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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晚年時說過
錢鐘書一生並非只愛過我一人
曾有一個女人,讓他苦苦追求
卻愛而不得
錢鐘書的忘年交陸灝也認為
《圍城》中唐曉芙的原型
就是這個讓錢鍾書愛而不得的女人——趙蘿蕤
趙蘿蕤是一位美女
是燕京大學的校花;
又是一位才女,是清華研究院的女神
一位歷經滄桑的北大教授
她是中國翻譯界的傳奇,一生坎坷
半世漂泊
到後來時代變遷,紅色恐怖紛沓而至
使她備受摧殘,患上精神分裂
文革中丈夫自殺,後又被關進冤獄
種種磨難,纏繞於身,幾乎將她摧毀
她的命運跌宕起伏,既精彩紛呈
又讓人噓唏不已
1912年5月9日
趙蘿蕤出生在浙江省德清縣
德清縣人文薈萃
素有文化之邦的美譽
唐代詩人孟郊
晚清文學家、教育家俞樾、
著名紅學家俞平伯等都是德清人
趙蘿蕤,一聽名字也能猜出
這位女子的不凡家世
她的父親趙紫宸年輕時就讀於東吳大學
後留洋美國
他是中國著名的基督教新教神學家
又是學貫中西的古詩詞學家
蘿蕤這個名字便取自
李白《古風其四十四》裡的
綠蘿紛葳蕤,繚繞松柏枝
出生於書香門第的趙蘿蕤
7歲開始學習英語和鋼琴
自小在美國傳教士創辦的女塾
接受全英文授課的西式教育
父親怕她中文荒廢
又親自教她習誦古典詩詞
這為她日後成為優秀的翻譯家
奠定了深厚的文學和文字功底
1926年,趙蘿蕤年滿14歲
父親應聘擔任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
舉家搬遷至北京,她也因此近水樓臺
直升燕京大學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
是中華民國的黃金年代
也是中西合璧的燕京大學的黃金期
在中文系她先後有機會得到周作人、
顧隨、冰心、郭紹虞、馬鑒等名師的傾囊相授
兩年後她轉入英文系,攻讀英國文學
當時英語教授桑美德開設小說課
指定學生閱讀的英文原著
比如狄更斯、薩克雷、哈代等名家作品
趙蘿蕤幾乎全部讀過
因為這些書在父親的藏書中都有
這令桑教授驚訝不已
趙蘿蕤不僅成績優秀,而且長相出眾
在燕大有校花之譽
就讀英文系第二年
她參與了學生社團組織的
全英語莎士比亞經典喜劇
《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的演出
她飾演女主角羅莎林(Rosalind)
一位機智、活潑、女扮男裝的貴族小姐
表演大獲成功,趙蘿蕤的英語才華
和表演天賦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
贏得了全校師生的高度讚譽
1932年
趙蘿蕤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
但那時她才20歲不到
父親說,咋辦呢,還是繼續讀書吧
當時燕京大學的隔壁
就是清華大學外國文學研究所
於是她就去考了清華研究所
研究所規定,除英語外
還要考兩門外語
她的法語及格了
德語卻吃了一個零蛋
但她英語考了一百分
這時國學大師吳宓教授出來說話了
行,德語等入學後再補吧
於是她被破格錄取
還得了一年360元的獎學金
而那時小灶食堂一個月才花6元
每月還有24元零花錢
而早她三年考進清華大學的錢鐘書也差不多
數學只有可憐巴巴的15分
但他的國文是特優,英文是滿分
也被破格錄取
也正是這年
楊絳從東吳大學到清華大學借讀
和趙蘿蕤成了無話不談的好閨蜜
同一年
趙的父親還收了一個得意門生陳夢家
陳16歲開始寫詩
是新月派四大詩人之一
同時,他在甲骨文、西周銅器
及簡牘研究方面均有很高建樹
1932年
夢家來到燕京大學神學院修讀
成了她父親趙紫宸的學生
在清華的第三年,應戴望舒邀請
趙蘿蕤開始翻譯美國詩人艾略特的長詩《荒原》。
艾略特的長詩《荒原》
是西方現代詩歌的一座里程碑
