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的前夜——從大清白銀到大清禁菸 P6 - 06和珅到底貪了多少?【近代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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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9日
1794年1月,由George McCartney領銜丹帝國使團,遵照大清皇帝弘曆的聖諭及中唐和聲的安排,帶著對扣開大清國門尾隨的偌大遺憾,乘坐海軍戰列艦獅子號艦船印度斯坦號從廣州返航。
此時,船上不到14歲的男孩George Thomas Stanton Jr.應該不知道,也無法預料。
46年5個月後,他將見證英國人重新踏上這片土地,用另一種方式,動開這個古老王朝的國門。
對於這個尚未發生的巨變,身在北京,聽聞使團已返航的何中堂同樣無法預料。
對他來說,5年零1個月後,他就將迎來生命的終結。
或許在他眼中,46年後的巨變和5年後的死亡一樣,都是天方夜譚。
畢竟此時的他還不到45歲,但其頭銜全稱已經是文華殿大學士、軍機大臣、
吏部尚書兼戶部尚書、禮藩院尚書、內務府總管大臣、
步軍頭領領、世衛內大臣、翰林院長院學士、整白旗滿洲都統一一等中相公。
此時朝臣中,唯一能在官職面板上與他分庭抗禮的只有10年77歲的武營殿大學士領班軍機大臣張家阿貴。
但因長年在外,朝中權柄,尤其是官社財務的權限也已掌握在和珅手中。
故而5年後,當他用一條白綾結束自己的人生時,他到底家財多少成為上至皇帝、下至黎明都會關心的問題。
後世有人說,全清朝野的何代人貪污了2億兩白銀,算上其餘資產可達8億兩。
而當時大清每年稅收不過7千萬兩,何生一人的家財足抵國家十餘年收入。
民間因此傳言,何生跌倒,嘉慶吃飽。
這是真的嗎?何生到底被抄出多少家產?他是怎麼貪污的,又貪了多少?
嘉慶皇帝真能通過抄沒何生家產,實現財務自由嗎?
有勞各位點亮手中的三連,一起照進近代淺夜的茫茫迷霧。
後世傳言,何生白銀2億兩,家產8億兩的說法,主要與一份名為雍安筆記的文獻有關。
其作者是先後擔任晚清名臣曾國藩、李鴻章幕僚的薛福成。
他在筆記中寫道,前令十一王爺、慶貴、盛祝等查抄何生家產。
按他的說法,何生家產的109分之26就已估值超過2.23億兩白銀,那全部資產極有可能超過8億。
數十年後,大清滅亡,一位自稱恆湘氏主人的作者編撰了清朝野史大觀,並在中華書局拍印出版。
根據書中記錄,其家產先後超出值800兆兩有機,甲午庚子兩次陪官總額,僅何生一人之家產足以當之。
政府稅入七千萬,而何生以二十年之宰相,其所需當一國二十年稅入之半額而強。
以法國路易第十四,其私產已不過兩千餘萬,四十倍之,猶不足以當大清國之宰相於。
可見,這部野史大觀不僅重復了薛福成的技術,還在此基礎上將至於馬關條約、新州條約的賠款、法國國王的財產相比較。
彷彿何德人是大清行走的賠款機,等於四十個路易十四,堪稱路易五百六。
在文人筆記與野史大觀的渲染下,這種說法在民間廣為流傳。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要探究何生的財富,最直觀的史料當然是1799年查抄何生家產時的檔案。
直到二十世紀末,學界可參考的史料主要有三個版本。
第一,就是薛福成的《雍安筆記》中的查抄何生住宅花園清單。
第二,是近代流傳無名氏《集身紀略》中的查抄何生家產清單。
第三,是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何生犯罪權案》中的預覽超產清單。
乍看之下,好像最後一份出處最為可靠。
但經中國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青史所馮佐哲教授考證,
這三份文檔的內容形式極為相近,很像是原來同一份清單的不同抄本,
只不過可能由於傳抄時存在筆誤導致某些記載有一定的文字出入。
而且,這份清單本身也不是嘉慶年間辦案機構整理編撰的,
而更像是宮廷內的人員對抵報、小抄以及部分傳聞進行匯集轉抄而成的資料。
進入21世紀後,第一歷史檔案館在整理清宮資料上取得較大進展,
尤其是軍機處陸服奏摺、內務府來文、內務府官方租戶呈稿等原始史料的整理和公開為學者研究提供了極大幫助。
根據這些檔案,我們可以將何生的家產分為以下幾大類。
經查抄,何德爾名下有數量龐大的取租房。
當初,清軍進入北京後,把漢人遷至外城,
其人通過圈底獲得大量房產,產權歸八旗所有,
其人可以使用,但不得私自買賣。
隨著時間推移,其人老爺們提籠嫁鳥而不是生產,日子過得那叫一地道。
可是,錢從哪來呢?
