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掃雪記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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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李娟 掃雪記
前年春天
為了把家從富運縣南面戈壁灘上的阿克哈拉村
搬到阿勒泰市
我在市郊買了個院子
很大 五畝
為充分炫耀此事
我四處咳喝
組織了一波又一波看房團
前來參觀
一到地方
朋友們除了尖叫和眼紅
都不約而同地問到一個問題
這麼大的地方
冬天怎麼掃雪
在阿勒泰的冬天
人人都得掃雪
鄉下人掃自家的院子
城裡人掃個單位的片區
哪條街道哪段路面歸哪個單位負責
牆根處馬路牙子
上電線杆上都已紅油漆標得清清楚楚
打著箭頭符號
一到九雪出庭的日子
集體勞動就開始了
手頭天大的工作都得放下
處級以下幹部職工無人倖免
至於不便人工清掃的主幹道
則以推土機推開積雪
再用挖掘機裝滿一輛輛卡車
然後運到城外傾倒
把清理積雪說成掃雪
實在太含蓄了
說鏟雪
打雪
砍雪都不為過啊
那可真是個力氣活
用鐵鞘挖
用墮鏟砍
用推板刮
拼命在雪堆裡刨開一條通道
殺出一條雪路
雪是輕盈浪漫的
可一旦堆積起來
便沉重又堅實
不近人情
至於塌方時
從高處摔滑而下的雪塊
據說已經跟冰塊一般堅硬
手指甲都很難在上面摳出印子
總之
我和我媽面臨的
就是這樣一個問題
之前我早就提醒過我媽
阿勒泰市是山區
比不得戈壁灘邊上的富運縣
冬天雪很大的
她嗤之
老子活了這麼大
什麼樣的雪沒見過
下第一場雪時
我媽真心的感慨
別說
老子還真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下第二場雪
我媽又感慨
除了上次那場雪
老子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到了第三場雪
我媽繼續
這是老子這輩子見過的
第三場最大的雪
就這樣不到一個月
記錄刷新了三遍
才開始
我倆約好
管它多厚的雪
咱只掃出一條通道
能走路就行
後來發現
頭幾場雪如果不掃乾淨
就沒辦法騰出空來
後面再下的雪根本就沒處堆
只掏一條路
太天真了
況且
才十二月雪量就如此規模
若真的只掏一條路
雪全往兩邊馬的話
等到了二月新年前後
人豈不得夾在深溝裡走
估計腦袋都冒不出來
然而
就算只掏路
這活兒也不好幹
路實在太多了
總得餵牛吧
從家門口到牛圈
得有二十米
總得餵雞吧
從門口到雞圈
二十米
總得上廁所吧
從門口到廁所
二十米
總得到梅灰吧
從門口到青島梅灰的河岸邊
三十米
最後
總得出門吧
從門口到大鐵門
再到馬路上
起碼五十米
當初為什麼要買這麼大的院子啊
真想多交幾個男朋友
幫忙掃雪
雪停了
我和我媽去鎮上趕集
一路上經過的人家
都在掃雪
只見他們用手推車
把雪一車一車的
從院子裡拉出來
傾倒在馬路對面的河谷下
家家戶戶幹得熱火朝天
我媽一邊打招呼一邊扇扇道
哎呦
可真勤快呦
哎呦
你們可真講究呦
我家的雪都沒管它
就掃了條路出來
人家便客氣道
反正閒著
當鍛煉身體唄
回家後
我媽警告我
再不許讓人來咱家玩了
你看這一路上
家家戶戶都掃了雪
就我家堆的滿院子都是雪堆
真丟人
於是
每當有朋友打來電話
雪停了
去看看你唄
我就警告
不許來
我媽說了
