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朗讀】諷刺小說《抱孫》【上】，感受老舍筆下八十年前的醫鬧！

難怪王老太太盼孫子 不為抱孫子 娶兒媳婦幹嘛? 也不能怪兒媳婦成天著急 本來嘛 不是不努力生養啊 可是生下來不活 或者不活著生下來 有什麼煩呢? 就拿投胎說吧 自從有孕 王老太太就禁止媳婦有任何操作 夜裡睡覺都不許翻身 難道這還算不小心? 哪裡知道 到了五個多月 兒媳婦大概是因為多眨了兩下眼睛 小產了 還是個男胎 活該就結了 再說第二胎吧 兒媳婦連眨眼睛都拿著尺寸 打哈欠的時候 有兩個丫鬟在左右扶著 果然小心沒有錯處 生了個大白胖小子 可是沒活了五天 小孩不知為了什麼 盡自一生沒出 神不知鬼不覺的 與世長辭了 那是十一月天氣 產房裡大小放著四個火爐 窗戶連個針尖大的窟窿也沒有 不要說是瘋 就是瘋神 想進來 是怪不容易的 況且小孩還蓋著四牀被 五條毛毯 按說夠暖和的了吧 哼 他盡自死了 命該如此 現在王少奶奶又有了喜 肚子大得驚人 看著頗像亞馬路的石碾 看著這個肚子 王老太太的心裡 彷彿長出了兩隻小手 成天抓弄著自己 怪要發笑的 這麼豐滿體面的肚子 要不是雙胎纔怪呢 子孫娘娘有靈 省給一對大胖小子吧 王老太太可不只是禱告燒香啊 兒媳婦要喫活人腦子 老太太也不駁回 半夜三更 還給兒媳婦送肘子湯 雞絲掛麵 兒媳婦也真做臉 越躺著越餓 點心就能喫二斤三毛月餅 喫的順著枕頭往下流油 被窩的深處 能掃出一大碗石井來 孕婦不多喫 怎麼能生胖小子呢 婆婆兒媳對此點完全同意 婆婆這樣 孃家媽也不能落後啊 她是七趟八趟的來催生 每次至少帶八個石盒 倆親戚 按著哲學上說 永遠應當是仇人 孃家媽帶來東西越多 婆婆越覺得這是有意羞辱人 婆婆越加緊張嘍喫食 孃家媽越覺得女兒嘴虧 這樣一競爭 少奶奶可得其所哉 連嘴雞腳都喫爛了 熟生婆已經守了七天七夜 壓根兒生不下來 偏方兒、丸藥 子孫娘娘的香灰 喫多了 全部靈驗 到第八天頭上 少奶奶連雞湯都顧不得喝了 疼得滿地打滾 王老太太急得 給子孫娘娘跪了一股香 孃家媽把天仙庵的尼姑爹來念催生咒 還是不中用 一直鬧到半夜 小孩算是露出頭髮了 熟生婆施展了絕技 除了把少奶奶的下部全抓破 別無成績 小孩一定不肯出來 長此一年的一分鐘 經之過了五六十來分 還是隻見頭髮 不見孩子 有人說少奶奶得上醫院 上醫院? 王老太太不能這麼辦 好嘛 上醫院去開腸破肚 不自自然然的生下來 硬由肚子裡往外掏 養鬼子二毛子能那麼辦 王家要生下來的孫子 不要掏出來的 孃家媽也發了言 養小孩哪能快了嘛 小雞生個蛋 也得到了時候啊 況且催生咒還沒唸完 忙什麼 不敬尼姑 就是看不起神仙 又耗了一點鐘 孩子依然很固執 少奶奶直翻白眼 王老太太眼中含著勞累 心裡打定了主意 保小不保大人 媳婦死了再娶一個 孩子更要緊 她翻白眼啊 正好一狠心 把孩子拉出來 找奶媽養著一樣的好 假如媳婦死了的話 告訴了收生婆 拉 孃家媽可不幹了呢 眼看著女兒翻了兩點鐘的白眼 孫子算老幾 女兒是女兒 上醫院吧 別等唸完催生咒了 誰知道尼姑們唸的是什麼呢 假如不是催生咒 豈不壞了事 把尼姑打發了 婆婆還是不答應 掏 行不開 婆婆不贊成 孃家媽還真沒主意 嫁出去的女兒 潑出去的水 活是王家的人 死是王家的鬼啊 倆親家彼此瞪著 恨不能誰咬下誰一塊肉 才解氣 又過了半點多鐘 孩子依然不動聲色 乾脆就是不肯出來 收生婆見識不好 抓了一個空溜了 她一溜 王老太太有點拿不住勁兒了 孃家媽的話 立即增加了許多分量 收生婆都跑了 不上醫院還等什麼呢 等小孩死在胎裡呢 死 和小孩並舉 打動了王老太太的心 可是掏 到底是行不開的 上醫院生產的多了 不是個個都掏 孃家媽力爭 雖然不一定信自己的話 王老太太當然不信這個 上醫院沒有不掏的 幸而孃家爹趕到了 孃家媽的聲勢立即浩大起來 孃家爹也主張上醫院 他既然這樣說 只好去吧 無論怎說 他到底是個男人 雖然生小孩是女人的事 可是在這生死關頭 男人的主意 多少有些力量 兩親家 王少奶奶 和只露著頭髮的孫子 一同坐上車 上了醫院 剛露了頭髮就坐車 真可憐得慌 兩親家不住的落淚 一到醫院 王老太太就乍了音 怎麼 海裡掛號 什麼叫掛號啊 生小孩子來了 又不是買官米打粥 按哪門子號頭啊 王老太太氣壞了 孫子可以不要了 不能掛這個號 可是序兒一想 若不掛號 人家大有不叫進去的意思 這口氣難唸 可是海裡唸 為了孫子 什麼也得忍受 說說自己的老爺還活著 不立即把醫院拆個土瓶纔怪 寡婦不行 有錢也得受人家欺負 沒工夫去想心中的委屈 趕快把孫子請出來要緊 掛了號 人家要預收五十塊錢 王老太太可抓住了 五十 五百也行 老太太有錢 乾脆要錢就結了 掛哪門子暗號啊 你當我的孫子 是封信吶 醫生來了 一見面 王老太太就乍了音 男大夫 男醫生當收生婆 我的兒媳婦 不能叫男子大漢給接生 這一陣還沒炸完 又出來兩個大漢 抬起兒媳婦就往牀上放 老太太連耳朵都哆嗦開了 這是要造反吶 人家一個年輕的孕婦 怎麼一羣大漢來動手動腳的 放下 你們這有懂人事了沒有啊 要有的話叫幾個女子來 不然 我們走 恰巧 遇上了個頂和氣的醫生 他發了話 放下 讓他們走吧 王老太太嚥了口涼氣 嚥下去 咱們心裡灌熱的 要不是為了孫子 至少得打醫生幾個最響的嘴巴 見官不如現管 誰叫孫子故意鬧脾氣呢 抬吧 不用說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