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泡茶館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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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15日
汪曾祺泡茶館
泡茶館是連大學生特有的語言
本地原來似無此說法本地人只說做茶館
泡是北京話,其含義很難準確地解釋清楚
勉強解釋只能說是持續長久地沉浸其中
像泡泡菜似的泡在裡面
泡蘑菇瓊泡都有長久的意思
北京的學生把北京的泡字帶到了昆明
和現實生活結合起來便創造出一個新的語彙
泡茶館即長時間地在茶館裡坐著
本地的做茶館也含有時間較長的意思
到茶館裡去首先是做
其次纔是喝茶,雲南叫吃茶
不過連大的學生
在茶館裡坐的時間往往比本地人長
常得多故未知泡
有一個姓陸的同學是一怪人
曾經徒步旅行半個中國
這人真是一個泡茶館的冠軍
他有一個時期整天在一家熟識的茶館裡泡著
他的盥洗用具就放在這家茶館裡
一起來就到茶館裡去洗臉刷牙
然後坐下來
泡一碗茶吃兩個燒餅看書
一直到中午起身出去吃午飯
吃了飯又是一碗茶直到吃晚飯
晚飯後又是一碗直到街上燈火闌珊
才瞎著一本很厚的書回宿舍睡覺
昆明的茶館共分幾類我不知道
大別起來只能分為兩類
一類是大茶館
一類是小茶館
正義路原先有一家很大的茶館
樓上樓下有幾十張桌子
都是鼻氣紫漆的八仙桌很鮮亮
因為在熱鬧地區坐客常滿人聲嘈雜
所有的柱子上都貼著一張很醒目的字條
莫談國事
時常進來一個看相的術士
一手捧一個六寸來高的硬紙片
上書該術士的大名只能叫做大名
因為往往不代姓不能叫姓名
又不能叫法名義名
因為他並未出家
也不唱戲一隻手捏著一根紙梅子
在茶桌間繞來繞去
嘴裡念說著宋看首相不要錢
宋看首相不要錢
他手裡這根梅子
即是看首相時用來指示手紋的
這種大茶館有時唱圍鼓
圍鼓即有演員或票友清唱
我很喜歡圍鼓這個詞
唱圍鼓的演員票友好像不是取報酬的
只是一群有同好的閒人聚攏來唱著玩
但茶館卻可借來招攬顧客
所以茶館便於鬧市張貼告條
抹月日圍鼓
到這樣的茶館裡來一邊聽圍鼓一邊吃茶
也就叫做吃圍鼓茶
圍鼓這個詞大概是從四川來的
但昆明的圍鼓似多唱滇劇
我在昆明七年對滇劇史中沒有入門
只記得不知什麼戲裡
有一句唱詞孤王頭上長青苔
孤王的頭上如何會長青苔呢?
這個設想實在是奇
因此一聽就永不能忘
我要說的不是那種大茶館
這類大茶館我很少涉足
而且有些大茶館
包括正義路那家興隆鼎盛的大茶館
後來大都陸續停閉了
我所說的是廉大附近的茶館
從西南廉大新校舍出來
有兩條街
鳳柱街和文林街都不長
這兩條街上至少有不下十家茶館
從廉大新校舍往東折向南
進一座磚砌的小牌樓式的街門便是鳳柱街
街角右手第一家便是一家茶館
這是一家小茶館
只有三張茶桌而且大小不等
形狀不一的茶具也是比較粗糙的
隨意畫了幾筆蘭花的蓋碗
除了賣茶
檐下掛著大串大串的草鞋和地瓜
齊湖南人所謂的涼薯這也是賣的
張洛茶座的是一個女人
這女人長得很強壯皮色也頗白淨
她生了好些孩子
身邊常有兩個孩子圍著她轉
手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她經常敞著懷一邊奶著那個早該斷奶的孩子
一邊為客人沖茶
她的丈夫比她大得多
壯如猿猴而目光銳利如鷹
她什麼事情也不管
但是每天下午卻捧了一個大碗喝牛奶
這個男人是一頭重處
這情況使我們頗為不解
這個白皙強壯的婦人只憑一天賣幾碗茶
賣一點草鞋地瓜怎麼能餵飽了這麼多張嘴
還能供應一個懶惰的丈夫每天喝牛奶呢?