引用了33個不同作家的作品
用36種外國語書寫,旁徵博引
隱喻眾多,晦澀難懂
且篇幅奇長,全詩5章400多行
詩作一問世
即在世界文壇產生了轟動性影響
但對任何一個翻譯家來說
都是一個難啃的硬骨頭
只有23歲的趙蘿蕤
卻展現了一個譯者的超高功底
將它傳神地翻譯了出來
隱晦的英文單詞
變成了意蘊深悠的漢字語句
《荒原》中譯本一經面世
趙蘿蕤的名聲震響文化界
1939年的西洋文學雜誌上
一代大師邢光祖詳細介紹了這首詩的譯作
並不吝美言地稱:
艾略特這首長詩是近代詩的『荒原』中的靈芝
而趙女士的這冊譯本
是我國翻譯界的『荒原』上的奇葩
才貌雙全的趙蘿蕤一舉成名
成了清華的女神級人物
民國篆刻大師、著名書畫家、詩人陳巨來曾說:
在民國時代,大部分文化人心中的
第一美女、第一才女、第一名媛
既不是林徽因,也不是陸小曼
而是趙蘿蕤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眾多追求者中也包括學長錢鐘書
關於錢對趙的暗戀有一個旁證
在錢鐘書的小說《圍城》中
唐曉芙是最接近理想女性的形象
卻又以其短暫出現和決絕離去
成為方鴻漸情感世界中最刺痛的缺憾
錢鐘書寫《圍城》,
對筆下人物無不嘲弄譏諷
唯獨對唐曉芙呵護有加
並用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會裏那樁罕物
一個真正的女孩子,這樣極致的語言
描繪他心中女神的模樣
文學翻譯家施蟄存曾十分肯定的說:
《圍城》中唐曉芙的原型就是趙蘿蕤
錢當年是追求過她的
錢鍾書比趙蘿蕤長兩歲
當時那也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
是眾多才女追逐的對象
他在遇到楊絳之前
對趙蘿蕤已經暗戀許久
但出人意料的是
趙蘿蕤卻根本看不上錢鐘書
她曾這樣評價錢鐘書:
近來對某某的宣傳大令人反感
我只讀了他的兩本書
我就可以下結論說
他從骨子裡滲透的都是
英國十八世紀文學的冷嘲熱諷
十七世紀如莎士比亞那樣的博大精深他沒有
十九世紀,如拜倫雪萊那樣的浪漫
那樣的放浪無羈,他也沒有
他那種搞冷門也令人討厭,小家子氣……
名氣響噹噹的大才子沒能入了她的法眼
趙蘿蕤反倒是看上了父親的得意門生陳夢家
還不顧父親的反對,倒追心上人
然而當人們問起她究竟喜歡陳夢家什麼時
她的回答令人大跌眼鏡:
因為陳夢家長得太漂亮了
的確,陳夢家鼻正口方,儀錶堂堂
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再加上他無與倫比的詩才
也是當時少女們的偶像級人物
國學大師錢穆晚年曾回憶說
趙蘿蕤乃燕大有名校花,追逐有人
而獨賞夢家長衫落拓有中國文學家氣味
遂賦歸與
陳夢家的父親陳金鏞和趙的父親都是神學家
一個在燕京大學神學院任教
一個在南京金陵神學院任職
這就讓兩家人很自然的走到了一起
這就好比當年林徽因拒絕了徐志摩熱烈的追求
轉而嫁給了父親好友梁啟超的兒子梁思成
1935年,趙蘿蕤從清華研究院畢業
轉入燕京大學西語系任助教;
陳夢家在燕京大學做了兩年研究生後
也留校當助教
1936年1月
24歲的趙蘿蕤與25歲的陳夢家
在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的辦公室
舉行了一場簡樸的婚禮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艷羨人間無數
這對才子佳人的結合
一時間傳為美談
結婚剛一年多,抗戰爆發
一時間戰火紛飛,山河破碎
清華北大南開等著名高校紛紛內遷昆明
合併為西南聯大
趙蘿蕤也同陳夢家一起南遷
準備到西南聯大任教
但當時聯大有個規定
夫妻二人不能在學校同時任教
因此趙蘿蕤只好為家庭做出犧牲
當了8年的家庭婦女
操持家務,種菜、養雞、餵豬
各種雜活樣樣都得干
但她在燒火做飯時
腿上仍然放的是一本狄更斯
1944年秋,抗戰即將結束時
哈佛大學費正清先生給陳夢家聯繫了
