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文集 肖復興:原六箋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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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在古代,人們崇尚黃色和紅色,宮殿的牆是紅色,瓦是黃色。
如今,過年高高掛起的紅燈籠是對古老傳統的揮灑和寫意。
而我喜歡綠色,尤其是荒原上的綠色。
荒原,一年四季,除了夏季,黎黎原上草都是黃色的,但沒有一點古代皇宮裏所崇尚的那樣的黃。
荒原的黃是淒涼的,無邊浩瀚的淒涼,如一首哀傷的永嘆調。
只有到了夏天,荒原的草才變成綠色。
那種鮮豔明快的綠,沒有城市裏楊柳葉子初戰時的一抹鵝黃嫩綠,而像沒有經過少女階段就成熟的女人,立刻綠得深沉而豐滿。
浩浩蕩蕩的綠意隨風盪漾着,妖嬈綽約,風情萬種,字情四溢,女高音一般唱響荒原的主題曲。
那種綠讓朱自清曾經寫過的女兒綠顯得那樣可憐。
那種綠有風吹過,如波浪翻滾,一直奔湧到天邊的地平線,只有無邊無際的大海可以與之相比。
不過,海是藍色的,沒有荒原的綠那樣雖荒涼卻充滿野性的生機。
你走進荒原,無邊的綠會像壯漢,更像母親一樣緊緊地擁抱你,絕對不會如大海一樣淹沒你,因爲你的腳跟和它們的草根都緊緊踩在大地上。
如果運氣好,你能在荒草叢中發現幾枚大燕蛋,灰白色的大燕蛋在綠草的襯托下是荒原最棉快的色彩對比。
橢圓形胖嘟嘟的大燕蛋和細長如箭戟直刺青天的綠草,是蒙德里安或米羅幾何圖形最鮮明的構圖。
荒原夏天磅礴浩瀚的綠,在以後任何地方我都未曾再見。
秋收歸來,秋天收大豆,一人一條龍,朝東八里地長,從清早開始割到地頭收工,已是黃昏。
回隊上吃晚飯,要往西走回八里地,迎面的夕陽如一盞碩大無比的橙紅色大燈籠,橫空出世一般懸掛在頭頂。
在北大荒那麼多年,我從來沒有見過夕陽居然可以這樣巨大,大得像神話中的一樣,只有在秋收大豆時纔會見到。
然後,我看到八里地外,我們二隊家家戶戶吹煙四起,淡淡的白煙活了似的,精靈一般,鳥鳥遊逸。
夕陽在緩緩垂落,蔓延出的光運像塊淡紅色的橡皮,漸漸把吹煙塗去。
在吹煙的應顫下,夕陽緩緩落下,是那樣從容而有情有義,夕陽的餘韻漸漸吞沒吹煙,像勞作了整整一個白天的主角,正在戀戀不捨的謝幕。
收豆子真是又累又苦,但北大荒秋天的黃昏格外迷人,還沒有走到隊裏,夜色降臨了。
北大荒的夜色,因尚有晚霞的餘光在地平線上隱隱閃動,也因有對上拉河遍草房裏微弱的燈光閃現,而呈現出一種玫瑰紅和橘黃色交織的色彩,朦朧而迷離,那樣讓人心動。
當然,這時候歸來能有一個女知青陪伴,八里路再長也不嫌長了。
豬號四十忙,在隊裏的豬號我餵了一年多豬八戒,豬號在我們二隊最西頭,再往外就是一片荒原,這裏是全隊最偏僻的地方,也是最安靜的地方。
除我之外,只有三個當地老鄉,班長老王,呼豬時的老黃,和我一起餵豬的小尹。
平常的日子,這裏空曠的猶如到了天之外,很少有人來,特別是冬天的夜裏,荒原上傳來呼嘯的風聲,像魔鬼的嚎叫,讓我覺得更像處於另外的一個世界。
只有豬八戒偶爾哼哼的叫聲,換回一點人間的感覺。
冬天最難熬,豬號前有一口深井,井口四周結成一座冰山,我挑水餵豬時經常跌倒,狼狽地連人帶水桶一起滑下冰山,要不就是打水時水桶掉進井底,嘗試小尹從身後伸過手來,幫我把水桶從井底提上來。
大雪呼嘯,最怕豬圈的圍欄被風雪吹開,豬跑到荒原上就麻煩了,豬纏載時最讓我手足無措,這時候會立刻出現三位老鄉的身影,他們大顯身手的瞬間,常讓我看得目瞪口呆,歎爲觀止。
