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最冷的日子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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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4月13日
冬天到了,綿羊和山羊長出了新棉襖,馬兒們也穿上了毛茸茸的喇叭褲,駱駝們還額外穿上了嫂子做的新氈衣,似乎只有牛們還是那身稀稀拉拉的毛,於是只有牛享受到特別待遇,它們和人一樣也睡地窩子,馬、羊、駱駝則全部露天過夜。
頂多給羊群四周砌一圈羊糞牆,那能阻擋什麼寒冷呢?估計也就防放狼吧。冬天,大家一起努力抵抗寒冷,每天我們吃得飽飽的,不停往爐子裏填羊糞塊,一大早等羊群一出發,留守家裏的人們就把羊圈的潮溼之處翻開,晾曬,再鋪上幹糞渣,接下來還得清理牛棚,
把溼牛糞和被牛尿溼後結冰凝塊的糞土從天窗拋出去,然後裏面也墊上幹糞渣。西什別客家則每天不辭辛苦地把駱駝趕回沙窩子裏夜,檢查它們的衣服有沒有掛壞、脫落。到了十二月底,一天比一天冷,
木龜時,羊背蓋滿大雪,馬渾身披滿白霜,嘴角拖着長長的冰棱。牛和駱駝也全都長出了白眉毛和白鬍子,一個個顯得慈眉善目。至於騎馬回來的人,眼睫毛和眉毛也結滿粗重的冰霜,圍巾和帽檐上白茫茫的。
就在那幾天,收音機的哈薩克宇播報了寒流預報,說一月頭幾天烏合以南的冬季牧場氣溫會降至零下四十二度,提醒牧民外出放牧不要走太遠,於是大家開始做準備。泥土已經不多了,但駒馬還是和了些泥巴,把結着厚厚冰霜的牆角漏風處糊了一遍。
隔壁終於給他家的牛棚頂上裝了層塑料布,算是加了個棚頂,之前一直敞着。對此我意見很大,他家的牛凍得一回家就往我家的牛棚鑽,趕都趕不出去。
我們還冒着大雪在羊圈四周刨了十幾麻袋幹糞土,給羊圈鋪了一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厚的褥子。嫂子特地提回一桶幹羊糞,給在我們地窩子裏住院的那隻病號羊也鋪了牀後褥子。擠牛奶時,嫂子拎了掃把,把每一頭牛背上的積血細細掃去,過去每天給馬兒捧四把玉米作爲營養餐,如今給捧五把。
每天早茶時,嫂子會在爐板上放一些從下木廠上帶來的鋪地板的細碎枝條,她說烤出的煙霧和香氣會驅逐感冒。
高寒天氣終於到來了,每天一早一晚,溫度計的紅色液體柱都停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我很想知道最冷的深夜又會降到多少度。
那些紅色液體會不會一直縮進最下端的小圓球裏,但在深夜裏,就算醒來了也沒勇氣離開熱被窩跑出去看,全在被窩裏,想到我們露天睡覺的牧羊犬熊貓狗,很是揪心。
有時上午九點,溫度已經升到了零下二十四度,到了十點,反而還會降兩度,甚至有一天正午時分都是零下三十度,在有太陽的大白天裏都這麼冷,真是少見,這時候最倒黴的怕是便祕的人吧,屁股會凍麻的,小牛也凍得早早回家了,一回家就一頭鑽進牛棚裏不出來,連媽媽的奶都顧不上喝。
那可是他們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頓正餐啊,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清晨裏,喝着燙乎乎的放了胡椒的茶,雙腳還是冰涼的,離熊熊燃燒的火爐不過一米來遠,嘴裏還能喝出白氣,火又靠近火爐一些,離半米遠,還是有喝氣,再靠近,一尺遠,還是有喝氣,再靠近,
在野外拍照時,看到鏡頭上蒙了點塵土,便習慣性地吹了一口氣,結果水氣立刻凝結在鏡頭上,結結溼溼的凍成白色的冰箱,接着越擦越模糊。
總算明白了爲什麼古人會說,酸風涉眸子,果然很酸,果然是涉。迎風眺望遠方,不到幾秒鐘就淚流滿面,眼睛生痛,加上眼淚在冷空氣中蒸騰,霧氣糊滿鏡片,很快又凝固爲冰靈,眼前立刻什麼也看不清了。
