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散文 不言行僧:《父親的散文詩》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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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4月28日
一首歌之所以成了經典,是因爲它能召見自己,能走進心境,能勾起歲月,回味時,只覺人間溫柔,綿長不盡。
比如,父親寫的散文詩這首歌,他的詞取自舊日日記,寫的是尋常人家的光陰。
1984年的田耿,逢任記的聲響,爲兒女低頭愁錯的模樣,皆是人間樸素的深情。
父親的辛勞與隱忍,不聲張,不抱怨,只悄悄藏在歲月裏,待長大回望,才懂那一字一句都是沉甸甸的愛。
旋律清淡如家常閒話,卻字字入心,聽來只覺時光溫軟,又帶着幾分淡淡的悵然,讓人念起自己的父親,心生暖意與感念。
節目末尾,讓我們一起收聽許飛的父親寫的散文詩吧。
這是我把車停在大門口,準備開門下車時,電臺主持人說的話。
這首歌我經常在工作的地方聽,在家還是第一次,我關上車門,閉上眼睛,安安靜靜聽起來。
明天我要去鄰居家再見,眼前孩子哭了一整天,鬧着要吃,藍色的迪卡上衣,痛往心裏鑽。
這是我父親日記裏的文字,聽到這裏,我睜開眼,父親肩上扛着化肥從外面回來,見到我,問我爲什麼不下車回屋。
我說剛聽完一首歌,聽完就回去。
父親說,聽完早點下車進屋吃飯,家裏飯早都做好了,等你吃。
他說完,跨過大門門檻,消失在我的視線裏,看到父親消失的背影,勾起我兒時歲月。
爺爺生兄弟四人,父親排行老三。
老大老二在我沒出生那年都已分家。
我四歲那年,爺爺開始和父親商量分家的事。
爺爺說家裏窮,分不了什麼東西,只有一把梨,兩個杯兜,三畝地,四把筷子,五個碗。
爺爺說等院牆打好了,房子蓋好就分出去,老院子騰出來要給老四結婚用。
這是爺爺寫給父親的數字散文詩,父親至今還記得。
分家前,爺爺叫着父親其他兄弟三人在分給父親的地裏打了土院牆。
打好後,父親在南面開了洞,用木頭做了簡單的木柵欄,是將來進出和做大門使用。
農村家庭建房並不容易,今年打院牆,明年蓋房,後年才能搬去住。
六歲那年,房子建好了,父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正是分家那年,我父親剛剛二十六歲,現在我三十歲了,當年的小院牆已經是平常百姓的標準小院。
我關了音樂,推開車門走進院子,父親早已把化肥卸在牆角,正擦着汗等我吃飯。
桌上的飯菜冒着熱氣,我望着父親鬢角的白髮,忍不住開口,一起說起了當年分家,打院牆,蓋房子的舊事。
父親說分家時,爺爺很擔心會影響家庭關係,當初老大老二分家並不是那麼順利。
老大結婚分家,其他兄弟沒結婚沒對比,分家很順利,但是到了老二分家時,你爺爺分什麼都要考慮老大和老大媳婦的心情。
給老二家分得多,老大家不高興,給老二家分得少,老二家不願意。農家人雖然沒讀過書,不懂得什麼大道理,但你爺爺不患寡患不均這道理還是懂的。
如果分不好,將來兄弟留下病根,幾人反目成仇,將來你爺爺在地下也不會安心。
你看村裏好幾家,都是因爲老人分家有私心導致兄弟幾人不和睦,有的甚至互不來往。
給老二順利分了家,該到了我。你爺爺說給我分一把梨,兩個杯兜,三個碗,四把筷子,還有五畝地,雖分得寒酸但滿足,我有匠人本事,以後生活會好的。
父親說,當初你爺爺把幾個兄弟關係處理得比較好,打怨牆時幾個兄弟都來幫忙,父親指着怨牆說道這是兄弟齊心立起來的牆,兄弟齊心這是一種家風。