事情結束之後,老黃會從他呼嘯時的噪眼的火中扒拉出幾塊烤南瓜給我吃,那南瓜面面的,比北京的烤白薯還好吃。
在《豬號》,我寫過一首小詩,《豬號四時芒,青春意未嘗,路魁收半綠,霜草打微黃,幾井冰常滑,圍欄雪正狂,偏逢豬纏載,狂吼吼如狼》。
1971年冬天,在《豬號》,我寫了第一篇文章,寫作是我對付殘酷冬夜唯一的方法,一冬下來寫了十篇,抄在一個橫格本上。
第二年開春,先在兵團戰事報上發表了其中一篇《照相》,這是我的處女作,洋溢着油墨香味的報紙送來,還夾有一封信,毛筆字揮灑,署名周樹年,後來知道他是湖南湘潭人,1958年到北大荒的十萬轉業官兵中的一位,可惜我從未見過他。
接到報紙和信的時候,雞血尚未融化,草尚未發綠,但是,在我的眼裏,這是荒原最美的時候,一群豬八戒正圍繞我的身邊,嗷嗷叫着要食吃。
浩浩蕩蕩的觀衆,北大荒兵團組建後,幾乎各個師部團部都組織了文藝宣傳隊,知青中藏龍臥虎,一些有文藝細胞的人被挖掘出來,其中不乏受過專業訓練的文藝人才。
宣傳隊經常下聯隊到田間地頭演出,到荒原深處演出最爲特殊,也最爲壯觀,那時開發荒原,知青住帳篷,演出便在帳篷前進行,帳篷成了舞臺的背景,也成爲演員換服裝備演的後臺。
演出的節目中,有自編自演的演唱歌舞,也有樣板戲。我們六師師長王少白大手筆,特意爲宣傳隊從天津買來一架三角鋼琴,爲演出伴奏。彈奏鋼琴的是一位天津女知青,可以想見,把那麼一個龐然大物搬到荒原是什麼勁頭。
在三江腹地的亙古荒原上,當地老鄉哪裏見過這樣玩意兒啊,無邊的荒草是浩浩蕩蕩的觀衆,呼嘯着八面來風,四方湧來,再偉大的演員一生都不曾見過這樣壯觀的場面。
荒原記,1970年9月9日夜,知青們在荒原上挖沙子,我們二隊的北京女知青李玉琪被突然塌方的沙子埋住,窒息身亡。
事後聽女工班的人說,把李玉琪從沙坑裏挖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是溫熱的,誰都不相信她已經停止了呼吸。
入葬前爲她梳頭的時候,沙子如水一樣從她長長的髮辮間滾滾流落,聲音哀泣,速速直響。
那一年,她年僅十七歲,連戀愛都還沒有來得及,連一個青春的吻都沒有來得及啊。
一朵花,曾經那樣的嬌豔,帶有少女獨有的靈氣和芬芳,還沒有盛開就香消玉殞。
那天晚上挖沙子的活兒本來是派給男工班的,因爲白天男工班的幾個知青偷吃了農場敞布瓜園裏的西瓜和香瓜,正被要求寫檢查,便臨時改派女工班去了。
命運的烏雲就這樣陰差陽錯地籠罩在了李玉琪的頭頂。
男知青是倖存者,我們所有活着的知青都是倖存者,可以說他不死,就會有別的知青死。
他是替我們而死的,他用柔弱的肩膀替我們承擔。
因此,我一直覺得,事過那麼多年,背道李玉琪,其實就是在背道我們自己。
真正的野鹿,在北大荒,尤其在鄂倫春,老人們是把鹿當作荒原之神崇拜的。
當然,不是那種梅花鹿,梅花鹿由人工飼養,被馴化了。
在荒原上常見的是同屬於鹿科的袍子,很少能見到真正的野鹿。
鹿只在老人們的崇拜中和知青的想象中,因此人們把袍子叫傻袍子,而把鹿尊稱爲神。
無論夏天還是秋天,無論綠色還是黃色,鋪天蓋地,隨風搖盪,海浪般翻湧,呼嘯。
一棵連着一棵前鋪後繼,直鋪到天邊,是別處難見的風光——荒原。
如果沒有了這樣鋪排浩蕩的荒草,還配叫做荒原嗎?
荒原裏有很多動物出沒,如袍子,黑熊,狐狸,野兔,野豬,狼,歡。
但哪一樣能和鹿相比,更能與這樣荒草連天蒼茫的背景相匹配?
正如駿馬雕鞍,美女英雄,葡萄美酒夜光杯最是相配一樣,
鹿確實就是荒原之神。
我曾經畫過一幅鹿,把鹿畫成了紅色。
我讓鹿旁站着一位美女,是裸體美女,純潔純粹,不染一點雜質,不染一心塵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