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倒立》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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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觀看·2024年4月15日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授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时,对其作品的评价是:“将迷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相融合。”
诺奖得主、著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作品)应该进去。”德国国宝级作家马丁·瓦尔泽也说:“任何人要是想谈论中国,都应该先去读莫言的书,我认为他可以和福克纳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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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自理行間故事會,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墨檐的短篇小說《道理》。
臨出門時,老婆硬逼着我紮上了一條領帶,換上了一套西裝。
騎車走在黃昏的路上,感到所有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渾身如同撒了牛毛一樣刺癢。
見了市委賓館的大院,躲在一棵雪松樹的暗影裏,趕緊把領帶解下來塞到口袋裏,又將西裝脫下來揉搓了一陣。
本想抓把圖撒上做做就,又怕回去惹老婆發瘋,只好就這樣穿上,身上還是彆扭,但也沒有辦法了。
沿着燈光幽暗、樹影婆娑、用大理石碎片砌成的小路,我朝賓館深處最豪華的一號樓走去。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大勝今晚在一號樓西餐廳的五號包間設宴招待我們,他的中學同學。
得到我竟然也受到了邀請的消息時,我正在電影院廣場旁邊的修車攤上與休閒的秦胖子殺氣。
我的老婆,這個十年前就從炳侖廠家的港的倒黴蛋,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我把左路的炮塵到底叫了一聲,"江",然後抬起頭,看着跑得渾身肉顫的老婆,問,"跑什麼?是家裏起火了還是你被強姦了?"
老婆踢了我一腳,罵道,"你這個屌人,怎麼一句人話都不會說呢?"
老秦瞪着眼問,"你這個雞巴炮什麼時候跑到這裏來了?"
,"什麼時候?你說什麼時候?我的炮一直就置在這裏,就等着你跳馬讓路呢。
沒看到沒看到,沒看到,這就叫眼色不濟喫蒼蠅。
下棋不看棋盤,你看什麼?我看你老婆呢。
我老婆有什麼好看的?你老婆好看着呢,兩扇大釘,一身肥膘,胳膊向腿腿向腰。
我老婆一腳就把我們的棋盤踢翻了,罵道,"你們這兩塊狗不喫貓不叼的賴貨,我讓你們下,我讓你們下。
我老婆用腳把那些棋子踢得滿地滾動着,嘴裏發着狠說,"我讓你們下。
我看到老婆振動了怒,便慌忙站起來,拍着她的屁股說,"好老婆,跟你鬧着玩呢,別生氣。
老婆猛地把我的沾滿了油膩的手撥開,說,"滾到一邊去。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嶄新的面額五十元的票子塞到她的手裏,說,"今日運氣好,大修理輛山地車,我要價五十。
那小子連價都沒還,扔下這張票子,就騎上車走了。
老秦彎腰撿着棋子,說,"你知道那是誰嗎?"
,"是誰?"
,"他就是斧頭幫的幫主。
老秦壓低了嗓門,說,"我說老秦,你可別嚇唬我,我打小就膽小。
老秦說,我要是嚇唬你,我是你老婆養的死孩子。
我老婆說句你孃的,養死孩子也不養你這號的。
我說他是斧頭幫的幫主,又怎麼着?
我一個臭秀車子的,憑手藝賣力氣喫飯,他能怎麼着我?
再說了,我在他那輛破車子上下的功夫,給他上了油,拿了龍,連每根浮條都給他擦得正亮,要他五十元也不多。
老秦說,不多不多,要五百元他也會給你。
我看到老秦的臉上浮現出狡猾的微笑,就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秦說,"沒有什麼意思。
我說你這樣說話怎麼會沒有意思呢?"
老秦鬼鬼祟祟地往四處打亮了一下,壓低了嗓門說,"你好好看看那張錢。
我從老婆手裏把那張錢搶過來,對着太陽一照,看到那個暗藏在紙裏的工人老大哥面孔模糊,嘴上似乎長了一圈鬍子。
借了秦胖子一張真錢一對比,果然是假的。
操他的媽,我高聲叫罵着,廣場上的閒人都轉回頭看我。
老婆把那張假錢奪回去,翻來覆去,又摸又照,終於也確定是假幣無疑。
老婆嘟弄着,"哼,還說人家眼色不及喫蒼蠅,你自己纔是眼色不及喫蒼蠅,你豈止是喫蒼蠅,你連屎都喫。
我知道老婆正在鬧更年期,不敢與她吵,就罵老秦,你個雜種,明知道她用假錢糊弄我,爲什麼不給我提個醒?"