在爺爺奶奶去世前後,父親兄弟幾人輪番伺候,讓老人沒有病痛離開,村裏人說這是爺爺奶奶修來的福。
我給父親說,我爺爺給你分得那麼少,你是怎麼把這個家撐起來的?父親說你爺爺分給我的這幾件東西,後來我才明白,一把梨是生計、活路、種地的根本。
兩個杯都是力氣,辛勞,裝日子裝收成。三畝地是立深的根,養家的指望,未來的盼頭。四把筷子是一家人圍坐吃飯,團圓過日子。五個碗是一家四口,再給小家多留一口。
你爺爺給我信念,才讓我撐起來。父親想再多說一點,抹了魔嘴,欲言又止。我想他應該想說父愛無言吧,就像他對我一樣。
不喜歡說父愛偉大之類的話,西北男人的父愛是咽在心裏,只在行動裏表達。我指着屋子裏放的傢俱,父親說他自己是木匠,有些傢俱是他自己做的,有的是結婚時候買的,有的是結婚後有錢給我母親補償的。
有一個四方桌窩,很有印象。我八歲那年,父親在地裏砍了一根榆木,曬乾,架在木馬上。墨斗線輕輕一彈,筆直的墨線便在木料上鋪開,定好了桌子的方正模樣。
推起豹子,一推一拉肩,捲曲的豹花速速落下,帶着淡淡的木香,粗糙的木料漸漸變得平整光滑,棱角也修得周正溫和。
而後鑿毛榫,手握鑿子,小錘輕敲,一鑿一鑿都順着墨線,力道很穩當。方毛配直榫,不用一顆鐵釘,嚴絲合縫地咬合,桌腿與桌面牢牢相連,橫平豎直,四方周正,半分歪斜都沒有。
框架成型,再拿細紗紙順着木紋反覆打磨,一遍遍抹灑,直到木面溫潤不扎手,最後細細修整邊角,校準平穩,一張四方桌便成了。
方方正正的桌面,藏着匠人做事的規矩,穩穩當當的桌腿,撐起的是一家人踏實的煙火日子。說起爆花,我因亂點火把爆花引燃。
家裏差點發生大火,當時老兩口給了我一套組合拳,那是我捱得最狠的打。四方桌做好後,成了我跟我妹學習的地方。
有時候村裏有紅白喜事,有人會借走我家桌凳,爲了不被他人亂拿。父親在四方桌底下寫了他的名字。桌子不容易丟,但凳子丟過好幾個,到現在都不知道被誰拿走了。
除了桌凳,父親還做了木櫃、電視櫃、案板,甚至家裏的木門和木門上的圖案,都是他一錘一錘鑿出來的。父親說他做別的,靜不下心來,做木匠活是他最大的興趣。
除了木匠活,他還會蓋房,家裏的小院子就是他蓋的,給自己蓋房外還在村裏蓋房掙錢。小學時,每每聽父親說快封頂時,他坐在房樑上,邊撒糖,邊喊着將功在此,衆神歸位,黃道吉日,封頂大吉時,他很有成就感。
我去過封頂現場,搶到過父親撒的糖,他看我搶得少,他還偷偷給我多裝幾個。有次看見父親手傷了,他說這是被電鋸傷的,他的頭髮裏有血包,他說是被磚頭砸的,但他當時沒吭一聲,都是好了纔給家裏說。
這些傷疤已經陪了他二十多年,現在村裏變化大,很少有人住,但父親蓋的房子還能看到。別人問我大學爲什麼選土木,我想應該跟我父親有關。
大前年,家裏買了新傢俱,父親以前做的傢俱不適合擺家裏,放的時間久了我覺得沒用,趁他們不在,用斧頭劈了小時候用的四方桌,沒想到這一劈給我父親留下傷害。
有時候和家長吵架,父親就說起這事來,說我不應該毀他的東西。吃完飯我回到自己屋子裏,打開手機重新收聽父親寫的嗓門詩,這首歌寫的是日記,寫的是紙上的字。
可對於我的父親,對於我們這個家來說,詩不在紙上,在他的手上,在他的傷疤上,在他的脊樑上。
他的來時錄沒有日記,只有那把被磨得發亮的豹子,他的嗓門詩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寫在土牆上,寫在他一雙手撐起的這個院子裏。
我望着他低頭吃飯的樣子,望着他鬢角的白髮,望着他那雙總是沾滿泥土,老繭厚厚的手,這是他的青春留下的嗓門詩。
父親沒讀過幾天書,但他用一輩子的勞力,把日子做得方方正正,這就是最深刻的嗓門詩。
2026年4月12日,不言行僧寫於銀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