到芝加哥大學東方學院教授古文字學的工作
於是這對夫妻遠渡重洋
來到了大洋彼岸
先生在大學當教授,而趙蘿蕤
則在芝大英語系重新當上了學生
攻讀比較文學
先後與周鈺良、巫寧坤、查良錚(穆旦)等成為同學
40年代的芝大英語系正處於全盛時代
名師薈萃
在美國乃至世界都是第一流的高等學府
在這裡
趙蘿蕤度過了人生中最平靜的四年
她刻苦讀書,向各位名家教授學習
1946年和1948年
她分別獲得芝大文學碩士和哲學博士學位
更讓趙蘿蕤驚喜的是
她在美國榮幸地
見到了大詩人
TS艾略特
1946年夏,艾略特從英國回美國探親
得知消息的夫妻二人專程前往哈佛大學
會晤了這位仰慕已久的詩壇鉅子
艾略特為了表達自己的謝意
邀請夫婦二人在哈佛俱樂部共進晚餐
親自為趙蘿蕤書寫了一段英文題詞:
為趙蘿蕤簽署,感謝她翻譯了荒原
兩年後,艾略特因劃時代的
長詩《荒原》(The Waste Land,1922)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1947年,陳夢家先行回國
到清華任教
一年後
得到博士學位的趙蘿蕤也準備啟程回國
時局變化很快,當她搭乘一條運兵船
離開美國西海岸駛向上海時
登船的那一剎那便聽到船上廣播:
清華大學與燕京大學已經陷落
傅作義部隊陷入重圍
抵達上海後,趙蘿蕤顧不得安危
托關係搭乘一架給傅作義運糧食的
完全沒有座位的簡陋飛機飛往北京
飛機經過天津時遭到共軍的高射炮射擊
但幸運的是沒有擊中
她最終平安抵達目的地
來到燕京大學西語系任教
夫妻二人又團聚了
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
國內反美聲浪日益加劇
燕大的美國教授紛紛回國
趙蘿蕤接任西語系主任
此時的趙蘿蕤30多歲,風華正茂
她本就才華橫溢
又經過在美國的鍛造
使她躊躇滿志
一心要為這個新政權的文化事業做貢獻
為充實師資
趙蘿蕤報請燕大校長陸志韋
急電還在芝加哥大學讀博士的
小師弟巫寧坤回國共事
巫寧坤那時就差一點拿博士學位了
但他長考一夜後還是決定立即打包回國
校友李政道博士力勸無果
親自為他送行,兩人依依惜別
李政道對中共邪惡基因的認識更加透徹
從一開始就對這個新政權持懷疑態度
而此時的趙蘿蕤雄心勃勃
一心要以芝大英語系為藍本
在燕大打造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英語專業
此時燕大的西語系實力雄厚
以蘿蕤為主任
擁有俞大絪、胡稼貽
吳興華、巫寧坤等四位
才華橫溢的英語教授
原以為,與琴書愛人友人為伴的日子
可以一直這樣在象牙塔裡歲月靜好下去
但哪想到的是,所謂的新中國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些知識份子安心做學問
命運的巨浪打過來,一浪接一浪
從血腥的土改開始
而後是知識份子改造運動
那些單純而清高的知識份子們又怎麼能預料到
接下來面臨他們的是無休無止的鬥爭迫害
趙蘿蕤的父親趙紫宸被批
趙蘿蕤也受到牽連
經常檢討個人的資產階級思想;
丈夫陳夢家在清華更是遭受猛烈批判
這些都使趙蘿蕤陷入極大的痛苦之中
1952年,毛澤東一聲令下
全國高校院系調整
傳播資產階級思想的教會大學一律解散
燕京和輔仁
這兩所民國時期最富盛名的教會學校
按不同科系
分別被拆散並入北大、清華、北師大
人員聽候統一調配
於是,剛剛開始的燕大五位英文教授
除巫寧坤去南開大學外
其餘四人去了北大
當蘿蕤向小師弟巫寧坤傳達這一消息時
禁不住失聲痛哭
當初
是她讓巫寧坤放棄未竟的博士論文
萬里來歸
如今,看著小師弟任人擺佈
卻無可奈何
蘿蕤淚水漣漣,說不盡的負疚
命運的無奈,已初露端倪
只是兩人在相顧無言之時
誰也想不到
燕大的五名教授,除他倆外
其餘三人
均在瘋狂的六十年代,死於非命
巫寧坤在歷次運動中被劃為極右份子
蹲監獄,關牛棚
負責定期埋葬死於饑荒者的屍體
後來巫寧坤將這段慘痛經歷
寫成英文回憶錄《一滴淚》(A Single Tear)