老秦低聲道,"我倒是想給你提醒,可是我也得有那個膽,她是誰?"
老秦說,"剛纔對你說了,是斧頭幫的幫主,是謝人的行家,今天我跟你提了醒,明天我的一隻手或者是一條腿可能就沒了。
操他的媽,我還罵,但是嗓門已經壓低了。老秦說,"你就認了倒黴吧,你不就是出了一點力,費了一點油,貼上了幾個小零件嗎?
老秦說了,"這也不一定就是喫虧,多少人想巴結這個幫主還巴結不上呢,老子靠手藝喫飯,誰也不巴結。
我低聲嘟噥着,心中漸漸平和起來,問老婆,"還沒問你呢,這樣子急火狼煙地跑來,有什麼事?"
老秦插言道,"能有什麼事?發情了唄,去你孃的個秦胖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老婆罵了秦胖子幾句,興沖沖地對我說,"我剛想到菜市場去買雞蛋呢,聽說雞蛋要漲價,一抬頭就看到你那個在新華書店當經理的同學,叫什麼來着,你看看我這記性,肖茂芳,外號小茅房,是新華書店的副經理。
對了對了,是那個小茅房開着一輛快散了架子的吉普車,看到我也不下車,把半個身子從車門裏探出來,喊了一聲嫂子,把我嚇了一跳。
我說,原來是大兄弟,走走走,快回家坐坐。他說魏大爪子呢?我說魏大爪子一大早就到電影院廣場去守他的修車攤去了。你這個臭娘們竟然也跟着那小子叫我的外號,叫順了嘴了嗎?老婆說,我對你的同學說,大兄弟,你如果着急我就去把他叫來。
他抬起手腕子看看錶,說,不用了,你去告訴大爪子,就說我們的老同學孫大勝從省裏回來了,今天晚上七點在正府賓館一號樓西餐廳五號包間請客,請的全是我們的同學,告訴大爪子早些收攤,別耽擱了。
我請他回家喝茶,他說還有好幾個人沒有通知到,要趕着去通知,就開着他那輛破吉普車跑了。我想這事可是不能耽擱,就趕忙來告訴你。你知道你那個同學當到了哪一級?哪一級?小茅房說是剛提拔成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全省的幹部有一半歸他管。
原來是孫大勝這個狐孫。我壓抑着心中的興奮,大大咧咧地說,別說他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他就是中央組織部的副部長,老子該不尿他還是不尿他。他能管着全省的幹部,但他能管着我嗎?看把你燒燒的,老婆說,別給你臉你不要臉,人家當到那麼大的官,還沒忘了你這個修破車子的,你反倒拿起糖來了。
我真的有些生氣了,對老婆說,當官誰當不了,別說什麼副部長,讓我當省長我也能當,但你讓他們來修修自行車試試,你讓他們來修修皮鞋試試,對不對老秦?他們行嗎?他們不行。
老秦說,大找子憂,你彆嘴硬了,只怕見到你那個部長同學,連骨頭都酥了。呸,如果是別的大幹部,我見了也許還打出,但這個孫大勝,他當了地球酋長,我也不出。
這種,尿牀尿到十六歲,翻牆頭偷櫻桃,一不小心跳到我家豬圈裏,還是我爹用二尺鉤子把他撈了上來。他在別人面前拿架子可以,在我面前罵,咱不好說他不敢,咱可以說他不好意思。
你就別在這裏呼囉囉了,老秦道,古人說得好,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你甭管人家小時是個什麼埋他樣子,人家現在是大幹部,還沒忘了你這個修破車子的,就是你的造化。老子不稀罕。嘴裏是這樣說,心裏是怎麼想的?老秦用嘲弄人的口吻說,快收攤回家,刮刮鬍子洗洗臉,準備着赴宴去吧。
大沼子,我要是有你這樣一位尊貴同學,殺死我,我也不會蹲在這裏修車子。修車子怎麼了?我說,這座城裏沒有了市長,老百姓照樣過日子,但沒有了我,也包括你,人民羣衆會感到很不方便。聽聽,越說越不要臉了。我老婆說,你這樣的貨色,是死貓錯不上樹,我這輩子嫁給你,算是瞎了眼了。
