一段寶貴的發展時光
歷史的差異如此巨大
現實的起點也並不平等
然而在戰爭結束後的時代裡
數學這門人類最古老
也最基礎的理性活動
卻以一種冷酷的方式
重新拉平了起跑線
因為這之後的數學分支
已經複雜到任何人都無法通曉全貌
歐拉和高斯那種權才式的英雄時代
已經徹底結束
高度抽象的現代數學
除了個人天賦之外
更依賴長期穩定系統性的智力投入
它沒有時空和資源上的限制
沒有人種和性別上的壟斷
作為一個沒有入門條件
卻有著最高智慧門檻的學科
它真正需求的成本
只有持續的思考
以及為之付出的心血
如果一定要說
在人類歷史上
變革最為劇烈的這個世紀裡
數學界有什麼事物
真正串聯起了舊時代與新時代
那或許就是自1897年開始
一直延續至今的國際數學家大會
自1900年的第二次大會之後
除了受二戰影響以外
這一會議始終保持著
每四年舉行一次的傳統
1932年
埃米諾特在國際數學家大會上
做大會報告
成為歷史上第一位
站上這一講壇的女性
70年後
2002年的大會
在中國北京舉行
成為首次在發展中國家
舉辦的國際數學家大會
如今每屆的國際數學家大會
開幕式上
會頒發由四位數學家的名字
命名的國際數學獎項
它們分別是
菲爾茲獎
奈瓦里納獎
高斯獎
和陳寢生獎
這來自四個不同國家的數學先驅
雖早已作古
但它們依然在用自己的名字
凝聚著當今數學的學術共同體
推動著這一項
屬於全人類的事業
回望我們來時的路
數學史上曾經那些激烈的爭論
分歧與對立
如今大多已沉澱為
最簡潔而有效的定理
安靜地融入了
世界各地的教科書當中
如今的這些成果
它們不再屬於任何學派或個人
而是屬於整個學科本身
我們在千萬年歲月的末端
接過前人留下的一切
願這些知識能為後人
節約一個下午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