而這風明明又不是什麼大風,只比微風大了一點點而已。還發現一件事,特別冷時就吹不響口哨了,莫非嘴脣硬了?房子儘管被認真修補了一遍,還是四處漏風,房間裏的一鍋血放一晚上也化不了一滴。
晚飯時,無論大家怎麼勸茶,我都打死不肯多喝一口,怕起夜上廁所。有一天,駒馬放羊回來,一邊去除身上寒氣沉沉的厚重衣物,用力拔掉大頭靴,一邊咬牙切齒地說,
好得很,太好了,越冷嘛,我越高興,零下四十度不行,要零下五十度纔好。我趕緊問怎麼了,他說,早點把腳凍掉算了,以後就再也不怕腳凍了。
我問,爲什麼不買雙氈筒呢?隔壁家就有一雙氈筒,新式別克兄弟倆輪換着穿,胖胖大大,連鞋子帶小腿一起包得嚴嚴實實,看上去暖和極了。
他悶悶地說,去年有,今年沒有,去年是罕見的高寒雪災天氣,火尖,去年穿壞了嗎?卻答,穿蚊子時落在岳父家了,當時肯定又喝高了,平時駒馬回來得很晚,往往五點了,太陽落山很久了還看不到羊群,快六點時,暗沉的荒野裏纔有點動靜。
當羊群終於清晰地出現在視野裏時,我就走下沙丘,遙遙前去迎接,等我走近了,他撤下羊群打馬飛奔回家,留下我獨自趕着羊慢慢往走。
但最冷的那幾天,駒馬總等不及我的出現,老早就把羊群留在遠處往回跑。等他上了東北面的沙丘,離家還有最後百十米時,像是再也走不動了一樣,下了馬就地躺倒,嫂子走上前,勸他回地窩子再休息。
他的一聲說,等一等,慢慢坐起來,抬起腿讓兩隻腳碰一碰,可能麻木了,看樣子着實凍壞了,而我呢?趕羊回來的那一路上,臉頰凍得像被連抽了十幾耳光一樣疼,後腦勺更是疼得像被棍子猛擊了一記。
每天等羊完全入圈後,回到溫暖的地窩子裏,脫掉厚外套,摘去帽子圍巾,如剝去一層冰殼般舒暢。駒馬喝過五碗茶後,纔開口說話:「明天,騎馬去烏魯木齊。」
以前每天早上加滿賴牀的時間最久,現在最遲遲不願起牀的是駒馬。嫂子強行收走了他的被子,他就抱住它明夜到。
今天一天,明天還有一天,老婆子,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才輪到新識別客家輪值放羊。嫂子無奈就拍他的背,柔身安慰,但被子堅決不還。
他的靴子雖然大了兩號,但還是不夠大,不能同時穿羊毛襪和氈襪,否則太緊了,血流不暢會更冷。於是,他在羊毛襪和氈襪間猶豫了半天,選擇了氈襪。
氈襪雖然太硬,但畢竟密實些,穿上氈襪後再往腳踝上各裹一塊厚厚的駝毛塊,並想法子使之平平窄窄地塞進靴子,全身披掛妥當後再艱難地坐下來,穿太厚了,腿打不了彎,連喝三碗熱茶再出發。
我嘆道,又要出去鍛鍊身體了,穿成這樣出門,可不就是做超負荷運動嗎?他聞之突然震懾,筆直站起,用喊口號的架勢大喝。
撈起馬鞭,推門昂然而去,隔壁的兄弟倆一出門就穿得跟強盜似的,從氈筒到皮褲到圍帛帽子,全身上下只露着兩隻眼睛,而駒馬除了一件很舊的皮大衣,兩件手織的駝毛毛衣和一件羊皮侃肩,啥也沒有。
很快,烏棱谷河畔定居點的奶奶託獸醫燒來了兩塊纔好的生羊皮,我花了半天功夫幫她縫了一條羊皮褲,好硬啊,針扎也扎不透,扎透了拔也拔不出來,跟納鞋底似的,恨不能用上手鉗,從此她的日子好過多了。
但羊皮褲是由兩張羊皮縫成的,一條腿是老羊皮,很薄,另一條是羊羔皮,很厚,於是她把羊羔皮穿在常年病碰的右腿上,這樣一來,左腿有些吃虧,在我的建議下,她把一條舊棉褲的褲腿剪下來,幫襯在左腿裏面。
穿上這條刀槍不入的羊皮褲後,她心情大悅,一口氣說了許多隔壁家的牢騷話,認爲很多勞動分配的都不公平,比如找駱駝,比如打掃羊圈,說完就高高興興出去打掃羊圈,然後找駱駝。
在沒有羊皮褲的日子裏,居馬說她放羊時,每隔一個小時就得扯些酥酥柴在雪地上生一堆火烤餃,有一次,眼看再有半個小時就到家了,可還是扛不下去,直到生活暖和過來後,才能繼續往家走。
居馬又說,地窩子這個好東西是後來纔有的,以前的哈薩克牧民冬天也住氈房,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房中央堆一個火堂,生一堆火,大家圍坐烤火,臉是熱的,背後卻寒氣嗖嗖,薄薄的氈壁之外,四面八方全是冬天,真是不能想象。