老婆氣轟轟地轉身走了,我追着她的背影說,你這樣的也只能嫁給我,你想嫁給美國總統,可惜人家不要你。老魏,秦胖子鄭重其事地說,別油嘴滑舌了,這是個好機會,既然你的老同學點名請你,說明你在他的心中還是很有地位的,趁着這個機會拉上關係,將來肯定沒你的虧喫,沒準老哥還要跟你沾光呢。
身爲組織部的副部長,你想想他手裏的權力有多大吧。一號樓裏燈火通明,樓前的空場上停着十幾輛轎車,車殼子油光閃閃,好像一羣明蓋的大鱉。
一個身穿西服的小夥子在樓門前的出紗裏悠閒地走動着,一看那派頭就知道是從省裏下來的。我躲在樹影裏觀察着他,看人家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的自然大方,那套西裝就像長在身上似的。
小夥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我也看了一下表,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估摸着離七點還有那麼一點點時間,我不願意提前進去,讓七點來咱就七點來,免得討人嫌誤。
我看到二樓的一間掛着雪白窗簾的大房間裏燈火輝煌,晃動的人影印在窗戶上,從裏邊傳出了一陣似乎是上期部階下期的笑聲,我知道發出這笑聲的就是原來的調皮少年如今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大勝,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到他了,此刻活動在我腦子裏的全是他年輕時猴精做怪的模樣。
那時候,誰也想不到他能成爲這樣一個大人物,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涼,我心中感慨萬端,從樹蔭裏閃出來,向着明亮的大廳走去,那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的目光掃過來,我心中感到怯生生的,腳下彷彿沾上了膠油。
幸虧肖茂芳的吉普車哆哆嗦嗦地開了過來,我像見到了救星一樣迎了上去,從車裏鑽出了糧食局局長董良慶,交通局副局長張發展,政法委副書記桑子蘭,當然還有新華書店副經理小毛坊,這四位都是官,都比我混得好,我心中有點不是滋味,但馬上又安慰自己,
他們在我面前是官,在孫大聖面前是孫子,我在誰的面前都不是孫子,當官的是人民的公僕,我是人民,他們這些傢伙都是我的僕呢。
哎,大招子,你小子,一個人先跑來了,我還預備着開車去接你呢。小毛坊對我說着話,轉到車子這邊拉開車門,說,夫人,下車吧。
我喫了一驚,看到小毛坊模仿着外國電影裏僕人的動作,用一隻手護住車門的上框,讓一個面如銀盤的女人鑽了出來,鑽出來的女人是我們的同學謝蘭英,想當年她是我們學校裏出身最高貴,模樣最漂亮,才華最出衆的一朵鮮花,如今她是小毛坊的老婆,新華書店少爾獨屋專櫃的售貨員。
她穿着一條紫紅色的長裙,脖子上套着一串粗大的珍珠項鍊,耳朵上也懸掛着一些嘀裏啷噹的東西,她的腰身比起當年雖然肥大了許多,但因爲個頭高,所以看上去還是有點挺挺欲立的意思。
身材矮小的小毛坊拱着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大樹旁邊的一棵小樹,就像大螞蚱身邊的一隻小螞蚱。
董良青你個龜孫子,張發展你個兔崽子,桑子蘭你個鱉高子。我故意的起了高聲,沒稱呼他們的官職,直接喊着他們的名字,名字後邊還帶着一串脫落。
桑子蘭笑着說,狗改不了喫屎,這傢伙,嘴還是這麼髒,叫謝蘭英時,我壓低了嗓門。
謝蘭英你好,好久沒見面了,還認識我這個老同學嗎?不認識了,謝蘭英微微一笑,說,但我認識你兒子,他經常去買小人書。
可不是怎麼的,我說,這小子,把我修車子掙那點錢差不多都送到他蝦姨那裏去了,家裏光小人書就有一千多冊了。
這時,那個站在門前徘徊的青年瀟灑地走過來,問道,請問,你們是孫部長的客人嗎?