總不能正讓老爺們放下鳥籠、扛起鋤頭下地幹活去吧,那多丟分呢?
他們一琢磨,房子不能買,但沒說不能租啊。
於是,聽取專家建議,把閒置的房子租出去,給來京當官、做買賣、務工的人收租子。
嚴格來說,這種行為屬於打擦邊球。
但紅歷晚年,歷史鬆弛,京市內逐漸形成較為成熟的取租房市場,
相當一部分租賃期約長達幾十年,甚至百年。
那麼,何大人有多少這樣的取租房呢?
在外地的濁州等處有279間,在京城內外有1001間半。
如果你認為,這就是何大人的全部家產,未免too young too simple。
相比這1000多間租出去的房子,他和家人擁有和使用的房產纔是大多數。
他在京城有座小小的花園,含房1003間,光此一處就比租出去的還多。
花園裡還有遊廊樓亭357間,他在善源安也有一處寓所,含房86間,遊廊42間。
在會計司衚衕等處有房子141間,在整陽門外大十二等處有鋪面住房496間,就連他的馬券都有45間房。
此外,還有後來被嘉慶皇帝用於安排給和珊的兒媳洪麗的女兒顧倫和孝公主的住房98間,賞給弟弟慶君王的鋪面75間。
在京城外,何大人還有房子,他在熱河有處寓所,含房遊廊368間,在河北鸞坪至豐寧一帶的兩間房行宮到阿木呼朗圖行宮之間還有八處寓所。
所以,零零總總加起來,何生共有4366間房,差不多是紫禁城內8728間房的一半。
第二類,農田,如果單論面積,房地產在何大人名下的田產面前只能算地理。
據《軍機出陸服》奏者中的嘉慶朱和珊案在,光在河北成德鸞坪等地,他就有387頃78畝二分地,他在濟州、湖北口、安宿縣等地也有田產。
全加起來,可達165413.64畝,大約是紫禁城1080畝地的153倍。
如此多的房產和廣袤的田產,想必一定佔了何大人財產的大頭吧?
非,這些加起來,在當時的估值纔不到40萬兩白銀,在何大人真正的存款面前不過九牛一毛。
作為大清官員的頂流,何生最喜歡的收藏還是縣錢,更確切的說是一點點黃金白銀銅錢。
在何生cosplay晴天娃娃大獲成功後,奉旨查抄的肅清王永熙等在他的小小花園裡挖呀挖呀挖,他們發現二兩瓶文銀96萬兩,雜色元寶銀68萬兩,色銀137萬餘兩。
一個多月後,隨著查抄的深入,又發現何生家裡的二兩瓶金33551兩,按當時1比15的比率,這些黃金約摺合白銀48萬兩。
要是再算上銅錢59126掉714文,每掉錢和半兩銀子摺合約3萬兩,全加起來,何大人光小花園裡這些金銀銅錢就值334.3萬兩。
如果再算上他曾借出去的錢,他家人劉泉、劉印等人的財產,還有天窗裡能折成白銀的大量米、麥、雜糧,全加起來可達360萬兩,是他那些房子、土地加起來價格的9倍。
截至目前,三大類可明確評估的財產總計約400萬兩,僅憑這個數字就已超過雍正朝不屑家大將軍年庚堯的159萬兩,乾隆朝第一貪污巡撫王膽旺的300餘萬兩,堪稱18世紀末之前萬元貪墨之罪。
雖然數額巨大,但這些查抄出來的財產加在一起共幾百萬兩也遠遠沒達到白銀2億兩加成8億兩的程度。
如果有人據此認為,和珅並沒有那麼貪,那未免太小看他了。
我們要追問,和珅這些錢都是從哪來的?
他常年伺候在極擅長權術的皇帝弘曆跟前,他這麼有錢,弘曆不知道嗎?
