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8 - 林斤瀾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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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描寫了林金蘭這位性格獨特、生活平民化且內心剛強的女性。她以古怪的命名習慣、豁達的生死觀、豪邁的飲食嗜好以及用笑聲掩飾真實想法的處世之道著稱。儘管外表溫和,但她是非分明,對正義有強烈的堅持,並對青年文學創作保持著深厚的關注。
林金蘭
林金蘭這個名字很怪。
她原名慶蘭,意思是慶祝河水安蘭。
大概生她那年,他們家鄉曾遭過一次水災,後來水退了。
不知從哪年,她自己改名金蘭。
我跟她說過,金蘭美角。
她也說,美角。
他們家的人名字都有點怪,大概都是她給起的。
金蘭好怪,好與眾不同。
她的矮凳橋風情裏有三個女孩子。
三妞妹叫孝義、孝爾、孝珊。
小城鎮哪裡會有這樣的名字呢?
我捉摸了很久,才恍然大悟。
原來只是小一、小二、小三。
孝義的媽媽給兒女起名字時,不會起這樣的怪名字的。
這都是林金蘭搞的鬼。
林金蘭被稱為怪味胡鬥,罪有應得。
金蘭曾患心臟病,三十歲就得過一次心肌梗死,後來又得過一次,但都活下來了。
六十歲時她就說過,她活得已經夠了,再活就是白饒。
金蘭的身體不算好,但她不在乎。
我這些年出外旅遊,總是逢高不上,遇山而止。
金蘭則是有山就爬。
她慢條斯理地,一步一步地走,還悟不了看山看水,結果總是她頭一個到山下。
一覽眾山小,笑看眾頭低。
她應該節制飲食,但是她不。
沒有小聚,她都是談笑風生,飲淡自若。
不論是黃酒,白酒,葡萄酒,啤酒,全都招呼。
最近有一次,她同時喝了三種酒。
人常說,酒喝砸了不好。
金蘭說沒事。
金蘭愛吃肉,三天不吃肉就覺得難受。
她吃肉不講究部位,冰糖肘子,煙肚鮮,蒜泥白肉,都行。
她愛吃豬頭肉,尤其愛吃拱嘴,豬鼻子,以為乃人間之大美。
她是溫州人,說起生吃海鮮,眉飛色舞,吃海鮮,喝黃酒。
不過溫州的老酒,我實在喝不出好來。
溫州人還有一種喝法,在黃酒里加雞蛋,煮熱。
這算什麼酒?
金蘭的吃喝是很平民化的。
我和她曾在屯西街頭一小吃店的檐下,就一盤主螺絲,一人喝了兩瓶佳飯。
她愛吃豆腐,老豆腐,嫩豆腐,毛豆腐,臭豆腐,都好,煎炒煮炸,都好。
我陪她在樂山小飯館吃了香霸頭上的菜豆花,好。
金蘭的生活是很平民化的。
她不愛洗什麼桑拿浴,願意在澡堂的大池子裏泡一泡,泡得大汗淋漓,渾身做嫩紅色。
她大概是有幾身西服的,但我從未見過她穿了整齊的套服,打了領帶。
她愛穿夾克,裡面是條紋格子襯衫,襯衫就是街上買的,棉料得多,顏色倒是不怕花上。
金蘭的平民化生活習慣來自於她對生活的平民意識。
這種平民意識當然會滲入她的作品。
金蘭的哈哈笑是很有名的,這是她的保護色。
金蘭每遇有人提到某人、某事,不想表態,就把提問者的原話重複一次,然後就電影哈哈的笑聲。
某某君,哈哈哈哈,這件事,哈哈哈哈,把想要從口中套出她的真實看法的新聞記者之類的人弄得莫名其妙。
金蘭這種使人摸不著頭腦抓不住尾巴的笑聲,使她擺脫了尷尬,而且得到一層安全的夾克。
在反右派運動中,她就是這樣應付過來的。林金蘭不被打成右派,是無天理。
因此,我說她是漏網右派,她也欣然接受。
金蘭極少髒匹人物,但是是非清楚,愛僧分明。
她一直在北京市文聯工作,對市文聯的領導,一般幹部的移文易事瞭如指掌。
比如她對老舍挨鬥,是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揭發批判老舍的人是賴也賴不掉的。
她覺得肖君有骨頭,有俠氣,真是一條漢子。
紅衛兵想要肖君低頭認罪,肖君就是不低頭,兩腿直立,如同生了根。
肖君沒有動手,她說,我要是一動手,七八個小青年就得趴下。
紅衛兵鬥落兵機,肖君說,你們誰敢動落兵機一根毫毛,京劇演員尋會生病重,是肖君背著他上車的。
文革後,文聯作協批鬥浩然,金蘭聽著,忽然大叫,浩然是好人哪,當場昏厥。
金蘭平時似很溫和,總是含笑看世界,但她的感情是非常強烈的。
金蘭對青年作家是很關心的,對他們的作品幾乎一篇不落地都看了,包括一些評論家的不斷花樣翻新,
用一種不中不稀稀里古怪的語言所寫的論文。
她看得很仔細,能用這種古怪語言和他們對話,這一點她比我強得多。
在1997年第二期時代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