是的,小毛坊說,都是孫部長的親同學。孫部長正在跟陳書記和沈縣長談話,請你們先到餐廳裏等他。
那青年說着,頭前引着路,帶我們進入了地面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大廳,服務檯上幾個美麗的小姐滿面微笑,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我們在那青年的引領下拐了一個彎,進入一條鋪着厚厚地毯的廊道。
廊道的外側是透明的玻璃牆,玻璃外邊的水池裏噴着水花,五彩的燈光像五顏六色的花瓣一樣摻到水花裏。
廊道的裏側,每隔幾米就有一個跟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石膏女人站在那裏。
他們的姿勢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都沒有穿衣裳。
還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都比較有肉,買子也比較大。
我們的隊伍是這樣排列的,青年在頭前引路,緊跟在他後邊的是小茅房,小茅房後邊是董良靜,董良靜後邊是張發展,張發展後邊是桑子蘭,桑子蘭後邊是謝蘭英,
謝蘭英後邊是我,我後邊什麼人也沒有,但我總感覺身後還跟着一個人,忍不住回頭張望,回頭一張望發現我的身後確實一個人也沒有。
如果非要說有人也可以,那就是那些被我們拋在身後光着定站在廊道邊上站崗的石膏女人。
當時我也想過,這些女人也可能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但進去一看就發現她們是石膏的。
如果是石頭,她們的顏色肯定會有一些差別,但她們的顏色一點差別也沒有,全是一個樣子的雪白。
我跟隨在謝蘭英的身後大約有一米遠的地方,跟得太近了不方便,跟得太遠了顯得我像個盯梢的特務,跟在她的身後一米多一點還是比較合適的距離。
我小時候鼻子很靈敏,我娘常說我是饞貓鼻子尖,長大後又是抽菸又是喝酒導致了嗅覺嚴重退化,但我還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
我的鼻子嗅到了的淡淡的香氣,在別的健康靈敏的鼻子裏就肯定是濃得像油一樣的香氣了。
起初我還以爲是服務小姐灑在廊道地毯上的空氣清新劑的氣味,但我很快就判斷出不是空氣清新劑的氣味,那氣味多麼淺薄呀。
但現在在我面前繚繞着的是一種很有厚度的香氣,這香氣只能來自謝蘭英的身體。
我突然想到,如果謝蘭英一絲不掛地站在這廊道邊上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她的皮膚肯定比這些石膏女人要黑,但是她的身體是有生命的,是活的,所以即便是黑的也是好的。
然後在我的眼前就彷彿真的出現了一個赤身裸體的謝蘭英嗎?
我知道這種想法違法亂紀,於是趕緊地收攏住心猿一馬,往前看,看到她在我的面前大搖大擺地走着。
她的雙臂擺動幅度很大,雙腳有點歪八字,走起來好像故意地把雙腳往外撩一樣。
當年在舞臺上能夠表演大提叉、放空心驚鬥、倒立行走的俠女,幾十年後竟然用這樣的鴨子步伐行走。
她這樣在我面前行走使我感到失望,但也讓我感到親切。
走完了廊道又拐了一個彎,然後拐進了另一條廊道。
這條廊道沒有方纔那條佈置的豪華,地毯淺薄,上邊有很多屋子,邊上也沒有石膏女人站崗。
一個穿紅色錦繡旗袍,衣襟上彆着一隻圓珠筆的瓜子臉小姐,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她親切地問,是孫部長的客人嗎?青年微微點頭,小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她拉開了包間的門,耀眼的光明和刺鼻的眉邊酒氣從房間裏奔湧而出。
青年閃身站在門邊,與那個美麗的小姐隔門相對,簡直就是一對金童玉女。
她和他沒有說話,但是做出了請我們進去的姿勢。
在小茅房的帶領下,我們一個跟着一個進入了房間。
我看到剛進房間時,謝蘭英還抽了抽鼻子,說明她對這個出將入相的房間裏的氣味很厭惡。
但一會兒功夫,她的鼻子就恢復了正常,我的鼻子也嗅不到那骨子邪氣了。
青年客氣地對我們說,請各位先坐坐,我去向孫部長報告。
誰也沒坐,都轉着腦袋觀察房間裏的擺設和裝修。
我原以爲像董良青、張發展這些當局長、副局長的,應該對這裏很熟悉,但看他們的眼色,也好像是初次進來。
房間大呀,真大,中央一張桌子,大的能擺開我的修車攤,也可以在上邊唱二人轉。
靠窗那兒,還有一個鋪了紅色地毯的小舞臺,舞臺旁邊擺着唱卡拉OK的全套家室,舞臺上還立着兩支落地式的麥克風。
桌子周圍還有一圈椅子,椅子後邊還有一圈沙發,沙發是白色的,一看就知道是用上等的羊皮做的。
站鼓鼓地趴在那裏,好像一羣大蛤蟆。
這樣的沙發不坐實在是太可惜了,既然那個小夥子讓我們先坐着,還客氣什麼?