那時,窮困的哈薩克小孩,身上就裹張羊皮過冬,連衣褲都沒有,我便說,今天你在哪個方向放羊?我拎個暖瓶,走路去給你送茶。
但那天晚上,居馬回來第一句話就是,不是說中午給我送茶嗎?等了一天。這次進入冬窩子之前,我最大的顧慮當然也是寒冷,因爲當時有一個傳言,說這一年的冬天是千年極寒,於是準備工作幾乎全放在浴汗上了,穿得比所有人都厚,招來牧人一致嘲笑。
當時準備衣物時,恨不能一件衣服有三件的功用,這樣就可以少帶另外兩件。依這個標準,我打包了一些平日裏根本穿不出去的,用我媽的話說,跟孫悟空的衣服似的。
反正我出現在冬牧場上,本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再合理不過。我拆開一件羊皮馬甲,把羊皮縫進一件長棉服裏,爲了胳膊能輕鬆活動,又把長棉服的袖子剪掉,這樣成爲一件羊皮裏子的厚厚的長馬甲,可惜太瘦了。
好友春兒提供了一件她兒子長個後淘汰的羽絨衣,小孩衣服往往寬鬆保暖,行動起來再方便不過,可惜太短了。我還準備了一條無比肥大的駝毛棉褲,一條褲腿可以鬆鬆塞進我的兩條腿,可惜太長了。穿上這條棉褲,褶子從腳背一直推到大腿。
好在賣起布子來不會很硬,騎馬也方便許多。事實上,還是打不了的,沒法資格上馬,得有人扶着。爲配合這條棉褲,又套了我媽的肥褲子,總之裏裏外外穿得到處胖乎乎的。我以爲穿得胖不會顯得矮,可事實上更矮了。
爲了掩飾這一切,我在最外面籠了一件遮天蓋地的皮大衣,一路遮到腳脖子,籠袍也不過如此。我有一頂不錯的絨帽,可惜太薄了,便創造性地把另外三頂不怎麼樣的毛線帽子套在一起縫在絨帽裏面,使之厚達兩公分,戴上還算暖和,絕不透風,可惜太緊了,勒得腦門子疼。
於是,又把這頂帽子的一側剪開,窩口處幫襯了一塊三角形的厚絨布,這下戴着寬鬆又舒適,可惜外觀又寒顫了。我還戴了睡袋,該睡袋號稱能抗寒零下15度,事實證明,零上15度也扛不了,就算穿戴整齊,大衣不脫,帽子不摘,手套不抹,甚至穿着鞋整個鑽進去,也扛不了。
但無論如何,好歹是個不透風的東西,大不了在上面再捂一牀幾公斤重的羊毛被。因我堅持鑽睡袋睡覺,從不嫌麻煩,居麻便稱我爲麻袋姑娘,總是說,要是晚上熊來了,可怎麼跑得掉?雖然上上下下里裏外外,日日夜夜都那麼窩囊,但是沒感冒就是硬道理,我對自己的裝備還是比較滿意的。
大家也都不好意思說我什麼,只是一到出門做客前就替我發愁,嫌我帶出去丟人,無論如何,寒冷的日子總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過去,我們生活在四季的正常運行之中,這寒冷並不是晴天霹靂,不是莫名天災,不是不知盡頭的黑暗,它是這個行星的命運,是萬物已然接受的規則。
鳥兒遠走高飛,蟲永生眠大地,其他留在大地上的,無不背下後世的皮毛和脂肪,連我不是也落裏巴嗦,爲過了重重物是嗎?寒冷痛苦不堪,寒冷卻理所應當,寒冷可以抵抗。
居麻說,差不多每年的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中旬,總會是冬天裏最難熬的日子,無可躲避。再往後,隨着白晝的變長,氣溫總會漸漸緩過來,一切總會過去的。
是的,一切總會過去。人之所以能夠感到幸福,不是因爲生活的舒適,而是因爲生活得有希望。二月初的某天黃昏,我在北面沙樑上背雪時,一石頭突然發現太陽高懸在沙漠之上,而以往在這個時間點太陽都已經沉人一半了,而且落日角度也明顯偏北了許多。
寬廣的大風長長地刮過,迎風度涼一下,竟然是冬風。到了二月十七號那天,我的日記有了以下內容:「晴,很熱。」
途中休息時,他愉快地說:「夏天一樣,就像夏天一樣。」好像完全忘記了幾天之前的冬天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