於1993年在美國紐約出版
立即轟動海外
入選《紐約時報》當年最值得一讀的七部書
1957年,反右風暴興起
年
邁的父親趙紫宸再次被批
被一次次拉出去遊行、檢討
陳夢家也因公開發表
《慎重一點改革漢字》一文
反對文字改革罪名成立,被打成右派
遭受肉體與精神上的極大創痛
趙蘿蕤再次受到波及,幾經折磨
不堪重負
一度身患精神分裂症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
夫婦二人在這瘋狂的年代再次遭受新一輪迫害
他們在錢糧胡同的家被抄
陳夢家多年苦心收藏的明清傢俱、
拓片字畫、古玩藏書
竟被紅衛兵一掃而空
兩人面對此情此景,欲哭無淚
1966年8月25日,一群紅衛兵又來抄家
院子裡,有人用銅頭皮帶抽打趙蘿蕤
給她剃陰陽頭
幾天後
她又被瘋狂的造反派拉到北大校園
遭受更加嚴酷的批鬥和毆打
其中一人,最威猛凶狠
反覆打蘿蕤耳光
而此人,正是她的學生
並讓其留校擔任助教的一位年輕女性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
趙蘿蕤與陳夢家雙雙精神失常
行為瘋癲
一位好友去她家拜訪
昔日儀錶堂堂的著名學者陳夢家
竟成了一副臉上掛著傻笑
蹲在凳子上摳腳丫的邋遢模樣
在黑暗中遊走太久
卻看不到一點希望之光
承受不住這無盡的折磨與恐懼
陳夢家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1966年9月3日,陳夢家自縊身亡
年僅55歲
對這個令他備受侮辱的吃人的新社會
他已再無半點留戀
他們沒有子女,獨留妻子一人
夢家的去世
對趙蘿蕤又是一次沈重的打擊
她瘋瘋癲癲,又哭又笑
她在哭丈夫的離開
她又笑丈夫終得解脫
她在哭這世間只留她孑然一人
又笑這世間為何如此荒謬
愛人已逝,又無兒無女
整天被拉出去批鬥、遊街
趙蘿蕤幾近絕望
她犯病的頻率越來越高
後來,趙蘿蕤被要求謄寫所謂的
歌頌偉大領袖的革命歌曲
但她卻在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謄寫中寫錯了一個字
結果她被捕了
面臨她的是5年牢獄之災
苦難終於熬過去了
可趙蘿蕤已經過了花甲之年
多年前,她因翻譯《荒原》名聲大噪
多年後
她的世界竟然真的成為一片孤寂的荒原
她心愛的鋼琴沒有了;
她大量的文稿
丈夫大量的詩稿和考古著作都被付之一炬;
她和陳夢家精心收藏的字畫也消失了;
家裡的一切都被沒收了……
趙蘿蕤出獄之後孑然一身,極為孤獨
無奈
她只好搬回父母曾經住的四合院
可此時父母也都去世了
四合院也被人佔了
只剩兩間西向小屋,一張小床
一張小書桌,兩三把椅子
便是全部家當
閑暇時,她坐在小屋裡
聽幾首西方的古典音樂,即已滿足
1983年落實政策
71歲的趙蘿蕤回到北京大學
擔任英語系教授和博士生導師
傳道授業,既慈祥又嚴格
課餘時間
她就伏在臥室裡的一張小書桌上
研究惠特曼《草葉集》的翻譯工作
《草葉集》翻譯完成時
趙蘿蕤已經79歲高齡
《草葉集》譯本一出版就再次震驚了中外學術界
直到今天
仍是翻譯界里程碑式的作品
在《草葉集》的眾多名家譯本中
她的翻譯被公認為最佳譯本
1990年9月,蘿蕤應邀回到芝大
以研究與翻譯惠特曼為題,發表演講
那是芝大百年校慶
向百年來成績突出的
十位傑出校友頒發了專業成就獎
趙蘿蕤是第一位獲獎者
她甚至因此登上了美國《紐約時報》頭版
1998年元旦,在辭舊迎新的喧鬧聲中
86歲的趙蘿蕤靜靜合上雙眼
孑然一身,獨自離開人世
他的弟弟趙景倫在《我的姐姐趙蘿蕤》一文中寫道
北京大學對於這樣一位才華橫溢、
桃李滿天下的學人逝世表現之冷淡冷漠
至今還使我們這些親人感到鬱悶不平
但無論如何
她終於可以回到她終生嚮往的安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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