先坐下,犒勞犒勞定,等孫大聖來了我趕緊起來就是了。
這樣想着,我就一定蹲在了沙發上,什麼感覺就不用說了,說也說不明白。
大圓桌上鋪着潔白的檯布,檯布下面還有一層深紅色的絨布,我知道那叫天鵝絨,與懸掛在窗戶上的落地窗簾是一種料子。
大圓桌的中央是一塊圓形的茶色有機玻璃,能夠旋轉的,這個我懂,要不這樣大的桌子如何夾菜呢?
我坐下了,他們好像沒看見一樣,這些夥計豎手縮腳地站着,眼珠子轉來轉去,臉上的表情都很彆扭,泄露了他們心裏的緊張。
別看他們大小都是官,其實也都是些土鱉,沒見過什麼大場面還他媽的不如我呢。
真正有點派頭的還是謝蘭英,一看個人家,手扶着一把椅子的後背,文文靜靜地觀賞着牆上的一幅大畫。
這畫上畫着一羣女人,都光着脊樑,脖子細長得沒有道理,她們有的挽着頭髮,有的捂着奶子,有的伸着懶腰,看樣子像在洗澡,但又不是太想。
女人在河裏洗澡,哪裏敢這樣放肆呢?
那盞懸掛在圓桌上方的豪華吊燈上裝了四十九盞燈泡,還有許多夾水晶玻璃的珠子串,在空調風的吹拂下,
那些珠子串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很輕微,很好聽。
那張大圓桌的中央,已經放上了一個大盤子,盤子裏蹲着一隻用蘿蔔刻成的孔雀,當然是開了瓶的熊孔雀。
我知道這盤菜是看的而不是喫的,但爲了看費這樣大的功夫,似乎不值得。
這是我的不對了,人的眼其實是最饞的器官,嘴巴很容易滿足,但要讓眼睛滿足就不容易了。
孔雀盤子周圍也已經擺好了十二個冷盤,裏邊有醬牛肉,炸餐用生的,這是可以喫的。
但我知道這些東西應該淺嘗遮止,如果讓這些東西填滿了肚子,後邊的熱菜就喫不了多少了。
而熱菜裏肯定有山珍海味,看這架勢,是賓館裏的大師傅把看家的本事全都使出來了。
能讓大師傅這樣賣命,一定是縣委書記和縣長給賓館裏的頭頭髮了話,而賓館裏的頭頭一定給大師傅下了死命令。
孫大聖人沒到,笑聲先到了,聽到他的好像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我們慌忙站了起來,不對不對,除了我之外,他們本來就是站着的。
聽到孫大聖的笑聲,他們鬆散的身體突然的緊張起來,所以感覺上就好像是從沙發上突然的站了起來一樣。
連看起來平靜如水的謝蘭英的腰身也微微的停了停,扶在椅背上的兩隻手也挪下來,交叉着放在肚子上。
真正慌忙站起來的其實是我,我原本是不想站起來的,但我的身體自己站了起來。
那個英俊青年推開門,然後迅速地閃到一邊,腰圍拱着,臉上掛着訓練有素的微笑。
就像明覺登臺一樣,孫大聖光彩奪目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指尖的上身穿一件金黃色的半袖T恤衫,下身穿一條黑褲子,肚子有點凸,但是不大,頭有點凸,用邊上的毛遮掩着。
他的頭髮一根是一根,看起來十分珍貴。
那個二十多年前的孫大聖的猴精怪樣,執拗地從我的記憶裏跳出來,與眼前的大幹部孫大聖對比。
我總覺得眼前這個傢伙不是從那個偷櫻桃掉到我家豬圈裏的孫大聖成長起來的,就像一匹老驢是不可能從一頭牛犢子成長起來一樣。