怪是中國的婦女似乎有一種天壽的驚人的耐力
多大的負擔也壓不垮
由這家往前走幾步斜對面
曾經開過一家專門招來大學生的新式茶館
這家茶館的桌椅都是新打的塗了黑漆
堂觀記者白圍裙
賣茶用細白瓷壺
不用蓋碗昆明茶館賣茶一般都用蓋碗
除了清茶還賣陀茶香片龍井
本地茶客從門外過
伸頭看看這茶館的局面
再看看裡面坐的滿滿的大學生
就會挪步另走一家了
這家茶館沒有什麼值得一記的事
而且開了不久就關了
連大學生至今還記得這家茶館
是因為隔壁有一家賣花生米的
這家似乎沒有男人站櫃賣貨是姑嫂兩人
都還年輕成天塗脂抹粉
尤其是那個小姑子見人走過折作媚笑
連大學生叫她花生西施
這西施賣花生米是看人形式的
好看的來買就給的多
難看的給的少
因此我們每次買花生米都推選
一個挺拔英俊的小生去
再往前幾步路東是一個紹興人開的茶館
這位紹興老闆不知怎麼會跑到昆明來
又不知為什麼在這條小小的鳳柱街上
來開一盤茶館
他至今香音未改
大概他有一種獨在異鄉唯異客的情緒
所以對待從外地來的連大學生異常親熱
他這茶館裡除了賣清茶
還賣伊甸芙蓉糕、薩基瑪月餅陶酥
都裝在一個玻璃匣子裡
我們有時覺得肚子裡有點缺空
而又不到吃飯的時候
便到他這裡一邊喝茶一邊吃兩塊點心
有一個擅於吹口琴的姓王的同學
經常在紹興人茶館喝茶
他喝茶可以欠賬
不但喝茶可以欠賬
我們有時想看電影而沒有錢
就由這位口琴專家出面向紹興老闆借一點
紹興老闆每次都是欣然地打開錢櫃
拿出我們需要的數目
我們於是歡欣鼓舞
興高采烈邁開大步
直奔南平電影院
再往前走過十來家店鋪便是鳳竺街口
路東路西各有一家茶館
路東一家較小很乾淨
茶桌不多
掌櫃的是個瘦瘦的男人
有幾個孩子
掌櫃的事情多為客人沖茶蓄水
大都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大兒子擔任
我們稱他這個兒子為主任兒子
接心那家又髒又亂
地面坑挖不平一地的煙頭
火柴棍瓜子皮
茶桌也是七大八小搖搖晃晃
但是生意卻特別好
從早到晚人坐得滿滿的
也許是因為風水好
這家茶館正在鳳竺街和龍翔街交接處
門面一邊對著鳳竺街
一邊對著龍翔街
坐在茶館兩條街上的熱鬧都看得見
到這家吃茶的全部是本地人
本街的閒人趕馬的馬過頭
賣柴的賣菜的
他們都抽葉子煙
要了茶以後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煙荷圓形
皮質的外面塗著一層黑漆打開來
揭開覆蓋著的菜葉
拿出撿好的金糖葉子
一枝一枝地捲起來
茶館的牆壁上張貼塗抹的亂七八糟
但我卻於溪牆上發現了一首詩
一首真正的詩記得舊時好
跟隨爹爹去吃茶
門前摩羅殼
巷口弄泥沙
是用墨筆提寫在牆上的
這使我大為驚異了
這是什麼人寫的呢
每天下午有一個忙人到這家茶館來說唱
他打著洋琴說唱著
照現在的說法這應是一種曲藝
但這種曲藝該叫什麼名稱
我一直沒有打聽著
我問過主任兒子
他說是唱洋琴的我想不是
他唱的是什麼
我有一次特意站下來聽了一會兒是
涼田美地賣了
高樓大廈拆了膠漆
美妾跑了胡皮袍子當了
我想了想
哦
這是一首勸解鴉片的歌
他這唱的是鴉片煙之為害
這是什麼時候傳下來的呢
說不定是林則徐時代某一優國之士的作品
但是這個忙人只管唱他的
茶客們似乎都沒有在聽
他們仍然在說話
個人想自己的心事
到了天黑這個忙人背著洋琴
點著馬桿咀咀地走回家去
我常常想他今天能吃飽嗎
近大興門是文林街
挨著城門口就是一家茶館
這是一家最無趣味的茶館
茶館
牆上的鏡框裡裝的是美國電影明星的照片
除了賣茶還賣咖啡可可
這家的特點是進進出出的
除了穿西服和擠皮夾克的比較
有錢的男同學外
還有把頭髮捲成一根一根香腸式的女同學
有時到了星期六還開舞會
茶館的門關了
從裡面傳出藍色的多腦盒和風流寡婦舞曲
裡面正在崩擦擦
和這家斜對著的一家跟這家截然不同
這家茶館除賣茶還賣煎血腸
這種血腸是犛牛腸子灌的
煎起來一街都聞見一種極其強烈的氣味
說不清是異香還是奇臭
這種西藏食品
那些把頭髮捲成香腸一樣的女同學
是絕對不敢問津的
由這兩家茶館往東不遠幾步
面南便可折向錢局街
街上有一家老式的茶館
樓上樓下茶座不少
說這家茶館是老式的
是因為茶館備有煙筒可以租用
一段金竹旁安一個粗如小紙半尺長的竹管