這就得說到查抄清單裡真正洩露和珅財富密碼線索的另外兩類難以評估的資產,文物和當鋪。
如果根據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和珅犯罪權案檔的記載,總計從他家抄出了虎丸字畫3000餘件,涵蓋商周青銅器、宋元書畫、明清瓷器等品類。
其中商周青銅器86件,宋代乳窯官窯瓷器124件,元代青花瓷47對,明清書畫卷軸達432幅,包括董其昌、文貞明等名家的真跡。
當然,這些字畫大都還沒被蓋上印章。
當然,根據弘佐哲教授的研究,這份檔案存在誇張成分,
但光是已登記的26類藏品,包括雲貴總督橫秀盡獻的戰國錯金銀壺、貪污巡撫王膽旺家的宋代千里江山圖母本、
河南巡撫碧源用於抵充罰款的唐代涵蓋木馬圖等,累計已可摺合白銀逾百萬兩,而當時河南一省全年的田賦不過280萬兩。
所以,河深家藏文物的包漿裡,浸透著黃河決堤時無數災民的口糧錢。
除了從各地官員那裡蒐集文物,據中國社科院進食所副研究員雲巖、
原耶魯大學金融學中生教授陳志武、人民大學清食所副教授林展在官深的荷包中的考證,
實際控制著京城內外75家當鋪,形成覆蓋直隸、山東、山西的金融網絡。
僅1796年,這些當鋪便放出高利貸,本銀43萬兩,年利率高達36%。
其中,位於正陽門的恆順當規模最大,單月點當物品達2000餘件,從平民棉襖到官員頂袋,無所不包。
而這些換來的銀子,自然可以進一步幫助當鋪從各地蒐集各類珍玩,可問題是,這些當鋪怎麼估值呢?
如果有人覺得這種據點方式非常離譜,那或許在何等人看來,這才哪兒到哪兒呢?
這些難以評估的資產,其實是一種線索指向了它真正的財富源代碼,一種皇權許可的生財之道。
早在20年前,即乾隆45年,紅利已經在《御君記大成》等中明確定義,官員有過罰銀贖罪,即可視為一充國用。
如果官員繳納的銀子能讓紅利滿意,足以比估他將會在奏摺上批一個懶字表示默許,否則就令債刑切實易罪,直至銀兩令他滿意為止。
明面上,這套制度是以銀代行的行政改革,實則為皇室,更確切的說,為紅利本人開闢了灰色財源。
從現存的密集檔統計,13年中,重大的義罪銀案有68件,其中都府任義罪銀的有37人次。
據清高宗實錄載,在盛裕頒發4年後的乾隆49年,單年義罪銀總額就達到了148萬兩。
其中87%沒有進入國庫,而是直接送內務府廣儲司,成為紅利修園子收古玩的私人零錢罐。
封佐澤教授指出,此制實為將官員脖梗上的枷鎖改制成皇帝腰間的荷包大口。
而在紅利晚年迎奉皇帝上位的和珅,正是這項產業鏈的總操盤手。
他主持這項事務後,先是遵旨將義罪銀從公開檔案中刪去,
轉由自己管轄的軍機處、密技處專門負責記錄各地官員自行義罪認罰的金額,再直接造成清單,工程預覽。
這樣一來,各地官員的罰銀數量變成了只有官員本人、密技處、和珅以及皇帝知道的盲盒,更為神祕。
和珅的另一項貢獻在於他花樣翻新,創造性地開發出了三倍定律,
凡官員認罪繳銀要在原定數額上追加200%到300%的手續費。
前面提到的雲貴總督橫秀因銅礦虧空,認罰8萬兩,經和珅覈算後超級加倍,變成了要繳納26萬兩。
更妙的是,他還將罰銀與文物掛鉤,比如浙江巡撫為抵充15萬兩罰銀被迫獻出價值數十萬兩白銀的家藏元代泥棧的榮熙摘土。
至於這裡的差價,和珅表示,差價?什麼差價?你是嫌交銀子或文物太少,想再多補點?
對於和珅這種在官員枷鎖和皇帝荷包之間大加槓桿的操作,紅利作何評價呢?
一方面,他曾在奏摺上誅逼,一嘴銀非正土,不得濫刑啊,好像不大贊成。
另一方面,他身體十分誠實的照單全收,或者象徵性的退回一些給地方都府以示仁德。
內務府檔案顯示,紅利晚年光修建寧壽宮花園就耗盈286萬兩,其中73%來自一嘴銀。
他為了收藏王羲之的快雪詩情帖,特製了紫檀盒子上面鑲嵌的460個東珠,全是用此前枉膽枉案的罰銀構成。
所以,當有御史彈劾,和珅借罰銀之名行勒索之時,反而被正忙著用山東巡撫繳納的數十萬兩罰銀給新收商代青銅器定製純金底座的石泉老人,用妄議朝政之名擱置處分。
用已故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鄧支誠先生的話說,和珅已奔走遍及小人,非有大奸大詐之才。
說白了,若沒有皇帝陛下寬容恩典,默許,放縱,甚至庇護愛卿和珅心情的給各地官員上槓桿,讓民舉民高,通過納貢或一嘴銀這兩條江湖豪情俠膽柔長之大腿進入皇宮,後世又怎能欣賞到那麼多辛辛苦苦蓋了章的字畫呢?