家裡沒掃雪
進城辦事
若有朋友開車送我回家
車剛開到大門口
我就急忙道歉
不好意思啊
沒掃雪
這次就不請你進去坐了啊
老是這麼閉門謝客
也不是個辦法
況且
總有些人會不請自來
比如來借錢的
比如來通知改電的
雪太厚
到了我家附近
來人連大鐵門都進不了身
得站在馬路上狂喊
驚動我家的狗之後
才能驚動我和我媽
偏那兩天
一直沒完沒了地下雪
蓋了厚厚一層
我媽掙扎著塚形
騎膝深哪
那人隔著鐵門的欄杆搖搖看了
怪不好意思的
只好也下了馬路
把雙腿插進雪裡
從馬路到大門
幫我們踩出了寶貴的十二個腳印
從那以後
我和我媽每次出了大門
都會踩著這十二個腳印窩子上馬路
謝謝她哦
進的門來
那人笑到
雪都把大鐵門埋了一大截
要不是看到院裡煙爐在冒煙
還以為這家人搬走了
我媽呢
少不了把健康問題抱怨一番
然後詳盡的羅列全部的家務活
那人便理解的嘆息
這麼大個院子
就你們兩個女人打理
是挺難啊
我媽問
這個地方難道每年都是這麼大的雪嗎
那人說
倒也不是
我倆微微的束心
然而她又說
大的時候還沒到呢
掃雪本身就是累人的活
偏天氣又那麼冷
頭一天還在零下十幾度徘徊
第二天突然跌至零下三十多度
中間連個過渡性的零下二十度都不給
在剛入冬的兩場大雪之後
我媽還會在雞舍附近掃出一片空地
好讓雞們出來放放風
啄啄泥巴
雞在封閉環境裡待久了
容易缺鈣
可後來
缺鈣就缺鈣吧
我媽一掃雪就罵狗
說白養了一場
累得半死
也不見狗幫個忙
結果後來狗還真幫忙了
我家大狗痘痘是女的
除了能生崽
再沒別的本事
整天招風引蝶
院子裡一天到晚
野狗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時間一久
竟給腫開了一條大路
只可惜
這條路我們只能借用一半走著走著
就通向了隔壁家圍牆的禍口處
由於不掃雪
只腫路
把路上的雪踩瓷了事
漸漸地
那條陷在雪地中的路
就越墊越高了
附著又厚又硬的一層雪殼
原先出了門
得下兩級臺階
如今只需下一級
估計等到過年的時候
就沒有臺階了
地面上的雪還好說
掏一掏
挖一挖
總不至於把人給埋了
最大的憂患
來自屋頂上的雪
我買的這個院子很大
房子也大
是三十多年的老土坯房
牆壁有八十公分厚
剛搬過來時
整修房頂
發現像木上蓋的房泥
填了足足一尺深
房泥厚了固然保暖
但分量太沉
大樑和領條
承重了幾十年
全變形了
向下弓著
讓人看了發憂
如今再加上雪的重荷
這房子
真是住得不安穩
大雪一停
左鄰右舍們
趕緊上屋頂推雪
我和我媽
誰都不敢上
屋頂坡度倒不算太陡
卻因為雪的原因
特滑
今後如果我自己要蓋房子的話
房檐邊定要加一排圍欄
萬一房頂上的人滑下去
多少能擋一下
要不就把屋頂坡度修得更陡
搞成歌特風
錐子一樣尖
讓雪停不住
自己往下滑
唯一慶幸的是
阿勒泰市背靠大山
沒什麼風
如果是之前
我們生活的那個
茫茫荒野中的小村莊的話
這等規模的雪
恐怕早就被西北風吹的吧
我們整個房子
埋的菸爐都不剩一根
總之那個冬天雪特大
好像要給出來乍到的
我們一個下馬威似的
當時的新聞
不時報導初冬雪災的事
受災最大的
當然不是城市
也不是農村
而是牧區
城市已經和氣候沒什麼關係了
農村冬季正是農閒時節
交通又相對方便
面對極端天氣
總有一定的抗衡力量
而牧民們
只能被氣候的繩索緊附著
在深淵中甩來盪去
在電視新聞畫面上
牧人們把羊一隻一隻
從雪堆裡逃出來
有的活著
有的死了
而當時才12月中旬
冬天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