一頭裝一個帶爪的簾碰嘴
這便是煙筒
在簾碰嘴裡裝了煙絲
點一紙煤
把整個嘴埋在筒口內
盡力猛吸筒內的水東東作響
濃煙便直灌肺腑
頓時覺得渾身通態
吸煙筒要有點功夫
不會吸得吸不出煙來
茶館的煙筒比家用的粗得多
高齊桌面
吸完就靠在桌腿邊吸時
尤須底氣充足
這家茶館門前有一個小攤
賣酸角不知什麼樹上接的
形狀有點像皁莢
急酸入口使人攢煤
拐棗也是樹上接的
應該算是果子狀
如雞爪一疙瘩一疙瘩的
有的地方即叫做雞腳爪
味道很怪
像紅糖
又有點像甘草和泡梨糖梨
泡在鹽水裡
梨味本是酸甜的
昆明人卻偏於鹽水內泡而食之
泡梨仍有梨香
而梨肉極脆嫩
過了春節
則有人於門前賣格根
格根是藥
我過去只在中藥鋪見過
切成四方的起子塊兒
是已經經過加工的了
原物是什麼樣子
我是在昆明才見到的
這種東西可以當零食來吃
我也是在昆明才知道
一截格根粗如手臂
橫放在一塊板上
外包一塊濕布
給很少的錢賣格根的
便操起有點像
北京切涮羊肉的肉片用的
那種薄刃長刀
切下薄薄的幾片給你
雪白的
嚼起來有點像乾瓤的生白薯片
而有極重的藥味
據說格根能清火
年大的同學大概很少人吃過格根
我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都要買一點嘗一嘗的
大學二年級那一年
我和兩個外文系的同學
經常一早就坐在
這家茶館靠窗的一張桌邊
各自看自己的書
有時整整坐一上午
彼此不交語
我這時才開始寫作
我的最初幾篇小說
即是在這家茶館裡寫的
茶館離翠湖很近
從翠湖吹來的風裡
時時帶有水芙蓮的氣味
回到文林街
文林街中正對浮湧到
後來新開了一家茶館
這家茶館的特點
一是賣茶用玻璃杯
不用蓋碗也不用壺
不賣清茶
賣綠茶和紅茶
紅茶色如玫瑰
綠茶苦如豬膽
第二是茶桌較少
且附有玻璃桌面
在這樣桌子上打橋牌
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因此到這家茶館來喝茶的
大都是來打橋牌的
這茶館實在是一個橋牌俱樂部
年大打橋牌之風很盛
有一個姓馬的同學
每天到這裡打橋牌
解放後我才知道
他是老地下黨員
昆明學生運動的領導人之一
學生運動搞得那樣熱火朝天
他每天都只是很閒在
很熱衷地在打橋牌
誰也看不出
他和學生運動有什麼關係
文林街的東頭有一家茶館
是一個廣東人開的
字號就叫廣發茶社
昆明的茶館
我記得字號的只有這一家
原因之一是我後來住在明強巷
離廣發很近
經常到這家去
原因之二是經常聚在這家茶館裡的
有幾個助教研究生和高年級的學生
這些人多多少少有一點玩世不恭
那時連大同學常組織什麼學會
我們對這些
掩乎其然的學會微存嘲諷之意
有一天廣發的茶友之一說
咱們這也是一個學會
廣發學會
這本是一句茶餘的笑話
不料廣發的茶友之一解放後
在一次運動中被整得不可開交
胡亂交代問題
說他曾參加過廣發學會
這就惹下了麻煩
幾次有人專程到北京
來外調廣發學會問題
被調查的人心裡想笑又笑不出來
因為來外調的政工人員態度非常嚴肅
廣發茶館代賣廣東點心
所謂廣東點心
其實只是包了不同味道的甜餡的
小小的酥餅
面上卻一律貼了幾片香菜葉子
這大概是這一家餅師的特有的手藝
我在別處吃過廣東點心
就沒有見過面上貼有香菜葉子的
至少不是每一塊都貼
或問泡茶館對聯大學生有些什麼影響
達月第一可以養起浩然之氣
聯大的學生自然也是閒魚不等
但多數是比較正派的
那是一個污濁而混亂的時代
學生生活又窮困得近乎潦倒
但是很多人卻能自詡清高
鄙視庸俗
並能保持綠意聰明的幽默感
用來對付惡濁和窮困
並不頹喪灰心
這跟泡茶館是有些關係的
第二茶館出人才
聯大學生上茶館
並不是窮泡除了瞎聊
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讀書的
聯大圖書館座位不多
宿舍裡沒有桌凳
看書多半在茶館裡
聯大同學上茶館很少不夾著一本
乃至幾本書的
不少人的論文讀書報告
都是在茶館寫的
有一年一位姓石的講師的哲學概論
期中考試
我就是把考卷拿到茶館裡去打好了
再交上去的
聯大八年出了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