但他的獨具特色的,人誰也學不像的笑聲又說明眼前這個豐滿的大幹部的確就是孫大聖這個從小就偷雞摸狗的壞蛋。
哥哥,姑姑,哥哥,孫大成歡笑着對着我們走了過來,那扇厚重的包了皮革的防門無聲的眼上,那個英俊青年像古白煙一樣消失了。
哥哥,姑姑,董良青,孫大成握着董良青的手,笑着說,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也不走,哥哥。
哥哥,姑姑,張發展,孫大聖握着張發展的手,笑着說,要想富,先修路。
哥哥,姑姑,桑子蘭,孫大聖握着桑子蘭的手,笑着說,三等人帶大鹽帽,喫完原告喫背告。
哥哥,姑姑,小茅房,孫大成握着小茅房的手,笑着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孫大聖笑眯着眼,站在謝蘭英面前,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幾遍,然後將目光停在她的粉團般的大臉上,笑着說,尋娘伴老嗎?謝蘭英的臉刷得紅了。
孫大聖伸出手,說,多年不見了,來,握握手嗎?謝蘭英猶豫着把手伸出來,讓孫大聖握着,她的臉卻別到了一邊,那羞羞答答的勁頭很像一個小姑娘。
小茅房,你把謝蘭英管得太嚴了吧?孫大聖握着謝蘭英的手,歪着頭問小茅房,冤枉啊,孫部長。
小茅房誇張地說,你看看我這樣子,哪裏能管得了她?有什麼冤屈,儘管對我說,孫大聖緊盯着謝蘭英的臉道,本官爲你做主。
孫大聖鬆開了謝蘭英的手,笑眯眯地對着我走來。
我本來想喊她一聲畢馬溫,這是上小學時我親自給她起的外號,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的肥胖的小手大老遠就伸了過來,我的手迫不及待地自己就迎了過去,我的手感到她的那隻小胖手像一隻剛剛孵出的小雞,又軟乎又溫暖。
魏大昭子,你今晚上可是煥然一新啊!孫大聖用手攆着我的衣袖,笑着說,沒掀過過土,這個狗日的賓館全部用水泥糊死了,找點土不容易。
我大大咧咧地說,小茅房說,我們來時她整脫光了身子,把西服放在地上用腳揉搓呢。
衆人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別欺負老實人了。孫大聖招呼着衆人說,坐下,坐下。
她拍拍身邊的椅子,說,謝蘭英,你靠着我坐。謝蘭英彆彆扭扭地說,我坐在這裏就行了。
不行,孫大聖說,現在講究跟西方接軌,女士優先。孫部長讓你坐,你就坐嘛。
小茅房說,挪過去,挪過去。董良靜把謝蘭英拉起來,將她扯到孫大聖身邊的椅子上按坐下去。
圓桌太大,六個人坐得很稀,靠近一些嘛。孫大聖說,大家沒有動。
一個美麗的服務小姐轉到孫大聖身後,輕輕地問,孫部長,喝什麼酒。
孫大聖掃了我們一眼,說,老同學聚會,當然喝白酒。我不喝白酒。謝蘭英說,你又掃興。
小茅房瞅了謝蘭英一眼,白酒有茅臺,有五糧液,有酒鬼,有粉酒,請問用哪一種?小姐問,酒鬼。
孫大聖說,小姐起開酒瓶,往每個人面前的酒杯裏倒酒。謝蘭英護着酒杯說,我真的不能喝,不能喝也得倒上看着。