總不能是字畫在夜裡化身小精靈,扇著翅膀從五湖四海飛來,悄麼聲地穿越內九外七皇城寺九門八點一口中的京師重地,在地道地地道道地進入宮殿唱個懷抱,請他老人家慷慨地把圖章肆意地尿在自己身上吧。
所以,當你結合史料,透過和珅去重新審視近代前業的乾隆晚期會發現,當和珅將雲貴銅礦罰銀鑄成六經佛像時,礦工屍骨已堆滿洞口,當河南巡撫向和珅敬獻千里江山圖母本抵充罰銀時,懷慶府正鱷飄遍野,當執理的幾名寒累走進和珅家人經營的當鋪,蕩掉家中最後的鐵鍋,到緊挨在隔壁的官府糧倉買糧食救命時,
和珅正用當鋪收益給新收的圓金花瓷罐訂製紫檀底座,準備敬獻給龍椅上的最高受益者,皇帝愛心絕落弘曆。
所以,和珅死後,在嘉慶皇帝給他羅列的二十大罪中,收受賄賂、貪污腐敗、據臉文物這些壓根兒不算重要,絕大多數能拿出來說事的還是政治罪。
像什麼在弘曆宣佈冊封皇太子之前,就送玉如意以擁戴子居,趕騎馬直進人民園左門過正大光明殿,稱以教入大內,監禦植入神武門,僭越禮制,
於各路軍報任意壓戈,欺瞞聖上,擅自將後部事務一人把持,不許不成參議等等,完全屬於經濟犯罪的。
這最後幾條,夾牆藏金,地窖埋銀,與民爭利,所藏珍珠首串大珠大禹御用灌頂,家奴留權家產至二十餘萬,可絲毫沒提納貢和易罪銀的事。
可是,若不是因為他能給你嘉慶的老子斂財,和珅這條狗,家裡的錢從哪兒來的?
所以,說到底,和珅的貪污不只在於他的幾千間房屋,十幾萬畝農田,幾百萬兩金銀銅錢,甚至不在於他的古玩字畫和當鋪,
而在於,隨著黑奴一船船向西沉,白銀一船船向東飄,西邊鄉,歐羅巴的聖徒乘著滿載著烏木色活跡的航船,
用大西洋底的尼格羅之淚作墨水,或者尼日爾河銅屍的血,書寫馬太福音第28章,
你們要去,使萬民成為我的門徒,遠渡新大陸,撥撒文明。
東邊鄉,掌握著大清財富密碼的軍紀大臣,戶部尚書,內務府總管大臣何德人,盤著比御用灌頂還大的珍珠手串,念誦著大清律例,
把用百姓血淚沁包漿的白花花贖罪券塞進乾隆爺的功德箱,
在易照明高繪成的畫心上裱糊一層十圈老人賴以自盡的盛世圖景,
再用自家藏寶閣給著血汗長券細細縫上最精緻的裝針線。
十八世紀末的地球上,從利物浦到廣州城,白銀在大英國王和大清帝皇的指尖轉了個賬,
兩下裏竟湊成了個完美的贖罪勇動機,哈利路亞,阿彌陀佛。
如此完美的設計,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和珅死後,他的房屋可以被分給公主,親王,取租房可以重新按嘉清年間的戶部責力再分配,
他的農田可以部分分給百姓,他的幾百萬輛存款也能勉勉強強抵從大清一年稅收的百分之十不到,
可是,只要皇權還在吸水,民脂民膏,只要小農時代的地主和官僚依然如陰雲般籠罩著全國,
那麼一個和珅死去既未不保嘉清,更救不活一兆生命。
在十八世紀末的迷霧裏,和珅留下了查抄清單裏的一座座赤金佛塔,
在表面歌頌的黃黃功德下,塔基民文祕密麻麻地捐課著
河南王屋山基民李阿大,賣地五畝,得銀三錢這般的生死賬,
這一行行泣血的文字終將捐滴凝結流淌到一起,
在嘉清年間,匯聚在多個省的更多州府縣鄉,
在近代的前夜綻開成一朵血色蓮花,一級夜的第七章。
白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