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鹹菜和文化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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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次觀看·2026年4月12日
鹹菜和文化
作者汪增淇
偶然和高曉笙談起文化小說
曉笙說
什麼叫文化
吃東西也是文化
我同意他的看法
這兩天自己在家裏醃韭菜花
想起鹹菜和文化
鹹菜可以算是一種中國文化
西方似乎沒有鹹菜
我吃過洋泡菜
那不能算鹹菜
日本有鹹菜
但不知道有沒有中國這樣盛行
從前福建日報登過一則猴子醃鹹菜的新聞
一個新華社硅橋記者
用此材料寫了一篇對外的特稿
猴子會醃鹹菜嗎
被批評爲資產階級新聞觀點
爲什麼這就是資產階級新聞觀點呢
猴子醃鹹菜
大概是跟人學的
與此可以證明鹹菜在中國是極爲常見的東西
中國不出鹹菜的地方大概不多
各地的鹹菜各有特點
互不雷同
北京的水疙瘩
天津的京東菜
寶定的春不老
寶定有三寶
鐵球
麪醬
春不老
我吃過蘇州的春不老
是用帶英字的很小的蘿蔔醃製的
醃成後寸把長的小英字還是碧綠的
極嫩
微甜
好吃
名字也起得好
寶定的春不老想也是這樣的
周作人曾說
他的家鄉經常吃的是鹹極了的鹹魚和鹹極了的鹹菜
魯迅風波里寫的
蒸得烏黑的乾菜很誘人
煙雪裏紅南北皆有
上海人愛吃鹹菜肉絲麪和雪筍湯
雲南曲靖的韭菜花
風味絕佳
曲靖韭菜花的主料
其實是細切晾乾的蘿蔔絲
與北京作爲吃涮羊肉的調料的韭菜花不同
貴州有冰糖酸
難以芥菜加醪糟
辣子醃成
四川鹹菜種類極多
據說
必以自流井的粗鹽醃製奶茄
行銷全國
遠至海外
堪稱鹹菜之王的
應屬榨菜
朝鮮辣菜
也可以算是鹹菜
沿邊的醃蕨菜
北京偶有賣的
人多不識
福建的黃蘿蔔很有名
可惜未曾吃過
我的家鄉每到秋末冬初
多數人家都醃蘿蔔乾
到店鋪裏學徒
要吃三年蘿蔔乾飯
延期缺油水也
中國鹹菜多飲
此不能備載
如果有人寫一本鹹菜譜
將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書
鹹菜起於何時
我一直沒有弄清楚
古書裏有一個租字
我少時曾以爲是鹹菜
後來看說文解字
滋字下注雲
醋菜也
不對了
漢字凡從有者
都和酒有點關係
四菜現在還有
昆明的茄子醋
湖南虔城的醋辣子
都是密封在罈子裏
使之酒化了的
吃起來都帶酒香
這不能算是鹹菜
有一個滋字
則確乎是鹹菜了
這是切碎了醃的
這東西的顏色是發黃的
故稱黃滋
醃製得法
色如金釵古云
我無端地覺得
這恐怕就是酸雪裏紅
滋似乎不是很古的東西
這個字的大量出現
好像是在宋人的筆記
和元人的戲曲裏
這是窮秀才和和尚
常吃的東西
黃滋成了嘲笑秀才和和尚
亦爲秀才和和尚
自朝的常用的話筒
中國鹹菜之多
製作之精
我以爲跟佛教
有一點關係
佛教徒不如葷
又不一定一年四季
都能吃到新鮮蔬菜
於是就在鹹菜上打主意
我的家鄉
醃鹹菜醃得最好的
是尼姑庵
尼姑到相熟的
施主家去拜年
都要備幾色鹹菜
關於鹹菜的起源
我在看雜書時
還要隨時留心
並希望博學而好古的
禪人有以教我
和鹹菜相伯仲的
是醬菜
中國的醬菜大別起來
可分爲北味的
與南味的兩類
北味的
以北京爲代表
六壁居 天元
後門的大葫蘆都很好
大葫蘆門玄大葫蘆爲繼
現在好像已經沒有了
保定醬菜有名
但與北京醬菜區別實不大
南味的
以揚州醬菜爲代表
商標爲三和四美
北方醬菜偏鹹
南則偏甜
中國好像什麼東西
都可以拿來醬
蘿蔔
瓜
蝸具
蒜苗
甘露
藕
乃至花生
核桃
杏仁
無不可醬
北京醬菜裏有醬銀苗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究竟是什麼東西
只有脾氣不能醬
我的家鄉不幸到醬園裏
開口說買醬脾氣
那是罵人的話
醬菜起於何時
何也弄不清楚
不會很早
因爲制醬菜有個前提
必得先有醬
豆制的醬
醬
醬油
是中國一大發明
柴米油鹽醬醋茶
醬爲開門七式之一
中國菜多數要放醬油
有一個京劇演員出國
回來總結了一條經驗
告誡同行
以後若有出國機會
必須帶一盒固體醬油
沒有皮線豆瓣
就做不出正宗川味
但是中國古代的醬
和現在的醬不是一回事
說文醬字注云
從肉
從有
盤生
這是加鹽
加酒
經過發酵的肉醬
粥裏
天官
善夫
凡王之饋
醬用百有二十甕
鄭玄柱
醬
爲西海野
西
海
都是肉醬
大概較早出現的是齒
其後纔有現在的醬
漢代著作中提到的醬
好像已是豆制的
東漢王衝論衡
做豆醬鄂文雷
明確提到豆醬
齊民要術提到醬油
但其實已至北魏
距現在一千五百多年
當然
這也相當古了
醬菜的起源
我現在還沒有查出來
辭諸一日吧
考察鹹菜和醬菜的起源
我不反對
而且頗有興趣
但是
也不一定非得尋出它的來由不可
文化小說的概念頗含糊
小說重視民族文化
並從生活的深層
追尋某種民族文化的根
何以爲是未可後非的
小說要有濃郁的民族色彩
不在民族文化裏
淹一淹
醬一醬
是不成的
但是不一定非得追尋得那麼遠
非得追尋到一種
蒼蒼茫茫的古文化不可
古文化荒渺難及
尋找古文化
是考古學家的事
不是作家的事
從食品角度來說
與其考察太子丹請荊軻吃的是什麼
不如追尋一下春不老
與其查究楚詞裏的慧瑤蒸
不如品味品味湖南豆豉
與其追溯斷髮紋身的粵人怎樣吃蛤蜊
不如蒸一碗梅乾菜
喝兩杯黃酒
我們在小說裏要表現的文化
首先是現在的
活着的
其次是昨天的
消逝不久的
理由很簡單
因爲我們可以看得見
摸得着
盛得出
想得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