孫大聖說,聽孫部長的。張發展從謝蘭英手裏奪出酒杯,說,在一個小姐倒酒的功夫,幾個小姐將那些大蝦,螃蟹,海蔘,鮑魚用大盤子端了上來。
孫大聖端起酒杯,說,各位老同學,多年不見,這杯酒我敬你們,都幹了。我們都端起酒杯,站起來,盼着身體與孫大聖碰杯。孫大聖用杯底敲着桌子說,過電過電,免戰免戰。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傾倒,讓大家看。這點小酒算得了什麼,我一仰脖子就幹了,張發展,小茅房他們也幹了,唯有謝蘭英沒幹。
孫大聖低頭看看他的酒杯,說,你連嘴脣都沒沾溼吧,這樣可是不行,我真的不會喝,謝蘭英倒。
孫大聖把他的杯子端起來,舉到他的面前,說,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是不是,我真不會喝。
你會不會喝水?孫大聖問,喝水當然會了。謝蘭英說,會喝水就會喝酒。孫大聖說,這樣吧,桑子蘭倒,讓肖茂芳替你一點。
不行,孫大聖說,酒桌上沒有夫妻,就是一杯耗子藥你也喝下去。肖茂芳惱怒地說,你這是什麼話?孫大聖瞪着眼說,肖茂芳一正,馬上披着臉說,走了嘴了,該罰酒三杯。
說完了,伸手就要抓酒瓶子,你別轉移鬥爭大方向。孫大聖說,謝蘭英,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們也不喝了。你真是的,謝蘭英說,喝醉了出洋相你們,可別笑話我。
誰敢?孫大聖道,有我在這裏,誰敢笑話你?再說,也不會讓你喝醉的。那好吧,謝蘭英倒,我豁出去了。他端起酒杯,先喝李小口,呲牙咧嘴地說,真嗎?然後一仰頭,就把杯中酒喝乾了。他將杯子倒過來,扣在桌子上,說,我的任務完成了。
什麼你的任務完成了?革命尚未成功,統治仍需努力。孫大聖用公筷將一隻火紅色的大蝦夾到謝蘭英面前的碟子裏,說,喫點東西,繼續戰鬥。大家也喫啊。
三杯酒過後,謝蘭英晃晃蕩蕩地站起來,說,我可是一點也不喝了。孫大聖拉着他的胳膊說,你到哪裏去?我不喝了,真的不喝了,謝蘭英說,不喝也得坐在這裏。
孫大聖說,好好,我坐着。董良青端着一杯酒,轉到孫大聖身邊,說,孫部長,我敬您一杯。孫大聖說,酒桌上只有同學,沒有部長,也沒有局長,誰破了這個規矩,就罰誰三杯。下不爲例,下不爲例。
董良青說,先罰。孫大聖說,孫部長,又來了。好吧,董良青說,我認罰。董良青連喝了三杯,然後又倒滿一杯,說,老同學,我敬您一杯。大家輪流向孫大聖敬酒。輪到小茅房時,他自己先喝了三杯,說,我先罰了。
孫部長,老同學敬您一杯。這不行,孫大聖說,故意犯規,加罰三杯。三杯就三杯。小茅房雄壯地說,男子漢大丈夫,還在乎這三杯酒乎?神經病!謝蘭英低聲說,心疼啦。孫大聖說,誰管他呀?謝蘭英紅仗着臉說,小茅房連幹三杯。
說,二三得六,三三見九。孫部長,現在可以敬您一杯了吧?孫大聖與小茅房碰了杯,說,數學學得不錯嗎?我當了十年書店會計,當了八年副經理,還兼着會計?小茅房似乎有點傷感地說,還好意思說,謝蘭英道,你混出了個什麼樣子?
