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多年父子成兄弟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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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4月15日
多年父子成兄弟,作者汪曾祺。
多年父子成兄弟,這是我父親的一句名言。
但,父親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他是畫家,會刻圖章,畫寫藝畫繪。
圖章出宗這派,中年後致漢印。
他會擺弄各種樂器,彈琵琶,拉胡琴。
生肖管笛,無一不通。
他認爲樂器中最難的其實是胡琴。
看起來簡單,只有兩根弦。
但是變化很多,兩手都要有功夫。
他拉的是老派胡琴。
弓子硬,松箱低得很厚拉胡琴的松箱。
都只低了薄薄的一層,他的胡琴音色剛亮。
胡琴馬子都是他自己刻的,他認爲買來的不忠實。
他養蟋蟀,養精靈子。
他養過花,他養了一盆素心蘭。
在我母親病故那年死了,從此他就不再養花。
我母親死後,他親手給他做了幾箱子民醫。
我們那裏有燒民醫的風俗。
按照母親生前的喜好,選購了各種花素色脂,做衣料。
單夾皮棉,四式不缺。
他做的皮衣能分得出小麥穗,羊膏,灰薯,胡淺。
父親是個很隨和的人,我很少見他發過脾氣。
對待子女,從無極嚴厲色。
他愛孩子,喜歡孩子,愛跟孩子玩,帶着孩子玩。
我的姑媽稱他爲孩子頭。
春天,不到清明,他領一群孩子到麥田裏放風箏。
放的是他自己糊的蜈蚣,我們那裏叫白角。
是用染了色的絹糊的,放風箏的線是胡琴的老弦。
老弦結實而輕,這樣風箏可筆直地飛上去。
沒有肚,用胡琴弦放風箏,我還未見過第二人。
清明節前,小麥還沒有起身,是不怕踐踏的,而且越踏會越長得旺。
孩子們在屋裏悶了一冬天,在春天的田野裏奔跑跳躍,身心都極其暢快。
他用鑽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形狀的小塊,
在一塊一塊豆籠,接縫處用膠水粘牢,做成小橋,小亭子,八角玲瓏水晶球。
橋,亭,球是中空的,裏面養了金靈子。
從外面可以看到,金靈子在裏面自在爬行,正是名叫。
他會做各種燈,用淺綠透明的榆林紙紮了一隻紡織娘,栩栩如生。
用夕陽紅染了色,上深下淺,通草做花瓣,做了一個蟲瓣荷花燈。
用小西瓜,這是拉秧的小瓜,因其小,不中吃。
叫做打瓜或堵瓜,上開小口挖進瓜瓤,在瓜皮上雕露出極細的花紋,做成西瓜燈。
我們在這些燈裏點了蠟燭,穿街過巷,鄰居的孩子都跟過來看,非常羨慕。
父親對我的學業是關心的,但不強求。
我小時候,國文成績一直是全班第一,我的作文,識得佳評,他就拿出去到處給人看。
我的數學不好,他也不責怪,只要能及格,就行了。
他畫畫,我小時也喜歡畫畫,但他從不指點我。
他畫畫時,我在旁邊看,其餘時間由我自己亂翻畫譜,瞎抹。
我對寫意花卉那時還不太會欣賞,只是畫一些鮮豔的大桃子。
或者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瀑布。
我小時字寫得不錯,他倒是給我出過一點主意。
在我寫過一陣歸豐碑和多寶塔以後,他建議我寫寫張猛龍,這建議是很好的。
到現在我寫的字還有張猛龍的影響。
我初中時愛唱戲,唱清一,我的嗓子很好,高亮甜潤。
在家裏,他拉胡琴,我唱。
我的同學有幾個能唱戲的?
學校開同樂會,他應我的邀請,到學校去伴奏,幾個同學都只是清唱。
有一個姓費的同學借到一頂紗帽,一件藍冠衣,扮起來唱硃砂井。
但是沒有配角,沒有牙藝,沒有犯人,只是一個趙連。
搖着馬鞭,在臺上走了兩圈,唱了一段郡物現在馬上心神不定,便完事下場。
父親那麼大的人,陪着幾個孩子玩了一下午。
還挺高興,我十七歲初戀,暑假裏,在家寫情書。
他在一旁瞎出主意,我十幾歲就學會了抽菸喝酒,他喝酒,給我也倒一杯。
抽菸,一次抽出兩根,他一根我一根。
他還總是先給我點上火,我們的這種關係,他人會以爲怪。
父親說,我們是多年父子成兄弟,我和兒子的關係也是不錯的。
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下放張家口農村勞動。
他那時還未從幼兒園剛畢業,剛剛學會漢語拼音,用漢語拼音給我寫了第一封信。
我也只好趕緊學會漢語拼音,好給他寫回信。
文化大革命期間,我被打成黑幫,送進牛棚。
偶爾回家,孩子們對我還是很親熱。
我的老伴告誡他們你們要和爸爸劃清界限。
兒子反問母親,那你怎麼還給他打酒?
只有一件事,兩代之間曾有分歧。
他下放山西新縣插隊落戶,按規定春節可以回京探親,我們等着他回來。
不料他同時帶回了一個同學。
他這個同學的父親是一位正受林彪迫害,搞得人仇家破的空軍將領。
這個同學在北京已經沒有家,按照大隊的規定是不能回北京的。
但是,這孩子很想回北京,在一夥同學的祕密幫助下,
我的兒子就偷偷地把他帶回來了。
他連臨時戶口也不能上。
是個黑人,我們留他在家住,等於窩藏了他。
公安局隨時可以來查戶口,街道辦事處的大媽也可能舉報。
當時人人自危,自顧不暇,兒子惹了這麼一個麻煩,使我們非常爲難。
我和老伴把他叫到我們的臥室,對他的冒失行爲表示很不滿。
我責備他,怎麼事前也不和我們商量一下。
我的兒子哭了,哭得很委屈,很傷心。
我們當時立刻明白了,他是對的,我們是錯的。
我們這種怕單幹系的思想是庸俗的,
我們對兒子和同學之間的義氣缺乏理解,對他的感情不夠尊重。
他的同學在我們家一直住了四十多天,才離去。
對兒子的幾次戀愛,我採取的態度是聞而不問。
瞭解,但不干涉,我們相信他自己的選擇,他的決定。
最後,他悄悄和一個小學時期女同學好上了,結了婚,有了一個女兒,已近七歲。
我的孩子有時叫我爸,有時叫我老頭子,連我的孫女也跟着叫。
我的親家母說,這孩子沒大沒小。
我覺得一個現代化的,充滿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須做到沒大沒小。
父母叫人敬畏,兒女鼻管調直,最沒有意思。
兒女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他們的未來都應由他們自己來設計,一個享用自己理想的模式。
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
另外,作爲一個父親,應該儘量保持一點童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