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窮日子窮過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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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6年4月11日
窮日子窮過
作者閻連科
這輛油電纜的自行車
是哥哥給我買的
將近三十年之後
這輛自行車還在轉著它的輪子
駝韻著我的記憶
從遙遠的地方
孤零零地朝我走來
那時候
我十六歲
讀高中
學校是在離我家八九里外的一座山下
一道河邊
我每天一早
在天色朦朦亮中起牀出村
積極地沿著一條沙土馬路
朝學校奔去
午時在學校吃飯
天黑之前再趕回家裡
讀書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辛苦的不是讀書本身
而是徒步地早出晚歸
中午為了節儉
不在學校食堂買飯
而在校外的圍牆下面
裝在地邊
用三塊磚頭架起鍋竈
燒飯煮湯
早中晚
都是吹煙鳥鳥中
假有讀書之聲
讀書的聲音被吹煙燻得半清半黑
現在看來
似是失憶
然而在那時
卻是一段歲月
和一代鄉下孩子的學業生涯
所以
每每在上學的路上
在燒飯的圍牆下面
看到有騎自行車的同學
從身邊過去
看到他們可以騎車上學下學
可以騎一輛車回家吃飯
我便像一個農民
站在乾旱的田頭
巴巴地望著大山那邊的落雨
羨慕是不消說的
而最重要的
是感到人生與命運的失落
彷彿
有一輛自行車騎著上學
就等於自己進了人世中的
另一個階層
彷彿一輛自行車
就是一個人的標碼
是脫離貧窮
與少年苦難的標誌
我對一輛自行車的渴望
猶如雞鳥
對於落地的尋找
可我知道
自行車對於那時鄉村
百分之九十的農戶
是如何的奢侈
尤其對於我家
我從沒給家裡人說過
我對自行車的熱求
當我開始自己掙錢存錢
我去山上挖地釘之類的中藥材去賣
我到附近的現水泥場
撿人家扔掉不用的舊水泥袋
捆起來送到鎮上的廢品收購站
我用三個多月的課餘時間
存下了三十二元錢
我決定用這三十二元錢
到縣城買一輛舊自行車
哪怕是世界上最舊
最破的自行車
從我家到縣城六十里路
坐車要六角錢
為了節約這六角錢
我在一個星期天
以無盡的好話和保證為抵押
借了同學一輛自行車
憑著朝陽騎車子朝縣城趕去
為了能夠把買回的車子
從縣城弄回來
我又請了一位同學
坐在借來的自行車的後座上
可就在我們一路上計劃著
一輛什麼樣的舊車時
我們和迎面開來的一輛拖拉機
撞在了一起
我的手破了
白骨漏在外面
同學的腿上血流不止
最重要的是
我借的自行車後龍圈
被撞跌在了一塊
斷了的車條像割過的麥茶
我和同學把自行車
扛到鎮上修理
換了一個新的車龍圈
換了二十幾根車條
一共花去了二十八元錢
當手裡的三十二元錢
還剩下四元時
我再也不去想
擁有一輛自行車的事情了
我老老實實上學
老老實實早出晚歸的
步行在通往學校的馬路上
這樣過了一個學期
我在一個黃昏回到家裡
忽然發現院落裡
停了一輛半舊的油電自行車
說是縣油電局一批自行車退役
降價處理
哥哥就給我買了一輛
六十元錢
我知道哥哥作為油電局的職工
每月只有兩百一十六元的工資
騎車往幾十里外的山區送報時
幾乎每天只吃兩頓飯
可我還是為有了一輛自行車
欣喜若狂
一夜沒有睡覺
還居然在深夜
偷偷地從牀上起來
悄悄地把自行車推到街上
在村頭騎了許久許久
不知道這輛油電自行車
換過多少主人
為多少人家帶去過福音
可從這一天起
它開始成了我的
我們家的一段最難忘的歲月行程
的輪迴轉動
這輛油電藍的自行車
伴隨著我走過了命運中
印痕最深的一段行程
它不僅讓我騎著它
有些得意地讀了一年半的高中
而且高中一夜以後
讓我每天騎著它
到十里外的水壩子上
當了兩年小工
甚至還讓我騎著它
到一百多里外的洛陽
幹活掙錢
以幫助家庭度過歲月中
最為困難的一段漫長的光陰
然而
最重要的似乎還不是這些
而是它滿足了我少年虛榮的需要
使我感到了生活的美好
感到一切艱辛
都會在我的自行車輪下被輾過去
重要的是
無論在什麼時候
在什麼情況下
都要敢於把腳抬起來
在那幾年裡
我總是把那輛自行車
有鏽的地方塗上機油
把有亮光的地方擦得一塵不染
直到二十週歲
我當兵離家以後
家裡因為有病人
急需用錢時
又把這車
以六十元的價格賣給了別人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
那輛油電纜的自行車
已不知身在何處
也許
它已不在人世
早已化為泥灰
我在當兵的第二年回到家時
曾在鎮街上見到過它
它的主人是位鄉下的漢子
趕完籍後
騎著它從我面前走過
後駕上
拖著一頭上百斤重的活豬
我知道
它又在拖著一家農戶的日子
我一直望著那輛
已經力不從心的油電纜自行車
從我面前搖搖擺擺地走遠消失
想我怕永遠也見不到
那輛油電纜的車子了
也竟果然
再也沒有見過
如今
每年回家走在鎮街上
我都忍不住要四處尋找張望