小雄情場得意,官場自然失意了。張發展說,不過也算不上失意,兄弟不也富了許多年了嗎?如果謝蘭英是我的老婆,讓我去挖大糞,我也心甘情願。你們別拿我開心。謝蘭英紅着臉說,呵呵,謝蘭英生氣了。董良勤說,你生氣的樣子好看極了,不許你們欺負謝蘭英。
孫大聖說着,端起酒杯,說,謝蘭英,來,老同學敬你一杯。我已經喝了三杯了,再喝就醉了。知道自己喝了三杯,就說明還沒醉。再說了,喝醉了又怎麼樣呢?人生難得一次醉嗎?對,人生難得一次醉。
小茂房說,孫部長讓你喝,你只管喝就是。我真的豁出去了。謝蘭英端起酒杯就幹了。好,到底顯出廬山真面貌來了。孫大聖說,怪不得人說酒廠上有三個不可輕視,紅臉蛋的,喫藥片的,梳小辮的。還梳小辮呢?謝蘭英拍着腦袋說,老白頭了。
你還算是風韻猶存吧?桑子蘭說,我們可是真的老了。我也老了,謝蘭英說,男過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你是嫩豆腐,我們是豆腐渣。張發展說,都是豆腐渣。
小茂房硬着舌頭說,你小子喫嫩豆腐喫撐了。董良青說,你們都拿我開心。謝蘭英說,怎麼會呢?孫大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謝蘭英的酒杯,說,幹,還幹,幹。小茂房說,人生就是那麼回事,幹。誰都可以發牢騷,就是你小茂房不能發牢騷。
孫大聖說,爲什麼?小茂房說,爲什麼我就不能發牢騷?你小子把我們的笑話拔了。
孫大聖說,大家想想謝蘭英在小宣傳隊裏那會兒,唱就唱,跳就跳,還能倒立着行走。那時候,全縣的人民都知道,一中有一個女孩子能倒立着在舞臺上轉十八圈。
在我腦海裏,出現了二十多年前的謝蘭英在舞臺上倒立行走的情景。她扎着兩根小辮子,扁梢用紅頭繩扎着,雙手撐地,雙腳朝天,露着小肚皮,在舞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舞臺下一片掌聲。
老了,謝蘭英眼睛閃着光說,你不老,孫大聖眼睛閃着光說,怎麼樣,給老同學們表演一個,你要讓我出洋相。謝蘭英說,來一個,來一個,大家齊聲附和着,不行了,老了,你們看看我胖成了什麼樣子,成了啤酒桶了。
來一個,孫大聖直盯着謝蘭英,執拗地說,不行了,再說,我也喝多了,大家鼓掌吧。孫大聖說,真的不行,大家鼓掌,給我們個面子嘛。
孫大聖說,你們這些人哪,讓你來你就來嘛。小茅房說,你怎麼不來?謝蘭英說,我能來早就來了。小茅房說,孫部長難得跟我們一聚,二十多年了,纔有這一次。真不行了,你真是狗頭上不了金盤託。
小茅房說,說得輕巧,你來試試,我能試早就試了。謝蘭英站起來,說,你們非要耍我的猴,誰敢。孫大聖說,謝蘭英走到那個小舞臺上,沉沉胳膊,提提裙子,說,多少年沒練了。我揭發,小茅房說,他每天在牀上都練拿大餅。
放屁!謝蘭英罵着,拉開了架勢,雙臂高高地舉起來,身體往前一撲,一條腿掄起來,接着落了地。真不行了!但是沒有停止,他咬着下脣,骨足了勁頭,雙臂往地下一撲,沉重的雙腿終於舉了起來。
他腿上的裙子就像剝開的香蕉皮一樣滑下去,遮住了他的上身,露出了他的兩條豐滿的大腿和鮮紅的短褲,大家熱烈地鼓起掌來。謝蘭英馬上就覺悟了,他慌忙站起,雙手捂着臉,歪歪斜斜地跑出了房間,包了皮革的房門在他的身後自動地關上了。
大家安靜了片刻,孫大乘端起酒杯,對小茅房說:「老同學,我敬你一杯,希望你能好好愛護謝蘭英。」孫部長,小茅房眼睛裏閃着淚花說:「謝蘭英跟了我,真是委屈了她。我這人能力差,進步慢,雖然一門心思想爲黨多做些工作,但總是有勁使不上。」
還是毛主席那幾句老話,孫大乘說:「我們應該相信羣衆,我們應該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如果懷疑這兩條原理,那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
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